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风云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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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长安乱 第一章 长路未尽刀兵起
汉绥和元年,一场历史罕见的大寒潮席卷了华夏大地,关外十余郡乃至南方各郡都遭了雪灾。只有关中地区占着地利,重重山脉阻挡了风雪,免了这桩劫难。
春来夏往,关中粮熟,有关外饥民啸聚为盗,又有西域匈奴趁火打劫,纷纷入关抢掠,天下乱象频现,社稷不稳。
却说乱世必有英雄出,为平天下之乱,朝中一个大贤人献“安汉七策”,天子照策准行,不过数月时间,流民安定,西域平宁,海清河晏。天子大喜,大赦天下,犯死罪者免死,因罪革除功名的士子官员全部免罪起复,一时天下欢腾,称颂天子圣明。
夏往秋来,一轮朝日初升。
武关通往长安的驿道之上,远远走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高者是一位老人,身量约有八尺高下,身着青色深衣,脚踏丝履,望之如一名文士,但头上却不像儒生一般,裹帻覆巾,只用一枚玉簪束发。此人两鬓发色尽白,但脸上绝少皱纹,一双狭长的凤眼精光湛然。。
矮者是一位少年,身着黑色短裾,一手牵着一匹红马,似乎是个童仆。这少年看上去不满二十,身量还未长成,皮肤黑黄,身材消瘦,像是有什么病症,但一双眸子却是颇有神采。
这位老人名叫杨洵,字若虚。少年名叫杨熙,是若虚的弟子。两人自南方江夏而来,要往大汉都城长安而去。
秋意渐浓,天高云远,官道两旁田地早已收割完毕,歪斜的黍秸快要被黄土掩盖,不时能看葱茏树林,从黄土的缓坡上一路绵延下来,三五成群的羊只马群,在坡下野地翻找着吃食,一派祥和。
杨熙自小与先生一同生活在江夏,只在山间隐居,此时此刻只顾四处眺望,饱看关中美景。
正行走之时,突然听到道旁草丛之中一声唿哨,就见一道黑光闪过,风声劲急,直向若虚先生面门激射而来。
若虚先生见那黑光袭来,只是微有诧异,也不见他有甚别的动作,只是微微抬手,便是险之又险地将那黑光夹在指间。仔细一看,那物竟是一枚黑沉沉的乌木弩箭,铜制箭镞磨得光亮,泛着蓝茵茵的毒芒。
“何方宵小,敢来阻我道路!”若虚先生一声怒喝,手中弩箭已是反手掷出,风声竟比袭来之势迅疾数倍,那草中射箭之人都未反应过来,便一声惨叫,给那弩箭钉死在地上。
但是这一箭只是投石问路,草中呼哨之声连响,“铮铮”弩箭出匣之声竟有四五处之多,数道黑光如毒蛇一般纷纷向若虚先生射来。
此时若虚先生已有警惕,竟是丝毫不见慌张,口中只是低喝一声:“卧!”就见少年杨熙如演习精熟一般,直接向地上卧倒,那马儿竟也跟着卧在地上,停步不前。
而若虚先生却似化为一道青色魅影,手拿脚踢,大袖翻舞,竟是将四五道弩箭或拿或卷,或反弹射回,一根不剩地阻了下来。
“这老儿硬手,兄弟们扯呼!”一轮暗杀不成,反而有好几人被若虚先生射倒在地,袭击之人顿时慌了神,抛下手中弩机,回头便跑。
若虚先生怎会让这袭击者轻易逃跑?他双手一抬,两支弩箭就把逃跑二人射穿,也没见他脚上如何发力,那幸存的最后一人已被他揪住后领,扑地砸向地面。
那袭击者被摔得头晕脑胀,抬起头来之时,发现已是受制于人。这人豹眼环睛,有一部钢针也似的大胡子,模样甚是粗豪。但是看到身边兄弟几乎瞬间被杀得干干净净,不由得热泪上涌,大叫一声:“兄弟们,哥哥对不起你们,未能手刃乱臣贼子,还搭上大家性命!”
说罢,此人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猛地朝自己胸口刺下。他已知武艺与若虚先生有云泥之别,现在只求速死,免受折磨拷问,再不奢望能杀掉若虚。
但是匕首还未及肌肤,他的手腕就被牢牢箍住,然后只听咔嚓一响,腕骨剧痛,已是被生生掰断,匕首便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大汉放声惨叫,只是大喊:“你杀了我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若虚冷哼一声,傲然道:“老夫仇家无数,想杀我者能从这里排队到长安城,何用问你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人,就敢设伏杀我?”
大汉手腕被折断,疼的头冒冷汗,但是毕竟刀头舔血多年,却也颇是硬气,耿直脖子道:“你却也知仇家无数!今日杀不得你,算老子技不如人,也怨不得别人,只可惜我一干兄弟白白陪我送死!”说着虎目之中又要垂下泪来。
“你这汉子倒还有情有义,”若虚先生回头问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杨熙,“熙儿,你来说,此人我是杀还是不杀?”
杨熙虽然满面尘灰,但仍是一丝不苟地向先生一揖:“熙以为,既凶徒奸计未逞,也已付出足够代价,此人既然幸存,便不杀也罢。”
话音未落,就听“咔啦”一声脆响,那大汉的脖子已被若虚先生重手扭断,那人的眼睛圆睁,一脸全是不可思议之色,但是喉中只能发出几声“嗬嗬”之声,就此死去。
杨熙见先生突施辣手,不由得呆立当场。
“熙儿,若你同情于他,那就直对我说,不用矫饰这些虚言。”若虚先生平静地说道,“但是你还要记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方才这汉子见伏杀不成,第一个转身逃跑,等到被我擒住,又一口一个兄弟义气,不过是想侥幸逃得性命罢了。若一个人真想自杀,法子是多的很那,怎能一刀不中,就此放弃,还要与我啰嗦这些?”
杨熙冷汗津津,方知自己竟是不知不觉被那大汉打动,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说出那番话来。不是先生看破,可能自己真的想要放掉这个心怀叵测之人了。
若虚先生看也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转头便继续沿着驿路向前走去。杨熙自知犯错,只得默默牵马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若虚先生走在前面,见杨熙跟在身后一言不发,也觉方才话说的有点重了。杨熙毕竟只是一名刚满十四岁的孩子,又离群索居,长在山野之间,分辨不清这些人心诡谲也是在所难免。
于是他又主动开口道:“熙儿,你可知这些人为何要害我?”
