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衣素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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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转生

你不能死,决不能死!

她豁然一惊,睁开眼睛四处寻找这声音的源头,只见一名女子迎面缓步走来,笑容凄凄道:“答应我,你不能死,好好活着。”

她惊问:“你是谁?”

女子的笑飘渺无迹,凉意淡淡,“我是楚倾,你是宛珺。”

宛珺怔了怔,“你认识我?”

直到这时她才豁然惊觉情况不对,向四下里看了两眼,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对面那个自称楚倾的女子身上,有一层朦胧幽冷的微光。

没有水,这里不是她失足落下的深潭!

楚倾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交到宛珺手中,道:“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宛珺,你就是我,是北洵国洵王之女,宓宁公主楚倾。而我……”

她顿了顿,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升起痛苦之色,凄凄一笑道:“我便是你,并且会代替你死去。”

宛珺使劲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倾,只觉眼前一切犹如一场梦!

“我父宛苍风乃南璃丞相,怎料不幸被人诬陷,全家遭难。我随奶妈逃脱,不甚落入深潭,本求一死,可是你……”

“你落深潭,我入长河,如此你我二人才得以此生一见。”楚倾说着指了指宛珺的手,“你看一看手中之物。”

宛珺依言摊开手掌,目光甫一触及掌中之物,顿然大吃一惊,那是半块羊脂白玉雕,说是半块,实是因为玉上所雕刻之物只见一半模样,最重要的是,她比谁都清楚,还有另外一半应该在璃国。

“这是……”

“你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是吗?”看着宛珺点了点头,她不由笑了笑道:“濒死方知,这本是一体神物,却不想一分为二分落两处,而今该是合二为一之时,便也是我离去之时。”

宛珺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楚倾摇头打断,她倾身上前揽过宛珺双肩轻轻拍着,宛珺只觉她的手冰冰凉凉,没有温度。

“宛家受冤枉死,我知你心中不平,就算死也不会瞑目。如此,我便让你活下去,现在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的所知、所学、所感、所想,我的身体容貌、身份地位,以及我在这世间的一切……”

“为何?”宛珺秀眉紧蹙,“为何如此?”

楚倾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两行清泪落下,“我自幼生有心疾,如今已是病入膏肓。现在有人追杀我,将我推入水中欲溺死,经这一番折腾,便是我今日不死,也命不久矣。”

顿了顿,她含泪继续道:“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是楚倾,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南璃和北洵百万无辜百姓,停止这无休止的征战……”

突然,宛珺臂上一轻,她惊愕抬眼,只见四周渐渐涌来无数水流,几乎要将她淹没,而楚倾身轻如燕,如一叶浮萍,随着水流缓缓向后飘去。

“楚倾!”她心下一慌,正要挪动脚步,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向后拖去,她瞪大眼睛看着渐渐消失的楚倾,隐约看到她张了张口,似是在说:“你才是楚倾。”

“啊——”

宛珺感觉到身上一阵剧痛传来,紧接着她被人救出水面,拖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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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遇

前方传来一阵争执之声,似有女子的厉喝和叫喊,还有男人的笑声,声声得意。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追上去,这两个人他已经跟踪了一天一夜,若是他们当真是东朝的探子,那他就必须要除掉他们。

他的军队之中,容不得细作!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只要你一死,北洵必定会倾兵而出,届时南璃北洵两败俱伤,便是我东朝出兵之时!”

“你们……你们是东朝的细作!”女子惊呼一声。

他的脚步更快了些。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更不能留你!”

紧接着听到一声女子的惨叫声和落水声,他眸色一沉,一个跃身上前,看到两个身着南璃军服的小兵正站在岸边得意笑着,面前的湖面上则渐起些许水花,随后便见波纹荡漾,一圈一圈。

听到身后的动静,两人警觉地回头,看到他,顿然大吃一惊,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只见他腰间佩剑骤然出鞘,“唰”的一声又回鞘,前后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便慢慢倒地,血涌而出,临死都瞪大眼睛,满脸恐惧。

他早就说过,他的军队中,绝不容细作!

隐约看见一道红色身影正在一点一点沉入湖底,他俯下身伸出手,好不容易抓住她不停挥动的手腕,将她拖上了岸。

“咳咳……”艰难地咳了两声,她吐了些水出来。

她记得,宛府被灭,奶妈想要带她逃走,她却不慎失足落入了深潭。现在,是救她的人来了吗?

吃力睁开眼睛看了看,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却不是奶妈,也不是宛府的任何人。

是他!

怎么回身他?这个时候,他不是正领兵出兵北洵吗?

她心中一惊,勉强抬起头向四周看去,却发现这里根本不是她掉入深潭的地方,甚至不是南璃国境!

蓦地想起方才在的那个梦,她心下一凛,不顾他的愕然,用力挣脱他的手臂,爬到水边伸头一看,顿然怔住,水里的那张脸,根本就不是她,而是楚倾!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南璃将士策马而来,对面前的男子行礼道:“禀王爷,四处已经找遍,那边有一顶帐篷,只是里面的人都已经遇害,除了这个人,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那人说着指了指她。

他垂下眼眸,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接过小兵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冷声道:“带回去。”

“是。”他身后的将士得令,瞥了她一眼,有些疑惑,忍不住猜想这个蓬头垢面、全身湿了水、犹如落汤鸡的女人是谁。

此时她正失魂落魄,似乎还沉浸在惊惧之中没有回神,神情呆滞,任由南璃军将她带走。

胸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胸前,感觉到那里有一样硬硬的东西,取出一看,却是半块羊脂白玉雕!

一阵剧烈的头痛让她狠狠皱了皱眉,想起方才那个自称是北洵公主的楚倾所言:现在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的所知、所学、所感、所想,我的身体容貌、身份地位,以及我在这世间的一切……

到了这时,她已经大略找出了些头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不明白为何她与之前那个楚倾的灵魂会相见,甚至是互换,但可以肯定的是,方才的那一切,并非是梦,而是事实——

在她被救上岸之前,她是南璃国丞相之女宛珺,而现在宛珺已经死去,她是楚倾,北洵的宓宁公主楚倾。

尽管现在她的身体里是宛珺的灵魂,可是她知道,有关楚倾的一切,也会渐渐在她的脑海里、记忆力,苏醒、恢复,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她终于重重舒了口气,继而沉重的疲惫铺天盖地地袭来,压得她渐渐失去知觉,昏沉睡去,隐约间她听到身边的将士齐齐喊了一声:“尧将军……”

似梦非梦,如雾朦胧。

总角稚龄,她于皇宫中奔走,撞在一名盛装妇人身上,那妇人非但没有生气,反将她抱起,喜爱不已;垂髫年纪,她于殿内跟随授业先生读书习字,被夸聪明异常;豆蔻年华,她卧病在床,一身白衫的太医为她诊脉,她含羞垂首,情窦初开;及笄之年,她盛装而行,看父皇母后双眼微红,却又满是欣慰……

突然,她皱了皱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压抑自背后袭来,她一回身便看到三个身着军服的小兵一步步向她和随从逼近,杀意凛凛,不顾她的恳求,挥剑刺穿他们的身体……

“不要!”

