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凝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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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眉锁春山
这年是大齐泰乾元年,刚入春,连日雨下个不停。长安地气本就不算暖和,这时候湿漉漉地更是寒凉。外面的柳枝刚发了绿,桃杏之类枝子的仍是光秃秃的,甚是难看。
长安的韩宅早没了往日的气象,曾经呼风唤雨的韩氏也已作了古。满堂春难争万紫千红,真应了盛极必衰的理。可怜韩氏在大周荣耀一时,但终归因绝嗣落于尘埃。
菀昭坐在秋千上,抚摸着外表破烂的藤条,不少地方因为风霜雨雪的侵蚀开裂了。这曾是她的外祖母坐过的,这里好像还留着她的痕迹。
她的眼中流淌着无尽的悲伤。
天色未晓,满园沉寂。花叶上的朝露犹存。
“每当秋夜,我便想起朝露般的过往。”这句话在外祖母生前常常说,她是流人之后,后来幸得文帝赦免才与外祖父结为连理。生逢盛世如此,自己生不逢时更会如此叹息。
外祖母故去那年,国家正是最动荡的时候。
大周在文帝驾崩后便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中,不久就被早就觊觎皇位的权臣赵延篡位。
如今,乱臣贼子已经践祚三年。家已不成了家,只剩她和祖母相依为命。靠着韩氏曾经的荣光,勉强撑起这片天。
因为她是韩氏嫡系仅剩的一点血脉。她既是冯氏的女儿,也是韩氏的继承者。
她并不能做什么,一想到这里就感慨万千。家风雨飘摇,又没有男丁可以撑起这萧条的家业。
冯菀昭踮脚荡秋千,一摇一晃。没过一会儿就停下来了,甚是无聊。
“姑娘,老夫人叫你呢。”老夫人的丫鬟琳琅跑过来叫她。
这时候把她叫过去,无非就是娘儿们间做做女红、唠唠家常,人一多时间过的就快,也没那么难熬了。挨过一日,又是一日。可日子越发长了,心也就静了下来,没有当初的躁动不安。
老夫人现在只剩个琳琅服侍她,菀昭原本还有两个丫头,可后来家道艰难就把她们打发了。仆役只管家方大和一些没长大的小奴,方大管着在外的产业,小奴则在院里的洒扫。
偌大的家,竟没个可靠的人。
“四下寂静,以前的院子都空落落的没个人。还记得亲家曾说,‘人一年比一年少了,好像花开了又败。’”老夫人不免叹气。
老夫人口中的亲家便是外祖父,是外祖父做主把她们接过来的。他曾是一代名士,可惜也对大周朝廷的沉疴束手无策。
外祖母故去,加上又受皇帝排挤,让他一直抑郁,没多长时间也驾鹤西去了。
菀昭不敢做声。
父亲受灾祸连累,不久就客死他乡;母亲病重难治,随父西去。这时候,老夫人也应预料到了她的命运。
泰乾四年的春选,她被皇后选为太子妃。皇后也是长安贵族出身,自是亲近她们这些长安的女儿。可再怎么尊贵也没得用处,她不过是深宫里熬着的苦命人罢了。她嫁给了皇太子赵睿,惟痛惜因他半生萧瑟。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她身旁的女官在行大礼时赠予她的祝词,到如今竟是莫大的讽刺。
若说当初还有新婚燕尔的情分,可后来连逢场作戏都难上加难。萧良娣的出现更令她处处难堪。萧氏是朝中重臣的爱女,才貌双绝不说,还极为擅长琵琶,她的技艺已不亚于当年‘琵琶国手’的外祖母。
可她自己呢,除了性情温良,便拿不出什么了。
她们实力相差悬殊,菀昭天天被冷落也是常事。
太子赵睿不光此生挚爱萧良娣,更为她铺了一条皇后的路。萧氏的一切都不亚于她这个皇后,所有人都等着她一步凤华,执掌坤极。
她做皇后未满两年就因表弟韩彰谋反之事而自请长居洛阳。静安洛阳后,直到她因病离世,她和他只见过一面。
那天,她向他哭诉一切,哪怕深得文帝钟爱的皇后韩氏也不敢如此做吧。然而皇帝怎可能去怜悯个不爱的女人,浪费自己的感情。更何况只做了几年有名无实的夫妻,他们甚至没有相处的情分。
人心凉薄至此,让她也看透了世间的悲欢离合。
恐怕神仙也难料,她竟又回了十四岁,回到那个寂静养心的古宅,回到还没有入东宫的那段虽然平淡却心平如水的时日。
忽地回了家,回了多年以前,她真该大哭一场,可她早就不会哭了。后来的一年,除了礼佛便再无它想。或许青灯古佛,才是她一生的归处。
早早断了俗世的念想,早早了却心中症结。
现在只剩一事未了。
她弥留之际,竟没个御医在侧,身边也只剩一个侍女在旁照顾。论理,就是再如何难堪的皇后也不该有此待遇,有谁从中作梗。