杨熙略一思索,道:“先生曾为朝上重臣,虽久居山野,此时得天子相召,返回长安之后必有重用,定是朝上有人嫉恨,故要加害,不知是也不是?”
若虚先生笑道:“此其一也。方才那些袭击之人,均是短衣粗褐,必是亡命之徒。此处为长安辖境,不管你我是否被杀,咱们在此处遇险,京兆尹的官员必然要首担干系。看来这幕后之人,必是不想让这京兆尹的官儿坐稳位子,要借此生事。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啊!”
杨熙听先生细细分剖,这才恍然大悟:“这幕后之人果然厉害,不管我们是否被杀,他都能坐收渔利。”但是不由心下恻然,“只可惜这袭击之人,都白白送了性命。”
若虚先生最看不惯杨熙这柔弱寡断的性子,不由冷笑一声道:“人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你不杀他,他也不会放过我等。譬如前方这一彪军马,若是向我等杀来,又有甚话可说?”
杨熙往前一望,顿时大惊失色。
在那驿路前方,果真有一彪军马列队道旁,数十骑军士衣甲鲜明,杀气腾腾,仿佛正欲向着师徒二人冲杀过来!
第二卷 长安乱 第二章 郭外十里烽烟息
这是真正的正规军。
前方十数骑,旌旗猎猎,衣甲鲜明,阵势严整,看似得一声命令便会向前冲锋。后方数骑,着软甲胡服,一手控弓弦,一手扶箭囊,仿佛随时会弯弓搭箭射击。
杨熙虽然知道先生实力强横,但是还不会傻到以为先生可以对抗一彪真正的全装骑士。但他虽然害怕,仍是继续跟在先生身边向前走,只有牵马的手微微颤抖。
若虚先生丝毫不把前方杀气腾腾的甲马放在眼里,只是冷笑一声道:“太常有制,在京畿三辅之地动用军士甲马超过六骑,均需执金吾令。否则,一律视为反叛!老夫自弱冠随先帝临朝,入则为羽林郎,出则为太史令,现在虽是白身,但奉天子之命返长安,敢动用军马杀我者,莫不是个疯子!”
杨熙提心吊胆地跟在先生身旁,一步一步走向这些杀气腾腾的骑士。
百步,五十步,眼看就要逼近十步之距。
杨熙已经看见的骑士枪尖反射的日光。
领头那名长须骑士终于沉不住气,大喝出声:“来者止步,接受盘查!”
与此同时,只听衣甲铮鸣,弓弦嘎吱作响,队中骑士压低枪尖,射手弯弓搭箭,纷纷瞄准二人方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然杨熙知道先生所说甚有道理,但是真不知继续往前走去,这些血勇之军是否还能节制得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驿路远处奔来一匹健马,马上一人着鹊尾冠,身穿青色直裾短衣,腰系玄色革带,长眉星目,面色青白。只听他高声喊道:“列位莫要造次,不可冲撞先生!”
带头骑士脸色一变,口中喊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说着便伸手向空一挥,立刻便有两个射手拨转马头,拉弓逼向来人。
这不速之客的闯入,倒是让师徒二人与骑士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来人堪至近前,滚鞍下马,向着师徒二人遥遥作揖为礼,紧接转向一触即发的军士,只是微微抱拳,态度甚是倨傲:“列位可是金吾卫中弟兄?吾乃相府主薄吴原,奉相爷之命前来迎接这位若虚先生。某愿作保,先生并非什么嫌疑之人,请弟兄们给个方便。”
领头骑士顿时心中大惊,心中顿生踟蹰。他们此番得令,便是要拦截这位若虚先生,劫掠其身上一件要紧物事。为避人耳目,一行人既没穿着缇骑制式装甲,也无旌旗标志,所为便是一旦事有不谐,便下杀手抢夺。但此时突然出现的这个吴原,竟然一口叫破他们行藏,如非眼光毒辣,必是有备而来。倘若他所说身份是真,虽是小小主薄,也是相府内官,却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
吴原见这些军士仍在犹疑,脸上怒色一现,鼻内一哼:“尔等还不速退,是要等我禀报相爷,查查是谁下的命令吗?金吾卫无令而行,纵横京畿,滋扰黎民,该是何罪?”
领头骑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这主薄一句重似一句的话语唬得心惊肉跳。他又看一眼含笑旁观的师徒二人,钢牙一咬,伸手往后一甩,骑士们顿时收箭入囊,还剑归鞘,杀气腾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缓。
“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吴原见军士已有退意,顿时又换了一副笑脸,从袖中摸出一个帛袋,向那领头骑士掷去,“些微银钱,给弟兄们吃酒,也不各位枉自奔走一趟。”
那骑士伸手接住帛囊,见那囊上印有相府徽记,囊中有钱数枚,入手颇重,打开一看,竟是三枚民间难见的金质五铢钱,登时对这吴原身份再无怀疑。他对吴原拱一拱手,呼哨一声,带着手下军士踏过驿道边上垄沟,向着西边绝尘而去。
这边若虚先生微笑旁观,杨熙却几乎要看得呆了。方才是刀剑相向之局,竟被这什么相府主薄几句话便轻松解决,实在是匪夷所思。
当朝丞相姓翟名方进,金印紫绶,秩俸万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百官之首。这吴原虽然只是相府一个内官,但背靠丞相这座大山,凡是朝中之人,又有谁敢不卖他的面子?别说是金吾卫一个领队,便是执金吾卿亲至,也要掂量一下此人的分量,决不敢贸然造次。
杨熙这个长于乡野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威能。
所以看着急趋向前,面带和善笑容的吴原,杨熙的脸上不觉带了一丝敬畏。
那吴原走上前来,向着若虚先生一揖到地,浑然不似刚才面对军士时的倨傲神态。只听他恭恭敬敬道:“下官奉丞相之命,在此久候先生多时,不想竟有肖小想要对先生不利,未能及时赶到,是下官的失职。请先生放心,在下一定查清缘由,给先生一个交代!”
若虚先生脸上仍是挂满笑容,哂笑道:“我们遭到盗匪打劫,又与吴主薄有什么关系?哪敢劳动主薄去查明缘由?吴主薄三言两语斥退军马,可着实威风的紧那!小老儿还要感念吴主薄大德才是!”