一声低呼,她自睡梦中惊醒,倏忽睁大眼睛看着帐顶,喘了几口粗气。

方才那也不是梦,那是死去的楚倾的记忆。

抬眼扫了一圈,发现这是一顶小帐,帐内只放了一张软榻、一张木桌和一些必备用品,虽清减,倒也收拾得干净整齐。

身上的疲惫与疼痛已经消散,只是头依旧有些刺痛,她知道,记忆在一点一点恢复。

帐内闷热不已,她勉强起了身走过去撩开帐门,只见夕阳西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帐外的小兵正好被同伴叫去用晚饭,此时也没人注意到她,只当她是某个随军的女子。

帐内没有找到镜子,她摸索着向军营一侧走去,军队向来是临水安营扎寨,这一点她还是懂的。

然而,走到水边,再度认真地打量了水中的那张面孔,她已然彻底死心,不得不接受她已经借楚倾身体转生这个事实,而关于最近的记忆也一点一点映入脑海。

三月前,璃国突然出兵北洵,北洵将领陆文钦领兵迎战,却接连中了璃军诡计,北洵将士伤亡惨重,形势很是危险。

身为公主的楚倾自小拜朝堂内外江湖侠客为师,一直都是个有责任感、有正义感的姑娘,她道国之兴旺匹夫有责,并不顾众人阻拦,执意前往东朝去求救兵。却怎知,救兵没有搬到,他们的行踪却遭人泄露,害得他们被璃军追杀,结果一行随侍三十余人,只剩下三五人。

在她落水的前一天,洛无尘收到求救信函,连夜从北洵王都赶来与他们会合,却不想第二日就在他外出为大家采药时,璃军再次追来。她与剩下的一个随身宫女和侍卫被冲散,有两个东朝细作假扮成南璃的将士,将她推入水中,欲将她淹死……

“京中暗楼可有消息传来?”

两匹骏马并驾而驱,马上之人驱马缓缓行走,言谈之时目光从军营四周扫过,敏锐犀利如鹰的眼眸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说话之人的坐骑是一匹全身通白、体型矫健的大宛马,马背上之人未着盔甲,浅色长衫外面罩着玄色披风,微微抬眼向着湖边睨了一眼,眸色幽冷如锋,不怒自威。

与他同行的年轻男子着了一身轻甲,将军装扮,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应该这两天就能送到,前些日子听说太子在查宛家,王爷认为宛相叛国的可能有几成?”

他正要回话,突然觉察到异样,一把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那道正站在河边、一动不动的消瘦身影上,她似乎未曾发觉有人靠近,依旧背对着二人,看着河面发呆。

“前方何人?”年轻将军策马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女子身形不动,亦没有回话,似是在想什么,将军不由得握紧腰间佩剑,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小声道:“王爷小心,待末将上前一探究竟。”

言罢,正欲上前,突然只听那女子开口道:“萧珏珏王殿下,尧冽尧将军。”

尧冽顿然一惊,收住脚步,继而便听一声剑鸣,身后萧珏已经翻身下马,腰间长剑已出鞘,直指着女子后心,冷冷道:“转过身来。”

背对而立,楚倾看不到他的面容与神情,却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骤然握紧拳头。

依旧是这么镇定冰冷的声音,依旧是这么冷刻寒魅的气息,即使看不见他面容,楚倾也能想象得出他清俊的身影与样貌。

她轻笑一声,缓缓回身。

一袭嫣红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锦袍,衣着素淡却不这满身华光之气,许是匆忙,长发未及挽起,只随意束起一束,虽不施粉黛而眉目如画,姿色天成。脸色略显苍白,然却也因此,与此山水相掩映,让人一见便有种出尘脱世之感。

世间有女子美如仙人并不只是传闻,这一张脸有着倾国之貌,本不足为奇,然那双眼睛却如寒冰利刃,直直插进萧珏和尧冽心里。

“是你。”只一眼,萧珏便认出她来,正是那天他在河边救下的女子。他气息沉稳,情绪似乎波澜不动,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怎会知晓我们身份?”

楚倾嘴角笑容清婉,道:“猜的。”

方才,他们刚刚一开口,她就听出了他们的声音。

尧冽不由得皱眉,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楚倾不答,只是睨了二人一眼,而后骤然转过身去轻笑出声。

没想到,大月城一别,再见面时,竟是这番情景!

就在萧珏俊眉蹙起,眸中杀意渐起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呼,“王爷,京中急报——”

萧珏动作一顿,回身望去,只见一匹快马疾驶而来,到了他身旁立刻下了马,将手中密函交到他手中。

“事出紧急,属下不敢耽搁,方一收到京中飞鸽传书,便立刻赶来见王爷。”那侍卫边说边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着赶来。

萧珏取出信大略看了两眼,脸色骤然一变,又将信看了一遍,神色凝重,残冷无比,方才的淡漠在一瞬间系数化为冰刃。

“怎么回事?”

一声低沉的怒喝,四周所有将士全都震住,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喘一个。

他将信函紧紧捏在手中,冷眸看向那侍卫,侍卫胆战心惊,忙答道:“回王爷,前不久太子殿下暗中查出宛相叛国一事,更是搜罗出了宛家与北洵来往信件与信物,皇上震怒,下令将宛家满门抄斩,并将此事交由太子全权负责。太子领羽林卫亲往丞相府,宛家上下百余条人命,没留一个活口。宛姑娘被奶妈悄悄带着从后门逃走,被羽林卫追赶,宛姑娘不慎,失足落入了深潭……”

他说着偷偷看了一眼萧珏,只见他脸上怒然神情渐渐敛去,微微眯起眼睛,越过众人,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侍卫暗暗心惊,他越是这般冷静,所造成的后果就会越可怕。

短暂的沉默过后,萧珏面无表情地冷冷吩咐:“说下去。”

“宛珂将军外出办事,虽逃过了一劫,可是兄弟们却打听到,太子殿下已经派出暗卫,这么多天过去了,怕是宛将军也是……也是九死一生……”

“啪!”一声脆响,脚下的树枝被踩断。

这些话离得比较近的几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个个面露惊色,不敢出声。

尧冽自然也听到了,只见他满脸不可置信,怔怔看了萧珏半晌,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两个字:“王爷……”

萧珏身形一晃跃上马背,嗓音冷冷道:“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十天之内务必拿下北洵,将士不降者,就地斩杀,男充奴,女充妓!”

