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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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今年花胜去年红
朱三斤坐在一截树干上,托腮看着面前的树干。
半截老梅树,已经枯死。
可是春天已经到了。
无论冬天拖得多么长,春天总要到的。
朱三斤轻轻道:“看,树根有新芽在往外拱呢!”
他在对他身后的人说话。
他身手,杜天龙和杜天虹,一个捧着一把刀,一个佩着一把剑,站在那里。
两个人的眼圈都有些红。尤其是杜天虹,还有点肿。
朱三斤转过身来,道:“杜主主还是决定出家了?”
杜天龙点头,可怜好听的声音都沙哑了,勉强作出平静样道:“是。家父嘱我们将这把刀给你,还让我们演一遍刀法给你看。小妹将以水镜谷剑法,喂我紫金刀法,少侠请看了。”
“噌”金铁交鸣,兄妹都是漂亮的人儿,刀光剑光映着春日的阳光,是多么美的事。
可这一对兄妹,穿的是粗麻斩衰的丧服。
杜天虹忽然丢下剑,蹲到地上哭泣。
她不能再大声的哭泣,因嗓子也已经哑了。
杜天龙默不作声,一个人将整套紫金刀法演毕,双手递刀于朱三斤面前。
朱三斤欣然接过,涎着脸笑道:“真没成就感,但受人之托来取这把刀,好歹总得到手。”看了看杜天龙脸色,“大少爷还有什么事?”
杜天龙迟疑了一下:“你……没有说,来保的绣囊是怎么回事。”
朱三斤“哦”了一声:“他心仪对象是文竹。紫竹刚与他到柴房门口时,文竹刚好到了,先找借口把紫竹叫到稻草堆后悄悄杀了,拿锦囊封了手指,回来拿给傻呆呆等着的来保,当是情人礼物,难免还编一篇鬼话。来保乐颠颠揣着它进屋里布置机关,文竹就装模作样在门口站着,等我们到时一推门,水差点溅到身子,来保那又色又好笑又心疼的表情刚露出来,就给杀了。”
杜天龙道:“可是锦囊封口要多久?来得及吗?”
朱三斤淡道:“那口子早就缝好线了。”
杜天龙道:“什么?”
朱三斤道:“只不过那线是松的,手指可以塞进去,然后把线用力一拉,只要一眨眼,所以卫夫人看到针脚奇怪。”
杜天龙吃惊道:“她可以把时间算得这么准吗?”
朱三斤道:“用点心计、撞点运气……反正只要杀了人就行,要是这次不行,她总还有下次。”
杜天龙点头道:“朱少侠真是算无遗策……你知不知道……那个,娘临死到底想说什么。这个文竹对那人……雪奴对爹,他们是怎么回事?”
朱三斤把手一拍,笑道:“小的这么愚钝,哪猜得出这许多?而且大少爷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杜天龙“啊”一声,现出些狼狈神色来。
朱三斤似乎随口道:“刀少爷那天走了就没回来?”
杜天龙道:“是……”
朱三斤道:“逃不过内疚啊。”
杜天龙道:“呃?”
朱三斤闲闲道:“见到失散多年的姐姐,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把这事公开出来,纵然是姐姐的提议,也难免要内疚的。”
杜天龙呆若木鸡:“你是说――”
朱三斤道:“自己的姐姐总不能是自己夫君的爸爸的小老婆吧?”
杜天龙退后两步,大口喘气。
一个千斤重的沙袋,忽然从心上落了下去!
他向朱三斤深深鞠一躬,大踏步走开。
身板好像忽然挺直了,好像任何难过、不幸,从此都可以去面对。
杜天虹吃惊的抬起头:“什么?小刀是女的吗?”
这件奇怪的事,暂时把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朱三斤却板下脸来教训道:“即使是亲兄妹,也没有权力去管他爱的人是谁。只要知道他会幸福,不就可以了吗?”
他教训得不客气,杜天虹却出奇老实的低下头:“是,你说得对。”
朱三斤又有些不忍,抓抓头道:“听说你晚上睡不着?”
“是,不敢一个人睡。可是叫人进来陪,还是害怕。”
“没关系。”朱三斤安慰道,“哭得出,说得出,就不会有事。总有一天会过去。”
“这样也会过去?”
“只要人活着,当然一定会挺过去。”朱三斤肯定道。
又是半晌无话。
朱三斤本来想说新新坟葬在朝阳的山坡挺好,再种一两株梅花就更好了。又想聊聊江楚人这厮别看吊儿郎当,把庄里的事帮忙打理得挺好的,前几天忽然火烧眉毛的走了,不知是想干什么。
(江楚人当然有他自己的故事。)
(只是江湖这么大,谁能知道每个人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你能看见它,但那已经是“江楚人的故事”,而不是“朱三斤的故事”了。)
(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交集。)
这时,天边忽然有一只风筝浮现。
隐隐约约在云雾深处,好像竟是椭圆的。
这只风筝一出现,朱三斤的眼睛就瞪圆了。
然后像被火烫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只来得及向杜天虹匆匆的个招呼,就蹿起来跑走了,倒没忘记抱走那把紫金刀。
杜天虹在他后面叫了一句话,他也没听全。
那句话好像是:“我要去江湖――”
(杜天虹会到“江湖”吗?)
(她的故事,和“朱三斤的故事”,会有交集吗?)
(我希望是,你呢?)
朱三斤仍在飞奔。
奔向那只风筝。
那只风筝是请他取紫金刀的人所放,但不应该在这时候出现。
前方会出现什么?
朱三斤一无所知,但也并不特别的畏惧。他一直在面对无数一无所知的未来,而且一定会挺过去。
因为他在这里。
这里就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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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鱼之逆途
楔子
朱三斤是个很低调的人,他从事的是一份很低调的职业――
小偷。
这份职业的关键是不能被人注意到,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被人注意到。
朱三斤作为一个比较成功的专业人士,人送美名“小怪盗”,他当然也很重视这一点。
糟糕的是一个人一旦出了名,被人认出来的机率难免就大一点――但如果一口气被连着认出来三次,那也太大了。
在一个梅花落雪的美丽山庄,朱三斤就不幸遭遇到了这种狗皮倒灶的事情,叫破他身份的人有三个,一个是绝顶美貌的男子;一个是明艳天真的少女;另外一个老头子看起来不打眼,只不过有一只假眼、两颗假牙、三四根假骨头,一只手断了几支手指,换成了铁勾链,另一只手更彻底些,整个是只铁钩子!
这三个人会发生什么事,说起来要费大笔篇幅,并且很难解释得清楚。(你能想像为什么好好的人要一个个死掉,尸体带着深深的痴情跑到梅树上吗?)
好在我们也并不是要温习那个“梅开正午”的故事,只是想用它引出目前的这个故事。
不管那个美丽山庄中发生了什么,朱三斤潜进去的目的,原本只是为了盗一把刀。
紫玉金刀。
某一个人委托他去取这把刀。
当那个故事结束时,朱三斤终于取到了这把刀,坐在一个明艳而悲伤的少女面前说了些很有哲理的话,然后就看见了一只风筝。
早春的云雾中,一只椭圆的风筝。
于是朱三斤就像被蝎子咬到屁股一样跳了起来,直冲过去。
笔直冲进别人的陷阱里。
当他发现这是个陷阱时,已经有两把刀、两把剑,一只铁钩子、三根铁勾链对准了他。
(还记得那个看起来不打眼的老头子吗?他在上一个故事中已经明确放弃了对付朱三斤,现在却带着人突然出手,朱三斤难免有点吃惊。)
朱三斤这个人既是出了名的丑少年,动作也不是很雅观,表达惊讶时,肩膀难免有点耸、脖子也有点缩,免不了带动手也抬了一抬。
但刀、剑、钩子和勾链,都立刻紧了一紧。
朱三斤的手只好停住了,苦笑道:“卢老爷子,你这是干嘛?”
那卢老头如临大敌的对着他,沉声道:“朱小侠,你认得这只风筝,也知道它必须长几寸几分、宽几寸几分,才是与你约定的式样。它一出现就是个死约定,你不能不赴。”
朱三斤歪歪嘴角:“是的,所以?”
“所以,我们既然连这些都知道,你当然应该知道什么人在我们手里。还要乱动吗?”
朱三斤长长吁出一口气:“恐怕是不行了。”
卢老头使个眼色,两把刀和两把剑的主人“哐啷啷”从怀里抖出了一大堆东西。
手枷、足枷、肩枷、镣铐、铁链、麻绳,一应俱全。
这几个人果然也不愧是专业人士。
他们的专业,是捕快。
――这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头了。故事的一开始,小怪盗朱三斤,落在了一伙专业捕快的手里。
\
一、将眠闻鬼鸣(1)
朱三斤开始打呼噜了。
在赶路的途中,周围有两把刀两把剑向他怒目而视,他还是睡得着。
因为反正不是他赶路。
他只要负责乖乖的呆在囚车里,被人赶着就好。这件任务虽然比较简单,但是简单的事情多半比较是无聊的,一不小心就让人盹着了。
六扇门里领第三块腰牌的卢捕头、和他手下的四大铁血亲随风刀霜剑、雨刀露剑一起看守在他的左右,他就这么盹着了。
风刀皱了皱眉头。
霜剑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风刀道:“雾太大了。”
双刀双剑一起沉默。
的确,昨晚直到半夜都是极清朗的天色,一粒粒星辰嵌在夜空中,明亮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可是他们一起程,就开始下雾,下到现在,整个天地间都是一片乳白,刚刚雨刀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立刻低啸示警、飞身护车、凝立应变、丢石试探、矮身步进,一连串措施实施完毕,然后蹲在那里,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是砣半干的牛屎。
雾就浓到这种程度。
如果有人要劫囚车,确实是绝妙的机会。
(这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会遇上远比劫囚车诡异的事件。)
双刀双剑一起看着卢捕头。
卢捕头的好眼闪了一下:“你们疑心?”
