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国宝》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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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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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年间,直隶永平府辖下的聚仙庄,有一个富户胡员外,这天宴请几个知交好友。

胡员外的最大喜好,是收藏古货,家里名人字画,珍宝古董,琳琅满目,并且常请朋友欣赏鉴别,以此为乐。这天,宴请的朋友们次弟来到,他们心里知道一定是胡员外又找到什么宝物了,要和朋友们炫耀一番。因此席尚未开,好友刘秀才便一副猴儿急的样子问:“胡兄,有什么好物件,快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不要卖关子了。”

胡员外面有得色,爽朗地说道:“好吧,咱们先看一件东西,然后再上酒痛饮一番。”说罢让下人从里屋抬出一件三五尺长的大物件来。

那物件甚是沉重,四个人抬着,非常吃力,外面包着厚布,形状乃是长方体,小心翼翼放在厅下,众人都围过来,胡员外笑呵呵地掀开包着的布,里边又是一层包裹着的黄绢,那黄绢上用红线绣了一行楷书字:永乐贰年臣某某贡。

揭开黄绢,露出物件本色,是一段古铜色大木,木质细密如铁,泛着暗黝黝的光,敲之,声音清越,刘秀才抢先叫道:“茵陈木。”

“哈哈,不错,正是茵陈木。”胡员外乐哈哈地捻着胡须说。

众人仔细鉴赏,一个懂行的朋友不住点头,“嗯,色殷实而内敛,形不浮而拙实,质不张而沉浸,真正的好木。作为贡品来说,也是精品了。”

另一个朋友说:“前朝永乐大帝,在位长,国力兴,且喜好宝物,能入皇帝法眼,便十分不易。这件木材的进贡者,当属内行。”

有一个不太懂行的人问道:“这个茵陈木,到底是何种树木?”

刘秀才有意卖弄才学,“据我所知,这种木材,只产于蜀中,是古时的杉木因山崩地震,埋于地下,经数万年磨压,去除了油脂糟康,形成铁打铜铸一般,万年不腐,虫蚁不侵,乃木中神品。”

胡员外乐呵呵地点头,“刘兄说的极是,严格说来,此木其实已难以算做木头,它埋于地下千万年,早已形同钢铁,却又保持了木材的可雕性与质感,极是稀奇,更难得的是,它不同于其它木材,可植树而采伐,它乃地下开采偶得,是不可再生的,只能凭运气得到,其珍惜度可想而知,自古有‘不要黄金满箱,宁要乌木一方’之说,历来皇家达官,多拿此物做的小刻件,做镇宅避邪纳福之用,本朝自康熙以来,已将此木作为皇家专有,民间不可私用。只是近年来法度废驰,才使我辈有幸,能享拥有此木之福。”

众人纷纷问:“胡兄,到底此宝从何得来?”

胡员外摇摇头,“众位仁兄,此宝如何得到,恕我不便奉告,并非我故意隐瞒,实乃答应了别人,不得不遵守承诺。不过,我可以告诉诸位一件事,那就是此木如此名贵,却并不是一件。”

“啊?你还有几件?”

胡员外说:“我只得到了这一件,但是,当初这批茵陈木,共是十三件,作为贡品进京的,却在路上翻船沉没,当时打捞上来了九件,有四件却没找到。今天我得到的一件,便是那四件中的一个,另外还有三件,百余年来,一直下落不明。”

边上一个瘦小的文士,摇着头尖着嗓子叹息道:“可惜啊,可惜。”

“谁说不是,”胡员外说:“倘若说起下落不明的宝物,那可真是数不胜数,象书圣王羲之手书的《兰亭序》,据说是被则天女皇陪葬于乾陵。其它的,象《永乐大典》正本,秦朝十二铜人,西周九鼎,越王剑,毛公鼎……众多寻不着的宝物,真是让人神往啊,我的这块茵陈木虽说名贵,要和那些宝贝比起来,那可差得太远了。”

他这一说,引起大家一片艳羡与神思,刘秀才说:“我辈若能一睹这些宝物其中之一,平生之愿足矣。”

那个瘦小文士却摇摇头,“可惜啊可惜,胡员外,你说了半天,却差了最重的那一个。”

“最重的一个?”

那文士摇头晃脑,尖着嗓子说:“对,胡员外刚才说的这些宝物,连同什么茵陈木之类,如果同那件宝贝比起来,说小巫见大巫,还是比得轻了,要我说,刚才说到的这些宝贝,统统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件宝贝。”

“啊?”

胡员外忽然想了起来,失声叫道:“你说的是……传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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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宾客,都纷纷或点头,或摇头,有的说:“是极是极,若是传国玺再次现于世上,那所有的古物也好,宝贝也好,在它面前,都相形见绌了。”

有的说:“哪里还能找见传国玺的踪影?几百年来,为了这件国之重宝,多少代皇帝,穷尽了心力兵力,举国搜寻,都难觅痕迹。唉,传国玺,牵动了多少帝王心啊。”

“没错没错,当年前朝朱无璋,坐皇位后不顾安顿天下,派心腹大将徐达,率重兵远赴漠北,名义是追打元朝残余,实则元兵早败,一退万里,哪里还有什么残余势力值得这样大动干戈?真实目的,便是寻找这件传国玺。”

刘秀才对胡员外说:“胡兄,若是你得到了这件传国玺……”

胡员外赶紧摇手,“刘兄不要乱讲,我可没这等福气,传国玺只属皇家,我一介草民,是万万不敢有这等非分之想的。”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道:“咱们有幸观赏玩味一下茵陈木这样的宝物,已经是福气,至于传国玺,那别说得到,既便是看上一眼,以后怕也没人能做到了。”

那尖嗓文士忽然嘿嘿一笑,“也不见得。”

众人知他平时尖刻孤傲,常常语出惊人,也无人信他的话,只有一人揶揄了他一句,“兄既有传国玺,拿出来我看看。”

那文士扬了扬下巴,说道:“我自然没有传国玺,不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若是现于此处,不知各位作何感想。”

旁边诸人,多是有才之士,自然知道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传国玺上所刻文字,是秦丞相李斯手书,一时众人纷纷追问:“什么什么?”“兄台把话说明白。”“请让我们看一看。”

那文士得意洋洋,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那是一幅织物,长宽三尺,用五彩线织成,呈浅黄色,甚是艳丽,有识货的明眼人叫道:“壮锦。”

“不错,正是壮锦。”文士点点头,把那幅壮锦展开,上面绣的是一幅山水画,浅黄的底子上,青山绿水,淡雅而清丽,显眼的是,在边角上盖着一枚印章,暗红的印泥痕迹在浅黄的底子上,分外醒目,那印迹的字体是大篆,众人多是才学之士,仔细辨别,正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刘秀才怀疑道:“这八个字,谁都可以写,何以见得是以玺盖之呢?”

