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剑逆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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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境
桃花纷飞。
自那高空中下望,但见一片淡薄粉色,在浅蓝的天色下,极致清纯。那片桃花林,自那耸起的高山上绵延而下,依稀听得见那林中的潺潺水声,似是铃音一般,尤为清亮。
那山林中自起了阵雾气,如同是受那满目粉色的渲染,让人望去便觉得那雾气中似乎也夹着丝丝浅粉,神秘而美艳。
顺着桃树林而下便是一片平野,至此那桃树便稀落了许多。自那稀落的桃林中,有炊烟升起,似是一座小村庄。此间天色尚是傍晚,夕阳的余辉和那粉色的桃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抹更为瑰丽的颜色,如梦似幻,像是仙境一般。而那在桃林中若隐若现的村庄,也如是仙人的聚落,透着一股灵秀恬淡。
此处仙境,却着实算是在天上。
那村子口处,稀稀落落的立有十几棵桃树,巨大枝桠交织一片,挡住了傍晚的日头。晚霞烧遍了整片天空,处处是粉色的光亮。
林荫之下,但有一男孩正自双手抱膝,把头半埋在了那双手之中,静静地凝视旁边的一个老者。看他模样,脸面吹弹可破,双目灵秀,似水凝成,极为怜人。
那老者笑吟吟地抚了抚男孩的头,折皱的脸面略微舒展。似是长年多病,身躯极为瘦弱,村里人皆唤他作病叟。现下他身着一身蓝布长衫,面有慈笑。
那男孩扯了扯病叟的衣角,唤道,“老爷爷,你今日却还要跟我讲故事。”
病叟轻咳了两声,孱弱的身躯在风中似乎是一根芦苇一般,随时要被拦腰折断。夕阳将他们的身子染成了橘黄色,很安详的一种颜色,不惨淡,也不刺目。他双目微而混沌,看那无尽长空,仿佛是看破过往一般,缓缓说起又一个奇异的故事。
不晓得离今日有多少亿万年了罢。那个时候,混沌初开,天地本是一片虚无,宇宙尚且昏睡。而自那虚无的深处,走出了一个大神。先天地而生,先混沌而生。那便是盘古大神。盘古大神以玄黄灵气锻出了一柄巨斧,靠他那无上神力,以此巨斧,向那混沌之中劈去。开天劈地,造化乾坤!只听一声巨响,那巨斧便立时砍入那混沌之中,时空震动,阴阳相生,清浊相聚相分。而后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地便此形成。
盘古大神疲弱之时,正欲再度沉眠,不料那清浊两气流蹿不止,天地有渐拢之势。是而盘古大神双脚踩地,两手擎天,从此不眠不休,他既日长三丈,天地每日也便多离三丈之远。如此不知复过了多少万亿年,待得乾坤稳定,清浊归位。而盘古大神也由此力竭而亡,身死之后,其目化为日月,发肤为草木,血液为河,身躯为亘古大陆。
万物生灵,妖灵神兽,自此后百万年间便横布大地江海。虽受天地灵气孕育,却也有天地法则拘束。故而其中便有凶狠暴戾之物,然有天道扶持,扶善去恶,这世间便也太平。
如此又过了数多年,上古神祗女娲以泥士为胚,付之灵气,化身为人。从此便有人类生于斯世。可惜人类身体为泥士所化,不懂得以天地灵气炼体强身,聚气修法,只晓得茹毛饮血,采野果山草为食,体质上输于那些妖兽,遑不论仙术异法。自有人类起,妖兽便时常肆意屠戳人类,而人类却无丝毫还手之力,面临灭族之灾。
女娲但已归天而去,再无神祗能够助人类保全族类。好在天命不绝,那洪荒以北,茫茫沧海之中,生有一种神兽,唤为神龙。神龙一族,势力强横,本性良善,见人积弱,于心不忍,便飞天而去,助之通灵,上报女娲大神。女娲得晓,遂下得凡来,取南溟玄武之壳,化作巨岛,浮于洪荒大陆之上。又尽迁人类于那飞岛之上。
女祸忧那些妖兽再度屠戳人类,是而在那数个飞岛之下布上上古禁制,若非法力逆天,却无人能破除那上古禁制。自此之后,那天地间便有了上下两界之分,那上界,人人安居乐业,只若仙境;那下界,则是妖兽遍行,毒虫满地,甚是可怖。
这般境况,至那万年之前,忽而从那下界无尽洪荒水域之中,隐隐传来魔啸之声。魔啸声直上九天,惊动了众天神明。刹时之间,天动地颤,电闪雷明,风雨交加。那无尽的水域中翻起了数百丈高的黑色巨浪,凶戾之气凌上云霄。
原来那水域之中,有水魔修成大魔,一时之间天罚齐下,天道不容,欲要一举灭之。那可是天罚之力啊!只见得无数的禁忌之雷和漫天的天火从天而降,直冲下界。无数的雷电劈向那洪荒大海,无数的天火浮于那黑水之上。这场浩劫持续了三月之久,下界无数森林毁尽,妖兽化灰。可惜便即如此,也奈何不得水魔分毫。
天地轻颤,那水魔一拳击向天空,打在了那上古禁制之上。数个飞岛不禁颤动了起来,那上古禁制在水魔的全力一击之下,终于破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下界的戾气疯狂上涌,飞岛之上无数生灵借此戾气修身成妖。妖兽遍落各地,肆意攻人。
天庭震怒,八仙下凡。从那禁制的缺口进入洪荒下界。在那洪荒海边,与那水魔激战三月有余。八仙各显神通,水魔毫不示弱。那一场仙魔大战,天地为之震颤,鬼神为之惊泣。一时之间,黑海怒吼,山林毁尽。最终,邪不胜正,那水魔终究不离,被八仙制服,封印于无尽的洪荒黑海之下。而那八仙,也由此而身受重伤,灵力毁损。另有三大仙人,身魂俱灭。
为救人类于苦海之中,八仙便在那巨岛之一,神州岛的主城之中建立修真五派,广传仙法道术。而后又在那禁制缺口之处,以自身灵魂之力,布下八仙结界,阻那下界戾气上渗。留世之年,四下降妖除魔,灭了许多厉害妖兽。待得升天而去,天下已而重归于太平。
男孩听得痴了,只吐了吐舌头,道“爷爷,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会是假?”病叟微微一笑,苍老的脸面一时又舒展了几分。
男孩面上泛光,肌肤似可滴出水来,欢喜道:“原来仙人竟是这般厉害,待我长大以后也定是要去做个仙人!”
病叟颔首一笑,将那男孩往身畔微而靠了一靠。他那枯槁的手伸向了自己的怀里,一阵摸索后,方才抽了出来,看他那手上,似乎是握着一个项链,晶莹剔透,在那夕阳之下闪着粉色的光芒。
“来,惊云,爷爷给你戴上它。”
这个唤作枫惊云的男孩,那对黑目直盯着那项链。但见那项链的项端,系着一个绿色的晶体,长得似是心形,翠滴。
“爷爷,这却是什么?”
“这是心。”病叟笑着说道,“春天之心。”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色晚了,回去晚的话你婶婶却是会骂你。”病叟拍了拍男孩的肩道。
男孩嘴上嘟嚷道:“我却是不怕她。”待看那西沉的夕阳时,只得向老人挥了挥手,涩声道;“爷爷再见!”
病叟微微地挥了挥手,看着那瘦小的背景消失在了一片粉色之中。但在那夕阳下,却无人瞧见,他那面容,正以一种可见的速度在发皱着,不断地挤压,似脱水一般,快速地苍老下去。
夕阳,沉向了大地。
神州岛乃是第一大巨岛。说它是飞岛,其实便是一片浮在空中的大陆。至于其方圆,延绵万里不绝。人口更是众多,繁盛至极。
飞岛之上但有大片连绵的高山横亘北部,那最大的山脉便是华山山脉。而那西部则是连绵不断的森林,岛中则为千里沃野。神州岛有数多城池,其中有些许城池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行消湮,只是那飞岛中部,那龙城则是这般年来屹立不倒。
那龙城乃是神州岛第一大城,以龙命名,自有深意。一图这吉瑞神兽能护佑城人,二便是为报传说中龙族的通灵续命之恩情。那龙城直立于神州岛中,城郭高大,可达三十丈,屋舍相邻,好不热闹。城门口有宽大的护城河环绕,河水清澈见底,极为养眼。河中甚至有鱼虾螺蟹,水草茵茵。因为少有战事,那河上便筑起了一座巨大拱桥,通向城门。那城门之上,龙飞凤舞得书着“龙城”二字,一股威严从那字中透出,足见这题名之人之不凡。
龙城西郊有五座小峰,呈环形列布。每座峰高约五百米,远远望去,似是葱郁五指一般。传说神州岛初成之时,本无这五座高山。后来八大仙人创建门派,便生生以自己身神力在这沃野之南筑起了五座高峰。而那八仙嫡传的修真五派,便也是在这五座山上。
那山上仙气氤氲,冬暖夏凉,其中山石嶙峋,瀑布悬挂,仙鹤白猿,云雾缭绕。即便未登过山,便也知晓必是一片福地。那修真五派延至今日已是万年,弟子万千,其繁荣昌盛自不必多言。
五派门人长年护佑民众,替天行道,已成为正派中的顶柱。这万年间虽也有不少小门派兴起于神州岛上,却是以这五派为首。那五峰自东向西呈一字排开,分别名作吕仙门、钟离门、仙姑门、果老门和铁拐门。
神州岛北,桃源西村。
笙笛轻扬,桃叶纷飞。一眼望去,纷绯成林。静心而立,幽馨阵阵,沁人心脾,置身其中,像极了桃源仙境。既有天地灵气孕有此地,也便有人群聚而居,久而成村,名唤桃源村。
此地地灵似有古怪,土地只生桃树,无论春冬,皆都不凋谢,如此便造就了桃源村此番美景。此时正是冬季,满地枯草,那桃花依旧如故,颤笑枝头,浓艳欲滴,极是诱人。
生于这般灵秀之地,民风也是质朴。邻里相望,鸡犬互闻,安居乐业,也是太平。只是这村中腹地横亘一处走廊,从空中看仿佛是一条绿色腰带系在桃源村的腰间,为这粉色的村子缀了一份难言的曼妙。
这走廊上并无桃树生长,只是一片绿野。据得道高人所说,该地之下埋有凶兵,使得此地如同野外荒岭一般,妖兽出没。
沿走廊向南而行,出得村口,便能听见溪水的声音,清脆动人,故此走廊名唤听溪。
出得听溪走廊,但见两座高山分立两边,走廊连入那山谷之中,高山流水奔淌而下,久而成溪,南向而流。那谷口立一石碑,不知是何年月,但见上面布满了青苔,劲遒有力地刻着“缘溪”二字,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字曰:
清风入梦一帘
空谷藏月三分
似乎是哪位好文之人行过此处以剑刻下。至此,这谷中的一条绿地便称为缘溪走廊。缘溪走廊向南而去,顺溪前行,不用三天,便是龙城北郊。
桃源村因为听溪走廊而东西两分,一唤桃源东村,一唤桃源西村。
第二章 家祠
桃源西村,多福客栈。
是时,西日夕坠,红霞抹天。这般光景并无多长时间,深冬时节,早早便不见了日头。
枫惊云轻推开门,眼见四下里无人,心中才安。桌上油灯仍自点着,那油似乎极为低廉,灯光因而昏暗无比。只怕惊动婶婶,是而也不敢上楼,就趴在这厅中桌上,望见眼前的灯光轻轻地跳跃着,越跳越轻,慢慢地便黯淡下去。
“这是在何处?”枫惊云看向四周,倏觉眼熟。但见自己身处一处草丛,一众枯松掩蔽,前端却是一处草屋。冬日有暖阳朗照,却仍是身寒。腊风冷冽,似利刃千把,刮人脸面生疼。双目一侧,向那草屋边上看去,却是一处悬崖,崖边有一石碑斜插在地,那碑上有字,虽是年代久远,遭了风蚀,却仍是观望得清楚,依稀辨得是“落凰”二字。
这二字似是千斤重石一般,落在心上,但觉如巨石激潭,久不能安。正待起身,忽见崖边有一白影。细望之下,却见是一男子立在崖上,双眸冷厉,远眺天南。但见他面若刀削,眸闪冷色,一身白衣,紧裹着身体,便是那腊九寒风如何撕咬,也奈何不得。如墨般的长发随风而起,依依有素白显现,略添沧桑。
那般模样与脑海中的印象渐行重合在了一起。枫惊云的眼角水雾一现,正欲上前,却见那男子右手一探,那地上竟是有一柄细剑腾起。看那细剑,有四尺长短,二指来宽。见那男子,脚踏七星,抡剑而起,经由起式之后,如行云流水,直行而下,无丝毫阻滞,带三分轻逸逍遥。宛若洛水凌波,昆山舞剑。
枫惊云但看得痴了,忽听得那长剑一阵嗡鸣,剑柄之处一抹殷红亮起。那男子身姿一顿,再无动静,目中落寞,尽是苍凉之色。忽而双目一利,朝着这边看来,淡而道:“却是谁人?”
他这般款款问起,竟似有一股莫大的威压,直令人喘不过气。枫惊云一拭双目,奔行而出,道:“爹爹,我却是枫儿!你不识得我么?”
