《唐冢》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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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轮明月
明月高悬,圆盘大小的月亮真如美玉般,白得没有一丝瑕疵。
傍晚时分的一场雨,到了现在也只剩下了檐角还在滴落的水珠儿,门前的青石板已经有了一个不浅的小坑,里面积满了雨水,水珠儿从檐角落下,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皎洁的月光下,一层朦胧的薄雾笼罩在河面上空,河边有一段不高的围墙。水渍斑驳的墙面上,青黑色的瓦砖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和着秸秆的土砖,靠近地面的部分,尽是青绿色的苔藓痕迹,还有些爬满了常青藤蔓。
墙内是一间孤独的瓦房,和其他的建筑离着有一些距离,樟木制成的门上已经出现了几个圆洞,半掩的门内漏出几缕微弱烛光。
不大的屋子里摆满了油纸包着的一捆一捆的香烛,房屋的西北角两块石头上架着一块木板,一层干草上躺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头短发看上去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少年有神的双眼透过屋顶的破洞注视着天空中那轮洁白的明月。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白啊!月亮上不是应该有环形山的吗?怎么会这么洁白无瑕呢?”少年人口中不停地呢喃着。
“哑巴哥哥!哑巴哥哥!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屋子外头响起来清脆如夜莺般的童声。
门被人推开,屋内的少年眼神又重新暗淡下去,木然的盯着房顶。
一位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带着门外的风晃动了屋内的烛光。小女孩明瞳皓齿,两个羊角辫伴随着脚步欢快的跳动着,一身粗布麻衣依然难掩住那天生的丽质。
小女孩长呼了几口气,将怀中用手绢包着的两块胡饼放在了少年的床头。
“她是跑着来的,在路上好像还摔了一跤。”
少年人看着小女孩布裙上的一片不小的水渍,心里这样想着。
“哑巴哥哥,你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女孩用那明亮的大眼看着少年,双手轻握着两个小辫子,在月光下像个小精灵。
少年看着看着,忽然会心的一笑。
“咦!你笑了!大哥哥你居然笑了!”
小女孩猛地扑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臂。
“哑巴哥哥,你终于笑了,你的头还痛吗?你的病好了吗?”
小女孩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问题。
“不行,我得赶紧告诉浩哥哥还有慧能大师去。”
说着,小女孩转身就准备跑出门去。
“等一等!”
少年人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一丝生涩。
此声一出,小女孩的身体怵然一惊,僵硬的转过头来,那双本就很大的双眼此刻瞪得更大,似乎只要一碰就能接住两个眼珠。
“你…你…你不是哑巴??”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
“我有说过我是哑巴吗?是你自己老是哑巴哥哥,哑巴哥哥地叫我的好吧。”
少年人忽而玩味的一笑,刚从迷茫中平复下来的心境,忽然产生了捉弄一下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心思。
“可是…可是慧能大师将你从河里救回都快一月了,你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小女孩明显还未从今晚的“惊讶”中缓过神来,说话都开始有些结巴了。
“那时我的头疾还未好啊。”
少年人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个理由,其实他之所以这一月来不开口说话,实在是身逢巨变还未从混沌中平静下来,加之在河中漂流的时候头部受过撞击,意识有些模糊。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本能的对自己的一种保护,让他干脆选择了装聋作哑,来默默地观察周边的环境。
一个月来,他渐渐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他原来的时空。
现在是大唐天宝四年,这里是江南西道的豫章城。他所在的这间屋子是皇城寺后院的一间用来堆杂物的小屋。
一个月前他被皇城寺的方丈慧能大师从抚河中救起,医治过后就安顿在这间杂物间里,自从能下床走动之后,他每天就是呆呆地坐在庙中旁门边的石阶上,注视着抚河上来往的船只,从船上的人只言片语中收取着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本来他以为他应该是穿越到了唐代,毕竟,从天宝四年、江南西道、豫章郡,以及偶尔船上那些白衫的读书人嘴中听到的玄宗皇帝等关键词语中得出这个结论对于一个历史系的大学毕业生来说并不困难。
但是,当某一天晚上他仰望星空时,突然间发现天上的月亮洁白的有些过分,按理说在这个还没有大气污染的年代,只靠人的双眼还是能看清月亮上一个个小黑点的,来自后代的他自然知道那是月球上的环形山。
可是,那一次他没有发现,他本以为只是那一天的问题,可是接下来的的一月内,他看着月亮从园到缺,他依然还是没有发现那一个个的小黑点,月亮依就如明玉般高悬于天际。
加上他发现他的身体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就连屁股上的那个小胎记依旧健在,可是为什么小了八岁,他本来是快二十四岁的青年了,突然间变回了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些,让本就处于迷茫中的他更加的困惑。
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深深地缠绕在他的心头,每每在午夜惊醒,他总是希望这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一切成空。
可是,当他举目四顾时,身旁依旧是那一捆一捆的香烛…
于是他开始装聋作哑,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每天坐在石阶上也是将自己的头深埋在双臂下。
渐渐地,周边的人开始忘记他的存在……
除了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少年人甚至于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小女孩在每天饭后总是会怀揣着两个胡饼,一蹦一跳地来到这间杂物间,将胡饼送给这位奇怪的“哑巴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人再次开口。
“哦,我叫陆滢。”
小女孩终于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陆滢,是如石之玉的‘莹’,还是滢濙之水的‘滢’?”