刀剑们点头。
卢捕头道:“可是打乱既定行程、清早赶路是我们提出来的,人犯朱某还抗议说起太早对身体不好,另外很快会起雾,不宜起解。我们怀疑他是别有图谋,所以没有听从。”
露剑的脸红了一下。
当初他岂止没听,而且还大大的嘲笑了朱三斤一顿,措词很不雅观,现在想起来难免要脸红的。
但他很快缓过来了,继续理直气壮道:“那时候谁看得出来会下雾?他竟然能说中,可见一定有问题。”
雨刀嗤了一声,霜剑咳了一声,风刀一声不吭。
露剑脸涨红了:“怎么?大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卢捕头笑了。
他一张脸瘦得颧骨高耸、有皮没肉,又有无数莫明其妙的疤痕印记,笑起来颇为可怖,但露剑却觉得很温暖。
这可怖的笑容,远比任何美丽迷人的笑容,都更令他觉得温暖。
露剑可以为了随便什么事情跳起来拼命,但是为了这位卢大人,他却可以安静的坐下来去死。
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崇拜。
不只他一个,双刀双剑,也许心中都怀有一样的崇拜。
卢捕头虽然领的只是六扇门第三块腰牌,但要说起出生入死的传奇经历,却绝对是第一。
在小捕快们的心目中,他的威望已经不像人,而是神。
这个神背有点驼、声音有点低哑,看了看那仰着头打呼的朱三斤,低低道:“已经到这里了,追究原因是其次,重点是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话也朴实到了极点,但双刀双剑立刻一起肃然点头,觉得大人真英明。
有一个声音却咕哝道:“你们需要打什么小心?找个地方藏起来是正经。”
霜剑一呆,雨刀差点没吓得跳起来,露剑叫道:“喂,你不是在睡觉吗?”
朱三斤苦笑道:“睡觉的人就不能醒过来了吗?咦,这口水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各位兄台,小的手脚不太方便,哪位帮忙擦擦?”
露剑吼道:“你作梦!”雨刀白了他一眼。而风刀已经沉默着、一步一步走到朱三斤面前,抬起袖子,不紧不慢,擦掉了他的口水。
他的脸色,纹丝未变。
卢捕头的脸色也纹丝未变,但皱纹间多了些许温柔的赞许,并没有看风刀,径问朱三斤道:“请问朱小侠,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
朱三斤叹了口气:“你看这是什么天气?人泡在雾里,连路旁的花花草草都看不清。你们又是什么人物?一个个凶神恶煞怪模怪样的,拿这么多叮叮当当的东西解着俺一头猪三斤,要有个清早赶路的,一抬头猛撞上了咱这队伍,还不得把他给吓死,当咱是鬼卒押解呢?就算不吓着人,吓着猫猫狗狗也不太厚道是不是?所以依小的见,咱还是藏起来,等雾散了再走吧。”
他这正儿八经一大篇话下来,双刀双剑脸都青了,露剑“操”爆出粗口,差点没凿他一个栗子,被卢捕头一个眼神止住了,正想说什么,忽“咝”的一声。
――不,明明没有声音,但谁都觉得雾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接近,吐着没有形状的蛇信子,咝咝,咝咝,让人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卢捕头弓着背、垂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是雾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爆起小小的寒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位大人爆起寒栗。
多么奇怪,卢捕头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大案惨案,曾经亲手把烂出蛆虫的尸体的头割下来,也曾经亲手打断过犯人的腿,什么时候手软过?现在脖子上竟然也爆出小小的寒栗!
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声音,可是人人都能感觉到这东西是从前方来的,带着让人恐怖的恶意,像条最阴险的毒蛇!
雨刀露剑年纪最小,已经快撑不住了,纵然晓得捕快的基本守则:敌踪未现是动不得的,可那握着刀剑的手就是不听使唤,一粒粒冷汗沁出、一根根青筋爆起,骨节越捏越紧、越捏越紧,竟然就要拔出武器来乱舞一通,消除心中恐惧!――
那东西出现了。
像一块冰糖融化进水里,“那东西”走的是相反过程,从雾里“融化”了出来。
“那东西”是一只轿子,一只很素雅、描着水波烟雨的轿子,轿子上还挂着秀丽的小铃铛。
铃铛在轻俏的摇晃,但是并没有响。
因为它是纸糊的。
这整只轿子,都是纸糊的。
――只有一种东西必须用纸糊,那就是冥器。
冥器就是给死人烧的东西。
给死人烧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轿中还影影绰绰有个人坐着。
这个人,也是纸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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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眠闻鬼鸣(2)
这个人,也是纸糊的吗?
卢捕头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抬轿子的两个人不是纸糊的。
――这只纸糊的轿子,由两个人像模像样的扛着。
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衣,戴着高高的尖顶白帽子,一脸雪白;另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高高的方顶黑帽子,一脸乌黑。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难道卢捕头这一伙人没被倒霉的行人当成鬼卒撞上,却有幸撞上了真正的鬼卒出巡?
卢捕头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可他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
什么样的恐惧,竟把他的身体定住了?
卢捕头为这种恐惧而恐惧,他的额头也开始有一粒粒的汗珠沁出、不能控制的往下滚。
风刀低低道:“大人?”
声音有点紧张,但仍不失最基本的镇定。
卢捕头感到了惭愧,他想回答,但是嘴唇也在抖。
风刀便没有再废话,径自抡刀向前。
“大风吹”!
此刀法名为“八卦狂刀”,以八卦刀式吸纳刀狂夏候战之刀意,开合大气、却又步步为营。风刀此时踩的是天乾位,将白无常逼在山艮、黑无常隔在离火,刀尖取“大风吹”,直扑黑无常颈脖――天降大风、隔山取火,又攻敌之必救,端是妥贴的一刀!
风刀从来是双刀双剑中最老成持重的一个,但这次连卢捕头都恐惧得失去了常态,他竟然可以谋定而出刀?
不管怎么样,黑无常若是避不了这一刀,他就得死!
――等等,黑无常会死吗?
你有听说过鬼还会再死一次吗?
所以黑无常根本就没有避!
不屑避。
无须避!
它的脖子“卟”的一声折断了,整个脑袋连着脖子掉到身子后面去。
好家伙,这一下它干脆就没有了脖子,还有谁能砍它的脖子?
风刀的刀当然就落了空。
他的汗毛终于也竖了起来。
杀了他的头,他也想不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避他的一刀!
所以他难免愣了一瞬间。
高手相争,一瞬间就可以决定生死。
所以他反应过来之后,大是恐慌,忙不迭回刀护胸、点足后退。
这个时候卢捕头和其他刀剑也才终于想起动手。可怜雨刀露剑本就想抽刀拔剑了,临到动手,却发现自己骨节僵硬,那用惯了的兵器竟要试了几试才拔得出来,雨刀的刀还很不雅观的“呛――”一声刮到刀鞘,那金属的脆响敲得人耳鸣。
卢捕头后来回忆自己的一生,总觉得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跟他身经百战的双刀双剑,很可能就这样死在了敌人手下,连还击的力量都没有。
――谁能对鬼卒还击?
但是这一对鬼卒的反应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在黑无常断颈之时,白无常就发出了“啾”一声鬼鸣,与黑无常一起飞速向后飘去。(黑无常因为逃得太快了,那断头还在背后抖了几下。)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仓促,轿子里的人恐怕也太轻了,竟然就被甩了出来。
像片叶子一样轻的青衣人儿,脸是个硬纸壳的面具,戴着焰色花冠,被甩在空中,有片刻没有落下来,迟缓在那里,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一时不知该作什么。
卢捕头众人又岂容他想明白该作什么!
刀剑勾链,已然招呼了过去。
宁拼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本就是公门中人的金科玉律。
――岂不也是大多数人的金科玉律?
黑白无常尖鸣一声:“八公主――”
这声鸣叫很难听,不像人声,倒像逼尖了嗓门在金属上刮出来的声音。
青衣人(八公主?)衣裙一颤,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了,身形抖动向上飘去。
但她显然还不够快。一把刀、一把剑和两根钩链,还是击中了她的裙子。
结结实实击中。
结结实实击穿。
但卢捕头等人的脸上没有得手的喜悦,只有恐怖。
深深的恐怖。
因为他们击穿的裙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并且,这裙子非丝非帛,竟也是纸扎的,被他们这一击,干脆击烂了,碎纸片摇摇晃晃拖下来,雾气从中间穿过,并没有腿、没有人的身躯,什么都没有。
这青衣人,难道整个都是纸扎的?!
她好像被激怒了,长袖一扬(这袖子下面有没有手臂?),在脸前晃过,那脸色就变成了火红的,嘴一张,喷出了一蓬火!