“枫儿?”那白衣男子微觉一怔,目中但少了几分阴沉,忽而肃道:“你跑到这来做什么?便是又来偷偷望我练剑?我自与你说,你这一生,只许从文,这剑术一道,却是一下不得碰。你可记得?”
枫惊云心下喊道:“我今日却不是来偷习剑术,我却是来见你的,却是来见你的!”那男子见他眼中清泪流下,转而怒起,喝道:“男儿上顶天,下临地,只流英雄血,不落儿女泪。你这般是做什么?”许久,目中又带上柔情,声涩道:“惊云,今日我却是要走了。”
这句话语本言得极轻,落入枫惊云耳中只似鸣雷,一时怔怔。那男子望了他一眼,待想说什么,终而又忍住了,只道了一声“好自为之”,举手之际,凌空虚画,一柄气剑横陈目前。那男子双脚前踏,似是一杆标枪一般,直立其上,剑行极快,破空而去,倏而无影。
那男子那般高绝,待得枫惊云回转过来,却早已不及。当下慌忙奔到崖边,但见万里长空,千山阵云,却还哪有人影?落凰崖边,只余下一名白衣少年,长发似是风吹而动,只呆呆地看着那远方,令人望之生怜。
正自伤心,忽觉一股磅礴大气汹涌而至。抬头一看,天际之处竟是现出一个亮点,待得近时方才发现是一道亮光飞回!枫惊云心中一喜,似溺水之人遇着稻草一般,对着远空大呼道:“爹!”
弹指之际,那亮光已而飞近,看得清时,心中一怔,原来只是一柄飞剑凌空而行。一时心下酸楚,目中落寞。那飞剑身发亮光,挟风而前,宛若奔雷游电,蛟龙遨空。最奇的是,剑身之上逸出滔天气势,竟似天地皆为所生,天地翻手可灭一般!枫惊云大吃一惊,看那细剑越行越近,正想躲避,但觉得那细剑气机已而将自己周身锁住,却是如何避得?一声惨叫,那柄细剑竟是刺向了他耳朵!
“啊!”
一缕柔和的灯光照进了他的眼睛。四下看时,仍是在多福客栈。方才知晓这一切都只是梦,心下又是后怕又是宛惜。但那耳朵仍是疼痛无比,转过头去,一个胖女人正狠狠地扯着自已双耳,紧捏不放。
“做什么?你放手!唉,你放手……”枫惊云使劲一挣,像是一头泥鳅,脱了胖女人的钳制,背贴着房屋的柱子,双目狠盯。
“小兔崽子!”胖女人怒道,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今晚什么活都没干不说,睡觉还点着灯,你当油同水一般可是?我让你躲,我让你躲……”说着,随手抄起一边的扫帚往枫惊云打去。
枫惊云也不辩解,恨恨地啐了一口,“臭女人,胖女人……”
那胖女人不听倒好,一听完,脸现黑气,自是怒极。枫惊云一惊,忙转过身去,“刷刷刷”三两下,似只猴子一般攀上柱子。胖女人不及抓住,只得在柱子下面仰起头来,怒喝道,“兔崽子你下不下来?”
“就不下来。”枫惊云扮个鬼脸,爬得愈高。
“好,你不下来,好……”胖女人连说了几个好,黄牙一咬,却愣是没办法。“你有种一辈子都不下来。”
枫惊云不吃这套,仍往上爬,终于爬上了梁子,安生地坐在那里。
“老娘今天却是吃定你了!好,你不下来是吧?你不下来我就一直在这里候着,我看你下不下来。”
那胖女人这般说着,果真搬了条凳子坐在柱子下面。二人对峙,不知多久,已是四更时分。枫惊云向下望去,见那胖女人双目轻瞑,似乎早已睡熟,心中忖道:“胖女人狡猾得很,定是在装睡。”这样想着,也不敢骤然下去,但一直坐在梁上身子受制,久不动弹,不免腰酸背疼。抬头一看,漫天的星光自那天窗照了下来。心中一亮,直立而起,双手上举,正好触得着那天窗的窗口。待一用力,一下就蹿出了天窗,对于他这般顽童,倒也不是难事。
星光柔和,照在枫惊云的身上,但舒展身体,静坐屋上。虽有寒风刺骨,却比在梁子上坐着好。四下里一片漆黑,但觉所见平平,只得看那天中星像,借以打发聊赖。
启明微光,星辰便要消散。这神州岛的天空却是有它的奇异之处,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天上就再无月亮降临。不过后来听一些商人说,在神州岛东还有一座飞岛,那岛名唤瀛洲岛,仅有神州岛十一大小,岛中有城,唤作出云,无论昼夜,俱能看到那一轮明月静静地悬在空中。
黎明往往是一天里最寒的时辰,更何况这还是腊寒时节。不消一会,枫惊云便禁受不住,心中想道:“死便死吧,胖女人她能吃了我不成?”这般所想,便往那天窗靠近,向下看去,那横梁下,胖女人仍旧睡着正香。
见得这般情形,枫惊云心中一喜,就要向屋内探脚。正在此时,那胖女人却已经张开眼睛,对着枫惊云怒吼一声:“小兔崽子你给我下来!”
这声音却是把枫惊云吓得不轻,周身一颤,身子自然向后仰去。倒在了那屋顶之上,轻抚了抚胸,暗道:“这胖女人可当真吓人。”只是话未说完,倏觉得身下的瓦片猛得下陷,那屋顶却似乎要塌掉一般。正自惊疑,背部便碰上了一块石板,“唉呦”一声叫出了声来。
细细看着周围,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觉上下和后面全都是冷冰冰的岩壁,只有前头是微亮的光,心下诧异,自己家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向上看去,屋顶离得自己只有数尺之遥,轻易便能爬上。只寻思着,这既然是自己的家,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坏事情。看前而视,向着那朦胧的光亮走去。借着星光,勉强可以看见那前面是一层层石阶,绵延而下,却不知通向何处。
行在那石阶之上,只得得越行越觉阴寒。看两面时,墙壁砌得齐整,似是花大力所建,不似天然。越是久行,却似仿佛离那亮光越远,如此不知走了多久,方才至那石道尽头。
见得一扇石门,就再无路可行。微光自是从那石门的缝隙间透出来的。枫惊云思忖再三,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石门,那一瞬间,只觉阴风扑面而来,寒意登生,不自禁闭上双目。待得他睁开眼时,一时面上惊愕,无以言表。
但见眼前乃是一间宽广的石屋,看了一圈,这石屋除了来时的这一扇门,似乎再无其他出入的通道。那石屋的中央,却是摆着一张供桌,漆黑的牌位正立于那供桌之上。这里居然是一座灵堂!
待打量那张供桌:约有半人来高,宽约一丈,与寻常供桌并无不同之处。往前走时,才看得清楚,那桌上并排放着两个灵位,木色漆黑如墨,左首的那块灵牌上,书着“家夫枫啸天之位”,右首的灵牌却是笔力劲遒地写着“家兄枫啸傲之位”,均是惨白字色。只是显然,左首灵牌上的字迹出自于妇人之手,只多哀怨,少有凶戾。
这般看来,这里竟是自己的家祠?
枫惊云微而一怔,转而明晓,忖道:“原来我却是当真有个叔叔,是了,爹爹出事以后,叔叔曾经回来为爹立下灵牌。想来后来叔叔却也遭不测,这灵牌怕是胖……婶婶立的罢。”他本欲想说“胖女人”,蓦得又想那妇人这么多年来始终孤单,且又将自己辛苦养大,不由得改了口。
周围地势平平,想来这里不可能安葬着父亲的尸身。站在那空旷的石屋中,枫惊云只觉得心中也如这间石屋一般空荡,蓦得鼻又一酸,只觉那天地之间的悲伤全都向自己这边涌来。
他本是孩童,回想这些岁月,当真凄苦,不觉泪珠泣下。正自感慨,忽地,从那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嗡鸣之声。枫惊云本自不加理会,却见那嗡鸣之声愈来愈重,不过多时,便觉得连这家祠也跟得动了起来。
慌忙抬头,却只见那供桌之后的石壁上,一柄细剑剑身发颤。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柄细剑,跟普通的铁剑并无区别,毫无起眼,只是剑身较为细长,那剑柄之处有一抹诡异的红,红得像鲜血一般。细细一看,复觉吃惊,这不便是那日梦中所见的长剑?
枫惊云忆起父亲所述,这世上宝剑,皆都看似平凡,须知那些长得华丽的剑,凭空多了许多装裱,却已然失其本色。
当下不由得对这剑看重了几分。想来此剑能够长挂于此,必然是父亲死前留下。走上前去,却见那剑身颤得越欢,从那颤音之中,枫惊云竟感到一股欢喜,仿佛是故人相见一般,似曾相识。当下心中奇怪,寻思道:“这宝剑莫非通灵?”
须知宝剑要想通灵,必有人在炼剑之时以自己为魂,融入剑身,而牺牲之人须无半分强迫,故而通灵宝剑极为难得。
他心中想着,却见那剑颤得更欢了,当下更为惊疑不定,差点就喊了出来,“你,你晓我心里在想什么?”
那柄细剑颤鸣一声。枫惊云又惊又喜,笑道:“甚妙甚妙。”伸出手去,正要去取,却不由一怔,愁道;“我现在脱身不得,那胖女人正在房下逮我,拿了你甚是不合时宜。嗯,过些天再来取你。”那剑似真通灵,竟只是轻呤两声,再也不做声。
枫惊云行至灵前,握了握拳,郑重地对着前方重重地叩首三声,心中自忖,却不知爹爹与叔叔缘何死去。这样想着,又小泣了一阵,泪眼迷蒙之中,忽而看见那供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用朱砂书着一行血红大字“惊云亲启”,那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似是无人开启过。
枫惊云抚掉眼角的水雾,拿起了那信,其中一块薄薄的丝帛,只见那丝帛上写着十个大字,字字铿锵,似有戾气,宛若愤然血书,却偏偏透出一股莫名的亲近。
枫惊云心下好奇,一字一顿地念起,那帛上所书,却是:
“凡枫家后人,必入吕仙门。”
沿原路返回到屋顶时,那天色已而亮了。枫惊云路上只满脑都是那家祠中的场像。又疑道:“那胖女人缘何不告诉我这屋顶之下藏着一处家祠?”这般一想到胖女人,心下一阵紧张,走到天窗那边,向下一望,哪还有胖女人的影子。心下一乐,跃到那横梁上,顺着柱子滑了下来,正自得意,却感觉那及肩长的头发一疼,心中暗叫不好,却又挣不得,只得苦着脸回头道:“婶婶……”
午时之后,那胖女人不晓得去了何处。枫惊云寻她不着,自也乐得清闲。闲坐在厅中,无所事事。那胖女人既是不在,枫惊云但是掩了客栈大门。想来那胖女人定是去采购一些事物,但有个半日左右,便会回来。
如此复又过了两三天,那胖女人仍旧未归回家,枫惊云心下惊疑,但不知那胖女人去了何处。
又过了些许天,再无等她下去的耐心,胖女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枫惊云强作镇静,心中暗自思索,如何也想不到那胖女人还有什么去处。回娘家?跟胖女人在一起这般多年了,怎么一次娘家也没回过?再说,若是去娘家的话又怎么会不说一声?枫惊云愈疑愈惧,惴惴过着日子,仍不见人。
这般又过得三天,心中忽起一个念头道:“莫不是那胖女人自嫌我顽皮,弃我而去?”此念但生,一时只觉得只若天昏地暗一般,心中凄苦,自是难言。但觉自己于这世间,当真是再无一个亲人,也再无一人待自己好。这一世便如那草芥沙砾一般,多自己一人不觉多,少自己一人也不觉少。
是日夜深,正欲入睡,猛而听得一阵敲门声,甚是粗暴。枫惊云本是孩童,那恶女人虽待他不那般良善,但当真离了,却是十分不安。听得这敲门声响,心下欢喜,只道是那胖女人归来了,急急便要去开了门。
正待探手,听得门外有男子声音道,一时怔住,不知何人。是时虽有五大仙派驻立神州,但神州岛上人多纷杂,仙人却也无法能够干管过去。是而这世道却也不甚太平。
那人敲了数声,似是不耐,又听得一女子娇笑,继而便是一声重重的“碰”,那扇木门竟是被人一脚踢开了。看那门外,当先的是一彪形汉子,长得甚为粗豪,五大三粗,满面横肉,如恶鬼凶魂,当真怖人。
那男子身畔却是立着一妖娆女子,柳腰细瘦,莲足纤纤,在那寒风之中,宛若香兰一般,虽过青年,却另有一阵风骚。素手浅掩,正自“咯咯”发笑。女子手所执处,是一个男孩,年岁相仿,一身墨色的衣衫,黑发黑眸,虽不说得上英俊秀美,但却有一种阳刚之息,让人见之如同皓日一般。三寸短发将那刚毅的面容完美地烘托出来,较之同龄孩童,肩身宽阔,颇显高大。
那男子冷哼一声,望了周围一眼,目光锁在枫惊云身上,骂道:“奶奶的,小兔崽子,方才叫你开门,你是聋了还是断脚?”说罢,竟是扬起大手,作势要打。
枫惊云一时还未醒转,不晓得躲闪。那美艳女子“咯咯”一笑,一手抵住那汉子大手,道:“漠驼,莫要欺负小儿。”
那唤作漠驼的男子目中带笑,伸过手去,道:“我便不欺负小儿,我却来欺负你。”正要点上那女子下颔,将触未触之际,也不知晓那女子如何动作,竟如滑鳅一般,堪堪躲过,仍自“咯咯”不停。
见她这般模样,漠驼面上怒气一时尽消,只讪讪道:“你便是这般小气。”望见枫惊云正自怔怔地望着他,一时迁怒其上,道:“小儿,看什么看,快唤你家大人出来。”
枫惊云道:“我婶婶她不晓得去何处了,这里只有我一人。”
漠驼目中光芒闪过,嘿嘿一笑,道:“也罢也罢,速速备两间上等房来,若是怠慢了,爷把你这小店烧了!”