更有违祖制的是,一国皇后在死前被移篝到了行宫。若是皇帝有意为之,岂非为自己落下个凉薄无情的话柄。萧贵妃再如何跋扈,她也不敢拿皇后的性命开玩笑。
她当时定是病糊涂了,不知下令的人是谁。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她也回来了,曾经那些恩怨,不做了数。
“昭儿,这针该这么缝。”
老夫人看她心不在焉,拿来自己绣上几针。
“现在这岁数大了,眼睛不中用了,灯一晃,眼睛就花。”
琳琅笑道:“老夫人先用了早膳吧,厨房做了山药粥,配上几个清淡小菜,尤为可口。姑娘陪老夫人一起吃饭吧。”
往常老夫人都是由母亲伺候吃饭的,后来就变成了琳琅。菀昭不禁触景生情,乍生物是人非之感。
老夫人强作欢喜,“今年比去年要好些了,今年你二哥哥回来,该聚上一聚了。很少有人探望我们祖孙俩,他来了让家里喜庆不少。”
“听人说二哥哥进益不少,高中了进士。真可谓前途似锦。”菀昭苦笑,她的二哥哥虽负才德,大抵是公侯之后,身上的贵气让他一生沉浮无定。
“正是这样,更该乐一乐,把亲戚们请来。亲戚间多走动走动,才是阖家团聚的理。”
菀昭心上更紧,过去的亲戚看他们落魄,能来雪中送炭的只是寥寥几人。好在还有韩氏的庇佑,算是保全了冯、韩两家的体面,没以前的显赫,却还可保全家衣食无忧。
但她隐隐害怕日后会有难料的变故。
第二章 犹凉
二哥哥已经准备启程赶往到长安,别人说他四月中旬就能到了。老夫人心里更欢喜,终于能热闹热闹了。
外面奴仆忙得晕头转向,里面的人却还是静居一室。缝缝补补,诵经礼佛,再没什么可玩的了。
前世还能闲画画,一笔一笔,几个月就过去了。那时,她的山水可谓宫中一绝,是亲王元宿也得不来的珍宝。
宫里的画很难轻易流到外面,哪怕眼馋,也难在有生之年看上一次。何况后来那些画被送到长安,应是被焚了,或者被谁拿走了。此时此刻她是难再做悠闲润笔,凝神泼墨的才女了。
现在她可是一笔都画不出来,或说自己已经没那心境。
女子的闺阁向来是香闱锦绣,琳琅把过去收的沉水香皆赠予了她。
其实她是不爱俗香的,每每熏香时,只熏了一时半会儿就浑身不适。今儿点的香却有别样的韵味,怎么嗅,都不冲鼻,出奇的使人平静。
今丫头奉上的茶格外不同,品着味道有几分熟悉。
“这茶好香啊,比前些日子送来的好了不少。”
丫头笑道:“姑娘见笑了,这是学士送来给姑娘解闷的。”
二哥哥韩祯进士及第,刚被封为东宫崇文馆学士,只接到了吏部的公文,但还没赴任。
菀昭笑道:“多谢学士了。”她看着那个丫头的长相,白净里还有些秀气,“你以前不是内宅的使女吧,好像没见过你。”
丫头笑道:“姑娘当然没见过我,以前我是帮绣娘打下手的,管家看我还派的上用处,就买来做婢子了。”这丫头比寻常的胜在灵气,过去她身边的人都是硬邦邦的,不是难交往,就是说不上几句话。
香甜的气味颇为怡人,“我这正缺个可心人,以后你来侍候我吧。”
她身边一直空落落的,当时她的陪嫁侍女都是赶着挑的,还没说上几句话。都谈不上尽心竭力,混日子的居多,后来忠心护主的仅有大丫头画黛。
“丫头流丹,愿尽心伺候好姑娘。”
菀昭把她扶起来,似姐妹般与她说会话。细看不禁啧啧,这丫头真有几番萧贵妃的品格,柔丽秀美,哪怕不是十分瞩目,但已有含苞待放的趋势。她亲热地说:“这品貌比从前的大姐姐还出挑几分。”
流丹羞得撇过头去,“姑娘抬爱了。”
“你家住哪?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她只管摇头。
“你的姓名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眼睛空洞洞的,“不记得了。”
“好好的人,是遭了什么罪才落得如此。”菀昭不忍问下去了,“来我这,以后就别惦记以前那些是是非非了。”
菀昭是失言了,论理,她本不该出此言。可一概避让与忌惮,终归没个好结果,还不如现在一刀切了以前的恩恩怨怨,免得以后平地生烦恼。
“姑娘,那我伺候您梳妆吧。”
流丹的手巧的很,双鬟梳得格外俏丽。虽然她鲜少去关心发髻,在宫里见惯了宫女的梳法,这样一比照,她的手法新颖许多。
早膳是厨房的女工送来的,装在木食盒子里。与平日不同,今早多了金乳酥。酥点原是不该晨间用,想必是厨房的人看着日子好尽兴添上的。
“我看着酥酪做得好,你也尝尝吧。”
菀昭没什么胃口,每道菜尝了几口就罢了。
“我心里闷的很,自己出去走走。”
家里太过沉寂,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气。从前她性子活泼,不安于闺阁,常跑出去玩儿。到了宫里,被各种各样的规矩束缚着,一来二去,人变得沉闷不少。