黑白无常又叫了一声:“八公主!”,抬着轿子飞快飘了回来。
这蓬火喷向卢捕头他们,他们难免要一退,而轿子正好飘过了,就接住了那蓬火。
青衣人闪进轿子,整个轿子都烧了起来。黑白无常好像吓得不轻,尖叫一声扛着轿子向上蹿去,就消失了踪影……可是轿子又落了下来。
已经变成了一团火光,任谁都看不出来它曾经是一顶轿子,可是那让人恐怖的气势却更浓,这种“恐怖”明明没有形体,却浓得好像是一团物体一样!卢捕头只觉得这团无形的怪物向他直扑过来,啃吃他每一块骨节、烧灼他每一滴血肉。他装在身上的种种金属假肢,都变得出奇寒冷,冷冷切割他自己的骨肉!
那一刻,卢捕头以为自己堕入了传说中的地狱。
幸好,这,只是一刻。
这一刻过去,卢捕头才发现自己只是被弹过来的一团火光烧焦了一片头发。那整个轿子已经化成了地上的几星纸灰。雨刀在尖叫挥刀,劈着空气,霜剑扑过去抱住他;露剑瘫坐在地,屁股下面是湿的,而风刀骇然站在原处,好像并不理解这整件事情。
卢捕头也不理解,只知道自己整个内衫小袄,都已经被冷汗浇透了。
他和他的双刀双剑,连敌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成了这副样子,说出去谁能相信?
卢捕头和霜剑露剑眼神相撞,每个人眼中都是同一个打算:
他们想把这整件事当成恶梦忘记,因为这太无法理解、太叫人羞耻了。人总是愿意忘记这种事情的。
他们甚至立刻避开了彼此的眼睛,满心羞愧。
可是雨刀还在狂叫。
难道他被吓得失心疯了?
(传说中,“失心疯”岂不正是因为心智被鬼神摄走而发作的?)
霜剑只好点住了雨刀穴道,让他晕在自己怀里,然后无措的看看风刀和卢捕头。
卢捕头感到出奇的惭愧,正想说什么,风刀一步抢过来叫道:“大人,你看人犯!”
卢捕头这才仓皇的转过头,看见朱三斤脸色苍白倒在囚车中,已经没有气息!
难道黑白无常的出现,就是为了勾走朱三斤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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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南记
一、陈家的三姑娘(1)
这是一个平静的年代。
这个年代紧接在一场浩劫之后,所有的大侠、魔头、怪客、英雄,好像不是在浩劫中死光、就是忽然都跑去隐居了,江湖上太平得简直不像江湖。
但即使是这样的年代、即使是这样年代中的人,还是要有自己的故事,而它从王子君开始。
王子君是金陵城头等府第里的公子――所谓头等府第里的公子,不是说他有多么厉害的家传八卦拳连环掌,而只是说如果他高兴,随时可以招呼上一帮公子哥儿和凑趣的闲人们,包一只画舫,去波光月影的秦淮河上笛清喉嫩、酒艳香浓的快活一晚上。
在这个故事开始时,王子君很快活。
画舫热热闹闹的行至城郊小山坳,王子君见一弯月牙儿含在碧蓝的山影里,映了水里碧青的月影,好不雅趣,遂动了兴致,径呼船家就此处靠岸泊了,卷起湘妃兰草的帘子吃酒玩月。
却有几位借洒发疯的,缠定了歌伎云儿,定要脱了她的绣鞋来行酒,云儿因一行躲一行笑道:“好有脸的爷,连我们姑娘的一只鞋儿都要抢,算什么呢?”早有个泼皮也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过,只涎着脸赶上道:“好大方的姑娘,一只鞋儿都舍不得脱,难道里面藏的不是脚,竟是**不成?”旁人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的顿住了,嘴一张,两只眼睛瞪得如牛,另一嘴快的已脱口赞道:
“嗳哟,好脚。”
但云儿的鞋子还是在她的脚上。
他们看的也不是云儿。他们看的是窗口。
竹帘高卷的舷窗口,踏着一只小小小小,小得如婴儿般可爱的脚。
没穿鞋袜,一只白如羊脂的小小天足只赤在那里,弯弯足弓似山口的月牙,圆圆足趾似云儿耳畔的明珠;浅绿色滚藏青梅花边的裤脚半挽,垂下截银链子,系着两枚胖乎乎的小银铃。
这只脚在乌木描金的窗口轻轻一顿,便跃起来,众人只见一团绿云叮叮当当的划过空中,恰落在王子君身后,一个娇娇糯糯的声音高呼:“救命救命。有人要杀我呢。”
这可太不应该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想要欺负,或是有的,可怎么能杀呢?
这句话,王子君没说出来。他只低头一看,就跌进了这一生再脱不出来的梦魇里:
他看见的,乃是乱草样的一蓬乌发,掩着张只有巴掌大的尖尖小脸;乱发的碎影里,一双眼睛竟有那样的宝光流烁,似一只猫躲在烛光帘影之后,惊鸿一瞥间,看不尽的娇慵和尖锐。
她柔软的小手已经捉住了他的衣裾:“快救命,有人要杀我啊。”
“哪一处狂徒?还有王法没有!”一干纨裤与非纨裤已“哗”的一声叫起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
只听船外叮叮一阵剑响,陡的一块断剑直射进窗来,船里原是有练家子的,方“噫”了一声,小姑娘的手一挥,一团小小的青影将那断剑截住,“卟”的落下来,却是另一只脚上剩的那绣花鞋。小姑娘光着两只脚儿就骂:
“石头,连你也欺负我吗?好好的剑也会被人削下个尖儿暗算我,从前教你那分花采柳的泥鳅功呢?可是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说着简直要哭起来,拿一个指头刮着脸,“赵小弟,羞不羞,仗着宝剑欺负人,脸皮掖在裤档里!”
正在那里斗剑的两个,其一年纪极轻,还是一团孩气,也是位锦衣绣带的公子,听了这话,把淡淡的眉毛一剔,提剑“呸”了一口,骂道:“谁是你的小弟!”
另一个身坯粗壮,浓眉大眼,又不多话,讷讷的只似个乡下人,原抡着一口六寸宽铁剑大马金刀的劈,被小姑娘那一说,却“呵”一声,变了招法,游走缠斗,听了赵公子那一句骂,黧黑脸上现出怒容来,将自己残剑朝他剑身死命一粘,赵公子好一口千金万银弄得来的宝剑竟差点脱手,当下搞得手忙脚乱。
王子君已扬声道:“何处狂徒,竟敢在金陵城面上公然斗殴――”
“公子,咱已经出了金陵城了。”一没眼色的幕僚小声纠正,王子君瞪了他一眼,继续,“――明欺此地无人不成?焉知正有华山派朋友在此,岂会坐视汝等猖狂!“回身向席上一揖,“在下此言可是?”
“唰”一声,又有两柄吃人嘴软的剑飞出去了。
王子君自低头软言劝慰道:“姑娘莫怕,既已到了这里,岂容此等鼠辈行凶?姑娘可宽坐。”
小姑娘原已被那赵公子凶得扁了嘴,两泡眼泪扑簌簌就要望下掉,听了王子君这话,却“卟哧”笑出来道:“你要我坐?――我可单喜欢你那个位子呢!”
原来这画舫中多是青竹皮编的娟秀软椅,唯王子君一张最为精致宽敞,且铺了金黄罗锦,便如张软榻一般。
小姑娘说了这话,也不待人答言,自己就倒了上去,两脚一缩,呼声“好冷”,径自动手把王子君披风解下来,团成个团抱在怀中,蜷在那里就要呼呼睡去。
王子君怔怔看她,却也不恼,只温和低问:“姑娘府上何处?贵姓芳名?”
小姑娘瞧了他一眼,笑嘻嘻答道:“我可没有府上,名字也不甚好听,叫三儿――你只叫我三姑娘就完了。”
这秦淮上下的人家,多有依着排行呼姑娘的,故王子君…
尾声
有一个姓余的孩子,坐在船上,慢慢往下流去,护送他的是几个捕快。
他很聪明、也很懂事。当有人问他:“你的姓,是因为你爸爸叫‘雨刀’,所以谐音作‘余’吗?”他只是笑笑。当有人问:“你的姓,是因为你妈妈叫‘玉魔’,所以谐音作‘余’吗?”他也还是笑笑。当再有人问:“你会改姓‘卢’吗?”他才口齿清朗的说:“我的姓名,只有爸爸妈妈可以起。他们不说话,我就还是姓余。”问话的人惭愧的退走了,他就坐在船头,自己从怀中拿出几个玻璃弹子玩。
阳光下,玻璃弹子像冰一样澄澈,有着美丽的光芒。
阴暗的水底,有个人悄悄仰面望他,身子顺着水波扭动,像条蛇。
孩子没有看见他,只是出于某种神秘的感应,觉得某个亲切的人出现在身边,就不觉笑了一下。
水中的人也笑了,笑着笑着,却掉下眼泪来。这眼泪像任何鱼类的眼泪一样消失在水中,没有任何痕迹,他转身游走。
那个时候,卢捕头一行正进入葭州,身边也是条大河。几条鱼儿“泼剌”跳出水面,奋力向上游去。
露剑一时有点出神。霜剑横他一眼:“怎么?”他抓抓头:“哦,有个人跟我说,春天有种鱼很好吃,如果有机会,她会请我吃。”
“那几条最好别吃。”朱三斤望着江面,道。
“为什么?”
