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丫鬟她不想上位》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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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府
夏日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
炙日耀阳,万物伏索,即便如靖安侯府的游廊花卉、虫鸟柳木,亦都慑于太阳的威力,悄悄低了头、掩了声儿,不敢恣意张扬。
时锦的鼻尖上沁着汗,一张脸在烈日的烧灼下晕出两团显而易见的红晕来。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得问了声儿,“余嬷嬷,还有多久才到二爷的住所?”
前头齐齐整整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襟比甲,把自己罩得仿佛塞到套子一般的妇人转头斜睨了她一眼,眉角不耐得挑了下,“怎的?小娘子如此金贵,才走了几步路,便走不动了?”
听到余嬷嬷话中的不满,时锦赶忙赔了笑,“余嬷嬷说笑了,奴婢既已卖入侯府,自然不敢独专。只是这天气炎热,余嬷嬷又一路带引奴婢,恐惹嬷嬷头热。”
她这几句话赔着小心,勉力讨好让余嬷嬷的表情跟着松了松,连带着说话也多了些。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须知二爷房里的丫鬟,各个须得谨守本分。前头那两个被撵出府的美婢,都是因着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才遭了二爷厌弃。说句不该说的话,二爷那相貌,在整个颢京都是排的上号的朗月仙姿,也不知道老夫人怎的想的,竟将你一个刚刚入府的丫鬟指派给二爷。”
余嬷嬷一边碎碎絮叨,一边替时锦引路。
此时骄阳当空,时锦一早便水米未进,胃里烧腾如火,偏偏身上一阵阵冷热交错。她的脚步便如踩在棉花团子上一般,只觉得无处落脚,连带着余嬷嬷那絮叨的声音都有些时远时近,虚无缥缈。
就在她舌尖抵着牙根勉力支撑时,余嬷嬷这才如特赦般开了口,“喏,二爷的院子,到了。”
时锦跟着余嬷嬷进了院子,顾不得细瞧周围的景致,便随着她站在了正房回廊下。
兴是回廊下终于有了遮阳的所在,她脸上的红晕散开了些。
余嬷嬷小心翼翼得跟二爷房里的司棋打了声招呼,这才陪着笑道,“老夫人说二爷这里缺使唤的奴婢,怕累及两位姑娘,特特让老奴给二爷送个得力的丫鬟来。”
司棋整个人如细柳扶腰,连带着长相也是细眉细眼,带着些衣带渐宽的风流之姿。听到余嬷嬷这般说,她的脸上也带了几分疏离的笑,“有劳嬷嬷了。”
转眼望向余嬷嬷身后的时锦,司棋这才带上了几分讶异,“这是怎的了?瞧着脸色不甚好。”
时锦只觉得脑子中嗡嗡嗡响成一团。她略略福了福身,声音也跟着软绵绵的,没有气力,“有些受热,不妨事。”
“既如此,快些进屋歇歇。”司棋过来搀着时锦,将她带引着进了屋。
前脚进门,司棋又扭出半个头来,“此间忙乱,就不送嬷嬷了。”
“好说,好说。”余嬷嬷满脸堆笑,目送司棋进屋,这才拉下脸来低低啐了一口,“小娼货!也就仗着二爷目中无人!待到哪日被赶出府去,倒要看看还如何张狂!”