菀昭到现在还记得当初教礼仪的老宫女的教导,先是一整天摆出低眉颔首的娇柔模样,后来又开始学淑女走步,总是要惹人怜爱的才好。她说,一颦一笑都要端庄温婉,温婉了才观之可亲。终归是要柔顺的,一味顺从夫君的。
她自然见过无数初入宫时风流可怜的女子,在宫里待上段时日,便跟别人什么不同了。或是安静、或是贤良、或是体贴,到头来竟将史书上的贤女活脱脱地演了一遍又一遍。
菀昭心里隐隐刺痛,她何尝不是那其中一人,只可惜她演的不算好,戏未完,人已散了。刺痛变成怨恨,在心里涌流。
前世碌碌一生,最终成个孤家寡人。
她从未曾钟情于某人,要么是尽正妻本分侍奉君上,要么是做后辈尽心服侍长辈。甚至不曾真正生养过,她所养的都是妾的孩子。一想起,当年赵睿恳求她抚养贵妃的一双儿女,她就恼怒至极。
可惜皇后从不能感情用事,皇后,皇后,不过是处于皇帝身后辅助的那个人罢了。
但现在,她不是皇后那个摆设了,而是人,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虽然婚姻仍需要他人做主,但她有选择的余地。哪怕皇后再选她一次,她也可以推托不顾。
菀昭闭眼睛回想着那时新婚燕尔,太子有时会看在皇后的面上体贴她,安抚她几句。那个时候的还有一丝丝感情在,至少处处顾及太子妃的颜面。后来一出现就艳冠群芳的萧氏毫不费劲地把这点抢走了。换作已死后的她,怎可能因他给她一点点渣滓而感恩戴德。
施舍的情感从来都脆弱不堪,她那时就该撕碎这畸形的情感。
可菀昭又想想,这恐怕是大不敬之罪,容易累及家人。是她气糊涂了。
现在她活过来了。过去的纠葛通通不作数了,她也倦了,懒得与人争一时之长短。既然前生已尽,今生当重新来过。她定要换此生平平安安,不负苍天对她的恩情。
前世的看朱成碧,前世的憔悴支离,她都希望这世再也不现。做个平常的妇人,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老年享天伦之乐便为上。
漫步花园,停停走走,看了不少地方。一味女儿心思,愁结心肠。荡秋千,和春愁,风过薄衫透。眉锁春山,弱柳扶风,多少娥眉妙鬘。凭栏回首,已入芳园中。
第三章 春深
菀昭走入外庭的花园,远远地,看见些人走进来。
她赶紧躲到老槐树后,小心翼翼地看着。
当看到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更为诧异了。那个人在她印象里相貌平平,沉默寡言,现在一看仍是如此。他是吏部尚书裴义直的次子裴绪,后来官至中书侍郎,是朝中重臣。
算下年龄,现在他也就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这时候应是中书舍人,同时做东宫崇文馆学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裴绪的脸上却一点都没有得志的样子。
他的打扮格外正式,好像为了什么事。
菀昭可对裴绪没半点好感。
听说以前为崇文馆学士时,常常攀附太子赵睿。进过言辞华美的辞赋,大肆恭维迎合太子,因此深得赵睿欢心。那个时候他们夫妇的关系还好,有时候赵睿会说些他写的诗句,读到尽兴时会在她面前称赞裴绪的才华。
无论是太子妃还是皇后,都鲜少接触朝中的大员。也只有宴饮的时候能认识几个皇帝身边的红人。这个裴绪在人群里不起眼,但皇帝在召见大臣的时候总会点起他的名字。
不过她真正见到他还是在做皇后的时候,初见一瞥,但见一副眉眼端正,平淡从容的模样。有板有眼的仪止,循规蹈矩的处事,他身上没有不乏味的地方。凡他与皇帝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无趣的很。
裴绪任中书侍郎后,一味地萧规曹随,凡事都按照前人的规矩来。从来不捅娄子,但也很少去作为。不看政绩,只论平稳,担任要职,并能一碗水端平,裴绪算是顶尖的人才。
不过,裴绪绝不是忠厚笃实之辈。
在她的后位差点被废的时候,裴绪碰巧提拔了萧贵妃的亲戚。当时她还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后来直到二哥哥出事才见到其心怀不轨。
现在她又回到过去了,与那些人的恩恩怨怨已经化为飞灰了。这时她家与裴家还没什么利益相争,若是从现在与之交好,那么或许日后二哥哥不会遭此大难了。
菀昭想得出神,倚着槐树也不知该怎么办。忽地在背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姑娘在这看什么?”