枫惊云心下害怕,自去忙活。但因平日里时常做这种事情,很快便准备好房间。那漠驼与那女子独处一室,正在枫惊云边上。那男孩则居在另一间,隔了颇远。
这阵年老栈,夜里能听得隔壁有声音传来,常闻得那女子“咯咯”娇笑,隐约但听得那男子道:“宝贝儿,你却是何时才肯遂得我?”
那女子嗲声道:“漠大侠,你但陪我行完此次路途,我便是遂你。”
漠驼轻哼一声,道:“那臭小子却有什么好?你却是要不远千里带他去碧凌山。碧凌山,嘿嘿,可当真是要行一年。”
那女子娇声笑道:“怎么?你是不愿意么?”
漠驼笑道:“如何不愿意?但有你这般美俏佳娘,任是谁人都会愿意。”转而又道:“不过我看那小儿倒是个好货,嘿嘿,却是当把他卖个好价钱。”
听得这话,枫惊云心下大惊,他一介孩童,如何会不害怕?忽而鼻中一动,竟似是闻得一阵幽香,自隔屋传来。但觉得脑中乏意上涌,意是要睡去。恍恍忽忽,失去了清明。
第三章 御剑
睡梦之中,忽而体内深处有一股清泉涌出,那清泉不知晓为何物,自那虚无之中源起,所过之处,经络尽皆爽泰,如浴春风,如饮甘醇,竟将那股乏意驱得无影无踪。
醒转来时,看那周围,一片漆黑,只觉得自己似被困在一个麻袋中,由人负着。那麻袋上下抖颤不止,似是在攀山而行。
枫惊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敢发声,只静静地缩在那袋里。这般静下,又行了好半个时辰,忽有一男子道:“这小子莫不是死了?怎不说话?”听这声音,不是那漠驼是谁?
又有一女子声音道:“你这般将他困在袋中,不憋死却是怪了。”
那漠驼“嘿嘿”一笑,道:“这娃儿长得还真算是俊,这回却是能够卖个好价钱。”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漠大侠,你怎也是神州岛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何竟还是放不下这般肮脏的买卖?”
漠驼语中带了丝怒气,道:“如何是肮脏买卖?当年我便是靠这般起家,后来虽是遇得高人指点,习了一身武艺,倒也是不放旧业。”
枫惊云听他们这般一说,想起当日晕乏前所闻,心中更惧。但他年岁虽小,心志却比寻常孩童早熟,是而不会大哭大喊。又听得那漠驼道:“这鬼天气倒也热极,我们先歇一会,也好让这两个小娃通通气。”
他这话刚说完,枫惊云但觉臀上一疼,那漠驼竟是放了手,将他直接摔到地上。只见一束强光照进眼中,耳边鸟鸣之声愈显得大,向袋口外视,正自身处一片疏林中。看眼前时,一名彪形男子正自瞪视着自己,看旁边时,那名娇娆女子正牵着那名黑衫少年的手,面上似笑非笑,不晓得心中所想。
此处树林,唤作芳草林,在桃源村以北之外,林木稀疏,地上长有香草,故以芳草命名。过得芳草林,便是一座高山横亘,那山唤作栖霞山,但想起那栖霞山,便是想起那落凰崖与寻梦中白衣男子,一时心下酸楚,自不必言。
一阵休憩,四人往北而行。这四人中,只那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是而枫惊云心中但只对他有所好感。那一男一女行在前头,枫惊云与那少年行在后面。言谈一阵,晓得那少年唤作叶归林。只是他性格甚是内敛,一路之上并无多少话语可讲。眼望他面上少有喜色,目中隐隐有戾气闪现,却不晓得他有怎般的经历,又为何和这对男女行到一处。
枫惊云心下踌躇,不晓得他们要带自己去何处。寻了个僻静时刻,问那少年道:“叶大哥,我道与你听,这二人却似是人贩……你可知晓?”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面上无喜怒哀乐,道:“自是知晓。”转而再不多言。枫惊云稍感无趣,又道:“你便不害怕么?”
那少年仍不理他。枫惊云心下不快,也不言语。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正在那芳草林深处地界,四周静谧无声。忽而那身后女子“咯咯”笑道:“小娃儿,你莫要再耍什么手段,若是能让你逃得去,我等却是太也无用。”
枫惊云面上冷笑,道:“我却使了如何手段?”
他虽是幼稚,这话说来却似语气。那女子仍是笑道:“没有最好,你不晓得那漠大侠可是专门经营你这般的孩童,你却是三头六臂也跑不脱。”她说话时似是香兰一般,只是这话,听得那漠驼眉目一皱,嘿嘿一笑,再不说话。
忽而众人齐齐停下。那漠驼自背包中抽出一柄柳叶刀,寒光流转,似要择人而噬。但听得一阵啸声,此起彼伏,数目甚多,自那林中发出。只见那林木掩映下,数百双黑幽幽的眼目正自盯着众人看,闻之但觉毛骨悚然,背上生出一抹寒气来。再看之时,竟是百来只黑色野狗。这野狗比得寻常家犬大了许多,显而便是份属妖兽。
枫惊云心下叫道不好,他尝听得病叟老人说那芳草林深处有许多厉害妖兽,这常人若是进了,当须丧命。看这黑狗虽不似如何厉害,但可怕之处在于数目繁多,这般多黑狗扑上前来,常人如何能挡得住?
那漠驼嘿嘿一笑,横刀在前,双目生寒。那妖娆女子也收了原生的模样,面现肃色,不时朝那叶归林看了几眼,显而十分在意。
群犬吼啸,一时竟齐齐向胆扑来,似是黑色的潮水一般。这芳草林中林木甚为稀疏,不一会便将四人齐齐淹没。
那女子身材纤细便罢,也不晓得她会如何的步法,身法竟也那般了得。只看她在那野狗群中左闪右避,竟不教碰得分毫,偶或手中持着寒刃击出,尚能伤敌。若是有人在此,必定以为她是仙山上的高人。
那漠驼则是一柄柳叶刀合得虎虎生风,怎奈那野狗为数众多,是而看他使刀,只见一道青光将他自身围得密不透风,那些野狗如何也耐不得他分毫,若靠得近时,冷不防便会吃得一刀。
这妖兽既是生灵倚戾气所生,死时只见一缕青烟生起,化为虚无。枫惊云与那叶归林呆在远处,只看见许多烟气生起,显而许多野狗已而丧命。只是那林中不断有黑狗跑出,竟似是杀不完一般,也不晓得这林中到底有多少的妖兽。
忽而那一众野狗齐齐往后退去,虽是向后而行,但双目仍是视着四人。忽而得听到一声长嚎,雄浑强键,虽不若虎啸山林,鲸歌沧海,却也有一股莫名的威势。朝那嚎声处看去,只见那林中打过几道粗如手腕般的紫色闪电,那嚎声越发凄厉,似乎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
妖娆女子看那闪电,心中一悸。待那闪雷消失,长嚎声越来越近,一双幽绿的眼眸出现视野之中,却是那丛林之中,一只黑狗慢慢走出,比之一般的黑狗要高大得多,白色的长齿通着一股寒意,黑而柔顺的皮毛,闪着寒光的爪子无不显示它的强大。一声长嚎,大口张开,一眼便望见其中的血惺恐怖。身子一躬,若奔雷游电,朝着众人奔来。那群围攻的普通黑狗,也一声长嚎,啸中含喜,忙扑上前来。
那女子面上焦急,道:“漠驼,先带那孩子走!”她躲闪之际,目光倒有八成落在叶归林身上。
漠驼紧了紧手上的柳叶刀,冷笑道:“现下你我自身难保,如何能顾得那孩子?”
刀花闪闪,寒芒迸破。那一刀刺出,直似数十刀一般,将身前那只黑狗前后左右尽皆封住。只是不晓得那只黑狗如何厉害,这普通刀刃竟是伤它不得。
那妖娆女子渐渐朝着枫惊云二人这边移来。那漠驼渐渐挡那群黑狗不住,看他时候,身上已而带了一些咬痕伤口。枫惊云与叶归林在他身后,也变得不甚十分安全。偶有一两只黑狗绕过漠驼,直朝二人扑来。
那叶归林虽是年少,力气却是甚大。那拳头如小钵一般,但只砸上了哪只黑狗,只三五下便能教它殒命。枫惊云少时受他父亲限止,是而未学得武艺,无论身手力气皆是逊色许多,不多时便诸多处流下血来。只是这时,不知为何,自他体内深处,竟是有一股清泉流出,清泉所过之处,那些伤痛只若阳春融雪一般,立时没了踪影,可当真是奇怪。
看枫惊云时,周身虽是血迹,但始终无大碍。他心中犹疑这股清泉是何是事物,一时疏忽,竟是有一只野狗朝他颈处扑来。这般若被咬实了,如何能活?一时怔住,不知所措。忽而自斜下里探出一个拳头来,正是叶归林举拳打去。那只黑狗被被般一击,立时飞了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枫惊云转头看去,目光与那叶归林抵住,心下感激。那叶归林脸上仍无表情,只是道了一句:“你自己当心。”这言语虽是冷淡,听在枫惊云心中似冬日暖阳一般。他自小孤苦,无人怜惜,是而但有人对他有只言片语的好,均是会惦在心里,不会忘却。
打斗正酣,只觉得一股气势压面而来,如同一座大山自空中压下。望那天上时,只见一道亮光自远方而来。这场景和梦境竟是如此相似,枫惊云只看得发怔。那道亮光越行越近,看得清时,已而静立在众人头上。
只见一柄巨大宝剑身发金光悬在空中,那金芒只若煦日一般,将那些黑狗身上的森寒之气尽都驱得了无踪迹。那巨剑之上停立着一个男子,身段瘦小,一身蓝色的长袍,朴素而又透着一股沧桑。因为隔得太过远了些,也看不清他的容貌长相。
那男子立在剑上,向下望了片刻,一股强大的气势又复压了下来。那群黑狗许是晓得此人厉害,齐齐得向后退去,口中还发着“呜呜”的叫声。中年男子双手上举,脚下巨剑金光更炽,那巨剑旁边衍生出两把金色细剑,眨眼之际,那两柄细剑又复分为四柄,四柄生八柄……不消几息之间,那高空之中以那男子为中心,方圆两里之内已是长剑密布。数百柄金色细剑围着男子转动不息。
地上的黑狗只觉不好,忙向四面八方散去。那男子双手一抖,身周无数的金色细剑如蝗雨一般向下落来,每柄剑都似生了眼一般,穷追着一只黑狗而去,那些未跑远的黑狗不消一会便被长剑贯胸,化为青烟消散而去,跑得远了的,速度自然比不上那些飞剑,不花多少时候便也中剑倒地。那只黑狗中的强大,竟也跟普通的黑狗无异,一剑而中,哼了一声,便化作一阵轻烟,只是那烟色却不是青色,而是墨一般的黑。
那妖娆女子看得这翻场景,尤自怔住,只是独自呓语道:“御剑行空,御剑行空,这却是吕剑仙你门下的神通么?”
得此高人相救,那漠驼心生感激,但想言谢,忽而又想到,这剑仙在神州岛上乃是仙神一般的人物,自己便是终于一生也难比得上分毫,他们又如何会在意自己?只若视一只蝼蚁一般。当下心中默谢一番,朝那天上鞠了一躬,转而道:“你却在发什么呆?”
那妖娆女子回得神来,忽而道:“那叶归林可有事?”
听得她这般一问,枫惊云心中生羡,只想:“这女子莫不是叶大哥的娘亲?竟是这般关怀他。”复又想起自身境地,不免又是一翻感慨。
漠驼笑道:“如何会有事?”转而走向叶归林,见他双目淡漠,面无表情。当下挟他于腋下,朝那女子走去,边走边道:“宝贝儿,你看,他却是还好好的。”
他说这话时,忽而觉得背脊生凉,似有寒气透骨,疑是剑芒。这漠驼多年来打摸爬滚,如何老道?当下急急将叶归林往后一掷,怒道:“好小子,我对你一忍再忍,你竟是要取我性命!”