这边,时锦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子凉气。
房间并不奢华,只在四角摆着一些高架花几。花几上是晕染着蓝底山水青松釉的花盆和瓷瓶。时新花卉和绿植点缀其中,嗅之令人忘忧。
靠近花卉之处,东厢墙壁上挂着一整幅邱真人的山水墨宝。山川蔓延成片,渐次往下,可见一道大江劈山而过,汇聚如瀑,并于险峻湍急之处着墨一叶扁舟,大有冲破险阻、逆流而上之势。
巨幅山水往前一点是一张雕着花鸟鱼虫的飞角宽条案,案上堆叠着一些或展或收的画作,文房四宝静置一角。旁边立一矮几,上有一墨色古朴绘简单条纹的陶罐,里置书画若干卷。
时锦的目光往条案另一端一扫,便寻到了自己兴趣所在。
眼下时值盛夏,自来苦夏难消,显然这位二爷也不例外。
条案另一边稍远的位置是一座玲珑山水雕纹的假山石,山石突兀间,于本该是水面的所在置着若干半融的冰块,此时正悠悠散发着凉意,袅袅缕缕,如置仙境。
司棋搬来一个矮杌,放在靠门边位置,“你且坐坐,我去给你端碗酸梅汤来。”
时锦一把拉住了司棋袖口。眼下被这幽幽凉意一浸,她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不劳姐姐费心,我此时约摸是好些了。”
司棋看时锦浅笑弯弯,亦是心情不错,“不妨事,二爷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你且安坐。”
听及司棋如是说,时锦心下稍安。
司棋在左手边的雕仙鹤云纹紫檀木八仙桌上提起一只样式古怪的双耳衔环长嘴铜壶,又捡了一只倒扣的碗来,壶嘴轻点,顿时一道暗红色水流冲入瓷白无杂色的浮绘细瓷碗中。
那透亮的红色微微掺了些紫,在窗牗透过来的光亮中,越发清透诱人,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微微透出些渴望来。
司棋将那碗酸梅汤端给时锦,末了还顺手拎着一卷打络子用的丝线。
两人相对坐在靠门边位置,时锦此时尚有些拘谨,由是慢慢抿着酸梅汤看司棋打络子。
酸梅汤显然是被冰湃过,白瓷碗沿凝着一层密密的水珠,连带着她的手也微微濡湿。
稍稍将手在膝盖处的衣裙上蹭了蹭,她这才开口,小声问对面的司棋,“奴婢刚来,还有不少事情不懂,姐姐可否提点一二?”
司棋手下不停,听到时锦问话,也便微微笑着答她,“提点算不上,只是有几点,妹妹记住了。第一,二爷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画,哪怕二爷丢的到处都是,咱们做奴婢的,也得离那画远远的;第二,二爷这人做事最是正派,最见不得婢女们有非分之想,那些有非分之想的,这会儿怕都是在庄子上做粗活呢;第三,二爷喜欢贴心周到的人,咱们做奴婢的,应当事无巨细,处处替爷考虑在前头。”
说到这里,司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抬眼认真盯着时锦,“顶顶重要一点,二爷不喜女子碰触,所以,做事时千万小心,不然怎么被罚都不晓得。”
时锦顿时点头如捣蒜,一点点将司棋的话记在心里。
虽然司棋说二爷不苛待下人,但这条条桩桩,哪一件不是如履薄冰?
若不是家中的药铺子被叔父夺了去,弟弟又是病歪歪的身子,需得银钱养病,她也不至于卖身高门大户做这下人该做的事。
也就是听说这侯府的丫鬟待遇宽厚,又满二十五可以放出去婚配,她又何苦来哉?
虽说错过了花信,但到底是未来可期。
思及此,时锦将酸梅汤轻轻放到一边,探手接过了司棋手中的几段丝线,一起帮忙打络子。
她的手莹白如玉,手指灵巧生动,司棋见她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般将几股不同颜色的丝线旋转、绞结。明明在她手中中规中矩的丝线,到了这个丫鬟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渐次成型。不一会儿,一个点染着绿色枝叶的粉色小花便印刻在络子上。
司棋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亮,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丫鬟倒是个手巧的。
“这倒是新鲜,”她对时锦顿时增了两分好感,不由得凑近了她,“你会编扇坠儿吗?恰好二爷新得了一把折扇,我倒是琢磨着搭个什么扇坠儿才妥当。”
时锦抿唇一笑,“倒是会些。”
她将几簇丝线捋直,又挑着鲜亮的颜色交织在手指上,再辅以其他丝线,一根根绞紧成型,看样子,隐约是只小兔子的模样。
那兔子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配着短短的如米粒般的尾巴,最巧的是,口中还衔着一颗绿叶胡萝卜。
整只扇坠不过半根手指大小,却是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司棋看得爱不释手,心中又不由得泛起点嘀咕,这么可爱,不知道二爷拿不拿得出手?
就在她心思电转间,一个清脆中透着点恼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真是气死我了!小贱皮子学什么不好,一个个嚼舌根倒是好手!也不怕二爷拔了你们的舌头!”