裴绪早看到她躲在树下了,风一吹长裙就飘起来了。本以为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使女,没想到竟是个初长成的女儿。十分秀丽的模样,娴静可怜,应是柔媚女子。
头上双鬟,是未出阁的女儿所梳的头。再看衣裳,也非使女可穿。
他竟遇见了冯府待字闺中的姑娘。她躲在槐树下面,是好奇府里有什么事还是贪玩偷跑出来?
眼前人略诧异,却没似平常少女一般羞得转身就跑,而是不失礼数地行礼问候。这般温良明礼,定是大家女,想必这就是冯家女儿。
既然遇见公府千金,他自然得提起精神,有礼有节地跟她说几句。不然被人传出去,姑娘的名声,他的名声,顷刻间就没了。
其实菀昭面上还淡定,心里已经不安的很了。生怕出什么岔子,引得这位颇有权势的中书舍人不满。人家笑盈盈地等着看好戏,她怎么肯让他传出什么于家里不好的闲话。
裴绪作揖拜见,道上身份姓名。
“下官中书舍人裴绪,字弘徽。下官父祖与贵府有世交之谊,今日承蒙越国太夫人盛情,特此前来,以表敬贺之意。”
菀昭见他身后没人跟随,应该是借口过来的。只要客套几句就可了,“太夫人对舍人亲临寒舍,不胜荣幸。望中书舍人不嫌寒舍照顾不周。”由是低眉顺眼,生怕失了礼数。
裴绪不禁细盯着她的眼,细长眼儿,不甚美丽却沉静凝思。
倏地想起古人称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是风韵夺目,硕人有神。他觉得还不够,双瞳似柔波,看上千百遍也不算够。纵使百媚千娇,亦不如此顾盼传情。
菀昭看他的样子,更想一下跑开。
幸而裴绪忽地反应过来,诌了句:“今日看太夫人身体安泰,下官内心欣喜。”
“民女替太夫人多谢舍人关心。”
身上的项链叮咚作响,裴绪一看,竟是个金花鸟璎珞项圈。仅瞟一眼就被其华贵吸引,掐丝鸟衔花,攒珠金镶玉,圈中珍珠最为夺目,倘若他猜得对,那珠子属合浦南珠,这颗饱满硕大,莹润光洁。至于上面尔尔点缀,一时难以细说。
“这八宝璎珞,世之稀罕。”
菀昭原本觉得这人普普通通,却没料到这人话竟这么多。她只得无奈对答下去,“璎珞是外租父所赠,自幼格外珍爱。”
其实她不愿谈此,只不过忽地被戳中心事,才说起这。
裴绪本想再多说,奈何自己已无借口留在此处,“下官已拜见太夫人,此刻也该告辞了。”
刚走出府,脑中便浮现她的身影,他此刻萌生了穷书生以为玉人有意于他的心,自嘲了一番后,又暗笑自己多情。
但爱美之心,常人之情也。内心着实依依不舍,定会留恋上些时日,他也不能去硬斩断本性。
想到曾跟酒友论美人。世人只论美人品行、容颜。却不想品行端正,容颜姣好的女子处处可寻,而真正尽善尽美,纯洁无瑕的美人恐怕只存在臆想中,或是古人的言辞里。
美人难寻,仅凭表面风流伶俐,谈吐优雅又怎能得遇真正美人呢?
寻美人必得亲自见上一见,闻名不如见面,是真是假还得评判一番。裴绪当时可被这害惨了,后来又因此捅娄子。
他的多情,能写部情史了。
裴绪素爱谈论美女,也从不掩饰他爱美。在这方面高谈阔论是常有的事。
今日得见冯姑娘,更让他颇为欣喜。
譬如他说:女子养在深闺,德才与技艺全凭父母与媒妁的片面之词,倘若她深通乐艺却不被世人所知,媒人便胡诌几句好听的赞词来说给他人,岂非是将她才华埋没。
再者,论上品女子,必不能以贵庶相论。
有些女人,出身高贵,家里是盛极一时的望族。芳名流于天下,馨声昭昭然。人钟情长久,有幸得遇,却顿感怅然。钟鼎之家教出来的女子,依常理,必定是才貌双绝,有经营之能,可频频有人遇上平平女子,甚是面目可憎,其心可诛的。皇室公主尚且行事猥琐,又何况那些小家娇生惯养出来的。
可有些女子却安守了一生的贫贱,哪怕命运悲惨,也依然与人厮守一生。虽是寻常的女人,可已有寒士之高志。
越想他兴致越高,世间就没有如此复杂多变的。
第四章 料峭东风
他曾直言:“有种美人,诗作的好,琴弹的好,女红也好,品貌良善,是大家闺秀,令男子一见倾心。可谁知婚后庸碌无为,把全心都用在了相夫教子的事上,竟平淡了一生。忙忙碌碌地,哪见称心如意的好姻缘?”