方才情状,枫惊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那叶归林竟是自他那靴中取出一柄亮匕来。这般若是刺实了,那漠驼可当真不活。
叶归林被掷到枫惊云身畔之处,忽而目中厉色闪过,恨声道:“我如何能饶得过你!你却是杀了我家人,你是杀了我家人!”那漠驼红目睁起,怒声道:“那你便去陪他们罢!”言及此处,柳叶刀往前直刺,挟着呼呼劲风,直朝叶归林天灵劈去。
耳听得一女子尖声道:“不要伤他!”只是为时已往,那柳叶刀如何之快?只离那面门有两尺来远,叶归林眼见自己便是不活,忽而觉得似是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待看之时,正是枫惊云无疑。一时怔住,急急道:“枫兄弟,你干什么傻事?”
枫惊云将那叶归林推开,自己却是闪避不及,眼见得那漠驼将那柳叶刀斜砍而下,朝着面门而来。心中万念俱灰,只思道:“我便是要死了么?”双目一瞑,一时之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若身处虚无,似要飘空而起。
这一昏却似是过了万年,又遑若止有瞬间。待得清醒过来,只听耳边风声吼啸,似是狮虎一般。睁开双目,所见地面沙石杂草尽都往后而去,看两侧时,林木尤似奔兽一般,争相逐走。抬头而望,却是被人夹在腋下,看那人,脸上沟壑纵横,双目混沌,似是风烛残年一般,朽朽老矣。不是病叟却是何人?
现下他奔行如风,走那羊肠小道如若康庄大道,竟如游驹奔马,足不点地。若是教常人看了,当是万分惊奇。谁能想到他这般年迈的老者,竟有这等本事?
枫惊云直看得痴了,心下惊疑,唤道:“病叟爷爷……”老人面上带笑,柔声道:“莫要说话。”枫惊云止了言语,任他带着自己攀山而行。看他行在山岭之间,似纸鸳飞鹰,纵跃之际,如灵猿矫键,仙鹤踏舞。行云流水,无丝毫阻遏。
枫惊云但觉他越行越快,耳边风声更盛,腊风刮面,渐而目中模糊,脑中乏意直起,再无知觉。
醒来之时,看眼前正是一处草屋。那屋前有一石碑,斜插入地。上面有文字书道“落凰”二字。看那天色时,却是黑了。那病叟将他放下,道:“惊云,日后你便居在此处,可好?”
枫惊云一怔,道:“爷爷,我却是要回去。”
病叟道:“回去做什么?”
枫惊云听得这话,忽而想到自己现下乃是孤身一人,不由悲从心来。转而道:“爷爷,你晓得我婶婶去了何处?”
病叟立在崖边,望那天际,道:“她却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怕是,再难也回来。”
“很远很远?”枫惊云独自呓语。病叟点头道:“惊云,你日后却是会恨爷爷么?”他说这话时,言语中满是落寞。枫惊云不明所以,老人笑道:“你恨爷爷也罢,爷爷却是甘心让你恨。这天便晚了……”
当夜,枫惊云与病叟齐住在这栖霞山上,落凰崖边。夜色似墨,迷离不定,只若人生。
次日天明,星辰渐敛,金乌东升。枫惊云醒来之时,那草屋之内只剩自己一人。病叟却不识得去了何处。
出得屋去,立在崖前,但见高山缀雪,长虹缚日,一时心生豪情,澎湃难当。忽而听得一身啸起,那啸声直若海啸一般,低闷绵长,千鸟惊起,万兽雌伏。枫惊云心中大惊,往声源处看时,却见那林中竟是走出一只白毛巨虎,生有一人般高大,可怖至极。
这神州岛上有诸多妖兽,尤以山林为甚。他本是孩童,如何能不害怕?正待要跑,那老虎已而扑上前来。正待要跑,却见那草屋后行出一个老者,一身蓝色长衫,面上带着慈笑。枫惊云急道:“爷爷!你快跑开!这老虎却是会食人。”
病叟朝他招了招手,枫惊云急急跑到老人身畔,那只白虎追来,凶光毕露,似要择人而食。病叟朝着怀中男孩道:“惊云,你但闭上眼来。”
枫惊云一怔,瞑上双目。不消一会,又听得病叟道:“你看,哪儿有老虎?”闻得他这般一说,枫惊云半信半疑,睁开眼时,果真只见草屋石崖,哪有猛兽踪迹。一时心下惊疑,忖道:“是我眼花了么?”
病叟捋须一笑,转而自身后取出一柄细剑,那剑长四尺,宽止两指,剑柄之处有一点殷红,不正是那柄悬于家祠中的细剑?病叟双手平持那细剑,视了良久,忽而道:“惊云,这柄细剑,你可识得?”
枫惊云看病叟时,不晓为何,竟是双手抖颤不止。看了那细剑一眼,道:“我在家祠中见过它。”伸手自病叟手中取过细剑,那剑身颤动,竟似喜悦一般。枫惊云面上欢喜,道:“宝剑啊宝剑,你却是识得我么?”
那剑似是当真通灵,竟是鸣了两声。病叟看得这番场景,面上先惊,后而带笑,微微颔首,道:“惊云,这细剑,却是你爹爹留与你的。”
枫惊云听他这般说,心下欢喜,转而问道:“爷爷,这剑却唤作什么?”
病叟面上忽而生肃,摇头道:“这名姓,你还是不晓得为好。”转而问道:“惊云,你喜欢习剑么?”
枫惊云道:“自是喜欢。只是爹爹他说,‘兵者皆凶’,叫我不得习剑。”
病叟冷笑道:“那仙山上的仙人们也手持宝剑,也是凶者么?”枫惊云一时哑然。那病叟自枫惊云手中接过细剑,抡剑而起,剑式疏密得当,招式轻逸超凡,只若太虚真人,剑仙降世。枫惊云看时,只觉他所使剑决与当初父亲所练无异,一时惊起,忍不住道:“爷爷,这套剑决却是唤作什么?”
病叟闻言止了剑势,只微微一笑,道:“你但莫问。我若是要授于你,你可是要学?”
枫惊云微而一怔,转而点了点头。
时光这东西,却是世上最为奇怪的事物。有人惜之,有人恨之。无论万年或是一日,待过往时,回首之际,只若弹指一瞬。这般云卷云舒,草衰草长,倏忽三年时光,一晃而过。
那栖霞山上,落凤崖边,一老一少临风而立,隐隐似仙人下界,俯望众生。看那天际,正是云蒸霞霨,万宇澄清,千山飞鸟,万壑藏云。那老者脸面沟壑纵横,面上带着慈笑,只似冬日暖阳。身畔那少年双目炯然,黑发及肩,面上线条渐为柔和,生得十分俊秀。
那老者忽而叹了口气,望那长空,道:“惊云,倘使爷爷离你而去,你却会怎般?”
那少年笑道:“自在在这里待爷爷你归来。”
那老者笑道:“若是离去再也回不来了呢?”他说这话时,面上虽是带笑,却纯不似是笑。枫惊云听得一怔,道:“爷爷你莫要吓我,你如何会离去再回不来?”
病叟道:“这天道规律,凡人却是无法得以逃免。”转而道:“惊云,若是爷爷不在你身畔了,你定是不得悲伤,你可晓么?”眼见枫惊云目中愕然,叹声道:“若只你孤身一人时,你便去那龙城西郊,上那仙山,投那吕仙门下。”
枫惊云泣道:“爷爷,你今日却如何忽而跟我谈这般事?我便不去那什么吕仙门,我只盼能在这栖霞山上陪爷爷终老。”
病叟抚过他那头顶,道:“莫要小孩子气,你和我,却不是同一类的人。”他手指着那悬崖之下,沉声道:“惊云,你但是记得,这天下有无数人皆在仰望着你,日后的路,长久得很。你需得明得大义,不至做出错事来。”转而又道:“你日后但是恨起爷爷,爷爷便让你恨,万不可随意迁怒于人……”
枫惊云叫道:“我如何会恨爷爷你?”
病叟默而不语。
这一日夜里,忽而狂风大起,雷雨交加。那间小小的草屋中,竟是起了一阵少年的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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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女
听溪走廊纵切桃源村,好似碧蛇盘恒,头南尾北,十里蜿蜒,所谓听溪,顾其名思其义,行在这走廊之上,便可听得到那潺潺水声,笛音清明,环佩玲玎,不绝如缕。听溪走廊与缘溪走廊相交接,头尾交衔。至于那缘溪走廊,自是得名于其上一条溪流,贯通南北。那缘溪走廊得此水灵哺孕,一路繁花似锦,芳草连茵,当真美极。
自那日起,枫惊云亲自掩了病叟尸身,从栖霞山上下行。远望群山逶迤,天地苍茫,又觉得骤而变得孤独渺小起来。他身细剑,白衣一袭,直向南去。只想那不远之处,群山之中,龙城以西,正有吕仙一派,镇立神州。他却不知,为何不论是爹爹也罢,爷爷也罢,均是要自己投那吕仙门去?
他既想不通透,也不愿再去深究,行了几日,过了那芳草林,缘听溪走廊而前。这一路走来,倒也安康无恙,偶有妖兽出没,但那细剑委实太过锋刃,切金断玉,如是切豆腐一般,遑论那些普通妖兽?
走了一晌,到那碑前,再往前时,便是那缘溪走廊了。自两侧看去,各有一脉高山延绵向前,阻隔左右。夹着这缘溪走廊,南行而去。那山上泉水聆聆淙淙,向下流作溪流,成作源头,向前欢歌笑语而去。一路繁花铺地,鸟鸣声声,教人好不心怡。心头估摸一翻,再有两三日脚程,便可直抵龙城北郊了。
趁着天色未黑,西山伴日,枫惊云又复向前行了两里路程。那前头溪水分作两路,水流较小的那一路奔出不到一里便打了个旋,既是疲于奔命,不妨随遇而安,成了一亩清潭。枫惊云顺路在溪中捕鱼逮虾,晚餐倒也殷实。等到红霞抹天,玉免渐起,这才在那离潭不远处捡了一块干净草皮,以天作被,以地为床,便要躺下,昏昏欲睡。
天穹高拱,罡星迁移,放眼而看,目及天南。教人立觉胸甫通畅,郁闷尽失。枫惊云惬意躺下,耳听鸣蝉叫唤,这天地间便若只剩了自己一人。他心中忽而怕起,也不知以后自己孤苦一人,时日该如何渡过。他心下一慌,双手一扯,便握住了身畔那柄细剑,细剑入手,立觉一股寒气溯体而上,那寒气倒不教人嫌恶,反而令他心下静下,颇为安宁。枫惊云不由得侧目看那细剑一眼,慰然一笑,口上道:“细剑啊细剑,我却非孤身一人,便还有你陪有我身畔。”
哪知他这话刚刚说完,便觉眼间一红,这世界好似被血染一般,那山也猩红,水也猩红。枫惊云先自一惊,忽觉得鼻中有异香侵入,脸面所触,柔嫩滑腻,如触牛乳,几不可粘。伸手一拂,揭下一方红衫来。触手宛似无物,轻又似蝉翼。
这突如其来的事物,直教他面上一赤,好似沥血,纵是傻子也晓得,这不便是女子衣服么?此念一生,回头张望,只看一片青山绿水,哪有人迹?但那红衫不似旧物,其上仍有余温,这又当做何解释?风抚发鬓,枫惊云心下忽起一念,这南风才过,便传来了声女子惊叫。这惊叫之声,直惊得山林当中,鸟雀尽起,百兽伏行,可真是骇人了。枫惊云暗唤一声不好,往南而视,正见一湾碧潭,那潭畔正伫一块巨岩,约有七尺来高。那岩石之后,可是正有一窈美女子,芙蓉才出芙蓉渠,却觅那罗裳不见?
正所谓少年白衣西行去,一抹红霞牵缘来。冥迷当中似有天意,他却不知,他这一生,只因这女子,便要倏起倏落,满是坎坷,直至为佳人倾绝,灭神诛仙,把剑逆天。这此倒是后话了。
他此时心下犹豫,想要走时,却又不忍,但若是要上前去,岂不更忝尴尬?但这犹豫之下,倒未瞧见那岩石之后,探出一个臻首来,美眸如若点漆,吴钩带雪,明月映江,只望他一眼,立时便如触火一般,缩了回去。继而便听得一女声唤道:“淫贼!我便瞧见你了!你捧着那衣物在做甚么!”这声音满含怒气,却也甚为好听,如银瓶乍破,细水溅流,直将那原先叫唤不息的山林雀鸟,惭得噤了声去。
枫惊云心下一怔,脸面愈红,自抱怨道:“这世间的女子难道竟都生得如此脾性?这般露骨的话说来好似常语?”思虑再三,手捧那红衫,面南而去。此间天色尚有微亮,蓦听得那女子娇喝一声,直唬得枫惊云去势一止,耳听得那女子道:“你这淫贼!你若是再走近一步,我便,我便要杀你!”她这话中微有怯意,虽是故作老气,听在耳中时,倒无半分威胁。枫惊云亦未当真,只想这一介女子谈何杀人?只在心下暗骂了自己一句糊涂,若是这般直前,岂不当真成了淫贼?
他久伫思索,那岩后女子也不说话,只是她心下着急,更甚于枫惊云,终于按捺不住,喊嚷道:“淫贼!笨贼!可想好了法子没有?”
枫惊云微有愠色,只想这衣物由风而来,怎是成了自己的错?竟遭她如此喝骂?但又想自己一介男子,不方便与她计较,遂是压下火来,道:“我且将衣服放在此间,待我走远了,你再出来取,可好?”