听了先生的讽刺言语,杨熙悚然一惊,这个吴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遭到伏击之后才出现,而且还心虚地向先生告罪,不是与袭击者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是早知这伙人的行迹,顿时看向这个吴原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戒备。
吴原也是一身冷汗,没想到这老儿竟是如此敏锐,瞧出他早已远远旁观多时。但是他得了丞相严令,此人若死于袭击便罢,若是未死,务必要将其带到相爷面前。于是只能赔笑装傻:“先生乃是相爷贵客,谁敢对先生不利,下官自然是要查清楚的。既然先生无事,丞相就在前方长亭相候,还请先生稍移尊步,前去一叙。”
听了此话,杨熙顿时大惊:此处距离长安尚有十里之遥,丞相竟然要在城外迎接先生,这是什么礼遇?
丞相亲自出郭相迎相见,对士子官员来说已是无上殊荣,但若虚先生脸上却不见悲喜,只是上马拱手道:“劳动吴主薄奔走,小老儿现在一介白身,没有面见圣上之前,先见丞相于礼不合,我们还是先回长安,若有机会再行相见。”言语之间,竟是没有把丞相的邀约放在眼里。
吴原见若虚先生连丞相的面子都不给,竟是真的要从他身边走过去,不由得心中大急。今日翟相平明出城,就为“迎接”这个若虚先生,虽然不知此人为何能得翟相如此看重,但相爷都如此重视,他当然不会轻忽视之。
吴原十九岁入相府,至今已有四年多,办事深受翟相满意。今天出城,只带了他一个亲随,还将迎接若虚先生的任务交给了他,看重之意不言而喻。若是连此事都做不好,在翟相面前他又如何交代?
眼看若虚先生并杨熙二人就要从身边行过,吴原思虑再三,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先生此时不去,难道不想知道十年前那桩血案的真相吗?”
听到这句话,若虚先生却是身子一僵,凤目微微一眯,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道:“哦?此话怎讲?看吴主薄年纪轻轻,竟似知晓多年旧事?”
若虚先生本就高大,看他一步一步走近过来,听着他言语中的冷意,吴原竟似被猛兽盯住,手足冰凉,动弹不得。他忙不迭连声说:“不知!不知!是丞相教我,若先生执意不来,便说这句话出来!其他我一概不知啊!”
见他如此惊慌,若虚先生这才轻轻一笑,停下脚步曼声道:“料你也是不知。我管他十年前旧事有甚真相?反正当年涉事之人已经全部被我杀光了。”
吴原感觉全身力气就像被抽干一般,一个站立不住,差点瘫倒在地,还好手中牵着马缰,没有真的摔个嘴啃泥。但听着若虚先生随口说出的可怕话语,他的心中不由充满了惊骇,对这若虚先生再不敢轻视半分。
其实吴原并不是被吓得软了腿,而是若虚先生暗运一门叫做“七曜九星定”的阴阳家法门,以自身神念引动他人气机,进而影响血液流动、经脉运转,令他短时间内手脚无措,气力全失。如果对方是体魄强健的武人,或是明晓自身气眼关枢的方士,必然不会如此轻易着道,但吴原身为一名文官,又一脸青白之色,本就是沉迷酒色的亏虚之人,所以不仅手足无力,甚至都要整个瘫软下去了。
“既然丞相如此想见老夫,甚至拿此话来激我,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前去拜谒一番了。”若虚先生面带笑容,又翻身上马,“吴主薄请带路吧。”
吴原身在相府多年,见人见事何其之多,怎么会听不出若虚先生平淡话语中的愤怒之意?一时间他心中踟蹰,不知将如此危险古怪之人带到丞相面前,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但任务在身,也由不得他犹豫不决,只好强打精神在前带路,带着若虚先生和杨熙二人沿着前方驿路走去。
第三卷 长安乱 第三章 位尊不改豺狼性
越往前走,驿路越是宽阔平坦。但吴原手疲足软之下,连马也骑不得,只能强拖缰绳,高高低低走在前面带路。杨熙知道即将见到大汉丞相,心中颇有几分兴奋和忐忑。若虚先生心中若有所思,不知在想着什么。三人就这样前后依次而行,一路无话。
好在长亭不远,走了不到二里,便见一杆旗子在风中招摇,旗下正是一片草亭。
大汉一朝,从武帝之时便开始广修驿路驿站,驿路四通八达,三十里一驿,十里一亭,文书传送、货殖运输络绎不绝。驿站有馆舍,有马厩,可休息喂马,行脚客人大多在驿站歇宿。而“亭”既无宿处,也无水草,经常是荒败无人,仅能供行人临时歇脚。
但是,城池周边的“亭”,因为不远不近,正好距城十里,却成为迎来送往的好去处,所以渐渐有了“长亭送别”和“长亭相迎”这一习俗。
平时,这座长亭由周边闾里派人打点修缮,还有茶博士售卖饮水茶汤,供来往官人士子享用。今日亭内有贵人到,早早便有卫士来此清场,遣散无关人等,只留茶肆一名乖觉伙计负责烹煮茶汤。是以三人来到长亭之前,只觉空空荡荡,气氛诡异。
再往前走,便见亭前停着两乘马车,有数名卫士聚在树荫下乘凉。虽然这些卫士衣甲不似方才拦路军马那么鲜明显耀,但无论坐站,均人不解甲,械不离身,一见有人过来,顿时警觉站起,显然个个都是好手。
“这是翟相贵客,各位稍安勿躁。”吴原走过去跟那些军士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们便又纷纷回到树荫之下。
若虚先生却不去管他,只吩咐杨熙将马拴在亭前拴马桩上,便带着他径直走入亭中。
所谓长亭,其实就是一片草棚,有顶而无墙。所以他们二人走近亭前,亭内之人早有知觉,却仍安坐不动。走入亭中,却见亭内一字摆开四张木桌,居中一桌端坐一人,大约四十余岁,长冠博带,身着曲裾,耳阔口方,形容富态,长须飘飘垂在胸前,正是当今丞相,高陵侯翟方进。旁边侍立一人,看上去二十余岁,亦是长冠曲裾,却是面白短髭,星眉朗目,仪表不凡。看他形容相貌,与翟相略有相似。
若虚二人刚一进亭,侍立那人便疾步上前,拱手作揖道:“在下翟义,见过若虚先生。常听家父提起,今日方才相见,甚是有幸!”原来此人竟是翟相之子翟义。
但若虚先生一点都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目视前方翟相,鼻内哼了一声:“父亲还没开口,做儿子的先开口说话,还有没有家教?”