言罢,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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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查

冰冷刺骨的声音和话语让在场众将士先是狠狠一愣,继而齐齐应道:“末将领命!”

楚倾宽大的袍袖下面,指甲早已深深扎进肉里,她却全然不觉疼痛,挑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凄冷,双肩微微颤抖。

这就是他,冷血无情的萧家人。

萧珩冷血,因为他能不顾宛珺与自己的婚约,不顾再过两月便会举行婚礼,毅然在此之前将宛家掀个底朝天,灭宛家满门!

萧珏亦冷血,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开疆扩土,不惜痛下很手,这一路究竟有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他的马蹄之下,又有多少战败之地的女人受到凄惨凌辱!

心中明明恨之入骨,她的面上却始终一片平静,她原本仅存的一丝期待已经全部毁灭,宛家,当真已经被灭满门了!就连她唯一的哥哥,宛家的独苗,都没能逃得过他们萧家人的毒手!

尧冽下意识地回身向楚倾望去,那道清瘦的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风里,尧冽只当她是受了惊吓,所以瑟瑟发抖,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怜悯,对她身旁将士道:“将她带回去好生照顾,晚上送到我帐中。”

“是。”

楚倾努力克制住自己暗潮汹涌的情绪,回过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太息。尧冽,你还是那么心地善良,尤其是对女人。

其他将士不明尧冽心中所想,只当他是看上了这个貌美的姑娘,偷偷一笑作罢。只是转念一想起,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珏王殿下大怒,要他们十天之内拿下整个北洵,又不由得犯难,北洵军队虽不难对付,但是要攻下整个北洵,也并非易事。

璃军之中并非只有楚倾一个女人,想来这一路上他们攻下了不少城池,也掳掠了不少女人充妓。

夜幕降临,时不时听到四周的营帐内传来女子低沉压抑的惊呼与哭喊声,楚倾不由得攥紧衣袖,暗暗蹙眉。

军中之妓在璃国并非稀罕事,这些女子或有自愿,或是征战俘虏。军中律例有言,自愿之人可享报酬,平日里洗衣做饭,行动自由,遇事也有商讨选择的权力。然而那些被掳来的女子,只怕就没有这么好命了。

思及此处,楚倾眼底闪过一丝怨恨,给她领路的小兵看了还以为她是心有不愿,不由笑道:“姑娘,能被尧将军看中,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们这一仗打了三个多月,虽然军中有女人,可是尧将军还是第一次点人去伺候。再说咱们将军文韬武略,一表人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小兵兀自絮絮叨叨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一路上楚倾的神色瞬息万变。

说话间,一顶高大的帐篷已经在眼前,小兵在外喊道:“将军,人已带到。”

“进来。”淡淡的男子声音。

楚倾来不及多想,低头舒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恨意与冲动,缓步入内,刚一进去身后的门帘便沉沉垂下。

抬眼望去,尧冽已经退去厚重的盔甲,一身轻衫坐在案前,正仔细研究手中的地形图,垂首凝眉的模样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记得,以前他常与宛珂讨论事情,每每论及矛盾之处,都会像这样皱眉思索,极其认真。宛珂打趣说他太过无趣,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突然,他将手中的地形图一把抓起,紧紧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虽不出声,眼底的不安和担忧楚倾却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在想宛家的事。”笃定的语气,平稳的声音。

尧冽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却又在迎上楚倾双眸的瞬间散去,沉吟片刻道:“方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楚倾拧了拧眉,垂首沉吟,旋即抬眼挑眉笑道:“姓傅,单名一个宁字。”

尧冽起身,神色略带疑惑,道:“傅宁?”

楚倾神色始终淡然,点头道:“正是傅宁。”

尧冽大步走到她身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凝眉道:“这名字倒是耳熟。”

楚倾道:“正因与公主名号太过相像,曾想过更改,是公主宽厚,道是姓名不过一个称谓,无须更改,又认我与她有缘,便将我留在身侧伺候。”

尧冽挑眉道:“这么说,你是宓宁公主随侍?”

楚倾点头默认。

不想尧冽神色一冷,断然道:“你撒谎。”

楚倾微微一愣,蹙眉看着他,听他继续道:“你若真是宓宁公主随侍,怎会孤身一人在河边?公主何在,侍卫又何在?”

“呵!”闻言,楚倾豁然一声冷笑,“将军何故贼喊捉贼?我北洵国人,无论是军中将士,还是无辜百姓,被你们璃军迫害致死的,还少吗?”

尧冽一怔,定定看着她凌然的神色,临危不惧,不卑不亢,甚至没有一丝该有的怯弱,不由得心中暗惊。

楚倾继续道:“七日前,璃军发现我们踪迹,不惜派出那么多人追杀我们,一行三十余名宫人侍卫,系数被斩杀,独留我与公主活命,却怎知你们璃军对我们紧追不放,公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胸口一阵拥堵得厉害,让她难以喘息,头痛欲裂,似要炸开。

原来,死去的楚倾竟受了这般折磨,身为一国公主,自小被捧在手心,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和惊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被一个个杀死在自己面前,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痛!

她懂,宛家被灭门那日,她也曾亲眼看到过!

踉跄两步走到一旁扶住木柱,她缓了口气继续道:“公主与此次同行之人早在五天前就被你们璃军杀害,独留我一人受伤留在那里,本欲养好伤便追上陆将军,将公主交代的话转到与他。可是现在,我既已落在你们手中,便不求活路,但也绝不会任你们百般凌辱,若是如此,我傅宁愿求一死!”