清风徐来,他这声响溯风传了百步之远,却听那女子怒道:“淫贼!这般下作的法子,你竟是想得出来?倘是你杀个回马枪……我一介女流,如何敢赌?”
这声音又羞又怒,又急又窘,枫惊云心下微有怜意,苦笑一声,道:“那我便将衣服包住一块石头,扔过去教你接住,你说如何?”
这却是个极好法子,那少女略一沉吟,想想再无其余法子,终也应允道:“你却是开窍了。但在此期间,倘是教我看到你的贼眼,那时可莫要怪我将你烧作灰煤。”
她这话说得含糊,枫惊云不去理她,四下里寻了一块适重石头,将那衣服裹在其上,唤了一声“小心”,言语甫毕,那片红衫借力腾起,在高空之上划了一道血红口子,直往巨岩之后而支。消弥了踪影,之后便是一声“扑通”,如是什么东西,掉到了水里……
良久。
只听得一声细音尖叫,山林里,鸟雀皆惊。
“淫贼!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竟是来欺负我!”言语中已而带了一丝哭腔,纵是铁石心肠之人,也要生出怜意来。枫惊云心中暗叫不好,隐隐猜得是何事。却听得那少女又复道:“你……你……你无耻!”声音颤怒,似要欲食其筋肉一般。
既是闯了祸,只得想好弥补的法子,当下急智生出,忙忙道:“姑娘,我便去找些柴禾,丢过岩石去,你将衣服寻到,先烘干穿上才是,那时我再凭你打骂,你说可好?”
那少女又骂了半响,但止离不开“无耻,下流,淫贼”这几个词,许是骂累了,又或许是晓得骂人也不是办法,抽泣了一阵,道:“好,扔过来,你不要过来!还有,你听着,待本姑娘出来以后,一定要杀了你!淫贼我杀了你!”
枫惊云闻她这般一说,心中忽地一寒,道:“好,你接好了!”他先时已备了些柴禾过夜来用,此时将它们都取了过来,一根一根地往那岩石后面扔。
“唉哟,砸中我了!”“淫贼,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还扔我!”“啊!痛!”“淫贼,我要杀了你!你居然砸我的脸!”
枫惊云越扔越心惊,只听得那叫声越来越大,偏生不似作假……心中苦笑不已,但想自己今日怎么这般有准头。待得那一众干柴全都掷过那面岩石之后,空荡的缘溪走廊上,只听到那少女一声轻喝;回来荡去,“火弹术,破!”一缕轻烟便升了起来。约莫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那岩石边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远而看去,一身火红的长裙,身段曼妙,如弱柳扶风,似要倾倒。
少倾,那少女朝着枫惊云走来,因为远了,看不清脸面,但只望见她一双樱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叨着什么。那少女离得枫惊云,约有五丈远,所行极慢,但是那口中念叨得却越来越快。待行得近时,忽而听她恨恨一声,喝道,“火球术,破!”
玉手上扬,手上竟是现出一柄木杖来。看那杖上,忽而出现了一个火弹。枫惊云心下吃惊,这不便是病叟与自己提及过的那果老门中的玄妙术法么这般娇美少女,竟是自那仙山上下来的?
只觉得周边越发灼热起来,这热度在几息之间趋张,要将枫惊云皮肤灼掉。自那身体深处,混沌之中,一股清泉又复涌生。背上那柄细剑,竟也生出了阵阵寒意。随着时间的推移,杖上那颗火弹愈加得大,初如拳头,然后似是头颅,然后如木盆,最后宛如太阳一般……周围的草木尽皆枯尽,连那溪流也似乎变得温热了起来。枫惊云心下吃惊,难道这女子对自己真下了杀心?
这火球术乃是果老门传下,三阶的术法,凭这少女二阶初期的这点实力,硬要用起来,自是吃力。这火球也确实是厉害,如此驾式,能不骇人?只是,现下那少女却是觉得无法驭住它,她本不欲当真杀死枫惊云,只道要吓他一吓,当下不由得大惊,疾叫道:“淫贼!你快跑!”
枫惊云一怔,不明所以,却见那少女急急唤道:“你便快跑啊!淫贼!……你会死的……呜,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你的……快跑开啊!我要驭它不住了!……你……”言及此处,那话中竟带哭腔。
枫惊云闻言竟不知缘何陡觉心中一宽,但那火球术三阶术法,气机早已牢牢被它锁住。只听得那少女尖叫一声,直向后退了两步,方才止住。那颗巨大无比的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息,携破风之势,冲着枫惊云呼啸而来,那少女看着那火光映照下的那张英俊的面庞,不由得闭上了眼,心中只存在最后一个念头,“他要死了么?”
才刚闭目,便传来了意想中的爆炸声。那少女心中一突,拿双手捂住了脸,只从那指隙中看去。却哪里有枫惊云的影子,当下面如土色,只嚷嚷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叫唤两声,便哭了出来。这回却是真的哭了,泪如雨下,只若梨花带雨,海棠沾露。
正自泣泪,忽而有人拍她肩头。那少女偏过头去,但见一张英俊笑脸,乌黑长发,心下害怕,涩声道:“你是鬼魂么?你变成了死灵?唔,我却是对你不起……你竟是变成死灵了?呜……你现下是不是恨我至极罢……”
枫惊云心下好笑,此时离她近了,细看之下,但见她双玉手掩住脸面。发似黑绸,指隙之间所露肌肤宛若婴儿一般,又如牛乳洗过,但因离得近了,那一阵处子幽香竟是扑面而来,宛似空谷幽兰。一时怔怔,待醒转来,道:“我不是死灵,我还活着。”
“你当真无事?”声如天籁,若银铃流水。此时那双手已经从面上拿了下来,果然,笑靥桃花,眉目含春。柳眉横斜,琼鼻巧翘,两目灵动秀美,清澈得如流水一般,望着似乎要滴出些什么。那张樱桃小口,带着浅浅的酒窝,醇美得像深藏已久的玉液琼浆。望向枫惊云,只觉真似活人,一时欢喜,道:“你没死?你还没死!”竟是破涕为笑,若云雾暖阳,“你怎还未死?”
望她这般模样,枫惊云直看得痴了,竟是不闻。这世上男子,但若教他突然遇见一个生平所未见的美丽女子,如何能不似他这般。
那女子似被枫惊云看得一窘,怒道:“喂!你看什么!”杏眼圆瞪,柳眉上挑。枫惊云平日里言语也非驽钝,现下竟是支吾不出,待想出声,却觉喉头似有东西噎住一般。
“哼!淫贼!”那女子忽而转面道,“你看着本姑娘,可是因为本姑娘长得漂亮?”
枫惊云心下思道:“这女子当真奇怪,全不若其他人那般矜持。”只得道:“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人,这无数人便都是漂亮?”
那女子一怔,“咯咯”笑道:“你见每个人都是这般目不转睛,瞪视良久么?”枫惊云面上一红,言不出话来。那女子娇哼一声,骂道:“淫贼!”枫惊云微觉恼怒,但不理她。
安静良久,那女子耐不住静,忽而瞧向枫惊云,言语里带上了三分愠怒,道:“嗯,淫贼,怎么都不说话?”
枫惊云苦笑道,“你我本是陌路,哪来那么多话可以讲。”
“我不管,那,你唤什么名字?”
“枫惊云。”
“当真难听得紧。我便叫作寒无名。”
枫惊云笑道:“你叫什么却又关我甚事?”
他这话说完,见那寒无名时,双目中竟是起了一阵雾气。当下急急道:“你却哭什么?”那少女也不理她,眉目浅锁,朱唇轻扣,竟似欲要泣下泪来,令人心生迁就之意。
枫惊云但不知这女子泪水乃是天下至为管用的事物,一时无措。那寒无名见他这般模样,止了哭声,最后竟是“咯咯”笑起,当真喜怒无常,不可度以常理。忽而问道:“淫贼,你却还未跟我说,方才你是如何逃得性命的?”
枫惊云指那肩上细剑道:“却是用它破开的。”
寒无名心下将信将疑,不觉多看那柄细剑两眼,却觉怎看都只是一般的铁器。又听得枫惊云道:“你下次便不要这般吓人,这大火球可当真是厉害。”
寒无名心有余悸,却强道:“我自不管,谁叫你冒犯本姑娘?”
枫惊云想来起这方才之事,委实尴尬。却听得寒无名道:“好罢,我见你这个淫贼,也是个老实的淫贼。”眼珠一转道,“但你这般欺侮我,却着实该死,唔,是了,你这柄剑倒是好剑……”
枫惊云怎不知她所图,道,“不行,这可不行!”
寒无名小嘴一撅,道:“小气什么,反正这柄剑你又用不上。”
枫惊云道:“谁说用不上了?我正要去吕仙门拜师呢。”
“啊!”寒无名一惊,笑道:“淫贼啊淫贼,你今儿当真是撞在本姑娘的手里了!哼,我爹爹跟吕仙门掌门许伯伯乃是八拜之交,我要去告诉许伯伯,让你怎么也过不了那吕仙门……”
枫惊云但听此言,心下惊骇无以复加,听她这般语气,竟不似假。那寒无名却是笑道:“好了,淫贼,我们今日就此别过,待日后吕仙门见!”
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古朴卷轴,缓缓展开,只见那卷轴之后赫然书着“龙城”两个大字。但见她瞑上美眸,轻声念道:“缩地成寸,瞬行千里,变!”咒语刚毕,脚下一股清烟升腾而起,一时之间便把寒无名给包裹住了。良久,那清烟才散去,令人迷糊的是,寒无名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淫贼!”寒无名复又骂道,“方才你将这回城卷轴丢到了水里,现下再也不能用了!”
枫惊云想起方才之事,面上自是过意不过。寒无名见他那般模样,竟是又复笑出,道:“我却是骗你的,你但是个淫贼,却也是个笨贼。”
枫惊云心下一宽,道:“我早便道你所说是假。”
寒无名笑得愈欢,道:“不然不然,我爹爹与许伯伯有八拜之交倒不是假,只是方才这回城卷轴却是骗你的事物,我自是不想回得龙城那般地方。”
枫惊云疑道:“这却是为何?”
寒无名忽而面现凄楚之色,恨声道:“我爹爹竟是要迫我嫁于他人,我自是不甘,这才离家而去。”话语言毕,默而不语,心中似是极为悲戚。枫惊云见她双目微湿,只怕一不小心又招她泪水出来,是故当下也不说话。
不久,那草地上升起了一片篝火,枫惊云已去那小溪中捕了数只小鱼,在那草地上,用树枝串着烧烤,但闻芳香阵阵,枫惊云咬了一口,自觉鲜嫩。此时,星辰满天,那两边的高山,向着远处棉延,巍巍乎志在高山,在那夜色之中,和天空似是融为一体。周围鸟声阵阵,依稀有所蝉鸣,使人惊觉,夏日将至。山谷中,溪流边上,一男一女,如此,构成了一副美妙的画卷。
不知道为何,二人心中忽生这么一个感觉,此夜漫漫,似是终生难以忘却。
正自烤着,突然间那火堆上的火苗猛得一蹿,蹿得老高,差点竟要将枫惊云头发烧着。转过头去,寒无名正拿着那柄木杖,捂嘴偷笑。心下又好气又好笑,道:“寒姑娘,勿要闹了。”
不过了多久,那火苗又蹿了起来,这回蹿得更高,却见那寒无名正自撅着嘴,怔自望着自己。枫惊云眉头一皱,只得故作不知。但过得一会,却隐隐得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抽泣声。枫惊云但觉得头大,心思,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莫要哭啊!只好朝着寒无名望去,在那火光中,那泪光莹莹,梨花带雨,让人无比怜惜。“你哭什么?”
“你欺负我!”寒无名道,声音哽咽。
“欺负?”枫惊云笑道,“哪里欺负?倒是你,一直……”他本说“倒是你,一直发那火弹过来扰乱”,但看她那凄楚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说不下去了。
寒无名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面色一红,方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却是饿了……”
“什么?”枫惊云问道。天可怜见,枫惊云此时的确是没听到。
“他又在欺负我,枫惊云,你怎么一直欺负我!”寒无名心中想着,不觉间抽泣得越来越大声,娇躯颤颤。枫惊云无奈,只得装聋作哑。过不一会,才道:“诺,却是烤好了!”便拿着那根树枝,叉着那一条鱼,走到寒无名面前,“你怕是也饿了吧。”说着把那树枝放到寒无名的手上。
寒无名的哭声渐行止住,也不说什么,张开口便咬。那鱼香嫩可口,不用多久,便已经吃到只剩下鱼头。寒无名但把那树枝叉在地上,脸上一红,涩声道:“我还……想要……”声音极小,如蚊蚋一般。
枫惊云这回终于算是听到了。微微一笑,拿那柄细剑一挥,剩下的三两条鱼,鱼头已而断开,枫惊云又拿了两枝树枝,叉住两个鱼头,把那两个叉着鱼身的树枝递给了寒无名,道:“吃鱼怕是吃不饱,你但将就一些吧。”
寒无名也无多想,这一天粒米未尽,不由得便拿过了鱼,继续吃了起来。“嗯,喂,淫贼,你怎么不吃鱼?”