少年人又问道。
“是滢濙之水的‘滢’。”
小女孩羞涩地答道,低垂的头难掩脸上的一缕红晕。
“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清澈如水。”少年有些感慨的说道。
小女孩有些窘迫,两只小手紧紧地搅在一起,低垂的头,看着脚尖。
少年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孟浪,古时的少女,十五岁便算成年,像小女孩这个年龄恐怕已经开始懂得男女之妨了,一个陌生男子对自己的芳名如此论述,是有些轻薄了。
“唉…还真是没习惯过来,搁以前这小女孩都该叫我叔叔了。”少年人心里如是想着。
“陆姑娘,别站着了,坐下吧。”说着少年人直起身拉过边上一个凳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递给小女孩。
“哦”小女孩低着头坐下了。
少年人和小女孩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显得有点僵硬。
“哦,对了,谢谢你这么多天来给我送吃的。”少年笑着真诚地对小女孩说,在这个陌生世界里,除了那个救了自己的慧能大师就只有眼前的小女孩给少年带来一丝温暖。
“不用谢,其实这些都是大师让厨房留给你的,我只是帮忙拿过来,没什么的。”小女孩也渐渐从刚才的尴尬中走出,重新活泼了起来,明亮的双瞳映出那颗纯洁的心。
“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哦,光顾着吃了,我叫许辰,言午‘许’,星辰的‘辰’。”少年人放下手中正在啃的胡饼,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哦,那大哥哥是哪里人士?为何会落入抚河中呢?”小女孩又好奇地问道。
“我呀,”少年注视着少女好看的双眸,忽而一笑,指着天空的明月说道“我来自那里!”
“大哥哥又骗人了,姆妈说月亮上面只有嫦娥,吴刚还有一只小玉兔。大哥哥这么瘦肯定不是砍桂树的吴刚,难不成大哥哥是那只小玉兔?可是大哥哥也不是三瓣嘴啊。”说着小女孩还歪着头对着少年正在咀嚼的嘴看了看,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
“咳,咳,”少年突然咳嗽了起来,赶忙抓过床头的陶罐,猛地灌了几口水。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抬头注视着小女孩清澈的双眸,眼神渐渐地迷离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跟着一位老爷爷,一直流浪,走过很多地方,去年老爷爷也在南边的大山里去世了。天地虽大,我却不知该往哪去……”少年低沉地说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孤独止住了女孩的笑声。
“后来我便沿着赣水一路向北走,沿途乞讨为生。那一日,大概是太饿了吧,便一头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在这里了。”少年人抬头看了看小女孩,明媚的双眸被一层水雾所迷。
“老爷爷姓许,我便跟着姓了许,大概是在星空下给我取的名字吧。”
少年的陈诉完了,小女孩急忙用袖子拭了下眼。
“没事的,大哥哥,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浩哥哥,还有方丈大师都是你的亲人。”小女孩急切地说着。
“其实…我的爹娘也去世了…”少女正准备述说自己的身世。
“滢滢!滢滢!你在哪啊?”屋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呀,浩哥哥来找我了,大哥哥我不能陪你聊了,明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忙起身,就准备走了。
“滢…陆姑娘,刚才我和你说的事能不能先别告诉别人?”少年叫住了小女孩。
“啊?为何?连浩哥哥也不能说吗?”小女孩皱着眉头问,仿佛对“浩哥哥”隐瞒是件天大的事情样。
“对!不能说!这是只属于我们的小秘密!行吗?”少年期待的望着她。
“好吧”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好,那我们拉钩。”说着少年伸出了右手小指。
小女孩疑惑的看着少年。
少年摇了摇头,笑笑,伸出手勾住了小女孩的右手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少年人一边晃着手一边如是说。
“嗯嗯,不许变!”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又学到了什么新鲜的事物,以后可以去那个“无所不知的‘浩哥哥’”面前炫耀了。
转身,小女孩欢快地走了出去。
“哦,对了,辰哥哥,以后就叫我滢滢吧,陆姑娘,陆姑娘的难听死了。”小女孩又回过头来笑着对少年说。
“嗯,好的,滢滢。”少年,哦,应该叫许辰也笑着说。
“既来之,则安之吧。这个世界也许挺精彩的。”许辰默默地对自己说。
一颗动乱迷惘的心,到此时才真正的平静下来了。
第三章皇城寺
一缕金黄,从西边的群山中窜出,艰难地越过那湖光水色和清晨的薄雾,透过门缝射在少年人那略显苍白的脸上。
床头边的泥土地上插着一根快要烧完的香烛,腥红的烛泪覆盖在那已经泛黑的黄土上。旁边有着些许胡饼的碎屑,几只蚂蚁正在辛勤地劳作。
六月的豫章城,即使是在早晨也略显闷热,好在昨日的一场雨为空气中添了丝丝凉气。地上的积水也早已干涸。
大概是眼光晃得厉害,少年人终于睁开了双眼。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少年趿着木屐走了出去。
屋外是皇城寺的后院,正对面有一座双层的用以藏经的小楼,两侧分置有厢房和斋堂,三三两两的僧人此刻正从厢房中走出,越过小楼向前院走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理着身上凌乱的僧袍,步履蹒跚地向前踱着步子。
“该是去做早课吧,”许辰如是想着,“也该去见下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整了整衣衫,许辰向前院走去。
走过藏经楼,前面便是大雄宝殿了,一座三丈来高的铜佛端坐在莲台上,宝相庄严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浅笑,怜悯的注视着台下的芸芸纵生。几个早起的香客正在虔诚的跪拜。
走出大殿有一座回廊,连着前面的天王殿,天王殿的正前方便是山门了,左右为钟鼓楼。殿堂、门窗、亭榭、游廊均开有侧面,整座寺院给人一种亦虚亦实、亦动亦滞的感觉,灵活而又通透。
早课的地点竟不是在大雄宝殿,而是在旁边的一座竹苑。一圈翠绿的竹栏围着一座竹制的小屋,竹子上甚至还有几片绿竹叶。
这里便是方丈慧能大师的住处了。
竹院内几位僧人错落的盘坐着,前方的竹台上坐着一位看上去大约六旬的老僧,老者须眉已经开始泛白,满布皱纹的脸上挂着一双浑浊又沧桑的眼睛,平和的眼神放佛看透世间万物般的注视着渐进的少年。
在这双眼睛下,许辰竟有了点慌乱,急忙俯身见礼。
方丈的眼神片刻后便移往了他处。许辰的到来并未影响方丈的早课。
见礼之后,许辰干脆便寻到一个空的蒲团,坐下倾听。
“赵州问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州问:‘还可趣向否?’泉云:‘拟向即乖!’州问:‘不拟争知是道?’泉云:‘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拟之道,犹如太虚廓然洞豁,岂可强是非也!’赵州乃于言下顿悟玄旨,心如朗月。”
方丈如是说着。
“何谓‘平常心’,平日生活中所具有之根本心也,见于平常之喝茶、吃饭、搬柴、运水处,皆与道为一体,行、住、坐、卧等四威仪之起居动作,而此四威仪乃为真实之禅……”
慧能大师不急不缓的讲述着,台下众僧耷拉着脑袋,有的干脆便闭上双眼,做出一副摇头晃脑状。
许辰正襟危坐,仔细的听着。
时光如水,朝阳渐渐升起将一缕缕的暑气洒落竹苑。慧能停下了讲禅,众僧纷纷起身拜别,向后院的斋堂走去。方丈对着许辰看了看,转身走入了竹屋。
许辰会意,起身走至门前,在门边的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将双脚冲净,晾了片刻,赤着脚走进了竹屋。
方丈望着许辰的动作,会心一笑。
进屋后,许辰大礼拜下,“多谢方丈大师救命之恩!”