谈及此,他也不免尴尬。毕竟邂逅一场,就想到这种地步了,太过早了。
可今日一见,却变了想法,倘若真求个不谙世事,不懂夫妇燕好之理,哪来的琴瑟和睦。
生活器物上素来饰有并蒂花,鸳鸯鹦鹉什么的吉祥鸟雀,都倡夫妻伉俪情深,团圆和美。可若恋上的是个与他素无干系的女子,偏偏两情相悦,只等夜色沉沉,欢爱一时,终铸成大错。
他在自家庭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倒也不是说迷迷茫茫。
并非一见钟情,却很留意。
两情若要长久,没个规矩恐怕做不到。既不能由着男子胡作非为,也不能一味地让男子自顾自的,冷落着夫人。
裴绪该打自己一巴掌,他的轻薄行为可多了去。
后来又莫名空想:
若要恩爱,必得两心之交。而论到交心,更有千万言可谈。两人相好,先得情真,纯真之情才可永葆春意;再者需名正言顺,切忌偷香窃玉,红杏出墙,珠胎暗结等不义之举。两性之相好必经婚姻,宜室宜家,缔桃李之缘。
这日天尤为暗沉,今年怪的很,还没到清明时节,就连连涔涔雨水。
裴绪虽然想得杂乱无章,但确是真心之想。可这些不能对什么人倾诉,身边美人如花,这样还对旁人说美人难得,恐被天下人耻笑。
他的行为虽有不检点的时候,但从不让这些为人所知,生怕落得一个好色轻薄的恶名。
内里面终究是个腐儒。
“我想这些做什么用?悄然遇见罢了。”
嘴里虽然一直嘀咕自己的心思杂乱,但心里明镜似的。
忽想起自己当日求爱被拒的窘相。
约莫五、六年前,也是个春天,他随车驾入洛阳。那时已到了春夏之交,正是花败落的时候。他到名扬天下的乐工赵江雪家中做客,赵江雪早就在园子里预备好了一切,只等着他上那儿小住些时日。他家里陈设器物一应俱全,厢房干净典雅,花园也修葺的颇有情趣。
裴绪在那心情畅快,一连数日都和赵江雪饮酒、赋诗以行乐。某日与赵江雪谈起赏香,江雪说:“世间的香大多所用不当,人将它放在暗处熏走霉味、臭味,不以其味而分高低。依我看,这不是在熏香,是在玷污它。”
“我若没猜错,现在屋里焚的是普通薰虫的香末子。赵兄是把我比作最俗的俗人了。”裴绪笑着。
“一语中的,但这好与不好,还得比着看。”
他拍手叫些女子进来。衣着鲜丽的美女各自手持香囊,先不提香料怎样,光看她们手里的鎏金香囊就能啧啧许久。
裴绪看满庭美女颇有兴致,便想起与他书信往来的女道士,。论香道,她可谓第一流。
“这么多香料,再灵的鼻子,也不能一一辨认吧。”裴绪面上如此实际跃跃欲试。正巧新雨后,天气清爽,易为赏香。
“此次试香还有不同,我这可没那么多香炉供你焚,也不能让我这地方被熏坏了。所以你这个香客,还得从她们手里那些香囊下功夫。”
裴绪嗤笑道:“这有何难,只要香好,我便去试试。”
细枝末节他皆略了,只提些主要的。
他先走了一圈,把劣等的分成一拨,“这些无论料多或少,都掩饰不了其瑕疵,制法又是民间野法,可谓是不入流的东西。”
后来有挑了一拨人,“此为中等,此类皆用古法制,可谓互有长短吧。香气或是扑鼻,或是清淡,虽是好闻,但总少了点雅致。而且若是在香炉里焚烧,烟气厚重呛人,列不入上等。”
赵江雪笑吟吟地,只道:“好精明裴弘徽果然是高手。接下来只等你去甄别上等了。若你能辨得清明,我就把最好的送你。若是不好,把我的香糟蹋了。”
“闻闻你自己满身的铜臭味,隔这么老远,我也能闻到。才几天不见啊,就从乐工变成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明摆着要我花钱去给你的糊涂账买单。”裴绪故作恼怒。
“呵,世上可没有让你在这白吃白住的理,你若不好,我剥你一层皮。从你裴家那顺走点东西,就能够几十场宴席吧。”赵江雪哂笑。
“呸,你要是想要金银,就开口吧。不欠你的,也不少你的。”
不等他继续骂下去,赵江雪便让人上了五只香炉。一模一样的鎏金博山炉,焚香后恍若置身仙境。
“你这里都以古法见长,或浓或淡,总得有个优劣。”他试了个唤作“梨雪”的香,“名字新雅,内里到底芬芳馥郁过了。梨花清淡,此香不衬。”
“‘蘅芜香’和‘月麟香’都是浓郁的香料,虽珍贵些,到底缺了什么。制者心思巧妙,令我叹服。”
他也累了,伸个懒腰继续说:“‘红梅’,焚之恍若置身朔雪时节,香气凛冽,极为文雅,是雅士之照。”
“最后这个‘迦南’,别具一格,是上品中的上品。并且幽雅宁静,非同寻常,不可与其余同列。我认为当列为第一。”
“算你识货,可这根本的东西你还没品出来。”
“我还没说完,你这是变着法把我心底事刨出来啊。‘迦南’的原料是圣人特赐给上真公主的奇楠香,而上真公主的身边碰巧有位制香的高手,这位高手,就是前日一直与我有书信之交的谭若昀。赵江雪,你是何居心啊?”