那文士说:“不错,这八个字,确是谁都可以写,随意拿块石头刻个假玺,也可以盖上这几个字,但是,我得到这块壮锦之时,把这几个字留在锦上的人,别说篆字,连普通的汉字,也不认识,乃是目不识丁的苗疆蛮人,他们自己族人,没有文字,汉字更不认识。”

此时,管家胡生来请示胡员外。“老爷,酒席已经备好了。”

胡员外招呼大家入席,“众位,咱们边喝边说。”

酒席上,大家饮过一杯,纷纷要求文士继续讲下去,那文士甚是自得,继续说道:“当时,我正在那越人土司家里做客,这幅壮锦,便是土司女儿亲手所织,土司非常得意,不停地夸奖他女儿心灵手巧,我送给土司一只咱们当地的翡翠烟嘴,他当时便将此物送给了我,还说,这上面绣的画,便是他们家乡的山水,他女儿坐在屋前,照着眼前的景色所绣。

我当时对壮锦倒是没在意,但是见到这几个印上去的字,却是大吃一惊,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这是一枚汉人的印章,是从上代土司那里传下来的,他女儿绣完这幅壮锦,觉得边角上尚有空余,但画面是依照眼前景色而绣,添点什么,也不太象,索性就盖上了这枚印章。

当时,土司还问我,这几个字,到底是不是字,念什么?

我随机应变,虚与委蛇,对他说,这几个字是‘平安欢喜,福寿安康’,他信以为真,还一劲表示感谢。我问他,你这枚汉人的印章,能否拿出来让我看看?谁知道他连连摇头,说这绝对不行,上代传下来的规矩,此物绝不可示以汉人,至于原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我诘之再三,他坚不松口。并且似乎起了疑,我终不敢再深究下去。

因了这个心中疑问,我本来应该尽快回到北方的,却始终放不下这块心病,流连起来,不肯动身。”

说到这里,胡员外插嘴道:“换了任何人,也不肯动身的。”

文士继续说:“是啊,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就象是刻在了我心里,我天天拿着这块壮锦,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再也没有别的,只想着怎么再去探听那传国玺的下落,可是,等了两个月,始终没有机会,那土司反而和当地别的土司,打起仗来,双方拼得你死我活,当地百姓死伤无数,我怕殃及自身,心想还是性命要紧,于是启程回乡。”

管家胡生添酒,胡员外说:“喝酒喝酒,既是无福得到,那也是缘分未到,强求不得的。”

酒桌上旁人听了文士讲的经历,七嘴八舌,有的说:“可惜了可惜了,如若是我,宁可冒险,也得探听得宝玺下落。”有的怀疑文士是否在“编故事”,也有的说:“那传国玺,仿制的多了,历代都有赝品,焉不知那土司手里的,是否便是一个赝品?”

大家议论了一阵,最终也只能慨叹一阵了事,南方苗疆地带,山遥水远,若非极重要的事,一般人一生中,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自然谁也不会为了那个不可靠的讯息,而远赴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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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胡员外的公子在家里读书,那公子十余岁,正是好奇的年纪,问胡员外:“上午那群叔伯们,一个劲地说什么‘传国玺’,那是什么好东西?”

那胡员外此时脑子所想,正是这件事,见公子提起,索性拿条板凳,坐在院里,对公子说:“好,我今天便给你讲一讲。”

管家胡生给公子拿来一个木凳,自己也坐下来,一边给公子研墨,一边听员外讲古。胡员外道:“说起这件东西,便先要讲一个故事,叫做‘和氏璧’。

此事源于春秋时期,楚国人卞和,在山里得到一块石头,他识得是块美玉,便献给楚厉王,楚厉王派玉工辨认,那玉工眼拙,认不出这石头里,其实是美玉,便对楚王说:这就是一块石头。厉王大怒,认为卞和故意来骗自己,便以欺君罪命人砍掉了卞和的左足。后来武王继位,卞和又来献玉,谁知武王也认为卞和是骗子,又砍掉了卞和的右足。到文王继位,卞和坐在荆山下哭,被文王得知,问他原因,卞和说明原委,文王派人把石头剖开,果然,里边是一块难得的美玉。从此,这块玉,被称为‘和氏璧’。

和氏璧归了文王,后来到威王时,相国昭阳灭了越国,威王把此璧赏赐给了昭阳,谁知道昭阳得到此璧的当天,便丢失了。原来昭阳得到此宝很是高兴,邀请众好友在湖边摆宴席赏宝,忽听有人喊:“水里有大鱼。”昭阳起身到湖边看鱼,鱼没看见,那宝贝和氏璧,却不见了踪影。昭阳大怒,怀疑是门客张仪所为,严加拷问,却一无所获,反而激怒了张仪,使张仪投了别国,后当了秦国丞相,灭了楚国。

再说和氏璧,后来辗转到了赵国太监缪贤手里,又被赵惠文王所得,秦昭王听说以后,给赵国发信,愿意以十五座城池,换取这块和氏璧,当时秦国强大,赵国弱小,赵惠文王很是发愁,相国蔺相如说,愿意送此璧入秦国,换那十五座城池,于是,蔺相如携璧入秦,果然不出所料,秦昭王见了宝物,欢喜不已,但对换城池之事闭口不提。蔺相如心生一计,说璧上有块瑕疵,秦王赶紧让他指出,蔺相如拿过璧,举过头顶,作势要把它摔碎,与秦王据理力争,表示宁死不辱使命,终于使秦王妥协,让蔺相如带着和氏璧,回到赵国。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价值连城’和‘完璧归赵’。

秦朝终于打败了六国,统一了中国,和氏璧到了秦始皇手里,始皇命咸阳有名的玉工王孙涛,将璧精研细磨,雕琢为玺,又命丞相李斯,亲手书写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镌刻于玺上,从此,这块玺,便代代相传,成为历代皇帝的身份地位象征。