“施主,起身吧,济世救人本是出家人应做的事。”慧能含笑说道。
起身后,许辰在方丈右手边坐下。
“幸亏是年轻了几岁的身体,不然就原来的身子,想要这样跪坐,恐怕很难啊。”许辰自嘲的想了想。
“方才望施主听地仔细,可曾听懂否?”慧能大师问。
“懂与不懂,有何分别呢?”许辰想了想答道。
“哈哈哈,不错,不错。”慧能大师忽然大笑了起来。
“施主是哪里人士?”
“在下从小便是个孤儿……”说着,许辰便将昨晚对小女孩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慧能大师点了点头,“施主可曾读过书?”慧能看许辰,举止有礼,谈吐不凡,不像是个普通的乞儿。
“爷爷曾教过我识字,也略微读过几本书”许辰字斟句酌的答道。
“既然如此,那施主便留在寺中暂住几日吧。”现在是天宝四年,大唐王朝最为鼎盛的时期,佛教也逐渐昌盛,各地寺庙接济三两游客倒也不算困难。
“多谢大师,”许辰长舒了口气,虽然必定不会在这寺中久待,可是初来这个陌生世界,能有个栖身之所好好想想未来,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便就结束了,许辰拜别方丈后离开了竹苑。
在斋堂吃过早饭后,许辰便在寺中逛着,想着刚才吃饭时并未见到这些天来给自己送饭的小女孩,后院的厢房也没有女客的住处,四下寻一遍无果后,刚想拦住一位僧人问问,便听到前院传来小女孩略显焦急的声音。
“杜天,你这个混蛋,你快放开我!”
许辰急忙地赶往前院,刚出天王殿便看见院中一位锦衣少年,大约十**岁的样子,右手紧紧地抓住小女孩的手臂,一双眼睛贪婪的盯着小女孩的脸。
“陆滢,识相的就从了我,不然有你的罪受。”锦衣少年威胁着说道。
“休想”小女孩断然地拒绝了,着急着想从杜天的手中挣扎出来,同时举目四望,正好看到许辰从天王殿中走出,就准备喊叫。
“杜天,放开我妹妹!”一位少年从山门外奔来,劈手将小女孩夺了回来,护在身后。紧接着又有三位少年跑进院中,围在杜天身旁。
“呦,这不是陆大公子吗?怎么着,你以为这还是你的新吴县城,你还是县尊公子吗?”杜天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少年一时语结,脸色涨的通红,愤怒的指着杜天。
杜天气定神闲地望着眼前的几位围着自己少年,忽然察觉到一道冷冷地目光正在盯着自己,杜天猛地抬头正好看见已经望向他处的许辰。
几位少年也回头看看了,以为只是过路的香客,并未在意。
领头的少年尚在愤怒中,“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让你以后还敢欺负我妹妹!”少年狠狠的说道并抬起了右手。
少年身材高大,看上去虽然只是十四五岁样子却要比锦衣少年高出一个头,要真打起来,估计吃亏的还是脚步虚浮,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杜天。
“不可以,浩哥哥,不可以啊!”陆滢焦急的拉住了少年。
原来这位少年便是陆滢的哥哥,陆浩。
“浩哥哥,要是打了他,济病坊就不会再收留我们了。”陆滢飞快地说着。
陆浩闻言,将抬起的手重重的放了下去。
“哎,这就对嘛!还是陆姑娘明事理。”说着杜天胆气又壮了起来。
“你可要想好了,跟着本少爷我,以后穿金戴银,不比当个乞丐要好得多。”杜天又色眯眯的看着陆滢。
“你说呢?大舅哥!”见陆滢别过头去,杜天又看向了陆浩。
“滚!”陆浩对着杜天大吼一声。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陆浩,别以为这个破寺庙能护你一辈子!”杜天复又威胁道。
“杜天!你个臭小子又跑到外面来撒野来了!”一位身着绿袍的中年人从大殿内走出,对着杜天叫道。
说着便走向了杜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杜天,此刻便像见了猫的老鼠,蜷缩着脑袋。
“说!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想学那强抢民女的恶霸是吧?”中年人气呼呼地说道。
“给老子跪下认错!”中年人吼道。
“我就不”杜天倔强的盯着中年人,放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逆子!还敢顶嘴!”说着中年人一巴掌便扇了过去,这一巴掌的力度看来很大,杜天的半边脸立刻便通红通红的,嘴角还流出了血迹。
杜天一时瘫坐在地上,有些懵了。
“老夫教子无方,让陆姑娘受惊了,杜荣在这里给陆姑娘赔礼了!”说着杜荣竟深深地对着陆滢施了一礼。
“杜…杜伯伯不用这样,滢儿没事的。”陆滢有些手足无措的答道。
“果然不愧为县尊家的千金,知书达理,不像我这个逆子。”杜荣直起身子,捻着下巴上的短须,微笑着对着陆滢说道。
“杜伯伯谬赞了”陆滢带着一丝羞涩对陆荣见了一礼。
山门中,香客渐渐增多,杜荣与几位少年说过几句话后,便带着“逆子”杜天走了出去。
“浩哥哥,怎么会来这里呢?”陆滢又变回了那活泼的性子,拉着陆浩的手问道。
“哦,皮猴儿看见杜天鬼鬼祟祟的在寺外转,我料想那小子估计又会来找你麻烦,便带着大家一起来了。”陆浩宠溺的摸了摸陆滢的头。
“哦”,“对了,浩哥哥,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陆滢转身看到许辰还站在殿门边,忙拉着陆浩跑了过来。
“诺,这位就是‘哑巴哥哥’了,”陆滢指着许辰对陆浩说道。
“我叫许辰,”说着向众人行了一礼。
陆浩撇过头去,心想着妹妹这么多天来照顾这小子,刚才被人欺负,这小子居然无动于衷的站在一旁。心里对许辰便没了好感,只是碍于妹妹的面子答了一声“陆浩”。
两位在以后的岁月里让他们的对手胆寒的人,此时便算是认识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方丈大师从河里救回来的哑巴啊。话说你不是哑巴吗?怎么会说话了?”一位虎头虎脑的壮硕少年疑惑道。
“小石头,辰哥哥不是哑巴,只是头疾未好,说不了话。”陆滢叽叽咋咋地对少年说道。
许辰无奈地摇了摇头,紧抿着嘴,笑而不言。如此也好,倒无须解释了。
陆浩听到小女孩对许辰的称呼后,眉头又是一皱。
“浩哥哥,刚才那个杜伯伯看上去人挺好的啊,为什么他儿子杜天会那么坏呢?”陆滢歪着头对陆浩说道。
“但愿吧”想起这个,陆浩的神情又凝重了起来,总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对劲。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许辰说道。