“那几条鱼,逆流而上,是去产子的。如果不让她们平安生了小孩,就吃她,后果就会炸锅。”朱三斤道,“千万别得罪当母亲的。”
“真的?”
“真的。”
于是没人说话了。朱三斤看着辽远的江面。
在那个林子里,他与她曾如此接近,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她用生命的最后力量掩护同伙逃生,却将自己的孩子托给死敌捕快。在黑道骄傲了一生,她最后还是决定把孩子交给白道的父亲会比较好?但也许不想向捕快们低头、也许是不想伤孩子的心,她什么都没有说明。
他也是黑道的人,明白这种心情。所以,他会帮忙保守她的秘密,什么都不告诉别人。
眼角余光,他好像看见一条大鱼微笑了一下、没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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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谁问相逢(2)
没有人知道赵羽南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家。
没有人料到这个勇敢冲动的热血少年,是用这个方式回到他的居雁阁。
居雁阁内外满满站着人,赵家上下几乎都到了,独缺两个:一个是赵老太君王连月,她是早就风瘫在床、只管骂人不管事的,来了也没用;另一个却是赵明堂。他是不想来、不愿来、还是不敢来……不敢看见他的孙子这个样子?
陈三儿站在那里,吃惊的看着居雁阁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人。
满身破烂污秽、把头藏在膝盖间,这个人把自己抱得紧紧紧紧,紧得似一个球,不要命的塞在角落里。不要说谁靠近了,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尖叫——这叫声不像人,像一只受伤疯狂的小兽。
陈三儿忽然感觉到一种很不合适的情绪:她竟然想笑。
为了什么狗屁事情就仗剑追她一天一夜的少年,居然变成了这么一只小兽,这不是很荒谬的事情?
可她又感觉到一丝寒意:究竟有什么事情、什么人,能把这样一个少年伤到这种程度?
曾朱领着婢女,亲捧了个食盒来,从门口轻轻的走进去,柔声唤:“阿南、阿南?”
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可是声音里的温柔、痛惜,可以让任何一个孩子感动。
像陈三儿这样从小没有父母的人,一听她的声音,就不由得把眼圈红了。
但赵羽南却似突然挨了一记闷锤,猛一阵抽搐,尖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看曾朱又走近一步,简直挥手要打来。
曾朱惶惑停住脚步,看赵羽南抽搐着尖叫,又回头看看赵鹤忠等人。
赵鹤忠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窝囊像,赵羽东着紧道:“娘你快回来,食物放在地上就好。”
这声“娘”叫得情真意切,太湖少主依然像以前一样会体贴人,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怕肉麻。
他哪里像会做什么阴险坏事的人?
陈三儿咬着牙,肚子里把赵羽南骂了一千遍:要不是他说疯就疯了,事情不是就可以说清楚了吗?——可是他当真已经疯了吗?
这心念一动,滑步便掠到赵羽南面前。
石头紧张起来。赵羽南却“啊”一声跳起,瑟瑟发抖,亏也是得过赵明堂翻浪掌真传的人,什么招式心法都没有了,就凭股蛮力一头向陈三儿撞去。
陈三儿迎面看见他眼神:血丝密布、除了疯狂恐惧再没半分理智在里面的,不由吓得一抖,飞燕般落在窗台坐定。这边赵羽南碰翻了食盒,饭菜撒了一地。他拿鼻子嗅嗅,慌张的乱扒一把藏在怀里,抬头警惕一张望,便嗖的退到柜子后,整个身子藏好了,便响起狼吞虎咽的进食声,“咯”似噎着了,随之便是一阵惨不忍睹的声响。
陈三儿心中寒意更甚:赵羽南真的疯了,彻彻底底的。
难怪所有人一直找不到他,只好把大额的悬赏四处招贴。有人看见街上有个新出的疯子样貌倒像,身上袍服虽污损了,也像是好料子,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下绑过来邀赏,差点被打出去。谁知道细认之下,竟然真的就是赵羽南、是太湖赵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
谁能想得到,所有人都在疯了一样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大街小巷作一个没人理会的疯子?
陈三儿忽觉肩上一暖,是赵羽东把手搁在了她肩上。陈三儿偏头看看他的这只手,淡道:“东哥哥,那些要把三儿这个妖女打烂的姐姐们到哪去了?抓三儿时好像还有个金姐姐是吧?金大侠好像不太喜欢你,赶来骂你的,后来怎么样了?”
赵羽东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低头伤感道:“怎么到了今天呢?你还记得当初?当初……我和小弟在湖心亭初见你,是暮春,荷叶刚铺开了半角湖面。小弟为着‘忠义何为先’的事跟我争辩起来,你正坐着莲蓬船在湖上游玩,慢慢划过来,嘴里唱着歌……”
呵,那个少年涨红了脸和他哥哥在暮春的湖心亭里争辩忠义时,一个女孩子从新抽的荷叶里荡舟过来,天朗湖清,微风吹拂她甜甜的歌:
“群芳过后太湖好,平莎茸茸,飞絮濛濛,小小荷钱尽日风……”
陈三儿唱了起来,晃着双足,孩子气的脸带着恍惚神色微仰着,背了夕阳余晕,耳际细细汗毛给照得半透明,眉眼却都在幽暗里,益衬得一颗小耳珠粉红晶莹,在这样的歌声中,美得像一场梦。
柜后忽然“咯”一声,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声响。
陈三儿诧异住了口,赵羽南从柜后跌出来,直奔她而去。
石头双足一动,给陈三儿竖起手掌止住了,赵羽南已奔到她面前,双膝一软跪将下去,抱住她的膝盖,便开始哭泣……也没有什么泪,只是嘶着嗓子,全身不停发抖。
这一着委实出人意料,赵羽东紧张的走上前,试着拍他的肩:“小弟……?”
赵羽南猛然抬起脸,泪水和黑泥画花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异常:恐惧、慌张、愤怒,仍然是发狂小兽的眼睛。
这光芒只是一闪,赵羽南又埋头在陈三儿膝间,继续抽搐。凭赵羽东一声声问:“小弟,你好了么?”只把身子越缩越紧。
陈三儿终于看不过去,一个眼色叫赵羽东住口,手温柔的抚着赵羽南头发,再不说什么,只柔声唱下去: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谁问相逢?双燕笑我水云中。”
呵这甜蜜惆怅的歌。赵羽南身子慢慢松弛下去,抽泣声也低了,只头仍俯在陈三儿膝间,不出声的流泪。
赵羽东低叹一声,陈三儿仍静静抚着赵羽南的头发,一遍遍低喃:
“……谁问相逢,双燕笑我水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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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风云乱(1)
现在,只要陈三儿在旁边,赵羽南便会安静得像个天底下最乖的孩子,虽然还是木痴木呆的,总算不吵不闹、喂他吃饭晓得张口、扶他走路也晓得抬脚了,赵家上下都暗暗松口气――尽管赵老太君一直阴着脸向地上吐唾沫道:“这里头有鬼,这里头有鬼狐禅。”
曾朱也不知道什么鬼狐禅人狐禅,只是先还暗自担心:要是羽南连洗个澡都得看见陈三儿在旁边才肯听话,那该怎么得了?好在后来发现,只要能听见陈三儿的歌声,赵羽南一样能作个乖乖配合大家的好孩子。
陈三儿只好向石头苦笑:“我不是妖女吗?怎么作起奶娘来了?”
“天下没有你这样可爱的奶娘的。”一声含笑温柔,有人掀起门帘子进来,午后的美丽阳光里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可不正是赵羽东。
他先向床上一瞥,见赵羽南正睡得甜酣、一个丫头陪在旁边照拂,便压低嗓子向陈三儿道:
“还记得你带回来的那个丑人吗?”
陈三儿奇道:“他丑又碍着你什么啦?”
赵羽东咳道:“他丑不要紧,差点没把我们赵家给掀了。”
却原来这日有消息传来,王府长房长孙公子、自离家出走以来一直无音讯的王子君,近日衣物在金陵山郊找到,山林中仵作还验出了化尸水的痕迹,所以报了凶讯。王老太君本年事已高,一听这事就晕厥在地,当即身亡。赵家正盘算要不要送丧仪,王子君听到了消息,立即哭厥在地,再顾不上隐瞒身份了,就说了自己是谁。
“他是王子君?”陈三儿一奇,想想道,“倒真的像他。那你把他送回去了嘛?”
“就是这事闹的!”赵羽东叫苦,“我们派人去王府说,结果他的二叔已经坐了王府家主之位,哪里肯认?他的脸又是这样了!结果人家一口咬定他是居心不良的大麻风,我们帮着这大麻风,也是垂涎王府家产,把什么礼法律令圣人云都拿出来质问,还要把人要去打死。我赶紧把他偷偷关在地牢里,对那边就说这果然是个疯子,已经打死了,这才暂且平下来。你说这叫什么?”
陈三儿吃惊道:“有这种事?!……那王子君现在不是很难过吗?”
赵羽东苦笑:“难过有什么办法?只有先等着。”说着,遣丫环道:“绣竹,你去跟张妈说换一壶茶来。”便悄悄附陈三儿耳道,“我这次来,有两件要紧事跟你说。”
“什么事?”
“娘这阵子不能时时来陪着小弟,除了为阿舅进灵泉告祭宗祠的事在操办,其实是――”
“是什么?”