秦朝末期天下大乱,刘邦攻入咸阳,秦王子婴手举此玺,跪在道旁,献给刘邦,自此秦朝灭亡。这枚传国玺,遂成为汉朝历代皇帝的玉玺,到了西汉末年,王莽篡权,当时皇帝年幼,此玺藏在长乐宫太后的手里,王莽派弟弟王舜向太后索要玉玺,太后大怒,拿玺砸向王舜,没砸着,却将玺磕破了一角,王莽命人用黄金修补,因此后世又把此玺叫做‘金镶玉玺’。

以后,王莽兵败自杀,天下大乱,刘秀得到天下,称为东汉,玺到了刘秀手里,重新成为汉朝国玺。

东汉末年,宦官作乱,袁绍入宫诛杀宦官,段珪携帝出逃,玉玺失踪。

后来,孙坚率人攻入洛阳,见城南一井中有五彩云气,遂派人入井,见一小匣,匣内所藏正是传国玉玺。孙坚如获至宝,将其秘藏于妻吴氏处。后袁术拘吴氏,夺玺。袁术死后,荆州刺史徐璆携玺至许昌,时曹操挟献帝而令诸侯,至此,传国玺得重归汉室。

后汉朝终灭,玺归于晋,晋灭亡后,玺经南北朝宋、齐、梁、陈四代,一直作为国玺。后隋朝统一中国,传国玺归隋。

隋灭亡后,萧后携传国玺遁入漠北突厥。因此,唐高宗李渊得天下时,是没有玺的,成为他一大憾事。而后不久,太宗李世民派大将李靖率军讨伐突厥,萧后返归中原,传国玺终于现身中原,到了唐太宗手里,太宗龙颜大悦。

唐末,天下大乱,传国玺历经后梁、后唐,到后唐灭亡前,最后一任皇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玺登玄武楼**,传国玺就此失踪。

从此以后,又出现过几次传国玺,但都属于伪作,比如,北宋哲宗时,有农夫名段义在耕田时发现传国玺,送至朝廷,当时便有明眼人看出,此系赝品。

元世祖时,“传国玉玺”忽现于大都,叫卖于市,权相伯颜命人购得。其实,那也只是赝品之一而已。

明朝时,朱元璋遣徐达入漠北,穷追猛打远遁之残元势力,其主要目的便是寻找传国玉玺,然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本朝以来,传国玺一直未见,虽然各代君王都刻了无数玉玺,但那只是因为没有传国玺,而不得已才为之,只有那一枚真正的传国玺,被各朝君王视为‘天命所归’的象征,早已超出了它本身的含义。其它各种玉玺、国宝,和它比起来,都差了不只一个等级,如烛光之比日月。”

胡员外说到这里,胡公子忽然说:“胡生,你研的墨,都跑到外面了。”

果然,旁边研墨的胡生听得入了谜,把砚里的水都弄到外面了,四周染得一片墨汁。胡生吓了一跳,赶紧收拾残墨,擦拭家具。胡员外笑道:“这也难怪,一般人听了传国玺的故事,都是这个样子,既艳羡,又感慨,今天来的这帮客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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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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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永平府忽然出了一桩血案,那个曾在胡员外家炫耀壮锦的文士,无端被人杀于家中,家人报官,县吏见出了人命,立刻派捕头查验,侦知文士一件爱如珍宝的壮锦失踪,那案犯无疑是冲着壮锦而来。

众捕快寻壮锦线索追究,很快得知文士生前好友胡员外的管家胡生失踪。拘问有关人等,很快得出结论,此案正是胡生所为,但胡生已经远遁,再也缉拿不着,因此以胡员外管教不严,着令拿白银三百两,抚恤被害人家小,慢慢地,此案因拿不着正犯,也就不了了之。

时隔不久,距聚仙庄千里之遥的河间府,也发生了一个案子,那是在一个集镇上,有个小客栈,里边住着的一个游方和尚,和另外两个不明身份的人打了起来。

客栈的伙计早晨起来提水,听到一阵鼓噪声,并有“噼叭”摔打东西的声音,觉得奇怪,循声而去,见一间客房房门大开,里边呼叫打斗之声传了出来,接着,有两个人窜出房门,其中一人还提着个包袱,见到店伙,一把推开,便往外跑。

“站住。”突然一声喊,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挡在了二人前面。

那店伙被推了个仰八叉,跌得屁股生痛,正自懊恼,忽见那大汉,惊喜救兵到了,忙叫道:“李老爷,拦住他们。”

那两个逃跑的人见有人拦路,不分青红皂白,上前挥拳便打,想硬闯出去,那大汉一闪,伸腿一勾,其中一个拎包袱之人一跤跌倒,另一人愣了一下,撒腿便跑,却见大汉一个大步赶上,闪电般地一腿踢出,正中那逃跑之人的屁股。恰恰此时,店老板从外面闻声赶到,那刚被踢到的人和店老板撞个满怀,两人同时跌倒。

那店伙已经爬了起来,拿根木柴,口里骂道:“小贼坯,还敢推我,叫你尝尝厉害。”手拿柴棒,在两个人屁股上“乒乒”打了两棒子。

店老板也爬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伙计叨叨咕咕地说道:“这两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准是小毛贼,刚才在那个住店的和尚大师父屋里打架,刚跑出来,被我拦住,我寡不敌众,幸亏李老爷赶到,一脚一个给弄翻了,也不打听打听,河间府的李老爷,举世闻名的武举人,你们两个毛贼能跑得了吗?”

此时众店伙都赶了过来,住店的客人也出来看热闹,店老板怕贼人跑了自己吃官司,忙命伙计把两个可疑人绑起来,吩咐等日出了送官,对“李老爷”一再感谢。

那“李老爷”说:“我昨天好象看见这两人贼头贼脑,在店前面晃荡,觉得象是小偷,果然有鬼,他们偷的哪里?和尚大师父的房间?”