闻言,陆浩抬起头,第一次开始正视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第四章济病坊
众人一起聊过两句之后,便算是认识了。
刚才那位虎头虎脑的壮硕少年,长着一张稚嫩的娃娃脸,身高比之许辰,陆浩也差不了多少,可是却被陆滢“小石头”“小石头”地叫着,却也不恼。
后来许辰才知道他只有九岁,比之十岁的陆滢还要小。
那位瘦的皮包骨的少年却有着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叫王铁牛。
而另一位老实木讷的少年则叫做周康。
当然这一切都是许辰从陆滢那没停过的小嘴里得来的。
他们几位都是孤儿,现在住在离皇城寺不远的几间空置的民房内。那里便是崇仁坊用来安置这些乞丐弃儿的地方,唤作“济病坊”,由崇仁坊的坊正牵头坊内的富户设立的。
而崇仁坊的坊正便是刚才那位“不错的”杜伯伯,杜荣。
许辰以前上学的时候知道,从南朝开始官方便在城中设立类似现代“救助站”的机构,用以收留这些孤儿,弃婴以及鳏寡老人。
加上佛教渐渐盛行,这一类的机构大多设立在城中的寺庙中,只不过这间皇城寺情况有些特殊,崇仁坊只好将“济病坊”设在离此不远的民房内。
许辰和大伙多聊了几句,毕竟是身处陌生时空,和这些孤儿到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感觉。
可是,陆浩显然不想自己的妹妹和这个陌生男子多呆,便匆匆拉着陆滢和众人离去了。
“看来每个有妹妹的哥哥都是一样的啊。”许辰无奈的笑了笑。
皇城寺所在的崇仁坊便是九百多年前西汉大将灌婴受汉高祖刘邦“昌大南疆”命在此修建的“灌城”遗址。街头巷尾总能找到一些千年岁月的痕迹。
可惜,此时还没兴起“旅游业”这么个第三产业,再说了“灌城”遗址说白了也就剩下几块土砖,土砖也不能当饭吃啊。
更惨的是唐初的时候豫章城西移,于原灌城的西北方向筑建了洪都城,城墙材料也改土石为青天砖。先前设于灌城的县署衙门也于贞观十年迁至新城。
崇仁坊这个名字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可以说自唐以来,崇仁坊的地位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啊。到了现在,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东湖上的渔户们用来装卸、转运活鱼的集市,美其名曰“东城鱼市”。要不是开元以来天下承平,豫章城又扩建了几次,这里恐怕都算不得“东城”了。
就连螃蟹都要从十八文一斤的篓子往二十八文一斤的篓子里爬,何况是人呢。
而崇仁坊的坊正杜荣显然是这么一位有上进心的人,话说这杜荣祖上就是东湖上打鱼的渔户,在他爷爷那辈时也不知是哪辈的祖宗坟头冒了青烟,在他一次入湖打鱼的时候一网下去,鱼虾中竟然有一只大蚌。破开一看竟寻到一颗硕大的湖珠。
话说这东湖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内陆湖,出现这么大珍珠的概率比之现代中个五百万,只小不大。
杜荣的爷爷也算是个精明的人,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不动神色的回了家,之后借口去城中卖鱼,迅速来到珠宝店,将珠子卖了。
虽然被无良的奸商狠狠地刮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渔夫是决计保不住这东西的,说不定还会引来灭门之祸。
讨价还价片刻后,杜荣的爷爷便将珠子换成了满满一袋的银钱。并且迅速来到牙行,买房置地,在衙门里登记造册后心里才终于踏实了下来。
不得不说,杜荣的爷爷是个人物,不到半天的时间便将一件有可能引来塌天大祸的宝贝变现成实实在在的房产田地,在那些大人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自己摘了出去。
这份决心、魄力一点也不像个没见识的乡下汉子。
果不其然,在接下的岁月里,杜荣的爷爷靠着这次积下的本钱,在商海拼搏了一生,家业越置越大。
虽然经杜荣他爸这个二世祖败了几十年,传到杜荣手里依然丰厚。
且这个杜荣也不是等闲之辈,读过几年书的他深深地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花费大量家财坐上了这个崇仁坊的坊正。虽然只是个偏僻的坊,但好歹是个起点不是。
杜荣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能运作到城中心的进贤坊去当个坊正,进贤坊如今的坊正前两天刚刚去世,儿子也是个平庸无能之辈。而且城内几个坊正、副坊正里面只有他的资历最高,加上最近他手中又多了个底牌。
可以说,进贤坊新坊正一位他是势在必得。
想着去了进贤坊后,县衙就在进贤坊,以后可以和县尊大人多多亲近,就算不能再进一步,也能多捞些钱财。
此刻,杜荣正在自家的书房对着贡台虔诚地跪拜,台上摆的不是像寻常人家一样的神佛,而是一个脸盆大小的铜铸金身的大蚌。
此刻的杜荣拜地可是比以前认真仔细多了。
话说当年杜荣爷爷因大蚌壳而发家,此后打鱼的行当也没丢弃,不过从此杜家的渔夫只打蚌壳,而且每只蚌壳在卖出去以前,都会被杜家派专人一一破开,检查完之后再卖。
这种守株待兔的法子在以后的日子里虽然也收获过几颗不大的珠子,但是都不值什么钱。
也是前两日,杜荣去码头查货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只硕大的蚌壳。
回家破开一看,顿时满屋都是珠光宝气,只见一大一小两颗湖珠静静地躺在蚌中。
宝珠端的是洁如美玉,滑如凝脂,在灯光的照射下,屋子里如梦幻仙境般。
杜荣也是个果断的人,平静下来后,一丝狂喜涌上心头。
杜荣听说豫章郡太守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而最近县尊大人为了给太守大人的生辰礼物愁白了好几根头发。
现在,这太守的生辰礼物算是有着落了。到时候将这两颗明珠送与县尊,一颗小的留给县尊自己,大的再由县尊送与太守大人。
如此一来,自己帮县尊在太守大人面前讨了好,一个小小的进贤坊坊正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有了这层关系再和县尊多多亲近,还愁杜家不能兴旺吗?