枫惊云手中捧着数个鱼头,道:“却是在吃呢。”
夜已深,还未央。枫惊云给那堆篝火加了柴,天地为床被,便这般睡了。夜半时分,忽而惊闻得似是有女子的泣声,微乎极微,几不可闻。待看之时,却见寒无名正背对着自己,却不晓得在做什么。当下疑道:“寒姑娘?”寒无名但听得他叫唤,娇躯一抖,似是将手上什么事物急急扔去一般。待见她回过头来,却是泪痕满布,似才哭过,当下心疑,不晓得这女子缘何又哭泣?一时但想不出原因,只好问道:“你却是冷么?”
夜晚寂静,这话语听得分外明白。其时正值近秋时分,夜里降露,自是极冷。但听得枫惊云这话,寒无名心下莫名一暖,不晓缘何,不合性格地道:“不冷。我热得慌……”
枫惊云哑然,心中一阵好笑,道:“冷的话不要勉强,我才热得慌,你先穿我的衣服吧。”
“却不必了。”寒无名道,心中思道,“这淫贼在怜惜我么?他却是在怜惜我么?”她这般说着,竟是狠下了心肠,离开火堆远了一些,道:“你看,我热得慌,这篝火太热了,我都要离远了……”
枫惊云心思,这夜深露重的,我都感到一阵冷凉,你一个女孩家,如何受得了,当下也离那火堆远了,而且隐隐比寒无名远了一些,道:“你看,我也热得慌,你帮帮我吧,把这衣服穿了。”
寒无名心中一暖,但想得,你若是给我了衣物,你却如何?这样想着,便又离了那火堆远了一些,“淫贼,你瞧见了么?我却当真是热得厉害。”
枫惊云自然也是不肯相让,这下二人俱都离得越来越远,到最后离得那火堆但有十丈之远。自然,两人都是苦不堪言,其中以寒无名尤甚,那双牙齿一直打着架,好在离得枫惊云远了一些,枫惊云却是听不到这声音。
蓦得,枫惊云喜道:“看来是你冷了,你穿上我的衣服吧。”
寒无名只觉得莫名其妙,道:“你怎么知道我冷?”她还以为心思被枫惊云看透了,一时心惊。枫惊云道:“你还说你不冷?不冷干嘛搞这么多火焰出来取暖呢?”
“火焰?”
“你看你后面不是都是火焰么?”
寒无名听完后,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去,一时吓得呆住了。
却见那身后,一片幽幽的绿色,如同一片火焰一样。看得仔细了,那些绿色都是一个个火焰的形状,成千上百的绿色火焰连在一片,便是一片绿色,铺天盖地。那是什么?鬼火!是了,便是鬼火,而且竟是有般多的鬼火。
据说鬼火乃是人死之后游荡的无意识的灵魂,于凡尘之中不断地燃烧,直至燃尽而灰飞烟灭。这些鬼火,居然一群在一起,这还是无意识的灵魂么?想来这些当是妖兽,却是下界戾气所化。
待得明晓,二人心下俱是起汗,但想若是一只两只却还好说,这般成千上万,却如何能抵得住?寒无名一介女流,见此情形如何不惧,一时之间,竟是不自觉得往枫惊云处行去。但见那一群鬼火压面而来,那般发自灵魂的威压,使得二人脑中生乏,似要晕去。
枫惊云从背上抽下细剑,握在手中,一股寒意在他身边翻滚,隐隐似乎压得过那些鬼火的灵魂之力。枫惊云道:“寒姑娘,你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寒无名心中一暖,道:“你以为本姑娘是怕死之辈么?”说着,面对着那成千上万的鬼火,握着法杖,手心里满是汗手渗渗。口中呤唱,举杖而起,平指向前,那法杖前端为蛇形,栩栩如生,那蛇吐着小舌,活灵活现,杖长五尺,看那木质,似是极为上品。
杖名,灵蛇。
寒无名口中念叨咒语,看这架势,枫惊云倒是认得,不便是那火球术?空气中顿时便灼热了起来,不消多久那杖前便凝出了一颗小小的火弹。那群鬼火变得燥动了起来,纷纷感到了些许不安。顿时便有几个鬼火迎了上来,想要打断寒无名的咒语。
枫惊云岂容得它们得逞?细剑一出,如蛟龙出海,灵蛇舞动,一式式剑招舞得密不透风,那剑式名为“春蚕剑法”,顾名思义,最善于防,当直是滴水不漏,那群鬼火眼见得多次离寒无名的面门不过一尺,便被那细剑打中。那细剑当真是天下无双的利器,只是一碰,即便是这些无实之体,也是风消云散,从此连六道都无法堕入,便行消失了…
第五章 怪人
这几日劳苦,终于行至那北郊野外,自是一马平川的旷野。那条溪流自那山谷奔出之后,于这龙城北郊自是一路欢歌,不出十里,便汇入了那护城河中。向南望去,地平线上突兀而起,那雄伟壮阔的城阙令人心生澎湃。目视而测,怕不下百里之高,当真是神州岛第一雄城。估摸一下,再有一个时辰便可入城,枫惊云心下不由欣喜,但见寒无名时,却是一脸漫漠。
“寒姑娘,我们便就此别过吧。”枫惊云踌躇良久,方才说出心中所想。怎知话一出口,忽觉心中莫名一酸,待想收回却是不及。
寒无名娇躯轻颤,宛若雷击,贝齿轻扣朱唇,一双泪眼直盯着枫惊云,令人好不怜惜。“怎么?你,你是要赶我走么?”讲至最后已而呜呜咽咽泣不成声。枫惊云心头微乱,手忙脚乱却不晓得如何是好,只得言道:“姑娘受家父所迫,自是不进城的好。”心中想到寒无名此翻若是被其父寻到,必定凄苦,及此心中复又酸楚起来,蓦地又惊出一身冷汗,寻思道:“枫惊云啊枫惊云,她人嫁人不嫁与你何干,你却又操什么闲心?”
寒无名微觉一怔,喃南道:“不进城么?不进城的话又能去何处?”她初时违抗父命,一路北逃,虽孤身一人,却不感到孤单寂寞。此时见枫惊云,忽而又要自己孓然一身,当真只觉得天下间至为愁苦的事莫过于此。
枫惊云听得她这番一说,顿觉为难。倘若使这般娇滴滴的一位女子独行江湖,浪迹神州,着实于心不忍。但若非如此,又能如何?思索再三,竟是问道:“也不晓得那吕仙门收不收女子。”
寒无名听罢一怔,蓦得喜道:“收得收得!”这破涕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枫惊云不由得看得痴了,好半天方才道:“但你说那吕仙门掌门,却是识得你的?”
寒无名道:“不妨不妨,待我入城之后,我便扮作田装,与你一道拜入吕仙门。这般,爹爹倒未必可以寻得到我。”
枫惊云道:“那吕仙门乃天下正道巨擎,我此番前去,倘还不知能否有幸成为门中子弟,倘若它并不收你我二人,却当如何?”
寒无名双目泛雾,水灵灵的泪眼瞧向枫惊云,枫惊云不由得心头一窒,不知这姑娘怎这般多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淫贼,你又欺负我?你便说一句顺我心意的话便不行么?”秋水盈盈,枫惊云只得出声安慰,好说歹说,方得佳人展颜一笑。
行至城门,但见一排凶煞威严的龙城守卫立于城门之上,护城河畔,清一色黑色钢盔铁甲,望之令人寒气登生,生不出半分亲近之意。
那护城河上的大桥已是人来人往,农夫樵人,拥拥攘攘,居多则为牵马牵骡的贩夫走卒。龙城位居神州岛正中,乃天下要冲,交通枢纽,经商之士最是繁多。城门口处,人潮涌动,各色人等,一律有序列队,逐渐验身入城。二人直候了小半个时辰,方得进入城门。
枫惊云于这般繁荣热闹的地方自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觉得眼花缭乱,耳边纷鸣,但恨少生了一对耳目。寒无名却似如鱼得水,自自小于果老门中长成,依她这般性子,自是常常设法偷行下山,故而穿行市井小肆之中,只若在自家庭院出入,只扯着枫惊云,四处游逛龙城中的有名店铺,自然,所行之处多是贩卖金银首饰、胭脂水粉之类。
二人这般游玩,倒是早将那吕仙门给忘却了,绕了一周,眼见天色渐晚,方又行至了那龙城中央。
那城中乃是一块宽广平坦的广场,地上尽铺青砖,接口处隙缝全无,显然是花巨力所建。广场中央则为一巨型石雕,高逾五丈,石质莹莹发光,一看便是上等玉石,那石雕内容乃是一只口衔龙珠的巨龙,栩栩如生,似欲冲天而起,眉目含威,宛若君临天下。状若巨蟒,长逾十丈,腹身之下,生有一爪,凌厉生寒,赫然便是那传说中的神兽,五爪金龙。
这般一整天,但对龙城已有了隐约了解,枫惊云早已一身疲累,寒无名仍是兴致不减,吵嚷道:“淫贼淫贼,前头还有一家珠玉铺子,哎呀,方才却是将它忘掉。枫惊云连连打断,道:“天色已晚,今晚我们便在这龙城中住上一宿,明日一齐上山如何?”寒无名听他这般一讲,隐隐有倦意袭来,当下也不耍性,点头应允。
在这龙城广场边上,正有一家酒楼,唤作剑仙楼。华灯初上,星辰如水,倘大的酒楼中只坐了十来个人,显得分外空旷。二人寻了个靠近柜台的位子,吩咐了一些酒菜,便自等着。
忽而听到左首传来一阵瓷恣意的笑声,那声音一听之下便是男音,但不知为何竟是有种柔媚的感觉,但苍凉悲痛都是明耳人一闻便觉,只感到的心也随这奇怪的笑声而蓦得空发凄凉之感。
当下二人偏过头去,只见一白衣男子正踉跄地从外面走进店来,看这男子,长发披散,随风而动,当真如浪子疯人一般,一袭白衣却又纤尘不染,腰间别着一柄折扇,背上却负有一柄长剑,枫惊云看时,只见得到一个剑柄自他肩上露出,右手携一酒囊,整个人似疯癫一般,步履蹒跚,走得七摇八摆,满月初生的小孩却也不过如此。令人暗惊的是,眼见他偏得厉害,似是将倒,又怎也摔不到地上。
忽而右手一兴,头一仰天,“咕嘟”一声喝入一口酒水,这一仰头,在前头遮掩住脸面的长发便齐齐向后而去,五五微分,露出那男子的面容来。瞧上他约莫只是二十六七模样,皮肤白净,双目无神,若是瞎子一般,混混浊浊。面部线条柔和,剑眉横斜,鼻梁高起,既是有男儿气概,但又三分似女子,让人觉得好生怪异。
众酒客待见得是个疯人,只见了一眼便不在意,只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粗鲁汉子,借着酒兴粗口喝骂了几句,一群人便又豪笑着饮起酒来。
那男子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径往柜台而去,行至边上,背倚着柜台,像是一滩烂泥一般软倒在地。这下却是正对着枫惊云二人。寒无名透过前端的头发,隐约看到他的面庞,不由得“咦”了一声出来,便觉此人似是相识。那男子醉眼迷朦,略略抬了眼皮睢了寒无名一眼,微觉一怔,又垂下头去饮酒。
那剑仙楼掌柜笑脸上来,看他长得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行得却甚为迅捷,至那柜前,对那疯汉一辑,笑言道:“剑仙快起。”便欲伸手去扶那疯汉,却见他累得满头大汗,那疯汉却似磐石一般,尤自不动。
众人听他道得剑仙,纷纷不禁区侧目而视。这剑仙乃是神州岛民对那吕仙门中子弟尊称,因为吕仙门人大多背负长剑,故而对于负剑之人,民众也甚是尊敬,不敢轻易得罪,试想这其中虽有狐假虎威之人,但毕竟也有真是仙山上下来的。
方才听得这掌柜唤疯汉作剑仙,众人都是不信,只道那掌柜见那疯汉负了长剑便叫剑仙,待得见那掌柜用了吃奶的力气却奈何不得那疯汉分毫,俱都不由信了几分。
那掌柜忙了好一会儿,心中大奇,只得讪讪一笑,躬身后侍。
忽而听得从柜台那方传来一声轻哼,这哼声不大,但在这般安静的时候却是十分突兀。出声之人自是寒无名,她自幼在果老门长成,在门中也是地位尊贵,人人敬她怜她,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常人眼中的“剑仙”只不过是吕仙门中的一个普通子弟罢了。
眼下但见此人不过背了一柄细剑,便在此处这般发酒疯,而且自己此桌尤为清冷,想起自己即便去吕仙门游玩,受那掌门爱护,也如公主一般。再者,眼前疯子一般的男子指不定是不是吕仙门人。这样想着,粉嘴一撅,便哼了出来。
众人皆都瞧向眼前这一女子,心中想到:“这女子怎么这般胡闹?”连着一旁的枫惊云心中也是一突,心下抱怨,不知她缘何无事寻事?想起日后倘若自己入了吕仙门,与此人便是同门无疑,此时若起冲突,日后面上须不好看。
那人略一抬头,那混浊的双眼瞧向寒无名,微微一亮,立即便黯了下去,忽而又大笑了起来。看他脸上在笑,可眼神中却无流光宛转,如若活死人一般,着实极为可怖。那男子忽而起身,仍是摇摆欲附,好容易才站稳了身,那白玉般的手伸入怀中一阵掏摸,那掌柜似是明白,忙从柜台上取了一封好酒递将于他。他老于圆滑,虽不晓得此人来头,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连声笑道:“剑仙,这酒钱倒是名掉罢,只盼您老人家日后多多光临敝店。”
那男子一手搭着掌柜的宽肩,又大笑了两声,那对眸子,直视得掌柜心中大寒,肥肉哆嗦个不停,只一心盼他停下笑来。畅笑才罢,那白衣男子又复在怀中掏摸了好一会儿,许是身上确实无什事物,便摇了摇头,复又大笑,取了那封好酒,便起步向那门外走去。
众人看他忽而大笑,忽而如常,已自惊疑,待见他如常人一般迈出一步,人却已至门口,那柜台离门口足有数丈之远,见此如何能不大骇?