第二章 开饭
时锦吓了一跳,整个人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得站在门边。
下一瞬,一个身着嫩色绿衫的丫鬟风风火火得闯进屋来。
她先是从左手边的八仙桌上捡起一只碗来,兀自倒了一碗酸梅汤,动作着实有些粗鲁,抬手一仰脖,将酸梅汤喝了个底朝天。
“这鬼天气,真是渴死我了!”那丫鬟一碗酸梅汤入腹,顿时浑身通泰,也便有了闲心转过头来,审视般望了时锦一眼。
“这位是哪个?”她望了眼时锦,一时觉得眼生。
“余嬷嬷说是奉了老夫人的命,让她来补诗言和听琴的缺的。”司棋道。
这二爷院子里拢共四个贴身伺候的一等丫鬟,司棋、诗言、听琴,以及刚刚进来的知画。
其中,诗言和听琴还是老夫人特特指派过来的家生子,模样儿顶顶俊俏不说,书画一途亦是使得。偏不想二爷连一丝儿旖旎心思也无,反倒将这两个美人胚子生生赶出府去。
也是赶巧,时锦昨日入府,今日便被分配到了二爷这边。
“奇哉怪哉,你以前是哪个院子的?我怎的没见过你?”那言行鲁莽的俏丫鬟不由盯着时锦问道。
知画的记性向来很好,可搜肠刮肚一番,却始终对漂亮扎眼的时锦没印象。
眼前的人眉眼自成一股子温柔娴静,虽不是顶顶夺目,却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看养眼,再看惊艳。
听到知画问询,时锦两只白净的手下意识交握在一起,垂于身前,整个人看上去温驯无害。她浅浅笑了下,“我昨儿个才入府,今日算得第一日当值。”
司棋虽已有猜测,但听到时锦如此说,还是忍不住有些咂舌。
这得是如何的好运道,方能一入府,便被提拔成一等丫鬟?
再联想到余嬷嬷的话,此事分明是老夫人亲自点拨的人手,司棋心中便有了些计较。
她按下心中所思,只转头问正缠着时锦的知画,“方才你回来时说的什么胡话?哪个又惹到你了?”
提起这事,知画就来气,一双秀挺的眉登时一挑,杏眼倒竖,生出几分怒目金刚的威势来,“还不是恒少爷院子里的几个贱皮子,躲在花架下偷懒耍滑倒便罢了,无端端编排起二爷的不是来!最可恨的是那个矮冬瓜如月,竟道二爷赶了诗言和听琴是因为二爷不能人道!还道二爷一副冰清玉洁目下无尘的模样儿,不过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你道气不气~”
知画向来是火爆脾气,有一说一,把原话说完,她尤自心中气恼,只扯了两只宽大的烟笼袖唿哨着往脸上扇风。
司棋却是啐了她一口,脸上生出些恼怒颜色来,“满嘴胡吣什么胡话!外头人道的浑话你也往回学!眼下恒少爷对她正稀罕得紧,万不可跟她辩个长短!”
她还有一句话未出口,依恒少爷那眠三宿四的性子,这如月也不过一时猖狂罢了。
知画显然是以司棋马首是瞻,见司棋生气,她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可怜巴巴得揪住司棋的袖子,与刚刚的怒目金刚简直判若两人,“好姐姐,人家只是气不过!此事您可千万别往二爷跟前说去,不然我又得挨挂落了~”
眼见着知画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司棋不由得叹了口气,点了点知画额头,“祸从口出!知画你也是吃过亏的人,可别再让二爷费心了。”
知画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时间乖巧得如鹌鹑仔般悻悻点头。
几人说话间,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颠颠跑了过来,扒着门框往里张望。
眼见司棋和知画都在,她这才笑眯眯得往里传话,“司棋姐姐,先会儿侍墨回来传话,说二爷今日在香居楼饮酒,晚上回来的恐将晚些。”
“晓得了,”司棋点了点头,嘱咐小丫鬟吩咐厨房按时给二爷备上醒酒汤和填肚的吃食,这才将丝线和打好的络子、扇坠儿收了起来,“既然二爷不在,咱们自在些。我也正好有几件事吩咐新人。”
眼下二爷未归,尚未为时锦赐名,由是司棋唤她时锦。
司棋算是一直跟在二爷身边的老人,掌管着二爷院子里的库房钥匙和厨房。
她这些年来能得二爷信任,无非便是恪守本分。眼下她已有二十又四,距放出府去仅有一年之期。
若按老夫人的意思,倘是得用,二爷尽可纳入房中。
但二爷没那个意思,司棋也便跟着一路蹉跎,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许是顾着主仆情分,司棋愈是快离开,便愈是勤恳谨慎,特特想要给二爷培养出几个得力的人来。
偏偏天不遂人愿,她这边还没找着个接手的人,诗言和听琴也被二爷发落出府。她这再一走,眼前怕是只剩个呆愣楞的知画。
由是,看到时锦的到来,她的心里倒是有几分看重。
趁着日头西斜,光照不甚浓烈,司棋亲自带着时锦去库房领了四季衣裳和被褥,又帮她挑了一套日常用具,这才将她安置在院子角落里的耳房中。
期间,司棋又交代了一些主子嗜好和注意事项,时锦都一一记在心里,细细琢磨。
然而,最让时锦期待的不是司棋的絮叨,而是腹中扑面而来的饥饿感。
因着昨日办的交接,时锦带着卖身的银子回家了一趟,待将弟弟安置妥当,她这才于今日匆匆赶来侯府点卯。
不成想,阴差阳错,杂事繁多,她这一天拢共就喝了那么一碗酸梅汤。
酸梅汤开胃,她只觉得更饿了。
低眉顺眼得听着司棋的念叨,时锦的脑子里却是齐整整的菜名。
没办法,天大地大,五脏庙最大!