尧冽蹙眉沉吟,目光之中带着一抹思忖落在楚倾身上。他本非贪恋美色之人,即便要怜香惜玉他也会看好时机,拿捏有度。可是面对这个女人,他却冷静不了。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

初见那时,看到她的眼睛,他险些呼出声来,只是又看到这张陌生面孔,才抑制住了自己。

一沉气,他收回目光道:“你既是有话要转达陆文钦,如此轻易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楚倾似是受了点醒,沉默不言。

帐外传来几句谈话声,初闻,楚倾先是皱了皱眉,继而面露怒色,不免有些激动,尧冽察觉,走到门前撩开厚重的门帘,楚倾侧身望去,正好看到三道人影从不远处经过。

那三个人,为何越看越觉得眼熟,她揉了揉眼睛,盯着那三人仔细看了几眼,只觉一股莫名的恨意突然从心底喷涌而出,只那一瞬间,她恨不能上前去将那三人碎尸万段——

随着恨意一点一点涌上心头的还有死去的那个楚倾的记忆,是他们,那三个当着楚倾的面,凌辱随她同来的姑娘、并将他们杀害的人,就在眼前,就是他们!

尧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三人之后便又放下帘子,问道:“你认识他们?”

楚倾咬咬牙道:“认识,恨不能剥皮喝血啖肉剔骨!”

蓦地,她抬眼看着尧冽,道:“我将公主遗言告诉你,作为交换,我要那三个人的性命。”

闻言,尧冽略有沉思,下意识地低头向内帐处瞥了一眼。

楚倾一走,内帐后面便走出一道颀长俊朗的身影,萧珏已褪去长袍,看着楚倾离去的背影,眼角浮上一抹思量,淡淡念道:“傅宁……”

帅帐内,尧冽面色疑惑,问萧珏道:“王爷何故不亲自出面,让末将来问她的话?”

萧珏放下帐门,回身道:“她对我有莫名的恨意,不会对我说实话。”见尧冽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便又道:“直觉。那种恨到入骨、却又不愿表露的恨意,实在太过强烈。”

尧冽听不明白他话中之意,转念一想,这个傅宁是北洵人,她恨萧珏和璃军也是情理之中,便恭声问道:“那王爷以为,她的话可信有几成?”

萧珏回过身来,一袭玄衣映衬他俊挺身形,烛光下依稀可见面容清冷,他没有回答尧冽,而是反问道:“北洵王后姓氏你可还记得?”

尧冽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想了想道:“曾听父亲提及过,像是……姓傅。”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怔了怔,惊道:“王爷的意思是……”

萧珏神色沉肃,没有应声,走到案前坐下,修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一下一下清脆作响,像是在等什么。

约一刻钟过后,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小兵入内道:“禀王爷,西营发现两名刺客。”

萧珏点头道:“拿下。”

不多会儿,那小兵再次入内,道:“禀王爷,西营传话来,刺客逃了。”

萧珏依旧面无表情,道:“追。”

小兵战战兢兢退出,随后两名身着黑衣的侍卫进了营帐,对萧珏和尧冽行了礼。这两人皆是一眼看去便知身形矫健之人,步履沉稳,身手不弱,正是暗营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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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动

萧珏道:“说吧。”

其中一人恭声道:“回王爷,这三人是出战前一月,由刑部尚书王大人举荐入伍,在军中一直没什么突出的表现作为。可是前两日属下跟踪他们,发现他们跟东朝的人有所接触,方才属下又去试探了他三人一番,虽然他们一直努力躲避,并未出手,但是看那步伐移动和身形闪躲,分明就是深层不露的练家子。”

尧冽暗暗一惊,明白了萧珏此举何意。待那两人一走,他便上前一步问道:“王爷怀疑那三个人?”

萧珏神色暗沉,起身道:“我军纪律严明,莫说此行有女人相随,便是没有,也不会出现在外奸淫无辜女子之举。而他们发现宓宁公主下落,非但没有上报,反而将人放走,依你之见,璃军将士凌辱北洵女子、并追杀宓宁公主一事若传回北洵军中,会怎样?”

尧冽凝眉,沉吟道:“若让北洵军队得知我璃军如此对待宓宁公主和北洵女子,定会恼怒不已,倾全国兵力而出,届时就算我们能获胜,也会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自古兵战,最惧敌军破釜沉舟,以死决战。”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得沉了脸色,明白了萧珏的意思,道:“原来王爷早就怀疑他们了。”

萧珏一步步走过来,神色越发冷肃,道:“本王的将士本王自是比谁都了解,怪只怪他们对本王太不了解。”

尧冽点头道:“如此一来,我们就正好找到了解决他们的由头,而这个傅宁就是我们的由头。”想到此,他欲要离去,道:“末将这便去处理。”

“不急于这一时。”萧珏摆摆手,眸色沉了下去,指了指一旁的桌案,道:“坐下,陪本王喝两杯。”

尧冽愣了愣,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便知萧珏定是动也没动。自从傍晚京中消息传来之后,他就一直留在帐中,晚饭送来了一个时辰他动也没动一下,命人热了三遍,还依旧原封不动地搁在那。

尧冽垂首敛目,道:“王爷,此举怕是不妥。”

话刚出口,顿又觉自己所言不妥,却只听萧珏淡淡道:“军规纪律本王比你记得牢,但喝无妨。”

尧冽点点头,与他对面而坐。其实他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悲痛不已,只是眼下两军交战不宜表露,只能一直压抑着,见杯盏满溢,他一抬手举杯饮尽,突然就皱了皱眉。

抬眼看着对面的萧珏,见他虽是面无表情,眼底却暗潮汹涌,只是他向来对自己的情形控制的很好,不露丝毫。

淡淡茶水,并非是酒。然而,他却喝出丝丝醉意与苦涩。

“王爷……”一如上午在湖边,尧冽只喊出两个字,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明白,他的心里悲痛难过,而萧珏定是比他悲痛万分。

那个人,一年前已经被从他身边硬生生扯开拉走了一次,只是那时候至少她还安然地活着,而现在,再一次被扯开,却是阴阳两隔。

宛珺,从三年多前她出现在丞相府那一刻起,有些人就注定要为她神伤。

旁人不知,身为宛珂和萧珏的至交好友,尧冽却很明白,一年前她及笄之龄,若非萧珏征战在外,定不会容璃王这般轻易就将宛珺赐婚于太子,若是萧珏在朝中,即便是冒着忤逆犯上之名,也会加以阻拦。

尧冽对这个聪颖异常的小女子自也是疼爱有加,此番宛家满门遭难,他的心里犹如刀绞,却无能无力。

毕竟,亲办此事之人是璃国太子,宛珺的未婚夫婿。

如此说来,太子此举也算得上的大义灭亲了吧。

京中不知又有多少人会赞扬太子处事冷静果断,并为之庆幸,在与宛珺完婚之前发现了宛家的阴谋……

“十日拿下北洵,你可有信心?”萧珏突然开口,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尧冽拉回神,他一抬头就撞上萧珏冷肃眸子,心中一凛。

想了想,他道:“十日之内灭陆文钦人马绝非难事,然若要拿下整个北洵,只怕时间上有些困难,其他不说,便是我大军行至北洵皇城,也要不少时日。”

萧珏清冷一笑,晃了晃手中杯盏,“若是由暗营出动呢?”