“没良心的畜生,是人家谭姑娘把你请来的。”赵江雪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屏风隐约透着个身影,裴绪霎时明白了什么。
“你呀,该想想怎么见她吧。”
心里已经倾慕许久,不免躁动不安,情之所钟者,必得倾心对待。他大步走进去,里面的香扑到他脸上。便知里面的人是她了。
这次自然不能学上次那样无礼强求寻欢,更不能蠢顿直言邂逅一场是今生的造化什么的浅薄小儿的话。心里预备个折中的法子,希望能一劳永逸,博得美人芳心,结个好情缘。
第五章 百结愁
西厢是她的下处,他刚只迈过一道门。却见她住的屋子门紧闭着,大夏天窗也不曾推开。他适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所闻之香,乃是院里香草之味。论这些究竟叫什么,作何用处,他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见面名不正言不顺,他猜到她肯定冷言冷语说上几句。
“晚了,这位主就去伺候别人了。”
到此他心凉了半截,任再多再好的料,再精巧再细腻的制作,也不如天然之香新奇可爱。他纵使不离不弃,日日托付锦书赠答诗歌,送上各色礼物,都是一厢情愿,率性而为。虽曾经有过风流韵事,但那都是情动一时而出的暧昧往事。可既然来了,他也不能原路返回等着让赵江雪看笑话。
话是如此,真比较起来,他当然与那位贵人无法相提并论,可先已有露水情缘,就算他没人家尊贵,也有个情分在吧。这倒好,把他骗到这来,无非就是分道扬镳,再也不提这破事。
没人背后指使他们合伙强逼着他俩断了,他到死都不会信的。
“哪怕人人都说我滥情,我也要走进去。”他心里这么想的。
谁料,刚进去他就碰了一鼻子灰。
晦暗的屋里,谭女面色凝重,更显暗沉。言语出乎寻常地强硬,甚至不顾惜礼仪,“我知你今日所谓何事,试你一场香,也该懂了你自己还是个轻佻郎子。从前有年轻的借口,现在都大了,希望你爱惜自己的名声。”
裴绪倏地全明白了,还是不依不饶地缠着:“我只求你应一句,若是不愿,我就死了这条心,从此各过各的,也好少生点是非。”
谭女极为严肃,“没有愿不愿的事,胡闹的事,怎么可能有结果。”她更是懂得他气愤于过去的种种回绝。
裴绪又气又恼,无暇去伤心。背上凉涔涔地,发了许多冷汗。他怎会不知道谭女在如何想,分明是想支开他去寻那位的好。也不用多问,自有人把风传给他。
出到庭中,差点泪涌出来,如此被人厌弃还是平生第一次。无可奈何,又满怀怨怼,恨她是如此薄情。
“那时还真是年轻,全不顾自己的脸面。一味地硬上去求爱。”
裴绪自嘲,如今可不能那么任自己性子来了。
今日他去怡园,正是为了冯府千金进东宫之事。
冯氏在京的子弟只有户部尚书冯坚身居要职,冯氏为了保住世家大族的地位,想要进献冯氏女子入主东宫,为太子妃。冯家和裴家有世交之谊,他们想要裴家从中支持。
他看冯姑娘的模样,很适合做个贤妻良母,却不适合做太子妃。十有八九是被教得处处顺从,东宫那种地方光靠温柔贤淑怎么能待得下去。裴绪不胜惋惜,又一个女子要被朱墙紧锁了。
他今儿只是见过了冯老夫人,明早还要去拜见冯坚,天色刚暗就睡了。
菀昭夜里辗转反侧,怎么躺都没睡着。
今天她竟撞上了裴绪,那个随风倒的墙头草。她记得当时就是他向赵睿引荐她的,可以说是她一生不幸的罪魁祸首。明天他们应该还能见上一面,以前他们曾在老夫人摆的宴席上碰见一次,自以为是的裴绪便向太子透了口风。
因为他的臭嘴,她少活了多少年,多流了多少眼泪。
明早再见他一面,无论如何也得把他的念头断了。
冯菀昭刚醒的时候就决定此生再不入帝王家,再不做薄命女。任他赵氏如何尊贵,也泯灭不了她的恨意。
“姑娘,喝点安神茶吧。”流丹笑道。
她喝了一小口,“唉,我这晚上闷的很,躺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您是为今儿碰到裴舍人的事上心吧。”流丹揶揄。
“好你个丹丫头,真是坏的很。”菀昭红了脸。