一步步挨到天色渐晚,小厨房里传出米汤和菜蔬的香气,时锦的眼角都隐隐有了笑模样。
终于能吃上饭了,委实不甚容易!
司棋许是说累了,便放了时锦去吃饭。
因着快出府了,司棋的家人给她相看了一门亲事,是以每晚处理完二爷院子里的杂事后,她都会赶回家中过夜,顺带赶制一些婚服鞋袜。
这也算是她这多年勤恳,大夫人给的恩典。
“待到二爷归来,记得去厨房把醒酒汤给爷端来。爷晚上睡眠轻,你跟知画商议着轮流守夜,莫要忘记了。”司棋临走前,不忘回头细细叮嘱。
时锦面上不显,朝着司棋胡乱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带了隐隐的期盼,扭头看了眼前面领饭的小丫鬟,貌似是一碗白粥,一碟炝炒白菜,还有一个馒头!
一等丫鬟自来是有几分体面的,许是知道时锦是新拨来的大丫鬟,负责打饭的赵大娘直接先给她盛了一份,又附加了一份香油芝麻拌小咸菜。
她点头谢过赵大娘,这才步履轻快得回了耳房。
将饭菜置于床头小几上,时锦取过一双筷子,满心满眼夹了一筷子白菜,正要送往嘴里,就听外边一个小厮高声呼喝了句,“二爷回来了,快端醒酒汤来!”
一时间,外厢纷纷扰扰,尽是人仰马翻的招呼声。
时锦只略一犹豫,便将那筷子白菜塞入口中,胡乱吞了下去。顾不得喝口热粥,她赶忙钻出耳房,凑到了知画身边。
第三章 安置吧
知画这会儿子早吩咐了小丫鬟去端醒酒汤,看到时锦进了二房,又朝那八扇开的金丝绣文竹高矮屏风方向努了努嘴,“快去给爷端些热水来,顺带取条干净帕子。”
时锦点了点头,转身拐过屏风,便看到红木盆架上的宽沿铜盆。
她端起铜盆,又扯了条皂白帕子,转身出屋,一溜步行到角门厨房那畔,向赵大娘讨了热水,兑好温度,这才稳着步子走回正房。
甫一进入房间内室,那边知画已经将醒酒汤给二爷用了。小厮侍墨看见时锦端着铜盆,赶忙招呼她过来。
时锦抿了抿唇,脚下步子加快,将铜盆端到了黄花梨木的罗汉榻边。
侍墨手快,拿了白净帕子在温热水中涮了涮,拧个半干,这才递到罗汉塌上半眯着眼的人手中。
时锦算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这般的高门子弟。
她偷眼打量了一下,便见罗汉榻上的男子朗眉星目、鼻梁高挺。虽眼睛半眯,他的睫毛却浓密有如羽翼,搭上一张不辨喜怒的朗俊容貌,更是色若春晓、眉目如画。
男子的唇微微抿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意态闲适般接过侍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脸,这才倦意懒懒得撩开眼皮。
时锦只觉得一双清冷冷的眸子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不由得赶忙低下头去。
知画虽莽撞,却读出了二爷眼中的不悦。她赶忙扯了扯时锦,道,“这是老夫人派人送来的丫鬟,名叫时锦,说是给二爷使唤的。”
男人不耐得揉了揉额角,没有搭话。
他挥了挥手,道,“可有备饭?”