“王爷!”尧冽豁然起身,脸色严肃道:“暗营一动必会引人注意,此时露面怕是为时尚早。”

萧珏俊冷的面上闪过一丝阴寒,沉静的眸中透出些许迷离,缓缓道:“尚早?若是暗营提前一月动手,只怕此时我们已经站在大月城,站在京都,而宛家也不至到这个地步。”

尧冽话音一滞,哽在喉间。

虽不言明,可是两人此时心下皆已明了,为何璃国要突然出兵北洵,又为何要指定由萧珏和尧冽领兵,却偏偏将宛珂留在了京中。

也许,璃王或者太子早已有意要动宛家,此番是刻意支开可以救援宛家的人。

就在他怔谔间,萧珏已经站起身,沉声吩咐道:“传本王之令,全军整肃,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出兵瑸城。”

尧冽不言,领命而出。

瑸城,那是北洵军队所在之地。

一夜未眠。

昨天夜里璃军突然夜半整肃,楚倾心中明白,他们下一个目标定是瑸城。昨夜她向帐外守卫小兵套了话,那小兵道珏王殿下素来行事手段凌厉,此番只怕誓要灭了北洵。

在楚倾的记忆里,她并未去过瑸城,对陆文钦的印象也很模糊,他自幼从军,十七为将,征战无数,是个十足的铮铮铁汉。只是他为人性情冷了点,不善言语,与楚倾少有的几次碰面也少有交流,倒是楚倾常常笑他的胡子,道他年纪轻轻就蓄起了胡须,装老城。

第二日天稍稍亮起,璃军便出动,先锋军队现行,大批人马紧随其后,后勤及随军奴妓跟在最后。

许是受了尧冽之命,楚倾得以与三名容貌美艳的女子同乘一车,不用步行。马车一路颠簸,加上她昨天夜里没有睡好,一路上都是昏昏沉沉,顾不得那三人看她的疑惑眼神,几度欲睡,却又被颠簸醒来。

直到日落西山,队伍才缓缓停下,前方有人高呼着让众人下车下马,就地安营,楚倾与那几名女子也被分别带到几个小帐中歇下。

直到这时候楚倾方知,独居小帐的女子也仅仅只有她们四个,不用明说也知那三人要么是自身身份特殊,要么是在这军中攀上了高枝儿,得了款待,而她也无疑被说成是因为讨了尧冽将军欢心,所以才由此待遇。

楚倾一笑置之,并不多言,看着桌上的饭菜半晌,未动一下。

小兵入帐看了看,道:“姑娘这又是何苦?得将军厚爱,姑娘才能受到这般照顾,你可知有些人在这军中三月,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饭菜。”

身后一道身影随之入内,问道:“什么事?”

小兵回头一看,忙行礼道:“王爷,这位姑娘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小的担心……”

“你下去吧。”萧珏向他摆摆手,走到楚倾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神色漠然,“不要试图跟饭菜怄气,就算你饿死在此,瑸城也一样会落入我璃军手中。”

楚倾起身后退两步,半年前她为了他可以舍去自己的命,然而现在她却只想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这个杀人恶魔,刽子手!

“王爷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于她这般怪异的冷漠态度,萧珏有些捉摸不透,也不打算琢磨,冷笑道:“我军已探得瑸城内情况,明天日落之前,定能拿下瑸城。本王是来提醒你,也许明天就能见到陆文钦,你可想好了要转达他的话?”

楚倾回了一记冷笑,道:“原来王爷已经知道了这个交易,王爷真正想问的是,我可想好了要告知你们的公主遗言吧。”

萧珏不言,算是默认,伸手指了指饭菜,道:“想要报仇,就先保住自己的命,你的命对我来说,无甚轻重,但是对你来说,却是全部。”

他说得很慢,语气也淡极,楚倾心底却微微一凛,抬眼看他,却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悯,正要细究,小兵便匆匆入内,慌道:“王爷,老将军找您。”他说着偷偷瞥了楚倾一眼,有些不安,“尧将军也在那里……”

闻言,萧珏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片刻不多留,大步离去。

楚倾却不由得挑起嘴角,执起碗筷吃饭,尽管食之无味,却还是勉强吃下。

老将军便是尧老将军尧仇了,也是尧冽的父亲,此人素来严肃,又最忌男人贪恋女色,可现在全军都知道尧冽将军恋上了一个刚刚抓住的北洵女子,而萧珏更是对这个女子照顾有加,他岂能容?

吃完饭,楚倾借着小兵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跟他又套了几句话,得知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她之外,并未听闻其他人被抓,她终于稍稍放了心,想来洛无尘他们暂时脱险了。

这小兵约十七八岁,进入军队时间不久,善心未泯,加之楚倾聪明又明事理,从不哭不闹,不给他招惹事端,他待楚倾的态度也比昨天好了许多。

时刚入秋,天气略有闷热,一直待在帐内,有厚重门帘遮着,不由得有些透不过气来,那小兵每隔半个时辰便将门帘撩起一条缝隙给帐内换气,虽然每次时间都很短,但是楚倾却觉得舒畅了许多。

入夜,小兵给楚倾送了茶水,道:“姑娘今晚早些歇着吧,将军不会找姑娘了。”

楚倾心中明了,只怕璃军攻城便是在今夜。

就在那小兵撩开帐门出去的时候,有三道人影从帐外一晃,无意中向帐内瞥了一眼,突然吃了一惊,与身边两人耳语了几句,另外两人也都惊了惊,快步走到帐外。

“这里面是什么人?”

小兵瞥了三人一眼,见三人来意不善,便道:“是傅姑娘,王爷命小的好生照顾着。”

他本以为搬出萧珏,这三人会有所顾忌,不想其中一人贼贼一笑,道:“能得王爷和将军青睐,定不是庸脂俗粉,且让本将瞧瞧。”

说完不等小兵阻拦,一把撩开帐门,径自入内。

待看清帐内之人,顿然愣了愣,皱眉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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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计杀

楚倾骤然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然而一见这三人,心中压抑的恨意便又喷涌而出,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几乎要掐出血来。

“你竟然没死!”另外两人丢了那小兵,也笑着进了帐内,三人相视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楚倾。

楚倾稳住情绪,问道:“你们就不怕王爷怪罪吗?”