流丹坐下来,“姑娘的心事我是明白半分的,皇宫大院虽好,也不如做平常女子安生。”
菀昭嗔道:“这事不是你能说的。”
她不愿让旁的人来掺和这事,不论出于怎样的考虑,她都不会任由旁人插手。
流丹识趣笑道:“那姑娘快睡吧。”
夜里下了雨,淅淅沥沥一夜,她听着雨声,直到天明。
晨起漱了口,梳了妆,便去拜见老夫人和伯父了。流丹本想让她吃了饭再过去,可菀昭毫无胃口,一口没吃,就去老夫人那儿了。
进去便向老夫人请安,祖孙俩刚说上几句话,裴绪就来求见了。
“晚辈裴绪,拜见越国太夫人。”
“快起来,快起来。”
老夫人笑道:“这是我的小孙女。”
“姑娘安好。早问姑娘馨声,今日一见,姑娘真是秀外而慧中。”
菀昭向他行礼。妆容是得体的,仪态是得体的,唯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裴绪大方还个礼,眼睛却在偷笑。
她暗暗嗔睨他,裴绪竟敢当着老夫人的面说这种话。
“令尊身体康健?”
“家父刚病愈,请大医看了,身体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替我向他问好。”老夫人笑道。
菀昭看着看着,嗓子越来越痛,不禁咳嗽出来。肺里难受的很,咳了几声,还不见停。应该是一夜没睡,还没好好盖上被子,结果着了凉。
“快扶着姑娘到房里去。”老夫人急了,让琳琅把菀昭带进去。
裴绪见状,便问:“看姑娘的样子,怕是染了风寒吧。”他是个外人,不免直说,刚才就看出冯姑娘有不足之症。
“她生下来就怕寒,一冷了,就容易得病。”老夫人叹道。
“那该嘱托医家才对,早些与大夫商榷病情,姑娘也好早日痊愈。”裴绪笑道。
“这丫头忒怪了,以前看了大夫,吃了药,后来觉得不见好,就索性不去治了。大了更是爱使性子,什么难喝的药都不沾。任凭怎么劝,都不看上一眼。”老夫人叹气。
裴绪觉着好笑,没想到这姑娘还有点脾气,“药怎么苦也得吃了吧,不吃药肯定好的慢。也该找个可心人去劝劝她了。”
老夫人笑道:“也是,可这丫头,素日里不喜欢一大群人围着她。以前的婢女都她被遣散了。”
第六章 扇扑蝶
裴绪和老夫人轻聊几句,后问起冯坚。
“冯尚书今日在此吗?”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裴绪问过了才知道,冯坚今早就奔赴洛阳了。裴绪又白来了一次,现在气不打一处来。
他刚走出去,就看到了正在花园里玩的正尽兴的菀昭。
刚就觉事情不对,没想到还真装出一场病来,不过还没散场就露出马脚了。
三月花开正盛,怡园过去的痕迹还在。少年时曾跟父亲来过此处,那个时候怡园是奢丽富贵的宝地,到现在,已落得萧疏景象。
春海棠绕着青苔小径,游廊两边垂杨柳。竹影摇曳,被风吹的荡悠悠。院子娇小玲珑,一看便是女儿家住的。四周是绿意盎然,花木丛生。异草也多,或是在犄角旮旯里独自疯长,或是绕着藤蔓聚成一片。
这里的香气尤为馥郁,比当时试香被数个香炉齐熏的时候更甚。不过那些都是人为修饰出来的香气,到底失了天然之美。细闻之下,不知是多少奇香混在一起,却清雅芬芳。本想这里已经萧然了,不想别有洞天,令人流连忘返。
裴绪悄悄走进去,觉着不妥,走几步就停了。
见四下无人,他才敢继续走。
菀昭刚回房被琳琅盯着用药,她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她慢吞吞喝完了药,琳琅才肯罢休,回去复命。本就没什么大碍,却是让老夫人白担心了一场。
她心里过意不去,可若不这样真让那个裴绪说出什么,到时候又是一生紧锁。幸而现下清净,便到花园散散心。
以前花朝,总跟姐妹赏花、簪花、扑蝶。有一年花开的真好啊,找了个靠着流水的小亭,一起尝花糕,饮桃花酿。落花沾满一身,染了一身花气酒气,最后醉倒花下。往往直到夜深人静才肯离开。
现在庭院花木少了许多,养不起那么多金贵的花草。索性就让人全折了去,只剩下那片片杂草。
裴绪本来想看看就走,忽然一只巴掌大的蝴蝶迎面蹁跹,落在他手边的花枝子上,他刚想捉住。谁料,蝴蝶乍然飞走,他竟扑了个空。