“对对,”店伙说着一拍脑门,“对了,那和尚怎么样了,得赶紧去屋里看看。”说着扔了柴棒,走到和尚的房间里,随即听到店伙在里边惊呼起来,“哎哟哎哟,这位大师父,你怎么样了,你没死吧?这么多血……”

店主吃了一惊,如果店内死了人,那可是既麻烦又霉头,忙跑进房里,见地上一片血迹,一个和尚坐在地上,扭头看看店主人,抬手指着店主手里拎着的包,有气无力地说:“包,包……”

店主松了一口气,人没死,便干系不大,何况贼人已经抓住,把包举起来说:“大师,这包袱是你的吗?我们已经给夺回来了,没让贼人偷走。”

那和尚一把将包拿过去,眼里放光,把包搂在怀里。此时“李老爷”走了进来,说:“赶紧看看伤,不能流血太多。”大家七手八脚把和尚扶起来,见一条腿上中了一刀,流血虽多,但并无大碍,但另一条小腿剧痛不能移动,看来是被踢断了。

李老爷略懂跌打损伤之道,三下两下,将和尚伤处裹好,断腿接正包扎结实,对和尚说:“这里武风兴盛,能治此类外伤的大夫很多,你再去看看吧。”

那和尚合什谢过,摇摇头说:“不用了,这些外伤,慢慢养着就行了,呆会请店主帮我雇辆马车,我回北方老家去养伤。”

李老爷却是热心肠,“你去北方?那正好,我也是去北方,若是同路,你坐我们的车就行了,我反正也懂一点医道,还可以给你顺便摆弄一下腿。”

和尚迟疑了一下,答应道:“好吧。”

那店主巴不得和尚赶紧离开,说道:“对对对,李老爷不但医道精湛,而且有名的古道热肠,更好的是武艺高强,你行动不便,若再有贼人找上门来,你如何对付得了?有了李老爷做伴,那就躺进了保险箱了……”

当天下午,和尚便随李老爷上了路,店里抓住的小偷送官过堂,押入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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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梭,转眼匆匆而过,清帝溥仪退位,封建王朝退出历史舞台,后袁世凯篡权,各路军阀混战,中国陷入战火离乱中。

民国七年,聚仙庄处于奉系和直系的交界处,战火时断时续,庄里的胡姓富户家道已渐衰微,胡家主人胡老汉,五十余岁,以前家里良田千顷,一呼百应的日子已经不再,兵祸匪祸,庄稼欠收,生意难做,胡家已经家道中落,勉强维持中等人家,以租种田亩度日。

这天,胡老汉兴高采烈,在家里杀鸡宰羊,原来是他小儿子胡栓回来了,胡栓在天津上学,算是乡村里难得的人才,本来胡老汉对儿子在外上“洋学堂”,不大乐意,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儿子学做生意,重振家风,发家致富。从儿子回来一进家门,他便絮絮叨叨地说:“如今上学有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尤其你学的那个什么‘考古学’,更是屁用没有,将来,在天津也好,在家里也好,找些生意做,当老板,发大财,才是正经。”

儿子胡栓不吱声,对父亲的唠叨置之不理。他在学校的时候,接受了激进思潮,已经和其它同学商量好,要去南方,参加革命党。

胡老汉这边唠叨,胡栓默不作声,邻近镇子上的石锁走了进来。石锁是胡栓幼时的好友,本来也商量好一起去南方的,过几天就动身。

胡老汉见是儿子的好朋友来了,很是高兴,忙打招呼,那石锁却是一脸紧张之色,对胡老汉和胡栓说:“老伯,全兄,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赶着过来告诉你们一声。”

“什么事?”胡栓问。

“我在镇上,遇到两个住店的人,打听聚仙庄有没有姓胡的,据我所知,你们聚仙庄,好象就只有你们一家姓胡。”

“不错,”胡老汉说:“村里就只有我们姓胡,那客人,是什么样的人?”

石锁回忆了一下,“猎户打扮,一副关东口音。更可疑的是,他们带的包裹里,我发现一个枪筒露了出来,怀疑是带枪的胡子,所以赶紧过来报信。”

这年月兵荒马乱,胡子土匪抢劫害人,向来平常,胡老汉顿时紧张起来,马上召集几个亲朋好友,安排做好防备,石锁说:“我也在这里,和你们一齐对付那两个人。”这石锁平时喜欢习武,和一群人在村里打拳练功,耍刀棍,举石锁,在远近几十里内小有名气。

吃过午饭,大家一齐检查院墙院落,防备胡子偷袭,胡老汉备有两支**,也拿了出来,时间不长,在门外放哨的人员进来报告说:“来了来了,两个外地口音的客人,要求见主人。”

这两人明着上门挑战了?胡老汉有些奇怪,忙准备了一番,让石锁和胡栓躲在里间,然后自己和一个身强力壮的亲戚坐在客厅里,吩咐把客人带进来。

随着噔噔的脚步声响,进来两个壮壮实实的汉子,一高一矮。身穿粗布衣裤,裤腿上用细绳打着绑腿,看样子颇为矫健。高个子身上背一个长包裹,果然那包裹一头,露出一个黑色的枪管。

那高胖子一拱手,“请问,您是胡兄?”

“是,我姓胡。”胡老汉回答说。

那两人却看不出有什么敌意来,高胖子坐到椅子上,喝了口茶,说道:“我们是奉天的猎户,此来,是受人之托,送一件东西。”说着,解开包裹,拿出一件淡黄色的织物来,放在桌上。

那织物上绣着青山绿水,一片灿烂,放在桌上,透着古色古香,甚是美丽。

胡老汉盯着织物看了一眼,忽然惊叫一声:“那幅壮锦。”

两个客人一听胡老汉的口气,登时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矮个子说道:“既然胡兄识得此物,那就证明确是你家之物了,我们受人之托,将东西送到,也算完成了使命,就此告辞。”说罢,高矮两个客人,都站了起来,准备起身离去。

“慢慢慢,”胡老汉脸色缓和下来,“二位宽坐,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谁托你们送来的?”说罢亲手为二人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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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藏宝图

矮个子说:“这事,说起来话长了,我们两个在山里打猎为生,有一天,追踪一头野猪,在树林里跑了十几里路,野猪没有猎着,却遇到一个跛脚和尚,那和尚本在林里采山货,却被一只熊瞎子扑了一跤,咬了一口,恰逢我们赶到,吓走了熊,将和尚救了下来。