听了这话,翟义心中快要气炸了。他自幼因父亲荫蔽当上郎官,二十岁便就任南阳都尉,不过五年,历任弘农、河内、东郡太守,在年轻人中可以算是佼佼之辈,很是有些名声。他身为丞相之子,又是个官身,哪有人敢对他这样说话?
但是他知道父亲来见若虚先生是为大事,不能论什么官场尊卑、身份地位,一腔愤怒只能憋在心里,但是毕竟年轻,面色已是忽红忽白,内心所想都写在了脸上。
毕竟还是翟相处世老辣,只见他哈哈一笑,终于起身作揖:“先生姜桂之性一如往年,多年重逢,还是直斥学生礼数不周之处呀!犬子无知,还望先生原谅。”原来翟相年轻时在太学研习《春秋》,若虚先生正是太常博士,勉强说起来,算是有半个师生之谊。
若虚先生却仍不买账,径直到桌前坐下道:“尊相说笑了,你我既无师生之名,亦无师生之实,还是莫要如此称呼,实在折煞老夫。现下老儿只是一介布衣,却劳尊相在此专等,到底是何缘由?”
翟相没想到若虚先生如此不买账,不仅对他毫无尊敬之意,就差没直接让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了。但是自己确实有求于眼前这人,不得不拉下架子,赔笑说道:“先生此次回到长安,可是奉了天子的诏令?”
若虚先生斜看他一眼,说道:“这却无可奉告。天子是否有诏令,丞相大人身为百官之首,却去请教天子便是,何用向我询问?”
翟相心中暗骂这老儿油盐不进,但是他浸淫官场多年,养气功夫甚是了得,脸上却一丝一毫也看不出生气,仍然陪着笑,一口一个学生地说道:“既先生不方便说,那学生也不再多问。但现下的长安正是多事之秋,先生在这个当口返回长安,必然少不了闲杂人等上门啰嗦,说不得还有用到学生处,还望先生莫要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杨熙心中暗暗吃惊,未想到若虚先生在丞相面前也是如此倨傲,翟相却小意逢迎,极尽拉拢之意。翟义却知父亲是为了若虚先生身上一件要紧物事,才会出城相迎,忍辱赔笑。但是看到平日睥睨百官,不可一世的父亲竟对这老儿低声下气,心中也是大为不忍。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之人,若虚先生知道翟方进为人贪酷,气量狭小,有为相之能,却无为相之量,能够如此赔笑逢迎,也确实大大不易。他看着面前的丞相大人,忽地开口道:“翟相前来见我,却是为了哪位贵人?中山王?还是定陶王?”
笑容可掬的翟相一听若虚先生这话,顿时大惊失色,多年练就的养气功夫似乎丢进九霄云里。他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这也不由得翟相惊慌失措。据他所知,若虚先生十年多来久居江夏,远离朝堂,却是如何知道朝上暗涌纷争?又如何知道自己正为了那位贵人奔走?
若虚先生嗤地一笑道:“若非有贵人在后,便有三个翟子威,又如何敢图我身上之物?”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似在明嘲翟相缺乏胆识气魄,但翟相却怔怔呆坐,脸上现出灰败之色。
“子威,你我虽无师生之谊,但毕竟也曾同朝为臣。此时我只有一句话可赠与你:天家之事,晦如深海,如若深陷,便是灭顶之灾!”
翟相听了这话,不禁浑身一颤,腾地站起身来,不想哗啦一声,肩侧顶到什么硬物,一个稚嫩的声音“啊”地喊叫一声。
众人忙向翟相身后看去,却见是一个十二三岁,身材精瘦的少年从后走入亭内,手上托着木盘,要给座中贵人上茶。好巧不巧,却正好被突然站起的翟相顶翻在地,木盘上的陶碗在地上打的稀碎,滚热的茶汤泼了一地,茶香四溢而出。
大家都吃了一惊,且喜茶碗向外泼出,并未溅到翟相身上,那上茶少年的手背却被烫红了一片。这少年倒是乖觉,咬牙忍受疼痛,一面疾忙收拾陶碗残渣,一面赶紧退出去了。
翟相吃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少年为何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两人说到紧要关头之时进来上茶,莫不是盯梢的细作、贩消息的线引,要来偷听他们说话?
那少年出亭之后,径自向泥瓮里舀了一瓢凉水,浇在手背之上,不待钻心的疼痛稍减,便又去烧水煮茶,浑不知大难将至。
翟相看着那少年在亭后灶旁盘桓,突然对翟义吩咐道:“吾儿,你去让那伙计烧茶给众卫士吃罢,这边就不用送来了。”
翟义领会,眼中凶光一闪,抬步便往外走。
若虚先生只是微微摇头道:“尊相,不过是一个懵懂庶民,就算听我们一言半语,又懂得甚么?何必行此手段?”
看翟相满脸阴沉,一言不发,若虚先生又是嗤的一笑道:“我还道翟子威当了丞相,肚量当有所改观,没想到还是那般性子。”当下也不再跟他废话,回头对杨熙说道:“熙儿,你去付些茶资。”
杨熙虽然听不懂先生与翟相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当然看出这无辜少年已经大祸临头。他宅心仁厚,心中正自着急,听到先生所说,知道是要他去救这少年,不禁大喜过望,赶紧举步出门奔向亭后。
那边翟义已经走到树荫之下,向着卫士发号施令。那些卫士得了指令,纷纷起身,看向少年的眼光已有不善。
走到亭后,杨熙见这少年与自己年纪仿佛,只知在那里扇火烧水。他顾不上解释,上前便捉起少年一手,塞入一个装满制钱的布袋,急道:“小哥带上这些钱速速离去,最好能够远遁天涯,再也莫要回来!走得晚些,便有杀身之祸!”