这下子,知画还有侍墨都讶异了。
下午时侍墨还专门跑回来支应了一声儿,说二爷在外面喝酒,恐是回来便晚了。
言下之意,亦是有二爷在外用饭的意思。
但侍墨也没想到,二爷这酒喝得好好的,不知怎的,便撂了杯子,借口家中有事,舍了一众同窗好友,只身回侯府。
他这趟回来算是始料未及,但到底司棋临走前吩咐厨房备着饭,也不算手忙脚乱。
知画赶忙点点头,“厨房给爷备着饭呢,奴婢这就让人摆饭。”
她说完话,便着了门外一个小丫鬟去趟厨房,将炉子上煨着的饭菜装到食盒里带过来。
时锦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随着知画摆饭。
紫檀木八仙桌上,不一会儿便摆了三菜一汤。
清蒸鱼、凉拌笋丝、石板豆腐,还有一个消暑解腻荷叶汤。
因未知二爷回来用饭,吃食备得到底简陋了些。
二爷齐墨璟此时也已换了一身家常长襟直裰,意态闲适得坐在八仙桌旁,看着知画布筷。
此时的侍墨已经离开。小厮在后院不得过夜,趁着角门尚未落锁,他便禀了二爷,先行回去了。
时锦眼观鼻、鼻观心,垂手站在一边,把自己活脱脱站成了一个木桩子。
齐墨璟在她的身上淡淡扫了一眼,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贯的疏懒,“可会挑刺?”
时锦愣了下,才意识到二爷话中的意思。
她赶忙上前,捡了个干净的筷子和盘子,将鱼肉中的刺一点点挑出。
这活儿极费眼睛,往日里都是司棋来挑刺,司棋心细,倒是不曾出过纰漏。
但时锦,可以吗?
知画心中盘桓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她的性子本就莽撞,若是自己挑刺,怕是尚不及时锦半分。
齐墨璟一边用饭,一边拿了本册子擎在左手细细查看,仿佛看书方是正经,吃饭倒沦为其次。
时锦这会儿也不好受。她本就饿得厉害,这会儿看到鱼,更是不错眼珠子般盯着那香味四溢的所在。
肚子里也好像有一只抓心挠肺的手般,勾的她的心也跟着痒得厉害,连带着口水也渐渐丰沛起来。
默默咽了咽口水,时锦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轻轻放在了齐墨璟面前,“爷,刺挑好了。”
齐墨璟的的目光从书后往这边瞥了一眼,又淡淡垂下眼皮,置若罔闻。
一时间,整个房间落针可闻,只有书页翻动和偶尔盘箸相撞的声音。
这顿饭齐墨璟吃得极慢,慢条斯理的动作放在平时,那便是赏心悦目的贵公子形象。可放在时锦的眼中,便是十恶不赦的暴行。
盯着二爷那银箸上夹起的鱼肉,时锦的心也跟着飘了飘。眼见着鱼肉被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的筷子携着送入二爷那张红润润的口中,她的眼睛也盯着二爷那咀嚼的嘴动了动。
偷偷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时锦的两眼开始放空,脑子里一道道美味的菜肴也跟长了腿般奔来跑去。
齐墨璟原是不经意得抬了下头,便看到时锦的脸上露出了迷幻一般的笑来。
他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一时也没了心情,银箸往盘子上一抛,声音也跟着绷紧了些,“撤了吧。”
这一声乍响,惊醒了时锦,也惊动了知画。
看着桌子上剩下的泰半饭菜,时锦的眼神跟着亮了下。
知画倒是不放心自家主子,“可是不合口味?”