那和尚是附近一座小寺院里的,我们将他抬回去,和尚受伤挺重,再加上年纪有七十多岁了,连伤带吓,回去以后便眼见不行了,那寺内只他一人,临终前他哆哆嗦嗦,拿出这幅布来,对我们说,他本是关里人,受坏人挑唆,取了这件东西,后来颇为后悔,这些年来兵荒马乱,想回乡去把它物归原主,总是未能如愿,如果我们有朝一日去了关里,就托我们把它捎过来。老和尚说完便咽了气。

这些年来,天下总是不见太平,我们平日也是忙着讨生存,也顾不得这件事,直到最近,我们进关办事,才把这东西捎过来,好在聚仙庄胡家,倒是好找,逢人一问,便找到了。”

此时,胡栓和石锁也从内室走了出来,和二猎户见过之后,一齐来看这幅壮锦。胡老汉对两个猎户说:“二位,凭一面之缘,而忠人之事,值得敬佩,这幅壮锦,并不是我们家的,而是先父的一位朋友所有,二位放心,我一定寻访原主,完璧归赵。”

那两个猎人了了心事,谢绝了胡老汉留饭,匆匆而去。

胡栓问父亲这壮锦的来历,胡老汉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对两个年轻人说:“此物身上牵着一桩命案件,四十年前,那时我还小,你爷爷,还有石锁的姥爷,都是知交好友,有一天,大家聚会,另一个朋友拿出这幅壮锦来,在大家面前炫耀。”

胡老汉把这壮锦的来历讲了一遍,最后说:“那个杀人夺锦的胡生,看来便是后来的跛脚和尚了,他临终知悔,也算不晚,你们看,做人就是应该本份,当初一念之差,造成终身懊悔,这个胡生,我小时候记得他并不坏,只是爱贪些小便宜。”

胡栓和石锁对壮锦很是好奇,仔细看去,那绣上去的山水,虽历经数年,色彩依旧艳丽,角上那枚印章,朱砂红色褪了不少,但还是清晰可辨。

石锁是个粗人,不通文墨,更不懂什么传国玺。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就这么个东西,值得去杀人?我看那个胡生是鬼迷心窍了。如果真能拿着这幅画就能找到宝贝发财,那当初他的主人为什么找不到?”

胡栓是学考古的,知道传国玺的价值,仔细辨认那枚印章,说道:“从内容和形制来看,确实象是真的,如果这印章真是传国玺所盖,那这幅壮锦的确可以称是藏宝图。不过,任何宝贝,都是为人所用的,人最根本的东西在于思想和道德,对宝贝的贪欲,往往是引起灾祸的根源。”

胡老汉把壮锦收了起来,“这不是咱们之物,等我去寻找它主人的后人,好好交给人家,也算是咱们作为朋友一场尽了心,不管怎么说,那胡生当年也是咱们家的人,好好的日子不过,戕人害命,不得善终,还不是流落浪荡,客死他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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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南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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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胡栓对父亲说,他要和石锁一起,到南方去找几个同学“做生意”。胡老汉说:“你做生意我支持你,但又何必去南方?如今兵荒马乱,在咱们本地,或是天津,找点生意做不行吗?这里人熟地熟,做什么都方便。”

胡栓反复解释,说是南方经济发达,路子广,几个同学都是“贸易世家”,到了那里把路子搞熟了,再回家乡来。终于说动了胡老汉,同意“择吉日动身”。

胡栓想去南方投革命军,是缘于同学们的爱国热情所激动,眼下军阀连年混战,民不聊生,一些有志向、有胆略的爱国学生,既痛心于国家的离乱落后,又激愤于自己的学识见识无用武之地,纷纷成立各种“促进会”、“学习会”,讨论时局,发表观点,引起各校学生连锁反应,群情激奋,胡栓正是在这种形势下,决定和其它同学一起,南下参加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军。

而石锁却是出于“出外闯荡”的想法,他佩服胡栓的学识渊博,想和他一起见识外面的世界,加上军阀征战,不停抓兵征饷,自己年轻力壮,不定什么时候便被抓了兵去,听胡栓讲南方的“孙中山”救国救民,开展“护法运动”,自己也动了心,拍着胸脯说:“我早就对咱们这里的张作霖也好,段祺瑞也好,曹锟也好,这些王八蛋军队厌恶透了,如果能有一个军队把他们打败了,建立起你说的那种‘三民’世界,我石锁一定绝不含糊。”

这天,两人收拾行囊动身,按照计划,先到天津去汇合其它同学,一齐坐火车。走了不到三十里地,石锁忽然说:“我怎么觉得有人跟着咱们?”

胡栓扭头看看,大路上行人不多,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石锁说:“没错,一个矮个子,很是可疑,从咱们出来十几里路,我就看见了他的影子,刚才,又出现了一下,鬼头鬼脑的,觉得不象好人。”

“也不一定,”胡栓说:“同路的人多了,未必是盯着咱们,再说咱俩又不是富商,没什么可偷可抢的。”

当晚到了一个挺大的镇子,找间小旅店住下,二人洗脸吃饭,胡栓觉得挺累,早早就睡下了。

睡到半夜,忽然一阵响声把胡栓惊醒了,睁眼一看,屋里窗户大开,外面的月光透进来,石锁正起身跳出窗户而去。他不知所以,起身披衣,打开房门追到外面,见石锁已经回转来了,口里不住咒骂,忙问:“怎么回事?”

石锁说:“狗日的小贼,一定是白天跟着咱们的那一个,矮矮的身架子,差不了。”

回到屋内,点起蜡烛,石锁一指床头小桌说:“怎么样,包袱丢了吧?”

胡栓吃了一惊,石锁笑道:“别急,我设了个圈套,把咱们的真包袱藏了,用一个包袱皮包了草纸,放在桌上,结果,贼人把它偷走了。”

四周查看了一会,再无动静,二人只好躺下继续睡觉,次日出门西行,一连两三天,却也平安无事,也没有再看见那个可疑的矮子。

2

行不几日,到了天津,天津是一个繁华大都会,因为离北京近,因此成为各种人物聚集之地,有些退下来的官僚,爱在天津隐居,一些政客、名流在北京混不下去,往往来天津作“寓公”,等待东山再起。

胡栓熟门熟路,带着石锁来到和同学预定好的旅店,见已经有一个叫小李的天津本地同学在等他,那同学长得白白净净,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胡栓兴奋地问:“别人呢?都来了吗?”