但以为此事就此了却,怎知那如银铃般的女声又度响起,“当真不付酒钱便走了?恁也脸厚。”这话尤似晴空里打了个霹雳,酒店中众人都朝寒无名望来,无不心思,这姑娘怎么这般缠人?枫惊云亦是一头有两个大,但想这掌柜却不计较,你却计较什么?
这话一出口,寒无名自已便也悔了,心中啐了自己一口,直道:“寒无名啊寒无名,你今日却是如何这般傻,那疯子的事却又干你什么?”但她本自要强,自不会收回言语,只得硬着头皮,只盼那怪人不理自己。
她说话之时,那怪人正好一步迈出,这般缩地成寸的功力,当真是惊世骇俗。
寒无名先时见那掌柜扶他不动,只道那掌柜恁也没用,此时见了这般情形,心中愈惧,忽又想到凭自己的身份,他怕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想至此处,又觉心安。
那怪人正欲再走一步,蓦地听得寒无名这一句话,脚下微微一顿,当即止步,状似颠狂,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本于初时无异,但枫惊云二人听时却大为不同。
那怪人笑罢,也不说话,蓦一转身,也不见他兴趣手抬足,便已欺到寒无名身边,那双黯淡无神的眸子直盯着寒无名的双目,好一会儿,略一摇头,微一叹气,似有满心愁绪一般,在二人对面从下,自顾自地斟酒自饮起来,寒无名一心只盼此人离去,眼见他自饮了三杯仍无去意,正待要开口,那人却先说道:“在下公子容。”
声音淡漠,如白水一般,听不出喜怒哀乐。二人都感不解,不知他说这做什么。却见那公子容自斟了一杯,右手托起,左手不知何时已将腰间那柄折扇执住,那扇面画着一位仕女,明眸皓齿,秀美端庄,论相貌竟是不比寒无名逊了几分。“那姑娘却又唤作什么?”
他这般缓缓问起,却似有一股莫大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在神州岛上,直问少女名姓本自不敬,但寒无名对此倒不计较,只想这般他问我便答,岂不是太便宜了这疯子了?当下便娇声喝道:“要你管?”
那男子眼中什么都看不出来,面上却仍如之前一般,竟似并未听听,手中把玩着那空空的酒杯,款款道:“嗯,郎有情,妾有意,两位可是道侣?”
二人又怎会料到眼前此人竟是会突然话锋一转,且还问出这般令人难堪的问题?想来二人年龄相信,又都极尽俊秀,这般行在一起,自不免有人将之当为夫妻一般来看。
那怪人声音不大,却也未刻意压下,因而那酒店中倒有半数之上的人听得到。
枫寒二人,初时只是惊愕,既而,自脸而下,当真是红得灿烂。枫惊云虽不知那“道侣”是何意思,不过那句“郎有情,妾有意”倒一点不难理解。
寒无名毕竟是女儿家,这般被人当众点破心思,自是羞赫无比,恨不得把脸埋到地下,只觉得那些烛光灯火尤为可恶,这里若是乌漆漆一片那不甚好?心中只是在想:呜,这个该死的疯汉,这般羞人的话怎么能当着如此多的人说出?……却是羞死了,羞死了……是了,这疯子都能看得出来,那这些寻常人岂还不是……一想及此,娇躯抖颤,面若出血,转眼间一双明眸又是雾气升腾,却似朝露中的红果,更添诱人。
却说这二人相望便是一对璧人,又这般相处了几日。枫惊云少时只在那村中长大,自小孤苦,只有病叟与他日日交谈,却只教导他天文术算,点拨他功夫进境而已,对于男女情事,却未有只言片语。那寒无名家教甚严,帮而二人只是迷蒙中但觉得对方的好,只愿一生一世不要离开,实则情愫已而暗生,当下由那怪人一语道破,其中滋味,自是难言。
那酒店中一众人等皆是大笑,那一伙粗鲁汉子虽为鲁莽,却甚豪爽,提着大坛的酒,尽说些羞人浑话,却觉调笑一番甚为有趣事,心中自是有些艳羡。
寒无名只觉得似是发烧一般,忽而甜蜜,忽而怕羞,众人越笑越是大声,她便越加觉得难堪,眼泪便“扑扑”地流下去。她朝枫惊云嗔了一眼,目带三分责备,似在是道:“淫贼,都是怪你。”可是,枫惊云却若定身一般,对此竟是不见。寒无名心下气苦,心中只恼道:“淫贼,你欺侮我,你又欺侮我……”这般想着,口上便道:“才不是呢!谁与他是道侣?”
这句话本应说得斩钉截铁,但由寒无名道来,却似小女儿撒娇赌气一般,众人又复大笑。枫惊云本已惊觉,心下甚是欢喜。待听得寒无名这般一说,忽觉一股失落,他自不明此话是假,忍不住鼻头一酸,但想:“原来寒姑娘她心中却是无我,是了,我这般草芥,又岂能入得她心中。”
这般大喜大悲可着实伤人。寒无名见他眼神这般落寞,竟自心下更为欢喜,心中嗔骂:“你不但是淫贼,却也是个笨贼。”却嘴道:“我若真是……真是……”这“真是”之后便是羞于说出来,面如艳阳,便把这词句生生跳了过去,“他这淫贼若是负我可是怎办?”
听她这般一说,一众酒客情知这女子心中所想确是如此,又听她唤那少年作淫贼,不禁纷纷失笑。
怎知那厅中气氛却陡然凝重,人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明所心。但见从那怪人身上,竟是传出一股巨大威压,令人生惧,胆小之人已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众人尽皆心思,这剑仙却又何事这般?枫寒二人也觉不妥,枫惊云已而默运罡气,那背上细剑一声长鸣,似是反抗一般,也是一股威压自那怪人扑去。宝剑有灵,见有人挑衅,自是出手。只不过不知这柄细剑有何来头,这剑势已而轻易地压过了对方,那怪人似是混然不觉,枫惊云看时,只见他那眼中蓦得放出神彩来,那原本黯然的双瞳中带着三分忧思,七分愤慨,宽大的白衣无风自鼓,一肩青丝似风吹而动。
寒无名但也心惊,心思,这个疯汉又想做什么?这般想着,不由自主往枫惊云靠了靠。
此时酒店中已无多少人,胆小些的已而夺门而出,当真急急惶惶。那怪人状若颠狂,仰天大笑起来,这笑声当真似是能慑人心魄一般,说不出的愁苦。
但见他双手虚按木桌,人立而起,目光如电,直射在寒无名身上,笑声突兀而止,似大江奔腾而陡见险峰一般,转而怒喝道:“他若负你!他若负你!难道这天下间便只是男子辜负女子么!”
寒无名听他这番说辞,不明所以,已自一怔。那怪人长袍一挥,掩面而泣,泣中又带笑。泣时悲沉,笑时不羁,忽而又喃喃道:“却是为何?却是为何?”
少顷,复又瞧向寒无名,此时凶戾之气已而尽去,那双眼中满是柔情。他微微颤抖着伸出那只手来,五指葱白,竟似女子,口中直呼:“柳妹,柳妹……”
忽而眼前一花,却是一个男子挡在面前,竟正是枫惊云。枫惊云望向他,道:“你想做什么?”
寒无名见这疯癫汉子伸手而来,正自惊惧,但见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横亘在面前,不由得心中一暖,只盼那光阴能永驻此时,却是极好。
那疯汉鹰目横扫,见寒无名双目含情,而所视之人却非自己,当下怒道:“原来你,心中竟是另有他人?”大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
枫惊云只觉得胸口被压制得厉害,身子一轻,便向后直飞去,撞进了墙里,那股力道仍不散去,在他体内四下横行,所过者,经络尽皆奇痛无比。好在他心志甚坚,故而能不晕过去。不消一会,那股清泉从体内又复生出,似烈火着甘霖,那股力道便尽行散去,连破损的经络也各自修缮如初。
寒无名见枫惊云被摔出去,心下惊怒,却见那白衣怪人复又望向自己,眼中尽是柔情,眸子似是由水凝成,轻声道:“柳妹,你我便去阴间修罗,做一对鬼夫妻如何?”言毕,低头自语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言中极悲,又轻摇摇头,转而仰天大笑,忽而手腕一折,双指前伸,向着寒无名指去。
寒无名不知这是什么,枫惊云却是看见那怪人指端竟是凝出一道白芒芒的气来,那不是罡气却是什么?
当下一骇,急急而前,那墙离寒无名处不过一丈,便一大步便已临到寒无名身侧,一下便将她扑倒。寒无名正不知所措,已而被枫惊云扑倒在地,待见那张面庞离自己不过一指之远,不由得尖叫一声,细声道:“淫贼,你,你这是做什么?”声音渐言渐小,枫惊云只觉得身下压着一具柔软至极的躯体,慌忙爬起,却再也不敢与寒无名对视。
那怪人见枫惊云被自己一掌推入墙中竟是无事,已而大惊,待见自己这一指罡气明明中得他后背,却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时惊愕,自不必言。其实那一指罡气正是击中了那柄细剑,这罡气乃天下间至为阳刚之气,但不知那剑什么来头,竟是一触即溃,化作虚无。
这一愕之下,忽觉脑中剧痛,二人但见他抱头长啸,甚是凄苦,却不知缘何,复听得那怪人道:“你不是柳妹,不是……”那双眼眸又复成了灰色,转而又复三声大笑,提了酒囊,跌跌撞撞得离门而去。
枫惊云方才吁了口气,当下找来那胖掌柜,向他要了两间上等客房,却见他已而抖得如同一筛子一般。当下二人对于方才之事俱都缄口,止在相遇之时会不自禁双颊一红。
次日天明,枫惊云早早便醒来,至于寒无名,却当别论。枫惊云立于房外,却不知当敲还是不当敲,终究下了狠心,但不论声音如何洪亮,屋内却无动静。想来寒无名昨日受得那怪人惊吓,故而这般疲惫不堪。枫惊云微觉苦笑,只好自己下楼去等。不知待了多久,那房门却终于开了起来,但听得楼梯上传来鞋子和木板的触声,“咯吱咯吱”,枫惊云偏过头去,见一貌子双目惺忪,自那楼上走了下来,看这样子,似乎真是刚刚睡醒。枫惊云略略气恼,直呼道:“寒姑娘,怎么睡得这般晚?”
寒无名眼皮一抬,望那门外,道:“很晚么?我见那日头还在山上呢。”
枫惊云白眼一翻,道:“但那却是西边的山头。”
第六章 山贼
日头渐西,二人辞了那掌柜,向那西面而去。
龙城西城门外,一眼望去,是一片葱郁的绿野,而远处地平线处,却是横亘一处小山脉,山脉并列五峰,目视峰高有五百余米,锋顶云雾缭绕,飘渺不定,像是直连天穹。
五百米峰虽是不甚高,但在这城外旷野处望时,尤显高大,气甚磅礴,估摸着但要走上两个时辰方能到那山脚下。
这一路上,寒无名已而扮作了一个小厮。一身普通的粗布灰衣,头戴一方小帽,只是因为脸面太过白净,路上便有不少人回头侧目。
枫惊云本想说,凭你这般便能瞒得住人么?但又恐她再言“欺侮”之类的话语,便不再言语,只想这次去吕仙门但求缘分罢了。忽而又思道,若然这吕仙门不收录自己却该如何?这世间当真是举目无亲,又能去什么地方?
当晚两人在山下农户家中居下,那山下有一个村子,名唤长乐,户足民富,多亏了这山上五大门派的庇护,虽有劫舍放火之事发生,却比别处少得多。长乐村仅有桃源一半大小,人口足有五倍之多,可想那桃源村虽是美如仙境,但地灵有怪,土地只生桃村,倒因此贫瘠了。
村口背靠山脉而建,二人站在村口直接便可看见那五座高峰立于眼前,进村之后寻了一户农家住下,长乐村虽人人殷实,民风却也甚是淳朴。那户人家只有一对老人,怎也不肯收下二人银钱。待得二人此番要上吕仙门投艺,更显得热忱。老妇人当即去布置房屋,做饭烧菜,忙得不亦乐乎。一番谈话,才晓得那老人姓余,在这长乐村中住了四十又七,以打猎为生,后又言及这吕仙门,老人又是不住地称颂。
那余老丈言道:“那五年前,这村里来了一批杀人不眨眼的山寨强盗,若非山上的剑仙们,小老儿可早就不在世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声音苍凉,“小老儿这条手臂便是给那马刀砍断的。”二人这才注意到那空荡荡的袖管,情知余老人所言非虚。枫惊云不由随声道:“吕仙门果真是天下正道之首,于长乐村竟有这般恩德。”
余老人面露激动,脸色潮红,朗声道:“何止是于长乐村有恩,便是于这神州岛,也有大恩大德,当真是大恩大德。”好容易才平静下来,复又激亢,言道:“那一剑,当真只一剑,啧啧,却着实是仙人无疑。”未毕,已自朝了西方拜了三拜。
寒无名心下好奇,道:“老人家,却是何事?”