齐墨璟起身向内,“没甚胃口。”
知画不再多言,开始带着时锦收拾桌上的饭菜。
不一会儿,八仙桌上便整洁如初,只余一只骨节釉彩竹枝茶壶和几只配套的茶杯。
时锦轻吁一口气儿,跟着知画正欲离开房间,就听身后的齐墨璟意态懒懒得喊住她,“那个……时、锦?你暂且留下。”
时锦的左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听得齐二爷这般喊她,心里哀叹一声,转身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脚步轻缓得走至齐二爷身前,在距二爷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二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垂眼问齐二爷。
齐二爷的心情难得又好了些,“乏了,安置吧。今晚你守夜。”
轰隆一声,时锦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第四章 偷吃
此时正是炎夏,二爷临睡前合该沐浴更衣。
时锦照着司棋先前的吩咐,嘱厨房的粗使婆子往与正房相通的耳房里抬了热水,又兑好水温,这才守在了墨印腊梅冬雪时令屏风前,矗着等二爷吩咐。
齐墨璟此时散了头发,只着一身月白里衣进了耳房。
不一会儿,那一人高的屏风上便挂上了那身里衣,接下来便是水声沛然。
饶是时锦有心理准备,心中亦是有些惶然。
想她虚活十七载,从未与亲人之外的男子同房共处过,更遑论侍候人沐浴之事。
若是父亲健在,怕是要剥了她的皮才是正经。
好在这齐二爷不近女色,亦不喜人亲近,她倒也不必太过难堪。
正垂眸思索间,就听屏风那边传来齐二爷如泠泠泉水般清冷的声音,“去取件衣裳来。”
“是。”时锦本能得正欲迈步,却一下子怔住。她默然一瞬,这才抿了抿唇,小心开口,“不知,爷的衣裳,在哪里?”
齐墨璟擦拭的动作一顿,咬紧了腮帮子,只觉得脑仁突突作痛,“内室东侧的第三口箱子里。”
时锦赶忙点头,又想着这动作齐二爷看不见,便又应了一声儿,一溜烟儿得去翻柜子。
从中取了一身茭白清透薄衫出来,时锦将衣服重又搭在屏风上。
不一会儿,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待到齐墨璟从屏风后走入内室,正见时锦铺床。他的嘴角扯了扯,还不算蠢笨到无可救药。
齐二爷的床是用贵重的紫檀木打制的垂花雕镂福运亨通样式的拔步床,内侧空间宽大,连体脚踏足有一人来宽,外罩青色暗纹帐子,可防蚊虫。
齐墨璟赤脚踩上脚踏,足尖在踏上点了点,这才朝时锦吩咐道,“你睡脚踏守夜。”
时锦不由得瞪大了眼。
那脚踏连翻身都难,更何况,万一床上之人起夜,岂不是要踩在她的身上。
这一遭,竟是连司棋也没有提到的。
许是看出时锦的情绪,齐墨璟只噙了一抹看不懂的浅笑,“怎的?有问题?”
那眼神,凉悠悠的,投在时锦身上,只让她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子凉气。
即便这会儿,就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回。
时锦的头顿时摇得像个拨浪鼓,“没问题,没问题……”
齐墨璟这下算是满意了,径自上了床,合上一双眼,双手交叠胸前,很规矩的睡相。
时锦抖抖索索得熄了烛火,又手脚并用爬上脚踏。
那脚踏亦是用紫檀木所做,触手冰凉沉重,人躺在上面,更是硌人得紧。
听着床上那浅浅的呼吸声,时锦一时难以入眠。
许是饿过了劲儿,她此时的胃早已沉寂下去,只偶尔一下抽搐,提醒着她,莫忘了吃饭。
一时又想起齐墨璟吃鱼时那闲散慵懒的神情,还有那下剩的好大一条鱼,她不自觉得便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睁着眼盯着床幔,直至床上人再无半分动静,她这才坐直了身子。
悄然向着床上望了一眼,确认男人睡熟,时锦跟做贼一般起了身,偷偷钻出脚踏。
她记得,内室靠窗小几上盛着一碟子素白冰皮糕点。
那糕点未曾有人动过,想必这富家二爷也想不起用些,她倒不如填了肚子方是正经。
蹑手蹑脚摸着房间里的物事往记忆中的小几走去,时锦因着不熟,脚下几乎被绊了一跤。