那少年被骇了一跳,这才看见亭前军士正杀气腾腾逼近过来。他下意识转身要走,但还是回过头来,扑在地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救命大恩,杜鱼儿无以为报,若侥幸逃得性命,天教还有相见之日,小人必做牛做马报答恩人!”说罢才又回头,窜入一道干涸的沟渠,钻入草木中去。
那些卫士见少年逃走,无不对杨熙怒目而视。但命令在身,也不顾跟他啰嗦,纷纷舞刀弄枪,缀着少年逃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杨熙回过身来,只见先生已经从亭内走出,正自在拴马桩上解马。见杨熙走来,只是将手一招道:“走吧,还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长安呢。”
亭内翟相看着若虚先生和杨熙二人沿着驿道向长安方向走去,脸色一片铁青。
翟义在旁道:“阿父,前方树坳咱们还有一彪军马埋伏,若现在发令...”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翟相重重一掌:“你可知方才关内侯那一队军马为何不敢妄动?在长安驿道动用军马杀人,你是真想造反吗?真是废物!”
翟义挨了父亲一掌,不由看向那越行越远的二人,眼神充满怨毒,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第四卷 长安乱 第四章 长安初闻贤者名
临近傍晚时分,杨熙终于随先生一道来到长安城下。久居江夏,杨熙从未见过如此雄伟大城,城墙足有四丈之高,十丈之厚,城墙顶上有兵士呼喝巡逻,仰头一视,竟有山岳欲倒之感,直教人头晕目眩。
长安南郭是安城门,穿越城门是三条驰道,左右两道布满深深车辙。虽已近闭城时分,但城门处仍是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杨熙眼尖,见入城之人多是衣衫华贵,神态骄人,出城之人却衣衫褴褛,背柴负米。问过若虚先生,才知道在城内居住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商巨贾,而良人庶民以及贱籍奴婢,则在城外闾里居住。城中夜间都要宵禁,良人还可凭一枚照身,也就是身份证明,去投宿客店,贱籍就只能自行觅地存身,或露宿街头,甚至可能被抓去下狱。所以一到傍晚,富贵者回归城内,贫贱者却要赶紧出城。
贵贱之分,可见一斑。
若虚先生在门丞处验过照身,换了一条由官府颁发的“官引”,方才带着杨熙,穿越门洞进到城内。
长安城内,与城外又别是一番风光,进城便见一条通衢大街一望无尽,主道竟是以青石板铺就,辅道则是碎石夹杂夯土。道旁是高耸宫墙,隐隐能见楼榭之顶,乔木之冠。一切建筑极尽壮丽,威势不凡。当年开国丞相萧何主持修建长安之时,力主要将宫室修得宏伟壮丽,就是想要让后世“无以复加”,但是后世大汉国势之盛,便是萧何又如何能够料想得到?随着一代一代的改建营造,长安毕竟是越修越宏伟了。
杨熙正贪看长安盛景,忽听前方有人呼喊:“若虚贤弟,你让我们好等啊!”
杨熙定睛一看,见前方道旁,立着两位老者,一位身量高大,须发花白,脸上却是红润有光,没有一丝皱纹。另一位却是身躯佝偻,脸如鸡皮,扶杖掩口,在微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两位老者虽然外貌迥异,但都身着鸦青曲裾,腰系文士宽带,头上也是一样带着进贤之冠,均是宿儒打扮。二人身侧另有童仆数名伺候,路边不远还停着两架马车,想来此二人身份颇为尊贵。
“我说是何人在此候我,”若虚先生看到二老,遥遥一揖,“原是丹、涓两位夫子,幸会!幸会!”
二老忙忙还礼道:“专等!专等!”言毕,二人与若虚先生突然同时大笑,路人纷纷侧目。
待若虚先生与二老叙完别情,杨熙才知这二位夫子人昔日与先生同在太常寺任事,是先生朝堂之上的同僚好友。面红高壮者名丹均,字子坚,现拜太史令;佝偻体弱者名涓委,字舆平,现为太常掾,俱兼任太学五经博士。二人都是学问精深,可谓当世大儒。
三人多年重逢,谈兴正浓,索性车也不乘,马也不乘,只是沿着长街边走边谈,信步而行。只听若虚先生笑骂道:“今日又有贼人偷袭打劫,又有军马拦路阻挡,怎地连你二人也知我归期,前来相迎?”
丹、涓二夫子相视一笑,均不答话,只称已在馆舍备好酒菜,要替若虚先生接风洗尘。看来内中就里,却不方便在大街上说出。若虚先生倒也不再追问,只是欣然应允。
暮色渐深,城内即将宵禁,居民百姓忙忙归家,行路客商急寻客店,只见道中人喊马嘶,一片熙熙攘攘。见此景象,若虚先生感叹道:“十年未归,没想到长安之地,竟比之前更加繁盛了!”
涓夫子却接口道:“岁初可不是这番景象!那时外埠流民闯入关中,在三辅之地啸聚为盗,截断驿路,大行抢劫之事。三月之前,长安东西两市都无货可卖,店铺十存一二,道旁全是乞丐之流,郭外都是饿毙之殍。幸亏有那‘关中三策’,不然现在的长安还不知是何样貌。”
“关中三策”是什么?杨熙好奇心大起,但长辈正在说话,他作为小辈只能静静倾听。
所幸若虚先生问道:“这‘关中三策’,可是‘安汉七策’其中之三?”
丹夫子拊掌笑道:“然也!这第一策,令公卿百官自行减俸一半,所得银钱粮食均用以赈济灾民。第二策,发动商人贩卖粮米到关外赈灾,囤积居奇者斩,公道买卖者赏。第三策,啸聚之盗只要放下干戈,即免死罪,征发至左扶风、右冯翊,开凿河渠,修建帝陵,开发荒田,建设棚舍,就地安居。此三策出,国库未动,却救得饥荒、平得乱民,天下皆称善也!”