提及萧珏,帐外的小兵想也不想,拔腿就朝着萧珏的帅帐奔去。他虽不知萧珏是不是真的重视这个姑娘,但是至少这几日来看过这个姑娘的,就只有萧珏和尧冽,眼下若还有人能救楚倾,也就只有萧珏了。

“哈哈……”一人笑了笑道:“我可是听说王爷一怒之下下了命令,男充奴,女充妓。莫说你是北洵的公主,王爷欲除之而后快,便是王爷真的重视你,也断不会因为一个军妓就杀了我三人,最多不过责罚几句。再言,老将军因为这事,刚刚找王爷和尧将军谈了话,你以为王爷还能保你?”

楚倾沉默片刻,突然失声笑道:“说来也是,我是北洵的人,王爷又怎会因为北洵人而责罚三位?”

那人道:“你倒是明白人。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不是北洵宓宁公主吗?怎的变成了傅姑娘?”

楚倾道:“若是人人皆知我是宓宁公主,我怎还有机会再见到三位?”

三人愣了愣,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与他们之前所见到的宓宁公主有些不同,不由皱眉相视一眼,突然只听一人道:“管那么多干什么?活生生的一个大美人就在眼前,难不成你们打算就这么一直看着?”

话音落,三人脸上的探究顿然又变成狞笑,一人上前向楚倾逼近道:“你是不知,那日你跑了后,我们有多后悔,如此美人,真应该收于囊中独自享用……”

“慢着。”楚倾突然伸手挡住那人伸来的手,忍住心中翻滚的恨意和恶心,挤出笑容道:“三位副将都在这,是否有些不妥?”

话说完,颊上飞红。

三人愣了愣,继而狞笑道:“怎么,咱们的公主害羞了?”

楚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瑟瑟发抖。见状,三人的怜惜之心不有泛滥,想了想,似乎觉得三个人都在帐中确实有些不妥,其中两人便撩了门帘出去,还不忘贼笑道:“快点啊,待会儿还有事呢。”

两人站在帐外,听着里面轻柔的女子声音,只觉全身一阵酥麻,心急得痒痒,突然只听“哎呦”一声,继而便是男子哈哈大笑的声音,笑声不止。两人觉得这笑声诡异,进去一看,只见楚倾跌在一旁,满脸惊慌,指了指正躺在地上翻滚的那人,道:“二位副将且瞧瞧这是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对另一人道:“这小子只怕是兴奋过了头,你先带他回去,等会儿来换我。”

另一人不疑有他,连拖带拽地将那个狂笑不止的男人带了出去,哪想他刚刚出了帐门没走出几步远,帐内那人也突然大笑起来,与外面这人笑声一样,接连不止,回去一看,那人正满地翻滚,笑出了眼泪也控制不住。

剩下的那人敏锐地感觉到情况不对,将两人放到一边,逼近楚倾身前,狠狠道:“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楚倾一脸惊慌地看着他,完全不知所措,瑟瑟发抖,如此楚楚可怜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那人有些犹豫,抓着楚倾肩膀的手不由得稍稍放松。

此时门帘大开,楚倾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咬了咬牙,抬手拔下发间的发簪抵在喉咙上,对那副将道:“大人若再不放手,我便死在这里。”

“你……”那人一怒,一把扯了楚倾的外衣,怒道:“你竟敢用死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你?”

说罢,不顾另外两人,伸手将楚倾按倒在地,边去扯楚倾的衣衫边道:“你当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就算老子杀了你,王爷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话未说完,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男子嗓音,“是吗?”

不知是这夜间的风陡然吹来,而是这个人带来的寒意,使得正压住楚倾的那人一愣,回身望去,忽的只觉腰上一痒,仰倒在地上,顾不得对来人行礼回话,狂笑不止。

萧珏俊眉紧紧蹙起,瞥了一眼在地上边打滚边笑个不停的三人,再看楚倾衣衫不整地跌坐在一旁,手中发簪抵住喉咙,因着方才的挣扎已经扎破了皮,出了血,眼底顿然闪过一丝怒意,解下自己的披风,大步上前给楚倾披上,而后对身后的人道:“将他们带走。”

话音落,立刻有人进帐将躺在地上笑个不停的三人带走。

楚倾一直被萧珏护在胸前,他宽大的身形正好遮住了众人视线,不管死去的楚倾还是宛珺,都是未出阁的十六女子,连与男子独处一室都很少,更勿论如此情景下与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

方才本是为了除掉这三人,所以狠心赌一把,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一抬眼瞥见眼前之人如此护她,楚倾心底没有来的轻轻一颤,低下头去不做声。

突如其来的惊恐与悲痛缠绕心头,她很想放下心中所念想的一切,什么都不管不顾,放任自己扑到这个宽阔的胸怀中,让他为她遮风挡雨。可是,她不能,她现在不仅仅是宛珺,她还是楚倾!

觉察到她神色异样,萧珏缓缓站起身,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不仅仅是尧冽,他也感觉到了这双眼睛的熟悉,每每与她四目相对,他都会有种错觉,自己在看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永远不再可能的人!

一想到此,他的脸色顿然又冷了下去,大步走到门外对那小兵道:“照顾好她。以后没有本王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帐。”

“是!”小兵得令,看着萧珏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放了心,转身对着门帘道:“姑娘放心歇息吧,没事了。”

楚倾起身将衣衫整理好,想起萧珏方才起身离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忍不住凄凄一笑,竟不知他的杀意为何而起。听了小兵所言,她心头一暖,应道:“多谢了。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小兵愣了愣,后笑道:“没什么,我……我叫常林,我家中有个妹子,比姑娘也小不了几岁,见了姑娘便会想起她。姑娘若是睡不着,不如我给你说说我那妹妹,她可真不是个善茬儿,闹着呢。”

楚倾道:“甚好,有劳常大哥。”

常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在门外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楚倾本无睡意,加之又不知那三人情况如何,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突然常林声音一顿,道:“姑娘等我会儿。”

隔了片刻,他又返回来,站在帐外压低声音喊:“姑娘,可睡了?”

楚倾应声道:“没有,有什么消息吗?”