要是县尊能在太守大人面前提及自己,一想到连太守大人也可能记住自己,杜荣真如饮了琼浆玉露般通透。
至于由自己亲自去向太守献明珠,这样的想法杜荣连想都没想,他还没有蠢到如此地步。
杜荣拜过之后,直起身来看着身后依然忿忿不平的儿子杜天,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不是早上那一巴掌到现在还不服啊?”
“哼!”杜天鼻孔朝天,撇过头去。
“混账!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在皇城寺内胡闹!”杜荣看着儿子的样子,重重的拍了下书桌。
“不就是个和尚庙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杜天不服道。
“不要以为你叫杜天,就真的能无法无天!”杜荣气的又拍了下。
看着儿子的样子,杜荣又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这些年来光顾着生意,疏忽了对儿子的管教,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从杜荣爷爷开始就能看出杜家人都不是些没见识的人,虽然杜荣的爸爸有些平庸,但是杜荣却有先祖的风范。
自然知道少年人嚣张跋扈不仅不利于自己,没准还会为家里引来大祸。
“看来这件事忙完后要好好管教他了”杜荣在心里想着。
“唉…跟你说了多少遍,皇城寺不是一间普通的寺庙,别说是你我,就是县尊大人,甚至于咱们豫章郡的太守大人见到方丈慧能大师都要执礼相待。”
杜荣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看见了县尊陪着一位中年人站在皇城寺山门处等候,待到僧人通报后才入门。
这一刻,杜荣才深深地意识到这间自己家门口的寺庙有着如此惊人的能量。
那位中年人杜荣不认识,但是能让县尊大人甘当伴当的人,满豫章城也没几个。而那些人是杜荣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能让这么多大人物执礼相待的方丈,更是如天上的星宿般遥不可及。
在惊讶过后,杜荣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机遇,这么一尊真神就在家门口,要是不去拜见,那他就是白痴了。
于是从那日起,平生从不信佛的杜荣每天早上都要去皇城寺上第一柱香,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春夏秋冬,也不管天气如何,杜荣每天必去。
为了抢到第一炷香可真是煞费苦心,他还不敢用强,不然以他坊正的身份,以及在周边渔户里的威势。在这间接近城郊,没什么香火的寺里,别说抢第一炷香了,恐怕他一声令下,这皇城寺周边的人家都没人敢来了。
所以,从那以后时常叮嘱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千万别去皇城寺闹事也成了他必备的功课。
今天,他上完香后竟然碰到了从竹苑中走出的慧能大师,激动之余立刻上前见礼,并且成功攀谈几句后,正准备和方丈探讨几句这些年来看的佛经。
突然间听到前院传来的自己儿子的声音,吓得他冷汗直流。匆忙拜别大师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院,想着自己多年来的辛苦今天好不容易有点收获,现在全被这个不孝子毁了,还差点适得其反,怒火中烧,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了过去。并扬言要杜天下跪认错,实在是想用这种方法挽回自己在慧能大师心中的看法。
天辛今天杜天没对那个女孩做什么,不然不仅这次去进贤坊做坊正没戏,恐怕还要为杜家引来大祸。
即使杜荣现在想来,依旧后怕不已。
看着儿子那倔强的眼神,杜荣一阵无奈,撇过儿子那到现在还肿得通红的脸,又不忍再说重话。
“唉…就算你真的看上了那个小姑娘,也不该在寺里动手。只要她还在‘济病坊’一天,迟早都会是你的。”
杜荣心一软,打了一巴掌后便给了颗枣。
可是,要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一定会用那铜铸的大蚌壳狠狠地敲碎他儿子的脑子。
可是,也只能可是了……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不是吗?
第五章甜枣
杜天从他老爹书房出来之后,抚摸着高高肿起脸,越想越气。回想起老爹最后一句话,不由喜上心头。
显然他没理解他老子话中的含义是让他耐心等候,毕竟来日方长嘛。
不过,我们的杜大少显然是个现实主义者,而且还是那种想到便要去做的类型。
计上心来之后,杜大少爷立刻出门,准备马上便去吃这颗“甜枣”也好慰劳下自己这颗受伤的小心灵。
出得杜府大门口,杜天七拐八拐的来到一间独立的院子,院子不大,被一间大堂分割成前后两院。后院显然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此刻在前院,不大的地方上或作或卧着许多汉子,两颗柳树下躺着的都是些坦胸露乳的壮汉,旁边蹲坐着几个尖嘴猴腮的泼皮无赖。
来到这以后,杜天竟收敛了许多,他听他爹说过,这间院子的主人可不是普通的泼皮无赖,手底下几个人都是见过血的江湖汉子。
“哟,这不是杜大公子吗?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一个树荫下的汉子怪叫了起来。
杜天也不恼,反而向对方抱拳一礼,“雷老五,我要见你们老大。”
“老大这几天没空,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杜天一想,反正只是几个孤儿,有雷老五也足够了。
“我要你绑一个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绑谁啊?太硬的点子我可吃不下啊”雷老五颇有几分自知之明。
“放心吧,只是几个孤儿。”
说着,便将陆滢陆浩等人的情况介绍了遍。
“一个孤女,直接掳回家,往床上一按不就行了,难不成你们杜家的家丁连几个小乞丐都搞不定吗。”说着径直笑了起来。
“最近我爹正在忙一件大事,再说毕竟是‘济病坊’里记了名的人,不好直接掳回家。”
雷老五这些天也听老大说过一些杜荣的事,知道他好像又走了什么大运,在运作些什么。也就没有深究。
“给多少啊?”