“看你寸步不离守着小弟,又是感动、又怕坏了你的名节,所以跟长辈商量,是不是把你许配给小弟。”
“啥?”陈三儿真真傻了眼,“感激我肯照顾一个疯子,就让我一辈子侍候他?曾朱姐姐怎么也脑子进水!哦不不,”说着骇笑,“我没什么名节可坏的,不用这么着急感谢我。”
她笑,赵羽东可不笑,神色黯然叹一口气:“这事先不论,可是――”
“可是什么?”陈三儿问得急切,石头却心慌起来,他突然觉得姑娘像一只被人恶意撩拨着的猫。
“金楚云金大侠……唉金大侠那时和你交手就疑心你的内功有魔教渊源,如今得知你在这里,一定要赶来验你的虚实,大概后天总要到了,一个朋友暗放信鸽通知我,可是――你不会是魔教妖女吧?”说着似乎好笑的拍拍脑门,向她吐了吐舌头。
这个孩子气十足的动作,给他作来竟这样俊俏动人。
陈三儿却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片刻,跳起来:
“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王子君。趁小弟睡觉,我不管,我走了。”
便埋头一溜烟的去了。
石头赶紧随上,临走向赵羽东威胁的盯一眼。赵羽东全不以为意,悠然出了会神,尚有闲暇向回来的小丫头再抛个眼风,方整整衣冠、潇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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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风云乱(2)
陈三儿拉着石头躲进假山洞,四处看看没人,紧张向石头道:“有件事我非得告诉你了。”
“什么事?”
“我是妖女。”
“……”
“那些人骂我妖女,不过随口骂骂,可我真的是妖女。金楚人杀了的魔教教主,南宫如月,是我师尊。”
“……”
“你说我年纪不对?我遇到南宫如月时,已经十四岁,她欢喜我生得伶俐,收我在身边亲自**,没让杂人见到过,到金楚人杀了她,是七年。你觉得我的模样跟年头对不起来么?唉,傻石头,那年前你在林中见我,我为了避风头没有出江湖,与你厮混那么久,相貌可曾有改变?――是,我习的武功,有驻颜功效。江湖人都说魔教‘姹女娇娃、珠圆玉润’四魔使如何如何可怕、没有全部伏诛是如何如何糟糕。我,就是‘娇娃’。”
“……”
“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我曾跟你说:我进入江湖寻找某个人,只能找两年,之后就必须离开。因为人家见我相貌总不见长大,需得疑心。我在曾今那里逃出来时唱的歌,虽学了‘狮子吼’的样式,心法却是‘媚语传音’。这些年我带着你,四处学人家的招式,从没敢用过师尊教的功夫。内功,我不能教你,就找人教你,自己却不能学,因为魔教内功容不下其他心法。我平时压着它的寒气和人打斗,倒还蒙混得过,只怕真和高手一交手,若是胡搅蛮缠溜不走,给逼得尽力施展出来,就露馅了。”
“……”
“前阵子我在小茶馆给几个好手围攻,没法子脱身,使了个计谋,却让金楚云察觉到了我内力有问题,当时是情急没法了,真是不划算啊,早知道给赵爷爷捉了也没什么……这都是冰姐姐,不想我有机会跟赵爷爷对质,骗得我只当被捉会比死还惨――这也罢了。也亏曾大管家不知为什么撞上来,所以金楚云当时呆了一呆,没有立刻发作,说不定以为还有什么人躲在旁边。现在大概也查清了,最大的嫌疑还在我身上。整个江湖都对师尊心有余悸、金楚云是降妖除魔第一个急先锋,怎么会放过我?既然说了要赶来确认我的身份,是一定要来的。这事凶险,你是头一个无辜的,快点先逃。”
石头呆呆道:“那姑娘呢?”
陈三儿叹口气:“我要是一逃,等于坐实了自己是妖女,那还了得?何况逃了初一也逃不掉十五,还好想了个一了百了的法子……喂你走不走?”石头双唇紧抿,好半天,说了一句话:“我跟着你。”
陈三儿一呆:“你说什么?”
“我是跟着姑娘的。”
他本来一张脸憨若木鸡,到这一句,眼圈竟微微红了。陈三儿小嘴微张看着他,忽然拳头一记一记捶了上去:“呆子!你跟着我干嘛、干嘛?你忠啊你以为你忠心啊?你这么笨配当我仆人吗?……石头你这么跟着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一声声的问着,他却涨红了脸说不出口。
要怎么说啊……想保护一个人的理由?
只是,那一个风雨夜,他一个山野猎户在自己的小屋里捅旺了炉火,正烫一壶米酒,琢磨着白日打下的野山羊该怎么收拾,忽然“咣”的一声房门弹开,漆黑的风雨迫不及待浇进来,雨脚里一个小小人儿,像淋湿的妖精一样站在那里,握住自己一直抖一直抖的手,很努力说出一句话:
“可以……让我烤烤火吗?”
就是那个时候吧?是那个时候开始,不管后来又经过多少事,不管多少人说她妖女,他眼中只是那个小小人儿,湿透着身子说一句话:
“可以……让我烤烤火吗?”
不管她哭、她笑,她抱着他、还是赶他走,她眼睛里只有风雨夜的那句话。
怎么可以拒绝呢?他,根本没有余地,只有把生命烧起来给她。
不去考虑自己是什么身分,不去想两个人以后能走到哪里,没有任何奢求、没有任凭计较,只是,不能不把生命送给她。
但他看着她,只说得出一句话:
“我总是跟着你的。”
陈三儿抱着他的腰,噙着两泡眼泪抬头看他,沉默片刻,拿出那柄小匕首:“万一我出什么事,你必须保住性命逃出去,并带着它,知道吗?”
“姑娘?”
“这是重新煅造过的。”陈三儿恋恋不舍抚过匕锋,“从前,它是一柄短剑,色泽比较沉,柄上用乌金丝盘着两个字‘女贞’,我们都觉得很好笑,因为它从前的主人……啊,扯远了。如月师父已死,我们真正的主人下落不明,我在寻找他、或者他麾下剩下的人,但是教中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就说四大魔使吧,珠圆,我没见过;玉润,只见过一面,是像块玉似的年青人;姹女,只见过她行功时的样子,像朵刹那间绽开来的妖花,能烧疼人的眼睛,事后却记不清她的容貌了。”陈三儿笑笑,“当然,见过我的人也不多。师父和主人都是很小心的人。所以万一我出事,你留着我的匕首,也许会有人替我报仇。就像姹女……她使的是一柄弯弯的、碧青的小刀,我如果见到那把刀在别人手里,自然也要不惜一切替她报仇。现在,我们先走吧。赵家还有很多事,我想问个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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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风云乱(3)
他们还没有举步,居雁阁传来大大的惊叫:
“赵羽南不见了!”
赵羽南居然不见了。
首先发现这事的是赵羽东。他自陈三儿跑开后本也离开了居雁阁,谁知兄弟连心,总有些心惊肉跳,想想不知何故,便跑回居雁阁一看,竟然服侍的小丫头绣竹和赵羽南都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家中事事归曾朱操心,她没有整日陪在赵羽南身前、拨来服侍的人又不牢靠,故头一个挨骂。赵明堂又站在屋中间大声呼喝:“那小丫头片子呢?他妈妈的贼胚子,挖地也要把她挖出来!”
正乱着,一眼瞥见陈三儿,劈头也就骂道:“你他妈的伺候得好人!”
陈三儿岂是给人骂的?管他赵明堂什么身份呢,纵有不安也先放一边了,将小脸一沉冷冷回道:“我可不伺候得好人!把身子卖给你们家了?活该是我的事呢。你的公子是金子打出来的,你自己怎么不看着?赶着人家的女儿骂,好英雄!”
她毫不客气一篇顶撞,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只没人敢上去捂她的嘴。赵明堂的脸“唰”变得腊白,竟倒退半步。
陈三儿不言不语,小匕首悄悄又滑到了掌心。
赵羽东暗叫不好,赶紧上前几步,剑是不敢拨出来挡的,正不知该先训斥陈三儿、还是先赔笑叫声“爷爷”呢,赵明堂却长长呼出一口气,颓然垂下双肩,竟转过身去了,一言不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外头忽有杀猪样女人声音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夫人,绣竹她――”
一路叫一路奔过来,一头冲进门里,方觉不对,门槛上顿时僵住了,再不敢说话。
赵明堂并未回头,沉沉两字道:“你说。”声音并无异样。
那仆妇犹不敢开口,曾朱低低问:“张妈,老太爷问你话呢,绣竹怎么了?”
她方战战兢兢回道:“绣竹她――跳井了。”
曾朱掩住一声低呼,陈三儿已跳了起来:“怎么跳了?救了吗?有没有救?”一边就拉着她往外冲,“人在哪?”