“都不来了,”小李表情遗憾地说:“有的说,家里有事,脱离不开,有的说,生病了,等好了再追赶我们去,我看,都是临阵脱逃,事先说得呱呱叫,等到上战场了,就都溜了号。”

胡栓也觉得有些意外,尤其是有些当时非常激昂的同学,怎么会临阵都溜了号?他摇了摇头。

石锁对这样的人最厌恶,直通通地说道:“这叫八百年的啄木鸟,就剩下个嘴了,光知道卖嘴,到了真格的,就屁滚尿流。”

“也不能这么说,”胡栓说:“有些人意志松了,就随它去吧。我看,有谁算谁,咱们就出发吧。”

小李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再等他们两天吧,如果实在不来,咱们再走,做到仁至义尽吧。”

“好吧。”

胡栓和石锁住下来,石锁初到天津,好奇,便出去逛街,胡栓只是在旅店里看书。那小李却是很忙的样子,几乎总是见不到踪影,有时来旅店绕一趟,一会就走,胡栓对小李说:“看你还挺忙,忙什么呢?明天,咱们就走吧。”

小李想了想,“明天再说吧。”

次日,胡栓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小李领着一个戴礼帽的人进来了。

小李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对胡栓介绍说:“这是徐将军辖下的参军吴先生,他们现在很需要咱们这样的人才,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你看……你是不是要谈一谈?”

那吴先生一副倨傲的表情,拉着长腔说:“听小李说,你们一班学生,要去南方?这是违背总理意志的事,现在国家正在统一,你们学生,要为国家出力,忠于国家……”

胡栓非常愤怒,差点发作出来,他打断吴先生的话,一扭头冲着小李说:“我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你谈好了,你自己随便去做什么,不要拉着我。”

小李脸色有些发白,“这个……我是说,咱们学的是考古,而现在吴先生他们,需要的就是考古方面的人才,给咱们的待遇也很优厚,所以,我想咱们如果学有所用……”

胡栓知道,这些军队里的人,对考古感兴趣,无非是想挖坟掘墓,盗取文物以充军饷,乃是禽兽不如的行为,他万万想不到,象小李这样书生气十足的人,在一些短浅的利益面前,竟会这样快就背叛了曾经信誓旦旦的理想,他气得脸色通红,直想骂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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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南下记

那吴先生见胡栓脸色不好看,也黑下脸来,冷冷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叛党四处作乱,青年学生,如果不知自律,那会成为国家的罪人,咎由自取,我这是为你好,如果不识抬举,会有你后悔的时候,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说罢,转身就走。小李看了胡栓一眼,见胡栓一副愤怒的模样,讪讪地说:“我先走了,你考虑一下,不同意也没什么。”然后也转身离去。

他们走后,石锁骂了起来,“怎么净遇上这种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东西,真他妈的倒霉。”

胡栓没有说话,脸色兀自气得发青,他和石锁远来天津,本是来汇合各个共同志向的同学,但现在落得只剩下自己和石锁两人,和先前想象中的同学聚集,满腔热血,南下从军的景象,相去甚远,心下非常难过。

两个人正在屋内生闷气,忽然有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店小二,一脸紧张地说:“先生,有人搜查,你们准备一下,要不,出去躲躲。”

这个年月,各路军阀你来我往,地盘归属三日一变,非常混乱,天津向来是各个派系集中之地,冲突斗争更是家常便饭,胡栓心想,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住店旅客,有什么怕搜查的?于是对店小二说:“没事,我们都是老百姓,他们愿意搜就搜吧。”然后对石锁说:“咱们准备一下,今天就走。”

过了片刻,店外冲进来一伙穿军服的大兵,不知道是哪一部分,一个个横眉竖目,领头一个歪戴帽子的军官喊着:“出来出来,都出来,搜查乱党,谁是乱党,站出来。”

那些兵们踹门进屋,骂骂咧咧,把店里的客人都赶进院子里,旅客里有老人有小孩,有些孩子受了惊吓,哭哭啼啼,院里一片混乱,那当官的横着眼睛看了两眼这些客人,下巴一挺,当兵的会意,立刻把几个客人推搡出来,其中包括胡栓和石锁。

那些客人立刻嚷起来:“我们不是乱党。”“我是来作生意的。”胡栓也喊起来,“我们是天津的学生,犯什么法了?”

军官却不理他们叫嚷,一挥手,士兵们把这几个人推出门外,胡栓叫得响亮,还挨了一个大兵一枪托,“他妈的,我叫你喊。”

胡栓旁边一个中年人悄悄对胡栓说道:“别嚷了,没用。”胡栓扭头看了一下,那中年人方面大耳,留着分头,一副平静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叫喊过。

大兵们把这些人用枪押到一个空场上,那空场上还聚集着二三十人,也被兵们用枪看着,看来也是刚才抓来的,胡栓几个人和那些人汇合到一起,士兵们命令他们,“朝前走。”

这几十个人被用枪逼着,慢慢向前走,胡同里家家关门闭户,商店也关了门,有些兵用枪砸着门,弄得一片鸡飞狗跳。这些被抓的人一路走去,不一会,被赶进一个大院子。

院内有好多房间,这些人被分别赶进各个房间里,胡栓、石锁,还有那个中年人,和另外七八个人被赶进一个屋里,进屋以后,见屋内四壁空空,什么东西也没有,十来个人一进来,十分拥挤。石锁骂道:“这世道,什么法也没犯,就给抓来,真不讲理。”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叹口气说:“我更冤枉,在大街上走着路就给抓来了,我还有急事呢,唉。”

那个中年人小声说道:“都不用急,他们这样抓人,其实是为了搜刮点钱钞,他们自己也明白,咱们根本不是什么乱党,只是,既然被抓了,不花费点钱,怎么能出去?这是他们发财的一条捷径,咱们只要审查的时候能够破财免灾,就行了。”

他这样一说,这些人的心情慢慢平定下来,开始或站或坐,或闭目养神,或小声聊天。有个青年人骂道:“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哪家的兵,这样蛮不讲理。”那个商人说:“自古有话,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当兵的哪有讲理的。我在山西作生意,遇到过一回兵,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就抢,把我的货物抢个精光,到了天津,也是一样。”

胡栓愤愤不平地说:“现在的兵,就知道糟蹋老百姓,我看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这话说对了,”那个中年人在旁边小声接口道:“你看现在这些将军元帅们,就象走马灯一样,你来我往,看着好象都挺张狂的,可有谁能长久?能坚持几年就算不错了,究其原因,都是因为糟蹋老百姓。”