那余老人定了定神,道:“小老儿记不得清,是十七年前?还是十八年前?远了远了,记不清了……”
双目平视,似是穿过了时空,瞧见了过去的历史。
“那是个冬天吧,雪有这么厚,人往那地上一站便是齐膝一般。龙城四周,全部都是,黑黑的一片,据说,竟是有十万之多。”
“这般多?都是些什么?”寒无名眉目微蹙道。余老人似是甚为惊悸,“都是些什么?嘿嘿,有三人高的大赤毛猴,有九个头的大黑蟒,还有在天上飞的黄色大鸟,许多许多,小老儿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可怖的事物。”
枫惊云惊道:“哪里来这么多厉害的妖兽?”
余老人道:“妖兽,是妖兽。它们把村子包围住了,把整个龙城都包围住了,密密麻麻,像潮水一般。它们有的会喷火,一口就烧掉了一大排房屋;有的会喷毒雾,沾到的人立时便流血化脓而死;那些九头大蟒,尾巴一扫就能让千斤重的巨石化为粉末;那大黑鸟,成千上万,连日头都给掩住了。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奇怪妖兽,它们有的却是还会吃人……”
寒无名一听得这“吃人”,却着实吓了一跳,一想及些,便觉可怖。枫惊云对这神州岛痹经发生过的大事着实一无所知,按老人所说,这场浩劫却是发生在自己出生之时,不由得更添好奇,问道:“老人家,那后来又是如何?”寒无名虽稍觉害怕,也忍不住附和道:“是了是了,后来那些妖兽可有把人都吃了?”
枫惊云笑道:“若都吃了,又怎有你在?”
寒无名粉拳正举,余老头又讲道:“不知何事,那些妖兽只在龙城侵扰,其他城池虽有泱及,却不似这般严重。好在,我们龙城有仙人们护佑,无数的仙人自仙山上下来,与那妖兽相搏。原本处于东南北三方的妖兽便全往西面而去了。
你们晓得那仙山向南的那块平野么?那般大的平野竟是给这些畜牲挤得满了。妖兽体型虽说庞大,但这里面少说也有十万吧?仙人们与妖兽大战,我们这些凡人只能躲得远处观望。那一战……”
老人似乎在吊胃口,饮了一碗水,又复缓声道:“许多剑仙手舞宝剑,当真是剑气纵横。一众大术士,那法杖只一举,呼的巨响,那整个天上就都是水缸大的火球砸下来,烧了一片又一片的枯树。还有那许多的大战师,力大无穷,开山裂石,着实厉害。还有那神医,手只是一伸,便能治好一个伤者,当真是……看到这般大战,虽是大祸,却也是大福。”
余老人说到这里,眼色却是一黯,“但无奈那畜牲数目着实太多,有的妖兽还会施些妖法,仙人虽是仙人,究竟不免死伤。”
听到此处,寒无名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见自己平日里所见的那些师兄师弟竟是被人称作仙人,甚觉有趣,又想到这般算来,自已岂不也是仙人?这下便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真是身在山中不知山为何状,她自细在果老门中长大,又岂知五派门人在神州岛芸芸众生眼中的地位。
不知那余老人是年老耳背或是不以为意,接着便又继续道:“眼见得仙人们越是要挡那些畜牲不住,那群发狂一般前来,当真把这龙城数百万吓得够苦,只想到仙人们若是抵它们不住,必当沦为它们的食物。
小老儿当时便和一众民夫在那阵前大挖壕沟,当真是连那脸上的毛都数得过来。
正便在此时,那仙山之上突然起了一道白光,照得人目不得视,可真好盛暑的日头一般。那白光渐暗时,只见那东首第一座峰上竟然飞出一个人来,脚上踩着一柄光剑,因为那剑仙飞在空中,小老儿也瞧不见他老人家尊容,依稀只觉得那上仙长得如若二十六七的俊秀后生一般。众仙人见他飞出,便都四下分开,恭敬有加,我便知这上仙定极有身份的人物。一剑呐,只那一剑……”
枫惊云问道:“什么一剑?”
老人一笑,道:“那上仙飞到阵前,此时众仙人已而停下手来。那上仙从背上取下一柄宝剑,那剑长约四尺,略为细窄,但那气势,当真如君临天下一般,长剑直指,一时之间在竟然电闪雷鸣,那天上云层翻涌,突而现出一个极大的黑洞,那洞咣弧遍布,四下旋转,远远望去,那黑洞似有龙城这般大。”
寒无名心中一突,她曾听得寒山子说过,修习仙术异法者,一但能达六阶,便可武破虚空,飞升而去。那果老门中藏书也有记载,武破虚空之日,会有天罚降临,天空云层翻涌,现出通天之路,难道这位“上仙”竟是一个成仙之人?现下已而武破虚空,飞升化羽?在城五派,万年来所收子弟可以以十万计,而能武破虚空,飞升化羽的,当真屈指可数。十八年前竟有这般一个人物,当真是闻而未闻。
徐老人继续道:“那些畜牲此时方才惊慌,但已而无用。那上仙持细剑往前一挥,就见一道红芒划过,那红色剑气如火霞一般,映得那天空都成了血色。这条红芒长逾百里,当真可怖,一剑之威,山崩地裂,川河倒流,那时这神州岛上之人俱觉飞岛摇摆不绝。其时那块聚焦的平野之后仍是一大片山脉,嘿嘿,现下竟是瞧也瞧不见了。”
枫惊云觉得徐老人说得离谱,却又不好质疑,问道:“那么那些妖兽呢?”
“妖兽?”老人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略带豪气地道:“我没见到什么妖兽,只见到满旷野都是土尘与青烟。全都死了,全都死了!十万呐,当真是仙人才能办得到。”,枫寒二人却无不大惊,这些话语,竟似天方夜谈一般,翻手之际灭了十万妖兽?却是仙人也难办到罢?
正说着,那徐老妇已而端着饭菜上来了,一边笑问:“老头,却又在给客人们乱掰了?”徐老人双目一瞪,“疯婆子!莫要胡说,此事岛上人尽皆知,怎是我瞎掰?”那徐妇也不理他,径笑着来招呼二人。这长乐村果真是户足殷实,晚餐之上竟是还有两道荤菜。当下二人也不客气,与这对老人一通吃喝,便要早歇。
夜渐深,二人寻来寻去却是只找到一间房间,那徐老妇见他们站在屋外不进,不明所以,便道:“二们公子请莫嫌弃,敝处止是一小处小户,只空了这一间房屋。”
枫惊云看了寒无名一眼,心思这两位老人却是怎么回事?她这般粗浅的易容竟是看不出来?寒无名双目一瞪,银牙一咬,掉头便入了户门,道:“淫贼你勿要进来!”就将那房门关上。那徐妇又是一怔,枫惊云忙言道:“我这同伴有些许怕生,请勿见怪。”
那老妇也是憨实之人,也不多问,眼见客人要睡下,自是告辞而去。看着老妇离去,枫惊云方才放心,朝屋里喊了一声道:“我便在这门外睡下。”说着,身子一蜷,就倚那扇门睡下了。
只是此夜无眠,枫惊云自是因为夜深露重,这山阴之下,虽说此时仍份属夏日,日头却是小了许多。
至于那寒无名,在屋内正自惴惴,心中只思:“我是否要去开门呢?”望向窗外,但觉星辰漫天,夜风吹来,不由得紧了紧棉被,“若我让他进来,唔,羞死人了,羞死人了……”忽又想到,自己在室内倘觉得夜寒,他一人在那行廊,岂不是冷得厉害?当下心中更是为难,却思道:“他会不会破门而入呢?他会不会破门而入呢?”这样想着,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他怎么不破门而入呢?”待到发觉之时,便是嘤咛一声,双手一捂脸颊,但觉得似是探汤一般,嘴中只道:“羞死人了,羞死人了……”这般说着,便往那一床被子撒娇也是地扑入……
枫惊云本来瑟瑟地抖得厉害,忽听见屋里传出一声惨叫,当下心中一悸,下意识得往那门上一撞,这寻常小户的普通木门又怎么经得起这般一撞?立时便敞了开来。但见那寒无名正捂着头在那床上,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人四目相对,枫惊云看她眼中噙泪,暗叫不好,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粗鲁无礼,这般便闯入女子闺房,赶忙言道:“姑娘,我只是听得一声惨叫,却不知是何事……既是无事,那便先走,你晚安罢。”
寒无名初时道他是因为自己一声失声才破门而入,不由得心花大放,又见他竟不安慰自己几句便要离去,又增痛楚,脸面一转,怒道:“你快走罢!”她在果老门中便发和了什么事,父亲都能知晓得一清二楚,便是有什么小病小恙,也有一堆的人围三五重问长问暖,如此惯了,只道自己受了什么痛楚,天下人都应当晓得,都应当来安慰自己一般。故而见枫惊云这般不闻不问,自是生起气来。
忽而屋外火光亮起,透窗望去,竟看见了许多亮点,不过一会,周围嘈杂声渐响,那徐氏夫妇已赶至屋外,一边还在穿着外套,老人尤显紧张,朝二人叫道:“两位公子还是快躲躲罢,有山贼来了!”
话音刚落,大门口便是“碰”的一声破门声,继而响起了一通豪笑。四人自里屋奔出,只见两个虬髯大汉手持砍刀,在星光下那两柄凶器尤为晃眼。其中一名大汉用狮吼般的声音嚷道:“喂,糟老头,老婆子,还有你们这对狗男女,速速给大爷到门外去,惹恼了大爷,这刀可是不长眼的!”说着手臂一抖,那长刀“哗”得一抖,现出一抹刀花,星光之下,甚是骇人。
枫惊云见他一眼便认出了寒无名实为女儿身,暗觉好笑。寒无名一听那大汉口吐浑话,心下来气,唤出灵蛇杖,举杖便打。只是这术士所习,乃是精研术法,以自身灵力,调动天地阴阳,冰火元素,在肉搏近战上,只和常人一般,又怎是这彪形大汉的对手?
那大汉躲闪不便,受了一杖,只觉得似是挠痒一般,当下左手伸去,一掀寒无名后领,右手长刀横移,立时架在了她粉嫩的脖颈上。这事发生得太快,枫惊云便是想救也来不急。好在那大汉未下杀手,只是大声喝道:“小娘皮,这般不老实!大爷一会卖你到窑子去!”
寒无名虽不识得窑子是何事物,却能觉到颈边一缕阴冷寒气刺得她肌肤生寒,知道自己倘若乱动,必定命殒此处。当下也不挣扎,只是心中懊悔,方才一时情急愤慨,这般糊涂得冲上来。
枫惊云道:“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你先放了她,我们自随你们走。”
那大汉也不思虑,言道:“看不出来还是个情种。大爷今日时间紧得很,也不与你们计较,接着!”便把寒无名当一根稻草一般扔了过去,催道:“快到村里去,若是迟了,要你们掉脑袋!”寒无名才刚立稳,立时便要念起法咒,枫惊云一使眼色,轻声道:“先随他们出去看看。”
走出屋子,但见村中火光一片,百来把火把照得如白昼一般,一众村民有三百来人全都站在村中的空地之上,夜风凄紧,不少人还穿着睡衣。
这空地也是够大,人群之外,一百来骑将众人团团围住,骑上的都是长相粗豪的汉子,作山贼打扮,人人一手握刀,一手举着火把。正西方有一骑黑马尤为高大,一个头裹黑巾,脸带独眼目罩的人坐在马上,手握双弯刀,在他之外三丈之中,却是无一个人,想来此人便是那山贼的头子。
枫惊云与寒无名已而和那徐氏夫妇走散,二人在三百村民中站得靠西,那山贼头子一只鹰目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偶而会在两人身上停留,但也只是一滞罢了。枫惊云心下甚疑,问旁边的一位村民道:“大叔,这伙山贼难不成是仙山上的?”
那村民一怔,转而虎目圆睁道:“怎么这般胡言乱语,小心无常勾你舌头!仙人居地,怎么会有山贼出没?”
枫惊云面上一红,道:“那这些山贼却是不惧五派仙人么?”
那村民道:“怕,自然是怕。你见这伙鸟贼进村以来可有烧杀奸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村子在仙人庇护下,自是民富殷足,这百里之内的山贼
瞧得自也眼馋,前来劫掠。哼,倘若不被仙人遇到那便好说,若恰恰遇上了,那么只得恨他们上辈子做了太大的孽。”
枫惊云依稀有点明白,心下感慨,这五大门派当真是天下正派之首。那伙山贼似也略为慌乱,一个劲得催促,往各仓房中跑,大约有七八十人自那仓房中运出大堆的米粮放在那马背上。众人气喘呈呈,脚下却不放慢,倒真似是惧怕那山上会有五大派的门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