她吓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一番,确认床那边没有动静,这才继续往前摸去。
床上,齐墨璟亦有些难得的耐心,听着时锦往旁边摸去,他只盯着床顶,心中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她模样沉静安稳,亦是温柔如水的性子,却每每有些无足轻重的小心思,虽可笑,但到底无伤大雅。
许是这些表象迷惑了他,让他觉得这才是女子应有的鲜活样子。
因此,上一世,他纳了她,又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不知想起了什么,男人的嘴角无声得勾了勾,模样在一片阴影笼罩下莫名有些阴森。
此时,时锦对床上的人一无所知,她捡了两块糕点,干啃了几口,察觉到糕点渣子簌簌而落,她赶忙用手接住,一气儿塞入了口中。
待到腹中有了些吃食,她又寻摸着原路,悄悄躺在了脚踏上……
翌日,天色微明。
齐墨璟左手放在额头,捂住了眼睛。
本以为,梦里会是他杀伐果决的身影,不想却是旖旎到香艳的梦境。
转头往下,看到瑟缩在脚踏上的时锦,齐墨璟的目光一顿,落在她唇边的糕点渣子上。
他的嘴角抽了抽,起身迈过熟睡的女子,向着屏风后走去。
司棋此时早已从家中赶来。
眼瞅着主子神色不对,她面带同情得朝脚踏上的时锦瞅了一眼,这才赶忙侍候着齐墨璟洗漱更衣。
待到净了面、漱了口,侍墨也从前院赶了过来。他接手司棋手中的活儿,从一个雕着麒麟戏珠碧玺盒子里拿出一支墨玉簪子帮齐墨璟束发。
一切收拾齐整,司棋和知画早已摆好了早饭,而另一边,齐墨璟转了个弯儿,到底站在了内室的床榻前。
他脚蹬乌色金边云纹长靴,足尖在时锦身上轻点了下,就见女孩哼哼了一声,又转身向里,口中兀自呢喃,“阿弟莫吵,姐姐再睡一会儿子。”
呵,倒是个大胆的!
齐墨璟的脚上用了些力,一时间时锦的眉毛皱了起来。
许是有些疼痛,她迷迷瞪瞪睁开了眼,就见一头束墨冠带墨玉簪子的美男子正居高临下得冷冷望着自己的方向。
更可恨的是,这个美男子的脚还踏在她的腰上!
时锦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赶忙起身,以头触地,脸上也吓出了冷汗,只低着头,不敢张望。
齐墨璟负手而立,他的目光有如实质,望了时锦一瞬,撂下句“罚你今日不得吃饭”便出了内室。
时锦顿时如丧考妣,两眼无神得瘫坐地上。
好容易等得齐墨璟吃完饭带着侍墨离开,时锦还缓不过神来。
司棋到底怜她新入府,将她从内室带了出来,“我昨日教了那般多,你怎的起得这般晚?”
知画也帮腔道,“亏得二爷心善,不然必然将你撵出府去!”
天可怜见,这也叫心善?!
时锦抿了抿唇,到底是是把一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是我的不是,下次不会睡过时辰了。”她嗫嚅道。
司棋也知道时锦挨罚的事儿,直接让她负责收拾齐二爷的屋子,而她和知画,则坐在了八仙桌边,取了各自的筷子,将二爷剩下的饭菜就着馒头,当了早饭一起吃了。
时锦本就手脚麻利,将二爷的被子叠好,又勾起帐子,这才将旁边耳房洗漱用的木桶等物收好。
而司棋二人,在用完早饭收拾好桌子后,指派丫鬟从倒座房的冰库里取了一桶子冰搁置在二爷房中,这才静下心来继续守在门边做针线活。
外头负责洒扫、绿植等值的丫鬟俱都洋洋洒洒忙碌着,只剩一个时锦甚是寂寥。
时锦不由凑近司棋,“姐姐,还有什么事是我做的?”
司棋指了指内室,“小几上的那碟子冰皮糕点,爷说赏你了。”
——轰隆,时锦只觉得脑中一阵炸雷,整个人的脑袋都嗡嗡直响。
此时,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二爷知道了……
正胡思乱想间,司棋那略带冰凉的指尖摸了摸她的头,“这是怎的了?脸又这般红?”
时锦一直未出屋,怎的也不可能是太阳晒的。
她赶忙拉下司棋的手,脸上羞窘之意不减,只嗫着声儿问司棋,“二爷说,罚我今儿个不准吃饭……”
她这话一出口,便招来知画一阵子嘲笑,“司棋姐姐常说我呆,我看你比我更呆!爷只说不让你吃饭,可曾说不让你吃糕点?”
时锦顿时有些傻眼。原来还可以这么说道!
她的脸上顿时便有了笑影,“谢谢姐姐指点!”