原来那张妈和众人一样在府里边喊边找赵羽南和绣竹,找着找着找到了府北角的荒园里,下人传说那里狐狸成精、轻易不去的,密针刺棘下却忽有衣角一闪。张妈念着佛号战兢兢拨开枝叶,里面…
第一章羚羊挂角
清晨已至,陈三儿心中筹划停当,一边遣石头去看曾今回来没有,一边押着赵羽南往地牢走。昨天晚上一番逼问,赵羽南死也不承认他有托过曾今什么事,连早就清醒了的事都否认,只说他以前的事都忘了,醒来时已经坐在曾今房间,有个神秘的声音叫他通知陈三儿要送她易筋经的事,他那时脑子还有点糊涂,看见曾今房里还留着他们兄弟几个当初一起作的水墨屏风,一时感慨,坐着发了一阵呆,没想到害了绣竹死,说着就哭。陈三儿哪里肯信,一路上再问,赵羽南干脆就装痴呆,把陈三儿气得差点想踢他一脚!可是一想起赵羽西和水如冰,心情就低落下去。
她也不知自己心里对他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两个人当然是自私的,就算真死了也不冤,可是有几幕场景她忘不了:
黎明的微曦中,清艳如仙子的女人,给她猪油一样的老公推着轮椅,在看山花。
镇定、从容,一起看山花。
一个俯在另一个耳边,温柔道:看不成日出也不要紧,反正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
他们有多少个后日?
低低回头:“姑娘万一真能查出真凶――”便在人押解下出去。携着手,不是不从容的……生死到头的相从。
可能负了天下人,却不负彼此,这样的人不是常常能看到的,他们怎么样了?
地窖门口两个老家伙杵在那里:“什么人?啊呀小少爷,三姑娘怎么带他来了?老太爷说了谁也不准进。”
陈三儿陪笑:“拜托――”
地牢里传来声响动,一把清柔镇静的声音道:“三姑娘?请进来罢。”
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眼,果然让开。陈三儿略感诧异,举步进去。
踏出那步时,心中有点感慨。
个多月前在曾今别院中,是她被囚,水如冰来探她,谁想到如今主客易势。
踏进地牢里,她的眼睛便瞪大了。
一溜七八个人,高矮胖瘦,一色的青布袍褂黑布鞋,一样的沉着恭谨,微躬着身子对着一个方向。
披锈带霉黑柞木铁箍围定的牢间,一张香枝黄檀帐房桌四平八稳的放在那里。旁边磨墨打扇的是水如冰,正中大喇喇坐着的是赵羽西。
已近初冬天气,地牢里仍然闷热,赵羽西这坨猪油纵有夫人打扇,仍然哗哗的淌着汗。
但他的脸色很镇定,唰唰写完一张字纸,亲手封印,两个人上前恭敬取过,深深欠身而去。又一个人迈前一步,赵羽西拿手巾抹了一把汗,向他斩截说着什么。
水如冰含笑向陈三儿招招手,陈三儿拉赵羽南走过去,试试牢门,竟是开着的,便进去立在水如冰旁边,听赵羽西原来说的是:
“……七十万脱手盐货,走漕西。分鬼佬三成交明公的手办,年前分拆。”
那人诚服点头,一欠身而去。赵羽西回头向陈三儿哈腰笑道:“三姑娘稍待,小号些微杂事,这便交代完了。”说着向剩下几人把胖手一挥,“一起说了。”
那几个人躬身上来,唱个喏,果然便高低粗细众口齐喧,赵羽西耳接目迎口诵手挥,某人领某职某货发某处,滴笃笃清洁爽利,竟倾刻里打发个干净,这才回过头来笑道:“三姑娘久待了。”
陈三儿看得新鲜,拍手笑道:“赵老板这手好厉害,原来三国里凤雏理事的事是真有的,三儿可开了眼!”
水如冰含笑谦逊,忽“咦”一声,一缕指风刺向赵羽南左肩。赵羽南“啊呀”一声,狼狈闪身避过。赵羽西已肃然长身而起:“小弟疯病好了吗?”
此时地牢中已无旁人,赵羽南也不再装了,只失魂落魄立在那里。陈三儿捶他一拳:“我也早该揍你一指头!”就向赵羽西二人道,“三儿才问出来小弟是装疯,可到底为了什么,他死也不肯说,一定要先见过你们两个。”
水如冰微一震:“小弟要牺牲我们两个了?”
陈三儿失声掩口!
水如冰此话,是说他们两个本是无辜,赵羽南若真想为他们脱罪,在外面早好说出来,所以一定要来一见的道理,是决意陷他们于死地,心中又不安,所以来谢罪的!
赵羽南“扑通”跪下来,却不哭了,坚定道:“二哥,二嫂!这件事没有办法,如果不牺牲你们,赵家力量将分崩离析,再不能在江湖上立足,到时牺牲的人会更多……可我答应,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测,我将一死殉你们!”
赵羽西深深的看着赵羽南,胖胖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来:“小弟果然少年英雄。”他轻执水如冰的手,道,“我们明白了,你走吧。”
陈三儿白着脸,她不明白!当日赵羽西二人为了自己让神仙居的人牺牲,今天赵羽南又为了赵家让他们二人牺牲。“牺牲”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东西,凭这两个字就可以让无辜的人去死吗?
真凶到底是赵羽东、还是曾今?揭穿他,赵家就混乱了吗?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对付赵羽南!
赵羽东究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佳公子、还是为报母仇不顾一切的孝子?――他亲娘又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而曾今究竟是“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浊世护花人、还是别有图谋?他不肯碰别人,到底是嫌别人脏呢,还是嫌自己脏?
一切都不分明。似乎没有一个人说的是假话,但也可能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陈三儿心下一团乱麻,默默和赵羽南出去,走两步,回头向赵羽西二人道:“我觉得……就算赵爷爷真要动手杀人,你们也有办法的,是不是?”
二人只含笑:“多谢三姑娘吉言。拙夫妇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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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各尽觞(5)
陈三儿走出地牢,忽想起王子君,便向牢门两个老人打听,竟然黎明时分已经给赵羽东带走了,也不知是去干嘛。陈三儿怔在那里,也猜不出什么,看赵羽南在身边又是一副呆像,心中暗骂:好,你装疯卖傻是越来越熟练了,迟早有一天变成真疯!又想起初夏荷塘初见,赵羽东有多么的儒雅温柔、赵羽南又是多么的正义热血,如今全像变了个人,彻底是不认得了,心中难过,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倒像发了场恶梦也似。抬眼看见石头正过来,也就像每次恶梦醒来一样一头扑进他怀里,埋头呜咽。石头吃惊的抱住她,低低道:“姑娘,姑娘,怎么了?曾公子房里还空着,要紧吗?”
陈三儿头也不抬,抱着他的腰道:“我不管了,带我走!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这话一出口,最受惊吓的却是赵羽南,悄悄拉拉她的袖子。陈三儿哪不知道今晚要等易筋经,却当不得正在任性发作的时候,蹬了一脚道:“我不管了!什么宝贝都不管了!我就是要走!”
石头道:“好,走。姑娘,我们到哪里去?”
陈三儿正要回话,忽然有一迭声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陈三儿抬头看,泪眼里,府东角起了浓浓黑烟,那是赵羽东居处的方向。
陈三儿暗骂自己贱骨头!说了不管的,一看到失火又急巴巴跑来看,生怕错过什么要紧的事,其实哪有这么多要紧的事?
也不过烧了间空屋子,一个人都没伤。火势也不大,烧了屋子就被救熄下去了。赵明堂也当有什么大事发生,急急过来看,与陈三儿打个照面,两人都是尴尬。
赵明堂皮笑肉不笑道:“三姑娘这么辛苦跑过来干嘛?多歇歇好了。”
陈三儿肉笑皮不笑道:“就是。赵爷爷这么厉害撑在这里了,什么事顶不下来。小弟已经回居雁阁了,那三儿也告退了。”
火场残垣中忽有人惊叫:“火神爷题字了!”
“嗖嗖”两声,赵明堂与陈三儿两道身影直掠进去。
烧得焦黑的地上深深刻着两行字,道是:“痴心妄攀官家,必罹火神之罚。”
这两行字当然不会真是神鬼所为,必定是火起之前有人刻在地上的。要在石板地上刻出这么深的字,手上功夫必是不弱。只不知这“痴心妄攀官家”是从何说起?
赵明堂才要说话,一把温柔恭谨的声音道:“爷爷,什么事?”
这来的却是赵羽东!
赵明堂指着地面叫他看,正要发作,赵羽东忽“啊”一声,附耳对赵明堂说了几句话,赵明堂黑着脸看了他一眼,道:“你说的!”就拂袖走了。
陈三儿奇问赵羽东:“你说什么?”
赵羽东道:“说我知道这是谁干的,让爷爷交给我处理。”
陈三儿奇得一迭声问道:“是谁干的?妄攀官家说的是谁?”
赵羽东不答,却笑道:“三姑娘,其实这都是别人家里的事,你又何必多问呢?”
陈三儿再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给气得一噎,顿足道:“别人家的事!绣竹的死也是别人家的事,我跟官府说去!”
赵羽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陈三儿笑道:“绣竹平白跑到荒园子里,以至小弟失踪,她要有愧有惧原是应该,为什么就至于投井呢?她投井前,为什么要单问一声‘大少爷呢’?”
赵羽东道:“为什么?”
陈三儿叹道:“唉!东哥哥好健忘。那荒园子不是向传有狐精,没人敢近的吗?要有一对人时时想借那里幽会是再方便不过了。东哥哥人又风流、手段又高,竟就造出了那个狐狸精来也未可知?绣竹这丫头,曾朱姐姐都夸她平日谨慎老实呢,若那天事先知道要去幽会,总得想法子找个人来替班,哪有这这么跑去的?总是事发突然。那时东哥哥先用王子君、后用金楚云的事死活吓我走,这样房中只有你、绣竹、小弟三个,你只需向她使个眼色,她有什么不依的?就跑到园子里呆等半天,竟然等来个小弟失踪的消息,你又像没事人一个,她疑心你阴造了个黑锅给她背,又无从分辩,这才纵身投了井,是不是?东哥哥现在越来越厉害,说不定绣竹救上来之后还没死,你借把脉之机用真气断了她的心脉灭口,也不稀奇啊。”
赵羽东笑道:“这样说来,是我想暗算小弟?”