雪白的蝴蝶停停落落,像是雪白的影子。蝴蝶落到团扇上,顷刻便飞起来了,菀昭见它灵动可爱,便扑上去。蝴蝶起伏不定,她也乐得追寻。
裴绪在一旁看得正香,不忌讳世俗规矩,一路尾随。
谁道拐角处,菀昭竟恰好瞟到了裴绪。立即无心去扑蝶了,摆起淑女模样,端庄执扇。
被人看见扑蝶没什么不好,不过他是客,
“裴舍人好。”她讪讪问好。
裴绪笑道:“春色正好,你扑蝶甚美。”
菀昭霎时羞得脸红了,“让裴舍人见笑了。”
“花朝节虽已经过了,但风景越来越好,是赏风景的时候。”他又笑着说:“生病也不能闷着,出来走走,看看花草,心情畅快了,人自然好。”
裴绪这话虽然有点嘲讽的意味,却也是出自真心。她额上有些细小的汗珠,柔美的碎发微微散乱,与平日见得那些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仕女不同,至于是什么不同,他想了很久才知道,是多了些生气。
菀昭本来微红的脸颊,更是红晕了。没想到刚能摆脱他,竟又被抓住了把柄。语中带嗔:“舍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姑娘要是想让太夫人放心,就先调养好自己的身子。找个大夫,开个几副药,静养一些日子。”裴绪冷笑道。
菀昭被他吓到了,“是,多谢舍人。”
“进宫待选之事,我已打点好了,只等姑娘身子痊愈。”此刻笑意全无了,悄声地说。
菀昭本来还执扇,听他一席话,直接把手背过去了。朱唇微微颤动,似落叶无声,“嗯。”
裴绪本以为她会又惊又喜,只看她睁大眼睛,含情脉脉的眼睛好像要流出眼泪。他倏地冷了脸,“能做东宫妃是几辈子积攒的福分,纯懿皇后韩氏当年便是太子妃。”
菀昭好像被戳中心事,心口疼得厉害。总有人把她和太子挚爱的萧良娣做个比较,好像她夺了她的位子,本不该坐在凤位。
“纵然能安享一时荣华,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会奢望天家富贵。”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起风了,树叶吟声细细。
裴绪太息,轻声道:“你可知,皇后已将你定为太子妃人选,若是抗旨,让无数人的希望落得一场空,最后他们的嫉恨全会落在你那伯父冯坚身上。”他本来不想如此伤她的心,可说到底还得让个天真少女懂得人世沧桑。
“知道,可我已料到此后不易。”她不禁颦眉,“说不定有天会罹难,致使家族没落。”她本来不想说这些,可忍不住诉苦。
裴绪被她的话触动,“你该好好想想,若是不肯进去,别人也拿你没办法。于太子来讲,左不过换个正妻,但于你的家来讲,恐怕难以东山再起。”
菀昭知他会如此,到底还得往老路上走,重新经一遍赵睿的折辱。她的指甲在皮肉上留出一道道深深的月痕,但这一点也不痛。她知道,既然命该如此,便不会伤心了。
她苦笑道:“多谢裴舍人指点。”
裴绪莫名失落,不愿去看这丫头去。可他已经押注了,便不能反悔。到底还是博弈的一方,而她是他的一步棋。
“下官没什么可以教姑娘的,不过是顺从天命。”他微笑着,一如他往常堆出来的微笑。
裴绪滞留多时,欲转身离去。
菀昭忽地叫住他,“裴舍人冯府的大夫医术平平,不知可否请您找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
裴绪挑眉,“可。”
“今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有过,希望中书舍人不外宣扬。”她正色道。
“今日是下官唐突,不甚走入庭院中。”他拜一拜,“那下官告辞了。”
菀昭怕出去久了惹人家怀疑,忙小跑回去了。
裴绪望着她的身影,偷偷笑着。却不敢多留一刻,幸好冯府人少,偌大的园子里没个人走动,否则可真就成令旁人笑话的轻薄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