几个人闲聊消磨时光,到了中午时分也没人来理他们,更没人送饭,大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就只有在屋里咒骂。

下午约两三点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一个大兵打开房门,叫出了几个人去,然后又“咣”的一声把门锁上。那个方脸中年人说:“好了好了,只要开始提人审问,就能想办法出去了。”

“你说的想办法,就是用钱开路吗?”石锁问。

“对啊,”那人说:“你还想能用别的办法出去吗?除非你有硬后台。这种事,我有经验,不用你自己提,他们就会直接跟你要钱的,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钱,眼睛里盯的就是钱。”

胡栓骂道:“中国让这群强凶霸道,鼠目寸光的人把持着,哪里还能好。”

那中年人似乎对这话很赞同,往胡栓面前挪了挪,说道:“你说到根子上了,尤其是‘鼠目寸光’这几个字,算是正中要害,现在的人,只知道争权夺利,根本不会想想长远,想想以后,拿这些大官们来说,大到袁世凯,光想着当皇帝有多风光,也不会看看现在世界上的风潮形势,还有可能回到皇朝时代吗?跟个瞎眼驴似的净想好事,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

胡栓听他说得有意思,也来了兴趣,往他跟前凑了凑,这时旁边的人都围着方脸中年人围了一圈,或坐或站,听他说话。

那中年人继续说:“再往下说,这些总理、督军、将军之类,有谁不是这样?杀来杀去,无非就是为了抢地盘,抢钱财,抢地位,有谁想过靠这样穷凶极恶地滥杀滥打,即便抢来的东西,能长久吗?能保住不让别人再抢回去吗?老百姓一听当兵的,无不恨得牙根发痒,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军,还有好下场吗?”

“是是是,”旁边有人赞同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来就是这个道理。”

那中年人说:“不光是这样,大到将军元帅,小到兵痞官绅,都只看到眼前利益,只要能弄到手的,都不择手段,大家都象一群没头脑的红眼狗,只看到眼前那片肉,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互相残杀,国破家亡。究其原因,就是脑子还没有进化,象刚才这位先生说的,只看到了眼前的便宜,而不考虑这东西自己该不该得,能不能得。佛法里第一痛斥的‘贪’,其实就是说的这个道理,见了蝇头小利,而忘了章法规矩。”

胡栓对于自己选择南下投革命党,只是在上学时接触到了一些激进思想,感慨时局的动荡以及官僚的腐朽,以一腔青年学生的热切志向而投奔理想,对于哪些思想正确,而错误的思想又错误在哪,其实不甚了了,听了这中年人的话,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象是头脑里开了一扇窗。

他问中年人,“依您说,现在咱们这些大官们,将来谁也不会长久了?那国家又会怎么样呢?”

中年人盯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伙子,看来你是有志向的人,这很好,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咱们不必说这些大官们会怎么样,不过我告诉你,不论是谁,如果他把贪念做得超过了限度,必定不会长久,而且会得报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是永远不会变的。打个比方说,有一个人,他看到树上有一棵果子,想去摘下来,这是人的天性,得到果子的想法,并没错,但是,他还应该想一想,这果子是谁的?如果它有主人,那么果子的主人会让人随便摘吗?而自己对果子的成长成熟,并没有付出过劳动,有资格去摘这果子吗?而现在的世人,往往只见果子,不见其它,更懒怠去想后果。而后果往往是:如果他一意孤行,非去强行摘这果子,那会招来主人的惩罚。”

胡栓和周围的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门开了,一个大兵横眉立目地喊:“过堂,下一批。”

这一批带走的人中,就有这个方脸中年人,他看了看胡栓,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随着士兵们走出去。而上一批带走的人中,有两个回来了,其余的人却没回来。胡栓估计,那没回来的人,可能是放了,而回来的人,八成是没有用钱打点。他走过去悄悄问他们过堂的情况,一问之下,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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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南下记

3

在天津南市区的一个深宅大院里,匆匆忙忙来了一位客人。这座大院相传是前朝一个权宦退隐后的私宅,院内假山名树,奇花异草,一条圆石镶嵌的小径,曲折通向正房。

那客人进了院,还没走进内房,就急忙向主人说道:“于公,这回可是真货,货真价实,寻访这么些年,可让咱们给逮着了。”

“进屋再说。”那主人回答道。主人是一个穿马褂的半老头,秃顶,拄着一根拐杖。

进屋落了坐,秃顶主人慢条斯理地泡茶,客人却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猴儿急相地说:“我从辽东一直跟到永平,又跟到天津,那确实是真真切切的藏宝图,假不了,现在,就在天津,唾手可得啊。”

“那你为什么早不下手呢?”秃顶问。

“咳,”那客人一脸无奈,摊着手说:“谁不想下手啊,总是阴差阳错,不好得手啊,那两个辽东客,是山里的猎户,杀熊打虎的人,我哪敌得过?那东西他们又不离身,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等跟到了永平,又到了一个姓胡的家里,偏巧,这几天他家里住了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亲戚,我夜里试了试,根本进不去。”

“那怎么又到了天津了?”秃顶主人慢慢喝着茶,并给客人沏满面前的茶杯。

客人“咕嘟”喝下一杯茶,抹抹嘴说:“那人家的公子,和另一个人,不知道是保镖还是伙计,收了货后就直奔天津来了,看样子,是要从这里坐火车南下,您想想,他们得了那图,便猴儿急火四地往南边去,不是去找这个宝贝,是做什么?我在半路上,曾经摸了一下,谁知道那个保镖身手好,差点把我给逮着。”

“嗯。”主人站起身来,在屋里踱着步,背着手观赏墙上的一幅古画。

客人也站起来,跟在主人屁股后头,“那个胡家的公子,跟保镖寸步不离,我一直找不到机会,不敢再动手,只好远远地盯着,可是今天上午,又出了变故,一群奉系手下的丘八们,把这两个人给逮去了。”

“是他们察觉了什么吗?”那秃顶回过头来。

客人摇摇头,“看着不象,被抓的有好几十个,看样子,是这群王八蛋要捞外快,并不是发现了秘密。”

“嗯,”秃顶又回过身去,继续欣赏古画。

客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两口茶,抹抹嘴说:“我进了天津以后,就来找您报告,结果你一直没在家。”