“未动国库,动的可是百官家库,”若虚先生笑道,“令百官减俸,难道贵人们不心疼吗?”长安居,大不易,秩俸千石之下的官员,要维持举家吃穿用度,体面排场,颇为不易。而且京官不比郡县外臣,宦囊并不充实,若是一体减俸,有些官员必是要捉襟而见肘了。
“天灾当前,就算心疼,谁敢出声?”丹夫子答道,“而且献策之人以身作则,带头捐俸;天子都紧缩少府开支,出钱数十万缗赈济灾民,百官又谁敢不从?且天子有诏,以俸禄济天下者,可徙籍于昌陵。百官之中,不知有多少人还在等一个关内户籍,若能徙籍,便是减俸三年,必也是有人愿意的。”
听了此言,杨熙浑然不觉,但若虚先生知道其中利害,终于为之色变。这“关中三策”,以百官之俸为赈济之资,发商人之力运赈济之粮,征饥民为役固生民之本,可谓环环相扣,互为首尾。然而这个“徙籍诏”,才真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现在长安城内,已经多被宫室占满,二十万口黎民大多聚居在城北,外郭也没有什么土地,即便是作为长安城外城的五陵之邑,也早已人满为患。武帝时立下规矩,官员不得在本籍就任,所以内朝官员及关内郡县官员,很多都是外调而来。这些官员虽然家眷都在长安,户口却仍在原籍,不算长安之人。
长安乃大汉首都,在长安居住,拥有长安户籍,即使是一般黎民,也能享受若干好处,除了徭轻赋薄,治安良好,单说可以在关内购买田产房舍这一项,就使无数人趋之若鹜。而且,近几年太学兴盛,朝廷每年都遴选士子入痒学习,岁考成绩优秀的可直接拔擢为官。而太学生的选拔举荐,十之八九都是贵人之后、长安士子。对官员来说,能够入籍长安,既可稳固根本,享受便利,子孙又多一项晋身之阶,未来可期。难怪以“徙籍”为诱,百官减俸纳金都是从之如流。
“献此策者,莫非...”若虚先生沉吟道。
两位夫子相视一笑,同声道:“便是巨君也。除他之外,还有谁能想出这‘安汉七策’?”
巨君却是何人?杨熙神思聪敏,虽不知“徙籍”关窍,但也知这“关中三策”厉害,竟能在半年之内,将一场动摇国本的大饥荒应对过去。感受到二位夫子话语中对此人的崇敬,他更是对其产生浓浓好奇。
“难怪!难怪!”若虚先生大笑道,“巨君见识才智宛如九天之龙,果然让人难以捉摸,也只有他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真可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
丹夫子笑道:“得此安汉七策,社稷安定,天子大喜,拜巨君为大司马,领太常事,加金印紫绶,秩俸万石,比肩丞相,也是位极人臣了!”
若虚先生抚须道:“比肩之语,再也休提,翟相不如巨君多矣!”杨熙听得,想起日里所见翟相做派,不觉深以为然。丹夫子哈哈而笑,涓夫子却连连摆手:“若虚慎言!”一边指向道旁不远一处雄伟府邸,原来此处正是相府左近。
若虚先生浑不在意,笑道:“今日城外,在下已会过翟相。”
一听此言,涓夫子脸现惊诧,顿时有些犹疑。翟相素来苛厉,朝堂之上,非是他那一党,必遭打压排挤。涓夫子本人在朝为官多年,因不愿附会,被打压甚重,多年宦途难有寸进,此时一听若虚先生已与翟相见面,心中自是又惊又疑。
反倒是性情鲁直的丹夫子一眼便看清形势,道:“若虚如果受了翟相招徕,怎会在此与我等相会?舆平还是宽心罢。”
若虚先生笑道:“与翟相相会,连一盏茶都没有吃成,与你二老,却是要一醉方休了!”听罢二老顿时齐声大笑。
第五卷 长安乱 第五章 问鼎只为天下事
随两位夫子一起穿过大街,又进入一条小巷,终于走到一所宅邸之前。此处人迹少至,前方有低矮院墙,后面则是敞轩的两层阁楼,看上去不太起眼,但其实此处是由内府直接管理的一间“别馆”。
大汉一朝,长安辖域由京兆尹管理着多处“官舍”,有“官引”便可入住。但这“别馆”,却是由负责皇室用度开支的少府管理,平时也只有入京述职的州部刺史、封疆王侯,才有资格在这里落宿。
但只见丹夫子径直上前叩门,向前来应门之人递上一道木函,院门便吱呀而开,三五个婢仆鱼贯而出,将众人迎接入内。
虽然这别馆从外看来没什么稀奇,但内部却别有洞天,前有正厅,侧有厢房,院内花木扶疏,整洁有序。几名健仆迎上前来,将马儿牵到屋后,行李安于客房,又有两名婢女奉上热汤,服侍若虚先生涤尘洗面。小小一间别馆,前前后后正不知有多少人服侍。
等到一切安顿完毕,众人登堂入室之时,前厅内已经排开案几,两边童仆纷纷,将酒水吃食流水一样送上桌来。涓夫子谦让再三,以年岁最长坐了首席,下方若虚先生及丹夫子分宾主坐下,杨熙以弟子之身,敬陪了末席。
在江夏之时,若虚先生也是颇有田产积蓄,家中亦有童仆,可谓衣食无忧。但长安是大汉首都,气象与江夏小城毕竟不同,这别馆又是少府直接管理,用度都是皇家标准。席上菜色虽然简单,但不厌其精,有火炙羊肉杂以香葱,河鲤鱼白切做细脍,香气扑鼻;又有细芹芥菜以油微烹,莲藕萝菔过水浅灼,鲜嫩欲滴,令人食指大动。
杨熙一饱口福之余,心中疑惑更甚:就算若虚先生十年之前曾位列九卿,现也只是一介谪官,尚未起复叙用,为何却受到各方如此重视?想要取他性命者有之,想要拉拢亲厚者有之,一国丞相都要出郭相见,大儒夫子也要城门相迎,他们到底是想拉拢先生这个人,还是图谋先生身上的那件要紧物事,还是兼而有之?
但是先生却言笑如常,或是举杯与二老共饮,或谈些学问义理、朝堂轶闻,再不谈起别事。这二老虽然与先生宴饮,显然也是心事重重,几次想要出言,却被若虚先生轻轻将话题带偏而去。
酒过三巡,二位夫子终于按捺不住,丹夫子摒下左右童仆,亲自去将门厅关上,涓夫子则是正色起身,沉声问道:“若虚今日回到长安,是否也是为了立嗣之事?”
立嗣?杨熙心中一震,不觉手上颤抖,双箸落在地上,铿然作响。他虽然生长在乡野之中,但也知道当今天子并无子息,却要立谁为嗣?天子立嗣,关乎朝野社稷,乃是普天之下最重大之事,怎么两位夫子竟会在这席间突然谈起?
难道说,先生竟是立嗣一事的关键之人?
若虚先生听闻这话,拍案大笑道:“二位夫子不是一心治学,不党不群吗?现在竟也关心天下大计了。”
涓夫子面色有些尴尬,丹夫子却正色道:“我辈儒者,忧心天下之事也是应有之义,岂是那等结党营私之辈?”