常林道:“我刚刚打听了一下,那三个人在王爷面前不敬,问话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笑,王爷一怒,亲自下命令把三人按军规给斩了,姑娘可以放心了。”

闻言,楚倾胸口堵了许久的一口气突然通了一般,顿时舒畅了许多。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方才轻声道了句:“多谢常大哥。”

而后她双眸紧闭,沉沉倒在榻上。

楚倾,我为你报仇了,也为那些惨死的宫人和随从报仇了,你可以瞑目了,只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他们。你放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救下北洵无辜百姓。

不远处,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小帐,神色沉肃。

“王爷如此待她,不免让众将士心生疑惑。”尧冽轻叹一声,觉得有些好笑。

晚间尧仇不过是与他二人说起红颜祸水、要他们专心应战之类的话,竟会被传为是他二人争一个女人而引起尧仇不满。

闻言,萧珏神色不变,依旧清冷,然那眼底的凝重之色却毫不隐藏。

“他们有那个心思疑惑,那就证明他们还没有受累,从明天开始,加强练兵,再过两日,我们便向北洵王都江珑城进发。”

尧冽微微瞪眼,没有出声,只是看到萧珏脸上的表情颇为怪异。

方才,在小帐内救下楚倾时,她浑身颤抖地缩在他的怀里,神情无助之时,他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宛珺。那双眼睛实在太像,而最重要的是,因为她衣衫破损,他看到了她胸前的佩玉。

那是半块护身玉,绝对是!若非自己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半块就在身上,他险些要以为那是他的!

不管她的真实身份是谁,至少这半块护身玉背后,定有什么隐藏的秘密。眼下她对他防备之心如此之重,断不可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他只能先稳住她,待日后再慢慢询问。

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一口怨气散去,又得了个庇佑,楚倾难得睡了个好觉,直到一大早有人来送饭,她方才被叫醒。

彼时,大军已经离去,楚倾不用多问便知他们去了瑸城,刚刚平静的心又一阵忐忑。

即便是平日里,两军相遇,陆文钦也不见得是萧珏的对手,更勿论现在萧珏是铁了心要拿下北洵,且兵力雄厚,瑸城是凶多吉少。

直到第二日傍晚,瑸城方传来消息,让留在这里的人入城——瑸城已失,领将陆文钦受了重伤,被身边副将护送着离去。

众人进城安置下来以后,天色已经暗了下去,长夜未央,四下掌灯。

稍作收拾之后,楚倾正准备用晚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似是军中来了刺客,多人追捕,却还是让他逃脱了。

楚倾不知来人是谁,只隐约觉得可能是北洵的人,不免又担忧起来。

帐外传来轻轻的说话声,细细一听方知是有人来换岗,紧接着一股熟悉的香味儿传入帐中,只是未等她细想,就听到一阵冰刃盔甲相碰的声音,继而听到帐外有人道:“傅姑娘可睡下了?”

楚倾起身上前道:“何事?”

帐门被人撩起,身着盔甲的将士对楚倾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有请。”

刚走出没多久楚倾便知晓,“请”她的人绝非尧冽,这条路也并非朝着营帐而去,而是渐渐偏离军营。约一刻钟之后,领路将士停下脚步,对着那正背对他们的男人行了礼,道:“老将军,人已带到。”

楚倾心下一沉,这人是老将军尧仇!

“嗯。”尧仇应了一声回过身来,犀利目光陡然落在楚倾身上,带着一丝轻蔑与狂傲,冷冷地打量着楚倾。

与楚倾四目相对,他微微“唔”了一声,略有不悦,沉声问道:“小丫头,你不怕我?”

火光照耀下,尧仇的深情略有些狰狞凶恶,然楚倾面上却不见丝毫恐慌,垂首一笑道:“老将军寻我来,所为何事?”

尧仇左手按上腰间佩剑,冷冷道:“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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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相救

楚倾不由蹙起隽眉,尧仇虽是名将,却鲜少滥杀无辜,今日竟要对她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小姑娘动手。突然她又无奈一笑,倒也不怪,毕竟她现在是北洵人,是他的敌国之人。

这一蹙眉一疑惑又一失笑,不由让尧仇感觉到一阵寒意,越发感觉到这个小丫头留不得。

“哼,你这小丫头倒是有些胆色,可越是如此老夫就越留你不得。我儿和王爷都是年轻人,难免年轻气盛,意气用事,却不知自古红颜祸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哄骗得了他们却骗不了我,前日为了你他们可以斩杀我三名副将,指不定来日会不会为了你失了城,毁了军队,甚至是丢了性命,所以……”说到这里他收回目光看向楚倾,淡淡道:“老夫只能杀了你。”

闻言,楚倾垂眸,嘴角浮上一抹清笑。果然,这两天的风平浪静没那么简单,起初她还在心中疑惑,以尧仇的脾性,怎会任由萧珏杀他三名副将而无动于衷,却原来不是无动于衷,而是要等攻下瑸城再来秋后算账。

“老将军要杀我,我傅宁无话可说。”说罢,她轻轻一声太息,抬眼,静冷平淡的目光落在尧仇身上,脸上不见丝毫惧意。

尧仇被这眼神看得一愣,难为他征战疆场这么多年,竟会被一个小丫头看得心中一寒,对身边将士丢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出列,拔刀向楚倾而来。

楚倾挑眉一笑,星眸生寒,缓缓道:“只是我这一死,只怕世间再无人知晓宛珺的消息。”

“住手!”闻言,尧仇陡然一声喝道,那人连忙收手。尧仇大步走到楚倾面前,拧着眉问道:“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楚倾道:“将死之人,何须多言?我说过的话,绝不会再说第二遍。”

“哎,你这丫头……”尧仇瞪了瞪眼,想了想道:“那我来问你来回答,你方才是不是提到了一个叫宛珺的人?”

楚倾不言,只是点点头。

尧仇又道:“你怎么会认识她?又怎知道她发什么了什么事?”

楚倾看着尧仇,虽然他面露凶相,眼中却有遮掩不住的关切,毕竟尧家与宛家算是世交,宛家出事,尧老将军心中必不好受。

思忖半晌,她缓缓说出四个字:“沉潭未亡。”

闻之,尧仇神色一怔,盯着楚倾看了半晌,眼神疑惑,他奇怪眼前这个小丫头怎会知道宛珺是沉潭溺亡,更奇怪她为何要说“未亡”。

“荒唐!”突然,尧仇一声怒喝,“你以为老夫会信你?”