“十贯钱。”杜天一想陆滢那张美艳的小脸,狠下心说道。
“哟,行啊,杜大少可真是一往情深啊!”雷老五一想,反正只是几个孤儿,到时候都不用自己出手,打发两手下去就行,自己白捞十贯钱。
“不过,咱们可得事先说好,绑人可以,但绝不行动手动脚啊。”杜天又叮嘱道。
“你把我雷老五当什么人了,江湖规矩老子比你清楚!再说了老子就算有气力也只会去‘翠香楼’找几个姑娘,十来岁的黄毛丫头,老子还不稀罕。”雷老五双眼圆瞪,有些气愤。
“那行,这是五贯钱,剩下的事成之后再给。”杜天讪讪的一笑,掏出怀里揣着的钱。
“行!人绑来之后是送你家啊,还是?”
“别!别送我家,皇城寺东边五里靠近东湖的地方有一间茅草屋,晚上的时候那里没人。”杜天想了想说道。
“好!”
……
傍晚时分,许辰吃过饭后一个人漫步在这千年前的古城里,虽然这里算不上豫章城中心,但是那些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院落牌坊,还是给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宅男带来不少的新鲜感的,一时竟吟唱起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句子。
“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
“咦,”一架牛车与许辰交错而过,车帘子拉开,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发出一声惊讶。中年人身着白衫,下巴上留着三寸短须。
中年人伸出头去,刚想出声叫住许辰,却见许辰放佛见了什么要紧事般,飞快地向前跑去。
牛车缓缓向前,待到中年人再探出头时,哪还有许辰的踪影,中年人只好悻悻地坐正身子。
“没想到市井之间竟有如此俊秀的少年!”
刚才中年人正好看到许辰背负双手,趿着木屐,身着青衫,一边看着远处的亭台,一边吟文,缓步而行。那副模样还真有些魏晋遗风。
当然了,中年人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加上王勃的诗文实在是千古绝唱,再有这种寻之不得的欲求加深,三管齐下给中年人带来了很深的震撼。
以至于在这后来的半年里,中年人倒像个辗转反侧的“痴情少年”了,脑中时常回忆起这一幕,后悔当初没有下车去拦下那位少年。直到他们再次相见的一刻……
“伯父,您怎么了?”车厢里,中年人身旁一位身着明黄色长裙的少女问道。
“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
中年人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也不知漏了没有,不过这必定只是其中一段,应该还有其他的。”
“唉……刚才真应该下车去拦一栏的”说着,中年人重重的叹了口气。
“伯父,这诗文是您新作?”
“不是,是刚才路过的一位少年人所作,想来只是其中一段,可惜可惜……”
说着又开始叹气。
少女了解自己伯父的性子,尤好诗文,每每碰见好的诗词必定吟唱数日才肯罢休,要是只听了一半,那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寝啊。
“不过这几句诗文当真是不错”少女心中想着。
“看来伯父这几天又要失眠了,”说着便掩嘴笑了起来,这一笑的风情要是在外,必会让众多少年郎为之倾倒。
“你啊,你啊,竟取笑起你伯父了。”
……
却说那许辰正在那卖弄着诗文,前方右边的巷子里竟窜出一个人来,褐红色的鲜血将一把凌乱的头发紧紧地粘在脸上,身上的布衫已经破了几处,上面还印着几个黑黑的脚印。
许辰一看,立马奔了过去,此人他认识,竟是早晨和陆浩一起来的几个少年中的“皮猴儿”。
“铁牛,你这是怎么了?”
“许…许大哥,快…快去救浩哥儿他们。”许是太心急了,皮猴儿竟拉着这位才见过一面的少年往巷内走去。
许辰慌忙扶起走路已经开始不稳的王铁牛,加急地往前走着。
没走几步便听到了前面传来打斗之声。
巷子深处,几个身材高大的泼皮混混,正围着三个少年人殴打,三个少年不是他人,正是陆浩,石磊,周康三人。
老实木讷的周康此时已经蜷缩在地上,只剩下身材高大些的石磊与陆浩还在坚持,不过看这样子,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我现在去把他们拉出来,你就站在这里,等我救出他们后,你立刻用石头砸他们,完了我先殿后,你带着他们往巷子外跑,大路上人多,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乱来。”
许辰盯着王铁牛的双眼,认真的说道。
王铁牛迷茫地点了点头,许辰便一手抓着一块石砖一个人冲了过去。
此时,战况又变,石磊毕竟年幼,尽管身高力大,还是倒了下来。
许辰飞奔过去,对着前面一个混混的膝盖侧面狠狠一踹,咔嚓一声,混混立马抱腿倒下。紧接着,许辰猫着腰,一手一下又将两名混混的膝盖拍裂。
别看许辰以前是个宅男,可是小时候也是个常打架的,上大学那会儿更是跑去学了几天关节技,知道人的各个关节其实是很脆弱的。
趴下几个混混后,许辰终于冲到了石磊面前。可惜,也不知是长不打架手艺生疏还是咋的,脚下被人绊了一下,正好扑倒在石磊的身上。刚想站起来几只大脚便呼啸而来,许辰只好撑起双手,硬抗了这几下,正好将石磊护在了身下。
几下过后,许辰马上直起身子,跪坐的地上,挥舞手上的石砖狠狠地向众混混的膝盖砸去。一时间,众混混因靠的太近,几乎全部中招,顿时冷汗直流,抱腿哀嚎。
许辰乘机扶起石磊和周康,搀扶着陆浩脱离战圈。
众混混但凡还能站起的立刻点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追来,刚走几步便迎上了扑面而来的石头。
皮猴儿恰到好处的石头又阻挡了众混混一刻,与许辰四人的距离进一步拉大。
与皮猴儿汇合后,许辰接过他手中的石头,狠狠地向后面砸去。
砸了片刻,看见皮猴儿已经带着他们快到巷口了,最后再往后砸了两块石头,许辰也飞快地往巷口跑去。
众混混拐着脚向前追,待追到巷口一看,哪里还有许辰等人的踪影。
许辰将众人带回了皇城寺的竹苑,慧能大师见到后也没问,只是拿出了药箱开始给众人疗伤。
还没等慧能大师走到身前,陆浩刚积攒起一些气力,便挣扎着爬起。
许辰赶忙拉住了他,谁料陆浩竟重重的甩开许辰的手,口中大喊道:“让开!我要去救滢滢!”