陈三儿岂只疑心赵羽东想暗算赵羽南,还疑心他已经猜到赵羽南是装疯,所以一定要支开旁人试探清楚,或者干脆除掉。而赵羽南宁肯装疯和牺牲赵羽西夫妇,也是为了维护赵羽东,否则赵家小儿子是**之下的私生子,大儿子又被控告谋害亲弟,那才真正糟糕!换成是曾今是凶手,不一定这么轻易能搞到赵家分崩离析。所以说赵羽东是真凶,这才是最合理的。
赵羽东忽大笑道:“我不但不想暗算小弟,还想治他的疯症呢。”
这次轮道陈三儿道:“哦?”
赵羽东道:“我疑心他没有疯!”
陈三儿道:“哦?”
赵羽东道:“我疑心小弟装疯,是想避开哪个人的威胁,我既不知道是哪个人,怎么敢说?倒不是想支开你,你自己跑开了,我临时起意索性支开绣竹,先在旁边探看一圈,再回去想找小弟试探,谁知他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他自己乱跑,一时心乱如麻,没顾上绣竹,谁想到她……”便“唉”一声:“傻丫头,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陈三儿笑道:“这样说来,东哥哥是头等清白无辜的?”
赵羽东苦笑:“也不太清白,至少绣竹的命总在我身上,你告发我好了。”
陈三儿低头谋算,心知这点推论也告不了赵羽东什么罪,便笑道:“三儿怎么会跟东哥哥为难?东哥哥只要回答三儿那两个问题,就好了嘛。”
赵羽东这次痛快,果然回答道:“王公子回王府之事不是全无转圜余地,那些衣物、化尸水证据中颇多疑点,只是他叔叔的力量梗在那里不好动,这次我是秘密带他去与有力人物接触――这恐怕就是那句‘妄攀官家’说的了,你知道我幼年时曾与薛家订过婚事,虽然薛小姐早夭,我这些年没有新订过亲。前阵子听说薛大人忽然高升了,官拜江浙巡府,这几日就要过来的,传信来好像想为他一个侄女再作冰人。左近官员恐怕都听说了这件事,我就借此请金陵道台帮忙助王公子回复身份,正在筹划,恐怕是王公子叔叔潜人进来放了这把火题了这些字。我心里已经有了谱,大体不会离的,三姑娘又何必为此事劳神,且去与小弟梳洗梳洗,回头便是阿舅入泉的祭祖饭。”
陈三儿大吃一惊:“曾今不是没回来吗?怎么入泉?”
赵羽东反吃一惊:“你不知道?――哦,因为玉镜姑娘生急病,阿舅送她回去,鞍马劳顿,刚刚回来就发病了,娘已经陪他进去……”
“曾朱姐姐也进泉?”
“是啊。据说娘幼时受高人指点,阿舅发病时只有她能照顾,所以年年是她陪入泉的,三姑娘不知道?唉也是,谁能全知全能呢?有时愚钝反而是福,是不是?”说着也不待她答言,微一弯腰,潇洒走开。
陈三儿看着他俊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再也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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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各尽觞(6)
这顿祭祖饭吃得沉闷。往日活泼开朗的赵羽南已不会说话了,素来妙语连珠的赵羽东也不愿说话,惯插科打诨的赵羽西、软语款款的水如冰既不在,曾朱和曾今已经入泉,赵鹤忠则是头等怯弱无为的,就算是喜庆时候也嗫嗫喏喏说不出什么来,再加赵明堂沉着脸在上头一坐,连陈三儿都懒得找话说了,没逃席就已经不错。
独王连月歪在一边,因曾朱日常对她请安问礼是一毫不缺的,故特别舍不得这儿媳妇离开,一想到赵明堂身上,便把这舍不得变成了怒,哼哼唧唧嘲出一番话来,众人也只有当作听不见。
一时饭毕,众人呆了一会,各自要散,忽有家丁拿了个片子气吁吁跑进来,话也说不清,只把那片子望赵鹤忠眼前塞,赵明堂劈手夺过一看,面露喜色,便向赵羽东道:“既是薛大人的人,你也一起去见。”
赵羽东答应着。王连月却冷笑道:“他去,你去,我是不能去的,我这老厌物丢你的脸。”
赵明堂掉开眼睛,看都不愿看她一眼,更不答言,赵羽东蹙着眉道:“奶奶何必说这话?我――”
王连月一口浓痰啐到他脚下:“你?你个抽了筋骨没脸没皮的东西。江湖里的血气浪光了,你是哪个脓球的种子!”
赵明堂耐不住,拔脚就走了,赵羽东犹豫一下,也便跟上,王连月犹高声叫骂,赵鹤忠悄悄一边道:“娘,你累了,儿子送你回去吧。”
王连月厉喝:“我累?你打听打听!当年七庄十八寨的时候我累不累?我他妈的――”
“娘――”赵鹤忠长长叫出一声,沉默片刻,“你累了。”
王连月忽然一口气泄尽,疲倦的软下去:“是,我累了。”她木然道,“送娘回去吧。”
这边赵鹤忠送王连月走了,陈三儿在旁边看得小眉毛竖立,又喜又奇又叹又怒,喜的是王连月说话痛快,奇的是她明明恼赵明堂不亲近她,何以句句把他推得更远些,叹的是当年有名的“霹雳罗刹”、火辣辣的美人,今日这辣劲再无人肯消受,至于怒的,却是赵羽东竟就丢下他爹爹奶奶自走了,“果然也是个无情的”。
一时又想起师尊些言论来,心下杂乱,也说不出口,忽然石门里传出一声惨叫,隔了这么长山洞,仍震心动魄,不似个人,竟是只野兽按在火上烤,才当不住的这种嘶嚎。陈三儿早知曾今发病时不是一般痛楚,再料不到是这样惨烈,不由也脸上变色,看着赵羽南便怒向胆边生,发作道:“你不是要曾今拿易筋经吗?他在泉里发病了怎么拿?”
赵羽南掉开眼睛,嗫嚅道:“所以我说不是他嘛……你等到今晚好了……要不,你先躲躲?万一金楚云来了,我先帮你挡着。”
陈三儿怒瞪他一眼,也不知他是真的托了哪个高人呢,还是相信曾今有遥控送经的本事,恨不得拿刑具逼供,也只有耐着性子等天黑,找个角落和石头叽哩咕噜商量对付金楚云的办法,又把这赵家的这团乱麻胡嚼一遍,不觉天擦黑,已敲了初更过,陈三儿熄了灯,整肃坐在窗前,石头陪在一旁,二人寂寂的等着。外面也没什么响动,梆子过后,便只有不怕寒的秋虫叫几声,宿鸟在梦里咂咂嘴儿,谁家勤作的女人还在捣衣。陈三儿的心跳起来。
她并不指望靠这本经度过这次难关。可是这么一本传说中的宝经就要到自己手里,谁的心不会跳呢?师尊曾经说智慧是比武力更重要的东西,这些年来她面对多少比自己厉害五倍、十倍、上百倍的高手,还能活到现在,多半也是靠了智慧,可要是能得到脱胎换骨的宝典……实在也是很诱惑人的事情。就算这次不用,以后说不定也能靠它成为高手呢?
成为高手,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有多大的诱惑!
……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要为这个诱惑付出多大的代价。
忽然似一阵风过,窗板轻轻掀起,又似吃了惊似的摔回去。陈三儿哪放过,扑上去揪住窗板正待掀起跃出,迎面一包东西打来,陈三儿仰面下腰,“铁板桥”避过,双手撑地,脚尖飞踢向窗口,石头在后已将纸包接住,陈三儿脚尖却踢空,窗板落下来,陈三儿急翻身扬手托住,脸已凑过去看,忽一道生风内力扑面打来,陈三儿只有后退,窗板咣的落下,内力打在其上,竟不是很有力的,只轻轻“扑”了一声,陈三儿再赶上打开看,哪还看得到什么?只巡逻的家丁抱着刀坐地上酣睡。陈三儿心说:怪道听不见巡逻脚步呢,只这睡的时机也未免太好了,莫非也是神秘人作的手脚?又一想:别这家丁便是神秘人,扮猪吃老虎的唬我罢?便跃出去扑至他跟前,手握住他后颈就把内力飙出。她这下动作奇快出手奇重,是料他若有神秘人身手,必自然而然的要有内力反击,不意家丁仍昏昏睡着一毫不动,陈三儿阴寒内力已飙至他筋脉中,探得他内力果然平平。这家丁哪里经受得住她的内力?大喝一声醒了过来。陈三儿也是了得,一探知就里,已倏然内劲尽收,笑嘻嘻道:“你睡?睡得好香,我卖了你还不知道呢。”
家丁稀里糊涂摸摸后脑,笑起来:“原来是三姑娘跟小的玩笑,小的还当――”
“还当什么?”
家丁还当是妖精咬他的脖子呢,哪敢说出来?只陪笑道:“都这么晚了,三姑娘不屋里歇着?”