“我有事刚回来。”

客人继续说:“我看,咱们派点人,直接给抢过来就行了。”

“不不不,”秃顶摇摇大脑袋,“这几天我奉徐将军命令,正在筹划一件事情,准备给奉系这群王八蛋,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段总理不是吃素的。这件事很重要,因此现在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奉系这些耀武扬威的家伙们。咱们要稳住,不要闹事。”

“那就这么看着不管吗?万一那东西落到奉系手里怎么办?”客人瞪大了眼睛。

“你马上回去继续盯着,我派个人随时和你联系,嗯,如果今天晚上他们不放人,明天我让人去花钱运动一下。”秃顶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来,递给客人,“你去买身衣服换换,别让人给认出来。”

“好。”客人把钱装了起来。

“还有,”主人继续说:“他们放出来以后,在天津,这几天尽量不要闹出动静,嗯,这样吧,等他们到了保定,再动手。”

4

到了胡栓和石锁被“审问”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那主审的是一个军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操着一副东北口音,直接问道:“你们是乱党吗?”

“不是。”

“那为什么有人举报你们是乱党呢?我们要审查,你们是交押金取保释放呢,还是先在牢里关着等候审查呢?”

胡栓没想到事情这么直接,便痛痛快快地答应交钱获释。他掏钱给自己和石锁交了“押金”,然后在一个士兵的押解下走出大院。

两个人顺着胡同向客店走,石锁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对胡栓说:“这算什么本事,拿着枪逼老百姓交钱,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小声点,”胡栓瞅瞅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说:“你还指望他们怎么样?这些各派的军队,有奶便是娘,认钱不认爹,除了坑老百姓不会干别的,咱们南下投孙中山,就是为了把这些家伙们给铲除了。”

“好吧,那咱们快点走吧。”

“是,回去收拾东西马上坐火车走,但愿有一天,咱们能带着革命军的千军万马,再打回天津来,把这些穷凶极恶、巧取豪夺的各派军队,全都杀光。”

当下,胡栓和石锁坐了火车,一路南下,到保定后下车,准备在保定换乘,因为南北战争时起时伏,所以火车并不确定,两人的态度很坚决,表示既便步行,也要到南方去。

“走着去也不错,就当是行军了。”石锁说。

保定是历史文化名城,文化古迹比比皆是,胡栓和石锁简单逛了逛,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保定军官学校,因为各派军队,很多军官都出自这里,名气很大。石锁说:“你要考这个军校,准能考的上。”

“考的上我也不考,”胡栓说:“看起来,这里好象是将军的摇篮,可是,这里主持军校的人,不是冯国璋的直系,就是段祺瑞的皖系,出来以后干什么?还不是跟着他们抢地盘打乱战,坑害老百姓?”

在军校的门外转了转,二人便往回走,军校距离城区,尚有一段距离,两个人走上一条小路,路旁尽是杂草矮树,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呼喊声,寻声望去,前面是一个大水塘,并不见人影,难道是有人落水了?两人急忙紧跑几步,来到塘边。

那水塘有几十丈见方,边沿陡峭,砌着石墙已经残破,一个胖乎乎的人正趴在石墙上喊叫,双腿已经落入水中,手抓着墙壁上生出的一株矮树,堪堪不致滑下,但他身子肥胖,那小树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墙陡如直立,时间若长,他肯定会落入水里。

眼见那池塘颇深,胖子看来是不会游泳,吓得呼喊不止,胡栓试了试,从墙上下去很不容易,弄不好自己也会落水,和石锁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石锁把住塘沿上的石块,两个人手牵手,再用腰带接起来,便可够着胖子。那胖子见有人来援,停止呼叫,面露喜色,说道:“多谢两位,我平日行善积德,果然有好报,玉帝菩萨如来佛再加上基督,派两个贵人来救我了。”

胡栓听他嘴里罗里罗嗦,觉得好笑,这当口身处危境,仍然不忘调笑,颇为滑稽。他小心翼翼地拉着石锁,探身下到塘里,把手里的布腰带递到胖子手边,那胖子圆睁双眼,一手抓着小树,一手抓着腰带,用力一拉,嘴里不住嚷着:“乖乖龙的咚,老牛要得救。”谁知一拉之下,因为身子太重,反而又向下滑落半尺。

幸亏石锁力大,把住岩石,三个人才不致落下,和胡栓二人一齐用力,慢慢把胖子拉上岸来。

胖子两脚尽是泥水,上岸后笑嘻嘻地给两人打恭作揖,连声感谢,说:“若不是你们路过,老牛就要让水鬼给拉进去吃虾蟹宴了,那味道一定不怎么好。”

石锁问:“你怎么掉进这里去的?”

“咳,”胖子一边拂拭身上的泥水,一边摇着大脑袋说:“都怪我滥施好人,本来我到城外办事,走得好好的,有两个人来跟我问路,我好心指点了他们,他们却又要我送他们一程,我心里说,我指的路挺明白的,还送什么?挨不住他们一再恳求,又想,佛爷说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我胖老牛一没喂虎,二没割肉,送他们一段路,又有什么不应该的?积德行善的事,做的越多越好。就这样,送到这个水塘边,结果他们趁着人烟稀少,抢了我的包袱,推我下塘,撒腿就跑,原来是两个狗日的贼,骗我的。”

胡栓和石锁忍不住哈哈大笑,那胖子也笑,三个人结伴向城里走。胖子是个乐天派,虽然历了险又挨了抢,却并不苦恼,满嘴顽皮笑话,他是城内顺天火烧馆的厨子,一再邀请二人去吃他的火烧。

“你们尝过了我的火烧,再也不会想吃别人做的,我再给你们烧两个小炒,你们就得舍不得离开保定了。”

到了城内,和胖老牛分手,胡栓好说歹说,才谢绝了老牛的火烧邀请,回到旅店后,店伙走过来说:“二位,刚才有人来找过你们。”

二人均觉奇怪,他们在保定人地两生,有谁会来找?那店伙说:“那位先生说了,他明天还来找你们。”

“那咱们就等等看,到底是谁。”石锁有些好奇。

“不,”胡栓却很警惕,“咱们在保定根本没有熟人,怎么会刚到保定就有人找上门来?我看这里没好事,还是赶快走吧,我吃过饭就去查看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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