楚倾太息一声,道:“带我去见萧珏。”

瑸城已失,而萧珏的目标是整个北洵,她必须要赶在他伤害更多的无辜生命之前,阻止他。

尧仇断然拒绝,道:“休想!有什么话大可与老夫说来,老夫自会转达,但是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见到王爷。”

楚倾冷眸扫了一眼众人,突然一伸手从一人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指向自己喉咙,对尧仇道:“笑语翩翩掌中绰,难解明月水影摇。把这句话传给萧珏,一刻钟之内带我去见他,又或者,一刻钟之后,我带着宛珺的秘密一起……”

“慢着!”尧仇喝了一声,定定看了楚倾片刻,而后冷哼一声,道:“老夫且看你能翻腾出多大的浪来。”说罢扬了扬手,领着众人向帅帐走去。

楚倾心中轻叹,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面终究是要见的。她太了解萧珏,这个人太聪明也太狡猾,太心急了只会欲速不达。

然而现在,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

心中暗自思忖着,抬眼只见帅帐已近在眼前,她下意识地握紧双手,看着门帘被撩起,看到大帐内那一抹清绝身影立于烛光下,萧条冷瑟,心中如有波涛汹涌,偏偏面上始终淡漠平静。

蓦地,一阵淡淡香味扑鼻而来,如此熟悉的香味,与方才在小帐内闻到的香味竟是一样。

“兰香!”楚倾心下一凛,似是猜到了什么,一回头就看到有一道身形快速移动,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已经疾步掠至门前,手中一柄龙吟剑尖直指帐内那人后心。

脑海中骤然闪现的却是一年前在大月城,那一年秋猎,她以准太子妃的身份随众人一起出行……

“父王说了,这一次狩猎猎物最多之人,能得到他御赐宝壶。”

“哪一个宝壶?”

“自然是大宛今春进贡上来的那一只,我可是听闻大哥垂涎已久了,这一次是不是打算要大显身手,将宝壶和美人一并带回啊?”

“哎呦,三哥真是够坏的,人家宛姑娘可在这儿呢。”

“哈哈……”

萧氏兄弟几人一路言谈说笑,见宛珺身边身着玄黄锦衣的男子对他们瞪眼,连忙策马奔去,转眼这里便只剩下他和宛珺。

“别忘心里去,他们平日里就是喜欢贫嘴。”身边这个面容俊朗的男子,正是不久前刚刚得璃王赐婚的太子,萧珩。他冲宛珺温和一笑,道:“今日就不与他们争了,我陪你散散步。”

宛珺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小丫头道:“没关系,我有她们陪着就好。方才听二位殿下说,太子殿下一直都很喜欢王的那只宝壶,又怎能因为珺儿而痛失所爱?”

“可是……”

“太子殿下不用担心,珺儿不会走远,便在这附近走走就好,太子殿下放心去狩猎吧,若是能猎得最多猎物,珺儿也会为太子殿下开心。”

“当真?”萧珩眼眸一亮,俊眉一扬,道:“既然如此,你便在此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好。”宛珺乖乖地点点头,目送着萧珩的背影消失在林中,脸色渐渐黯淡了下去,方才努力挤出的一丝笑容也不见。

丫头见她心情不好,又不想说话,便不再出声,只是替她牵着马缰,漫无目的地随便走着。

“小姐,萍儿知道小姐不开心,虽然明年小姐就可以跟太子殿下完婚,成为太子妃,日后更有可能是一朝国母,母仪天下,可是小姐真正喜欢的人却是……”

“闭嘴!”另一个丫头连忙出声呵斥,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瞪萍儿道:“以后不要再胡说,小姐已经和太子殿下定了婚约,便是太子殿下的人,小姐喜欢的人也当然是太子殿下。”

“可是……”

“好了。”宛珺神色疲惫地拍拍两人的肩,“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心疼我,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绝不会给宛家丢脸,更不会给宛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她小小年纪,却要这般隐忍,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不由得一阵心疼,只是碍于身份,又不能多说什么。

她们的小姐命苦,自幼流落民间受尽苦楚,好不容易被宛家寻回,没过几年好日子,却又要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

“嗖——”

一声力鸣,三个姑娘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近在身边的危险,突然只听一声低呼“小心”,继而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一把扯下玄色披风给宛珺裹上,另一只手则挡在宛珺面前。

箭尖在距离宛珺的眼睛不到一寸处突然停下不动,被人紧紧握住,随后她只觉腰上一轻,被人携着从马背上跃下。宛珺吓得白了脸,一吸气,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定睛一看,眼前的这只手虽然抓住了羽箭,却也因此被利箭刺伤,鲜血直流。

“你受伤了!”她脸色一慌,来不及多想,看到衣角被扯破了口子,一把扯下一条就连忙给他包扎伤口。

见她这么慌张,身边安坐不动的男子突然挑眉,淡淡笑开,“不过一点小伤,你何故这么紧张?”

宛珺咬咬嘴唇,道:“珏王殿下身份尊贵,千金之躯,伤不得。”

闻言,萧珏忍不住仰头一笑,宛珺一抬眼看到他眉目疏朗、面容俊逸,全然不似之前见到时的冷漠无礼,便知他又恢复了本性,便嗔道:“还笑,都已经流血了,有什么好笑的?”

萧珏挑起嘴角道:“流血有什么好担心的?男子汉大丈夫,征战在外,受伤流血本就是家常便饭,若是因为这点小伤都担心成这样,我只怕日后,你为我担心的时候还多了去了。”

“你……”宛珺一时哑然,狠狠瞪了他一眼,“都说珏王殿下如何英明神武、聪明机智,我看他们是被你的外表欺骗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可是丝毫没看出你有什么英明神武之处,就凭你为了救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姑娘,差点丢了自己的命这一点就能看出,你这个人意气用事,日后能有多大出息,还未可知。”

对于她的伶牙俐齿,他早已习惯,不由得低头一笑,叹道:“你是不是毫无用处,由我说了算。旁人心中如何思量我不管,但是我萧珏,绝不会容你受到一丝伤害,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今日莫说是用手挡箭,便是有一日要我以身挡箭,我也还是这个选择。”

闻言,宛珺顿然怔住,呆呆地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中她隐隐看到了什么。

只是未等她来得及多问,便听身后传来萧珩关切的呼喊声……

眼前,那柄龙吟长剑眼看就要到了萧珏身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和惧怕涌上楚倾心头,这一瞬间,她似乎突然明白了那个时候萧珏的感受,而今,她也做了与他同样的选择。

只听她低呼一声“小心”,身形骤然移动,扑上前去,硬生生拦在萧珏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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