直到此时,许辰才知道这一切的因果,竟是陆滢不见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救人!”许辰大喊道。
“不要你管!我必须马上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上!”许辰又拉住了陆浩。
“滚开!”陆浩吼道。
“你要兄弟们和你一起去送死吗?”许辰大声道。
陆浩回过头一看,三人也开始挣扎着爬起,看样子竟是要陪他一起去。
“清醒一点吧!你们先在这里疗伤我先出去打探下!”
说着许辰便向寺外跑去。
整个过程中,方丈慧能大师只是有条不紊地为三人擦洗伤口,仿佛尘世的一切都不能拂动他那颗佛心。
夜色渐晚,月越升越高。
四人身上的伤,慧能大师也已包扎完毕,脸上皆是焦急的神色。
待方丈为陆浩打上结后,陆浩道了一声谢,便再也等不下去了,想起母亲临终时嘱咐自己要好好照顾妹妹,再想到此时妹妹生死不知,他哪还有心情再等下去。
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竟然会选择相信这个只见过两面,甚至刚开始还带着敌意的许辰。
许是许辰今晚奋不顾身冲过来的动作,和最后毅然留下断后的身姿让他和其他三位少年,选着相信这位还略带陌生的人。
陆浩刚准备出门,迎面便见到许辰手中拿着几把柴刀走了进来。
“要是还有气力的话,跟我走吧,我们去救人。”
第六章湖边茅屋
许辰领着众人,手里提着几把柴刀,出得皇城寺后往东北方向走去。
离得皇城寺几里的地方有个小山包,山包周围是一片不大的竹林。
“辰哥儿,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
众人跟着许辰走到这后,带着疑惑和焦急的神色。
“给,砍竹子。”
许辰将手中的柴刀分发下去,并带头砍了起来。
陆浩再也忍耐不住,接过柴刀后转身便要走。
“站住!”许辰叫道。
“够了!被掳走的是我的妹妹!”陆浩扭曲的面庞上隐隐带着一丝疯狂,应是处于爆发的边缘。
“滢滢没事,我去看过了。”说完许辰便弯下腰接着砍起竹子来。
陆浩一愣,“你说什么?”
“刚才我去杜家大门口蹲了很久,发现杜家大门紧闭,像是出了什么事。后来有个家丁从偏门出来,我便悄悄跟了过去。一直跟到东湖边上的一间茅屋,我在外面看到滢滢被三个泼皮绑在屋里,家丁进去后跟他说杜天今天晚上来不了了,要他们今晚在茅屋看着滢滢,明天杜天会来提人。家丁放下一把铜钱后便走了。”
许辰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没停下手中的柴刀。
“所以,至少今天晚上滢滢是安全的。”
“你为什么不冲进去就滢滢?”陆浩对着许辰大声道。
“我打不过他们。”许辰直起身来,平静地注视着陆浩。
“他们有三个人,我打不过他们,更何况还要把滢滢救出来。”
陆浩突然一愣,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年人为何会如此平静地承认自己的无能。旁边的三位少年也被许辰的这份“淡然”惊的说不出话来。
在少年人那颗年轻的心中,打不打得过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必须上去打。此时的大唐,游侠之风盛行,尽管是在这江南水乡,依然可以看见仗剑而行的青年人。
在陆浩四人心中,这种路见不平,拔剑而起,挺身而出的游侠作风,方才是我辈楷模。尤其是四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更加希望自己能有一身好武力,方才能让自己不被欺负。
于是乎,在此刻四人的心中竟对眼前这位和他们一起打过架的少年产生了一丝鄙夷。
二世为人的许辰,从他们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些,但他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们希望毫发无伤地救出滢滢,就听我说完。”
“把滢滢救出来并不难,看守滢滢的那三个混混虽然人高马大的,但是我们五个人一起上也不是没有机会,但是救完人之后我们该去哪呢?济病坊我们是呆不下去了,此事明显是杜天做的。”许辰说道。
“大不了去当乞丐,反正我们本就是孤儿,以前也不是没有乞讨过。豫章城呆不下去,我们就去别的地方。”石磊性子有些急。
“呵呵,当乞丐也行,可是我这里有个既可以救出滢滢又不用离乡背井的法子,你们要不要试一试。”许辰笑道。
也许是许辰自信的神情,又或者是众人实在是迷茫不知所措,他们选择了留下。
“先来砍些竹子吧。”说着许辰便又带头砍了起来。
众人忙活儿了一阵,砍了十数根毛竹。许辰将粗大的毛竹破开,用竹条编了几个圆盾。又将手臂粗的竹子前端削尖,制成几根竹矛。几根稍短的竹子也削成短矛。最后将一根粗壮的毛竹前面的叶子一一摘除,分叉全部留着,再把后端截去,留了上端大约一丈长短。
许辰将手中丈长的竹子丢给石磊,“小石头,我见你好像力气很大,试试看能不能挥舞的起来。”
石磊疑惑的看了看许辰,便呼呼地挥舞起来。丈许的毛竹在许辰手里舞起来还有些吃力,可是石磊单手便能挥舞自如。