若虚先生不予置评,只是笑道:“这么说,天子真是要从宗室诸王之中,选立继嗣,继承大统了?”
涓夫子叹道:“天子年事渐长,后宫却无所出,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这几年凶兆频出,去年是天降客星,今年又是气候大寒,朝上几位大臣得了由头,都说是天子无嗣所致,屡次上书劝天子早立继嗣。天子虽然性情...那个...有些耿骨,但也耐不住群臣悠悠之口。现下饥荒已平,社稷稍安,天子便宣召诸王来到长安,想是不久便要立嗣了。”
杨熙这才明白,天子要从诸侯王当中选立继嗣,怪不得朝堂之上竞争如此激烈,无论是谁,若是能帮助哪位藩王继承大统,可不是有了从龙之功?
但是,这与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若虚先生饮下杯中残酒,慢慢说道:“那么二位夫子,究竟是在为谁奔走?”
两位夫子互望一眼,却是丹夫子开口道:“我等一来是为替若虚接风洗尘,二来是奉孔光大人之命,来问若虚一句话,是否愿与我等一道,扶助中山王继承大统?”
听闻这些朝堂秘辛,杨熙如坐针毡,不知该自行退下还是继续守在这里。先生可能不在乎他听到这些,但这两位夫子也毫不在意,说这些朝堂机密的时候,竟也完全不避着他。
若虚先生沉吟片刻,轻叹一声:“原来是孔光大人。也只有他能与翟相稍作抗衡吧。两位夫子虽以天下大事为己任,可是定要谨记,天家之事非同小可,一旦牵扯过深,必然贻害无穷。”
丹夫子一脸坚定地说道:“若任由翟相坐大,成为从龙之臣,我等更无立锥之地了,说不得也要倾力而为。还盼若虚能与我等同行。”
若虚先生摇了摇头道:“吾奉天子之诏回归长安,无论立嗣之事还是别的什么事,都全听天子圣谕。不过两位夫子放心,我也定不会与翟相沆瀣一气。”
两位夫子见若虚心意颇坚,不愿投向孔光大人一方,也就不再多言。此行能够得到他不会倒向翟相的承诺,就算没有白来。
不想若虚先生突然又开口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二位可向孔光大人带一句话,立嗣之事,只要坚持正论,就算事有不成,也没什么可遭人攻讦之处。千万莫要染指于‘鼎’,否则就是万劫不复了!”
此言既出,丹夫子一脸迷惑,但涓夫子肯定知晓什么内情,脸上忽阴忽晴,欲言又止。但是在若虚先生的注视之下,最后只是饮尽杯中之酒,深深一揖道:“多谢若虚见告,我等暂且告辞,来日再行相扰。”说完便急忙拉着仍在疑惑的丹夫子出了厅堂,召唤仆侍,一起登车而去。
第六卷 长安乱 第六章 一瓯香茗破天机
夜幕降临,浓浓的秋意随微风泛起,略有寒意。
杯盘已被仆役收去,厅上只剩一张宽几,若虚先生与杨熙相对而坐,寂然无声。忽然廊下泥炉滚沸作响,杨熙赶紧将炉上铜壶取来,又从怀中珍而重之掏出一个帛囊,从中检出几片干叶,放进陶杯之内,然后用滚水冲泡,顿时便有一股清灵的香气氤氲散开。
若虚先生将陶杯捧在手里,摩挲良久,待那茶汤略凉,便长吸一口,饮下半杯,不禁赞道:“这烘焙之茶虽炮制困难,但香气却是清灵弥远,跟烹煎的姜桂茶大不相同。”一杯饮尽,杨熙又连忙添上一杯,透彻的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透过茶杯中逸散的水汽,若虚先生能够看出杨熙脸上的严肃神情,不由笑道:“熙儿既有疑问,为何不问?”
杨熙恭恭敬敬地答道:“师长不言,弟子不问。”
若虚先生笑骂道:“以前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学而不问,则大道不行。身为学生,本就应勤于发问,若碍于师长面子和身份地位,有疑不问,闻过不非,怎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又怎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汉朝自武帝之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已成经世致用的显学。儒家之道,无非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亲有过,子不言,师不言,弟子不问,才合乎中庸。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语,与儒家理念实在是大大相悖,一时间令杨熙惊疑不定。
若虚先生见他一脸惊诧,知道他自小研习儒教经典,却是无法接受这么激进的观点。想想当年,自己乍听那人说起这句话,不也与他一样惊讶么?
但是这懵懂少年,总有一天还是要离开自己,独自去闯一番天地。身在长安这个名利漩涡,有些事还是让他早一点知道的好。
想到此处,他又饮一口茶水,问道:“熙儿可知‘问鼎’故事?”
杨熙点点头道:“禹铸九鼎, 三代视之为国宝。楚君阀戎,问鼎之大小轻重于周疆,有取而代周之意。”
若虚先生抚须道:“不错,相传这九鼎是天下之宝,集聚华夏之气运,所以有个说法叫“得九鼎者得天下”。太史公在《史》中写道,禹铸九鼎,图画九州。遭圣责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鼎伏而不见。你可知道?”
杨熙以为先生在考教自己,连忙坐直身子,恭敬地答道:“学生曾经读过这段,就是说大禹铸造了九鼎,在上面记载了九州的图形。随着气数的更迭,鼎先后为夏朝和商朝所有。到了周朝末年,因为天子没有德行,鼎就丢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这般解释?”
若虚先生赞许地点头道:“很对。太史公的记载,自然是正史。但是这九鼎下落,民间却有很多传说。有人说,秦朝丞相吕不韦得到了九鼎,将它们运到咸阳,融化并铸成十二个金人,以示九州归一。也有人说秦皇嬴政将九鼎分别放置在五岳四渎,以示永镇山河。但不管怎么说,九鼎象征天下气数的说法,世人都是深信不疑,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想要找到九鼎,梦想着依靠这神物取得天下。”
杨熙正色道:“我大汉一朝,开国高皇帝靠民心得天下,与九鼎并无任何关系,所谓气运,想必也是虚无缥缈之物。”
若虚先生听得杨熙的对答,微微颔首道:“熙儿能认识到此节,为师颇感欣慰。但气运之属,却并非虚无缥缈,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觊觎我手中之物?”
杨熙一怔,迟疑道:“先生手中究竟有何物?难不成是...九鼎?”