另一头站岗的家丁听到响动不知出了什么事,也紧张走了过来。陈三儿说笑安抚两句就回房去,心里明白:她刚刚在睡觉家丁身上闻到很淡的花香,似乎是醍醐香,恐怕就是起了闷香作用。一边想着江湖上懂用醍醐香的不多,不知是哪个,一边问石头道:“你就接了这纸包?就不防它有暗算?”
石头想了想,憨憨笑道:“要是有暗算,姑娘一定会提醒我。”
陈三儿点头笑过,要拆那素纸包,忽而停住,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她嗅到了菊花香!太淡了,不像是有意拿菊花精熏的,倒像真是菊花丛中走过染上的……不然就是这人衣里怀着菊花瓣的香囊。难道是个女人?不过男人也有喜洁好香的,譬如说曾今――不过他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也没作理会处,且拆开纸包,里面是折几叠的纸笺,打开来一看,忽“嗳哟”的怔在那里。
石头紧张道:“怎么了?不是易筋经?”
陈三儿怔怔道:“是这字啊,这字――”
“姑娘认得?”
陈三儿认得!
尚新的墨迹虽是草草书就,神韵仍在:笔划清柔,字体却冷峭,除了曾今再没第二个。
这菊花香的素纸包,不正像曾今的作为?曾今的案头厅前,不正是供着满把菊花?曾今的身手,不正该有此轻灵?
可是曾今不是入泉了吗?那声惨叫再装不出来,定必是已经发病,哪怕这半天就发作完了,也是大伤筋骨,随哪个医生都可以证明他绝不可能立刻就有气力到哪里书了这大篇易筋经,再轻灵来去。赵羽南也坚持自己托的不是曾今。
可若不是他,还能是谁?
王子君说过有一个唐宵很像赵羽东,难道这时又出了个曾宵?
陈三儿大惑不解苦叹道:“这里第一个人说的话都像真的,可是又不见得真是真的。石头你说我该怎么办?”
石头目光一闪:“姑娘好像已经有主意了。”
陈三儿笑道:“我要找到我的黑珍珠。”
石头道:“黑珍珠?”
陈三儿道:“假设你看到赵二、钱三、李四愁眉苦脸站在一间房子里。赵二说:‘我们每人丢了一颗红宝石。’钱三说:‘不对,我丢的可是黑珍珠。’李四说:‘他们只是想搜我的房间,其实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你能分辨谁说的是真话、谁是假话吗?”
石头吃惊道:“这怎么可能?”
陈三儿笑道:“如果这时,你的脚下踩到了一颗黑珍珠呢?”
石头“呵”了…
尾声 飞鸟各投林
丙亥,初冬,金陵。
金陵王家和蜀中唐门刚结了盟,它的少主人正悠闲坐在山间亭子里品茗,忽然多了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出现,他眼前就一亮:“三姑娘?真的来看我了?”
客人依然晶莹的小脸,却多了几分沉静,淡淡笑道:“答应过的,怎么不来?你和唐宵怎样了?”
这一问,少主人就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唐兄她……呵呵,呵呵!”
客人大是作鬼脸:“呵呵是什么意思!”
少主人道:“好了,先别说我,你怎么样?赵家到底怎么回事?神仙居和太湖帮真的决决裂了?东公子上京作官好像不顺?听说你在曾府差点烧死,石头拼死救你出来,到底有没有受伤?曾公子府里怎么会失火的?这阵子你又经历了什么新的事?有没有新的危险?你到底是不是妖女呢?有没有新的人喜欢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客人失笑道:“好多问题,我只回答一个。你选吧。”
少主人踌躇一番,终于选了一个,客人一笑,就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少主人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什么?!你――”
客人已抛下银铃一样的笑声,翩然远去。
后来,这个小姑娘对她又粗又黑的同伴讲叙这次作客的经历,同伴好奇着吞吞吐吐问:“那么姑娘……他问你什么问题,你回答什么?”
小姑娘背着双手拖长声音道:“这个嘛――”忽然惊奇叫起来:“你看你看,下雪了!下雪了!”
孩子气的小脸仰着,带着惊叹,看纯白的雪片从苍蓝的天穹一朵朵飘落,不多久,整片大地便都能一片雪白了吧?
欠债的,债已偿;赶路的,路正长。所有繁华过、挣扎过、苦痛过的,都给大雪盖没,所有的暗香浮动、暗潮汹涌,也都先在这雪被下静静沉睡吧。
这一刻,就让这整个世界,只余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茫茫。
姑娘的好日子
第二章 酒老妖的酒
杨明在竹屋中喝茶。
这整座竹屋,都是细心剖开的青竹楔接成,不加半分粉饰,节疤和毛刺犹存,但却清洁得像刚用水泼洗过,还带着幽幽的竹香。
杨明手中的茶碗,是最普通的粗陶碗,碗中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大麦茶,可是陶碗上没有半点污垢、像刚从大地中出生的赤子那么干净;茶水也异常的轻、而且净。
杨明承认,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洁癖。
杨明曾经用自己的手指挖开一具腐尸的胸腔,也曾经在茅厕中泡过三个时辰,这都是职业需要。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愿意允许自己,享受那么一点点的洁癖。
所以,这座竹屋,也不是任何人能来的。
人是肮脏的动物,就算外表看起来干干净净,说不定呼出的气味也会把竹子熏脏的。
杨明忽然闻到了气味。
酒的气味。
并且是劣酒的气味。
杨明的鼻子也并没有那么灵,不像传说中的小怪盗朱三斤,能闻到狗都闻不到的气味。杨明的鼻子也就比一般人稍微灵那么一点。
而这股浓烈的劣酒味道,却足够把死人都熏得跳起来了。
杨明叹息着放下茶碗:“酒老妖,我说过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不错。”竹林中有人瓮声瓮气的回答。
“那么你来作什么?”
“介绍生意。”那人笑道,“你的生意有哪一笔不是我介绍的?我来找你,又有哪一次不是介绍生意?你是江湖医生,我就是拉皮条的,来干嘛还用问吗?”
这人舌头已差不多直了,但说起话来还是很刻薄。并且他的刻薄话还不少。
有些人是越醉话越少的,有的人则越醉话越多,酒老妖显然是后一种。
没有人知道杨明是哪一种。
有的人好像从来就不会喝醉的,就像有的人从来没有清醒过。
杨明将茶碗放在木几上,淡淡道:“我虽然喜欢钱,但生意管生意,原则归原则。”
“不错。”
“我说过,谁弄脏我这里的屋子,就要死。”
“不错。”
“我不太喜欢杀人,但你知道我说出的话,一般也不是玩笑。”
“不错。”
“你虽然是醉鬼,但并不蠢,甚至比大多数不醉的人都还要精明些。所以我挑你作我经理人。”
“不错。”
杨明的眼睛中染上了浓浓的好奇:“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竹林里静了片刻,那把声音怪不好意思道,“因为你舍不得杀俺的。”他说,“你是第一当红的窑姐儿,俺就是第一得力的皮条客。俺们两个锤不离秤、秤不离锤,是菜里的盐和盐卤的菜。我要真死了,你再作起生意来都要没意思了。”
杨明大笑。
“――何况,”酒老妖静静道,“我来,也是因为这笔生意不能不接,也不能不马上接。”
杨明的笑容沉了下去。
“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不’的。”他说。
酒老妖一笑道:“金谷园,园主千金的失踪案――”
“金谷园的案子就配弄脏我的屋子?”杨明打断他,修长手指不耐烦的敲着几面。
“当然配。”酒老妖冷静道,“因为这位千金小姐是在她快大喜日子失踪的,此刻离她上花轿还有半个月,而离发现她失踪已经有两个时辰有余,你知道一个姑娘失踪可能遇上什么事,你如果及时救她,她也许还能嫁人,但万一有了什么万一……”
杨明的手指停住了。
“我知道你的心肠不软、个性也不怎么良善,可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出事不去搭救,这也是作不出来的。”酒老妖摇头道。
杨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衣襟就开始飘扬;衣襟飘扬时,清风就吹了起来;清风吹过时,他人已站在了竹林中。
站在酒老妖的面前。
酒老妖长得当然并不漂亮,不过也称不上丑,他只不过是――畸形。
身材只有七八岁童子那么矮小,像刚被毒打了一顿似的皱缩着,肩歪上去、腰又扭过来,他整个人就像坨被摔坏了的面团。
他手里紧紧抱着个快要比他还高的酒葫芦,像小孩子抱着他唯一的布娃娃,丢了性命都不要放手似的,那么要紧的抱着。
他的眼睛永远醉醺醺的眯着,脸上挂着一个半痴不呆的微笑。
杨明看着这张脸,看了片刻,叹口气:“把这片竹林连屋子都烧掉,我不要了。”
然后他就不见了。
“不见”的意思,对于一个轻功高手来说,就是“走了”。
他走了,酒老妖可还没走。
没把杨明交代的事办妥,他怎么能走。
秋风正劲,酒老妖舔舔手指,试了试风向风势,笑道:“真会挑日子,倒是个放火的时候。”举目四顾,寻了个枯枝叶积得厚的地方,对着一片青黄竹林叹了口气,“这个人,医生也许是个好医生,可作为男人来说绝对是个讨厌的家伙。你们觉得呢?”酒葫芦缓缓倾斜。
杨明奔出半里路时,他身后,烈火已熊熊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