“不错,力气果然很大。”许辰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一套阵法唤作‘五行阵’”说着便将制好的竹矛、竹盾分发给众人。
“小石头站到前面来,浩哥儿和我站在小石头后面,皮猴儿、周康站在我们后面……”
只见整个队伍,石磊手执丈许毛竹位列最前方,许辰、陆浩手里握着长长的竹矛紧随其后,最后面是一手执短矛一手执竹盾的王铁牛和周康。
“现在我来讲下大家该怎么做。敌人冲过来后,小石头用手里的长竹迎上去,不用什么招式,上下左右乱舞便可。长竹前端的分叉都被我削尖了,等到敌人的衣服或皮肉被挂住后,浩哥儿和我便用长矛向他刺过去。皮猴儿和周康负责挡住从侧面冲过来的敌人,用竹盾挡住他们上半身,用竹矛刺他们的腿脚。”
“都记住了吗?”许辰看到众人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先来排演几遍。”说着众人便演练起来,都是男孩子,从小就喜欢学着大将军行军打仗的样子在街头巷尾追逐嬉戏。此刻有了这么个看上去很厉害的阵法,就连平时沉稳的陆浩也来了些兴致。
操练几遍后,许辰见众人熟练后便带着他们往东湖边的茅屋走去。
“等下打起来的时候,千万要记住阵型不能乱!下手的时候要又快又狠。”虽然大家都是打架见过血的,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上阵,许辰不忘嘱咐道。
行了片刻后,众人来到了茅屋边。在旁边的草丛内静等了片刻后,发现一切正常。许辰便带着众人悄悄地摸了过去。
“娘的!本来还打算今天晚上干完活后跟着老大去窑子里乐呵乐呵的,哪想到那杜大少今天不来了,害的哥几个今天晚上要在这里喂蚊子。”茅屋内一个混混吐了口浓痰。
“别叫了,不就一晚上吗?你他妈都唠叨多少遍了。”
“哎,你说咱们今晚要不要和着小女娃玩玩啊?”刚才那个混混一脸猥琐的说道。
屋外的陆浩听到这里,立马便直起身来。
“先别激动,我们慢慢地靠过去。”许辰一把拉住了他。
“滚你妹的,老子对这么个黄毛丫头可没兴趣,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
“行了,老大特意交代过不能对这女娃动手。行有行规,老大既然收了钱,我们就要守规矩。”一个貌似带头的汉子说道。
闻言,最先那个混混悻悻地低了头。
此时,许辰他们已经摸到了茅屋跟前。
“什么人!”那带头的汉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声响,惊立而起,打开屋门就要出来。
“糟糕!被发现了!”许辰也是一惊,随即大喊道“布阵!”
众人慌忙布好阵,迎了上去。
“你们在屋里看好这女娃!我出去对付他们!”带头的汉子见来的只是几个少年人便对另外两个混混说道。
大汉解开随身带的包裹,竟从里面抽出一把钢刀,从屋内大步冲了出来。
“哪里来的不要命的小子竟敢来撩爷爷的虎威!”大汉喊道。
众人见大汉手中挥舞的钢刀气势为之一顿,这一幕被大汉看到,随即轻蔑的一笑。
“别慌!保持阵型!他只有一个人,滢滢还在里面等我们去救呢!”许辰连忙喊道。
许是最后一句话让大家伙儿暂时压住了恐惧,队形缓缓上前。
“原来是你们就是那几个小乞丐啊,不怕死的,放马过来吧。”
大汉举刀便砍了下去,石磊迅速用长竹迎上,这一刀的力气着实很大,破开了长竹前端,一道一尺有余的裂缝出现在毛竹上,所幸大汉的钢刀也被长竹卡住了。大汉奋力的摇晃,意图将钢刀抽出,石磊紧紧抱着长竹和他斗着。
“好机会!”许辰和陆浩见机,奋力将手中的竹矛向被束缚住身形的大汉身上刺去。
大汉的另一只手只握住了陆浩刺来的长矛,许辰的长矛深深地刺进了大汉的腹部。大汉哀嚎一声。
许辰和陆浩连忙再次用力,大汉受不住,后退几步后便一头栽倒了下去。
屋里的两个混混看见他们的头儿如此轻易地被几个少年撂倒,一时呆住了。可是想到回去后雷老五绝对饶不了他们,便赶紧冲了出去。
皮猴儿和周康见到从茅屋冲出来的两个混混,便迎了上去。
左手持竹盾撞向混混,右手用短矛狠狠地刺向混混的光着的大腿,又是两声哀嚎响起。两个混混立马抱腿倒下。
皮猴儿周康见状,深谙街头打架的精髓“趁你病要你命”的他们又是两下刺向混混的腹部,一时间鲜血直流。
搞定两个混混后,两人迅速转身向许辰他们这走来。
持刀大汉看来有些气力,三人一时拿他不下。不过许辰、陆浩死死地抵着,大汉一直没有爬起来过。
两个生力军加入后,四根长短矛一齐向大汉身上招呼,大汉只好松开握刀的手。
从大汉钢刀被卡住而没有果断放手后,大汉的败局便已注定。
不多时,大汉也彻底倒下不动了。
陆浩见状立马冲进屋子,给陆滢松绑。
一直没有哭的小女孩此时在哥哥的怀里大声哭泣着。
“别怕!哥哥来救你了!”陆浩搂着陆滢,抚摸着陆滢的头发,安慰道。
……
许辰在屋里找了跟绳子把屋外的几人捆了个严实。
陆滢哭了一会儿后便止住了眼泪。
陆浩望着妹妹手上淤痕,想着母亲临终时的嘱咐,悔恨,自责全部转化为了对几个混混的愤怒。
陆浩拿起大汉的钢刀走到几个混混面前,举刀便砍。
许辰见状,立马用手中的长矛挡了一下,“咔嚓”一声,竹矛应声而断。
紧接着,许辰用肩撞了一下陆浩,把陆浩撞离几个混混,劈手便夺下陆浩手中的刀。
“你要干嘛?想要打草惊蛇吗?”许辰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