“哈哈哈哈!”若虚先生大笑道,“熙儿聪慧,一语中的!”
只听当啷一声,杨熙因为太过震惊,竟将手中铜壶摔落在地。先生方才只在谈论禹鼎故事,他只不过是顺口一说,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说中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真相。
若虚先生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突然开口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九坎九星,在牛南,西入斗三度,去北辰百三九度,岁余,人定三刻平西南,九度。”
杨熙听到,竟也是不假思索地接口:“玄戈一星,在招摇北,入氏一度,去北辰四十二度,正日,鸡鸣二刻及正北,三度。”
这段文字,正是先生让他从小习背的古册《星舆图》的内容,他对此书已然熟而及流,听到上句,连思考都不用思考,便能背出下句。这卷古册,大抵是在描述天星方位,然而每段话后,还附有一些日期时辰,不知是何意义。
若虚先生道:“我让你背熟此书,却从未对你说过原因,实在是因为干系太大,不敢让你知道。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来到长安,说不得要把这些隐秘说给你听了。现在我所说的,你要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千万不可透露给外人知道。”
杨熙肃然领诺,专注倾听。
若虚先生看着天上星空道:“此书为秦人所作,上应天星,下志地理,传说其中暗藏禹鼎所在位置。得到此书之时,我对这个传说也是将信将疑,但参详日久,竟然按图索骥,找到一些线索,最终寻获一鼎,方知古人诚不我欺也。”
杨熙奇道:“原来先生早已寻获一鼎,这禹鼎却在何方?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若虚先生笑道:“禹鼎神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的,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不过我在二十五年前找到的这尊禹鼎,现在却正置于皇宫之中,想看上一眼,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二十五年前?杨熙熟知历法,掐指一算,便知那年正是建始元年,也是天子初登大宝之年!
难道说......
看着杨熙逐渐睁大的眼睛中流露出震惊的神色,若虚先生欣然而笑。这个弟子虽然随自己隐居十年,但聪慧不凡之处却已显现。他低声道:“如果你能看到那鼎,你就会明白,得九鼎者得天下,并不是一句戏言。”
杨熙这才明白为何他们一回长安就麻烦不断,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先生,即便不能拉拢,也用尽手段确保他不倒向对立一党。若能得到先生臂助,不仅可以影响天子决断,还能得到禹鼎秘密。若是能够寻得这足以影响气运的华夏神物,拥王立储又有何难?
只听若虚先生声音越来越低,生怕隔墙有耳,给人听去关键:“现在虽然有十几镇藩王,但是有资格竞争储君的,也就区区三人而已。一个是中山王刘兴,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先高宗皇帝的第三子。《尚书》有云,‘商王无子,兄终而弟继’。所以从纲常旧例来说,中山王是继承大统的第一人选。”
“那么孔光大人一定是支持中山王了?”杨熙问道。
“正是如此。孔光大人官拜御史大夫,是三朝元老,也是经年宿儒,肯定是以古为纲,支持兄弟相继。”若虚先生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个是定陶王刘欣,圣上的侄子,其先父恭王刘康是高宗皇帝的第二子,想当年恭王深得高皇帝喜爱,差点代替今上继承大统,亏得圣上气运在身,终是得了天下,也是凶险万分那!”
杨熙吃了一惊:“那天子难道不会心有芥蒂吗,定陶王想必没什么希望了。”
若虚先生摇头道:“恭王在世之时颇为安分守己,与天子私下关系一直很好。而且天子无私心,自然是看谁更适合继承大统,定陶王素有宽仁之名,也是太子佳选。”
他又接着说道:“第三个则是楚王刘衍,是孝宣皇帝的孙子。楚王才思俊敏,也颇得圣上的喜爱。其余诸王,均是多代旁支,虽不是全无机会,但朝中无人支持,也难成大事。”
杨熙道:“那么支持定陶王的,就是丞相了?”
若虚先生又饮一口茶,颔首道:“对,现在朝中宫内,共分为三党。御史大夫孔光,力主中山王为嗣,太常、司农、少府皆从其党。翟相方进,则拥定陶王为太子,廷尉、太仆、宗正皆从其党,且与宫中来往甚密。楚王一党朝中势单力薄,却是徐引、李敬两位州牧力荐保举,自有其影响力在。”
若虚先生一席话,听得杨熙连连点头,先生简直就像久在朝中一般,将其中形势分剖得明明白白,但其实他只是从方才与二位夫子闲谈的只言片语之中,便推断出了这一切,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先生身怀机密,被这么多势力夹在其中,岂不是非常辛苦?”杨熙道。
没想到若虚先生却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小卷帛册,放到杨熙面前。杨熙打开帛册,顿时吓了一跳。这竟是一月之前,使者送到先生面前的诏令。但这诏书形制却大违常理,外观是一个帛册,像是正式的“敕”,但里面的言辞却像是书信,甚至称先生为“兄”,尾款自称为“弟”,若不盖着圣上御宝,杨熙都要以为这是先生与友人来往的书信。见他看完,若虚先生便将帛册凑近桌上油灯,须臾将其烧为飞灰。
“此物不合礼制,却是不能留下。”若虚先生笑道,“圣上行事向来从心所欲,做太子的时候,便与我等甚为亲密。即位之初,也常常私下出宫闲游,和陪同之人皆以兄弟相称。后来我因事遭贬,圣上屡次想召我回朝,我都没有回应。这次圣上在诏书中用起往年称呼,却是希望我感念旧情,回朝相助的意思了。我也知道此时圣上需要扶助,只得放下成见,回朝面圣了。”
杨熙知道先生曾是天子身边的要紧之人,但却没有想到,天子与若虚先生的私交竟然好到此种地步。像先生这样的臣子,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腹、扶龙之臣。所以,先生自然也无需倒向任何一派,只需按着圣上意思行事,便是屹立不倒。
骤闻这许多秘事,杨熙的惊骇、讶异已是无以复加,但是胸中却有一股豪气渐渐勃发。先生是天子心腹,又掌握禹鼎秘密,在这立储之际,可谓一人掌握整个汉家气运,在这暗流涌动的长安城中必有一番作为。少年心性,见猎而心喜,更不用说能够亲身参与这等大事之中,怎能不为之振奋,与有荣焉?沉浸在这复杂的情绪之中,品咂着先生所说言语,杨熙辗转反侧,直至深夜才迷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