说着,赶忙从内室把那碟子糕点端来,带着司棋和知画一起吃。
“唔,还真挺好吃。这可是香居楼的点心,等闲吃不着!”知画拈了一块儿,美滋滋得咬了一口,“司棋姐姐,你也尝块儿。”
“馋嘴猫!别给时锦吃完了,她今天可用不得饭。”司棋笑着道。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做活,年轻丫鬟颇有话题,不一会儿,时锦就觉得自己融入了几分。
第五章 说道
“咱这靖安侯府,算起来,已有三代殊荣,老靖安侯还在那会儿正是鼎盛的时候,因着以武效力的缘由,不但得陛下器重,还携家带眷出入宫廷。那会儿子就连咱府里的奴才们出门,也都是昂首挺胸的。可惜老侯爷走得早,马革裹尸,虽得了个为国捐躯的名儿,老夫人却每每恨得牙痒痒,直道老侯爷不顾及她娘儿仨,一撒手一蹬腿儿倒是撇了个干净,丢下孤儿寡母怎的过活……”
司棋见时锦对这靖安侯府知之甚少,少不得为她解惑,“那会儿大爷不过十几岁光景,失了怙,又被老夫人压着弃武从文,到底是没那天分,文不成武不就得承了这侯府,镇日里闲散度日。二爷是老夫人的遗腹子,虽也当成文人雅士一般培养,到底是继承了老侯爷的几分血性儿,行事章法颇有见地。”
时锦不由暗笑,司棋姐姐才才讲着靖安侯府的旧事,又开始变着法子夸二爷。
倒是知画听得如痴如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她拍了拍手,很是欢喜得说道,“怪不得我一见二爷,便觉得二爷是那戏本子上侠肝义胆的忠士,我等就是那效力的常随……”
司棋白她一眼,只将脑袋凑近时锦,絮絮说道,“现下大爷早已儿孙满堂,大夫人姚氏,是老夫人的本家侄女儿,生了两个哥儿一个姐儿。大少爷名唤齐天恒,表字恒之,娶妻胡氏,随了大夫人住在东跨院的延安堂里。二少爷齐天逸,尚不及弱冠,倒是家里难得的读书苗子,文采风流,很是得女孩儿喜欢;三小姐单名一个姝字,生得花容月貌,是大夫人的心尖尖。听得正与翰林学士家的长子议亲,不日或可出嫁。”
说及这里,她又压了些声儿,“虽则咱这侯府人丁简单了些,到底还是有几点要与你说明白。大爷房里有个姨娘孙氏,行事大胆出格,很是招大夫人的眼。这孙氏有个女儿名叫齐婉然,性子略有骄纵,府里的下人都尽量避着些。至于大少爷,许是遗传了大爷几分风流孽缘,最喜与院中丫鬟亲近,妹妹可多注意些儿罢……”
时锦听了这一遭秘闻,心下心思几转,如此一比较,这二爷倒真是颇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
然而,这念头也便如流星一闪而逝,瞬间消弭无踪。
司棋叹了口气,到底顾忌着知画在面前,有些儿话也没有细细挑明了说。
老夫人近些年益发往二爷屋里塞些年轻貌美的丫鬟,合该也是存了那般心思。但二爷性子执拗,哪怕是老夫人,也不敢强行给二爷做主……
另一头,老夫人的荣安堂里,大夫人姚氏正拿着一只小巧的美人捶给老夫人捶腿。
她跟老夫人同出一族,比之寻常婆媳要更近一层,是以说话上也更没顾忌。
此时的大夫人眼圈儿一红,将那美人捶放到一边儿,推了推老夫人,“姑妈~儿媳想不明白~”
那声音儿里饱含着委屈,显然是忍了许久,才把话儿问出口。
老太太瞥了大夫人一眼,每每这大儿媳喊自己姑妈,那便是有事儿求自己。
她歪着身子靠在松软的墨绿绸缎靠枕上,蜷着腿儿眯着眼,很是一副无奈的模样,“说罢,又有什么事儿?”
得了老夫人首肯,大夫人直接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儿说了出来,“您也知道,姝儿正跟翰林学士家的公子议亲。虽则八字还没一撇,但当娘的,哪有不把诸事诸样儿给女儿料理清楚的?那个崔时锦,虽则刚进府,却是药房掌柜的女儿出身。机缘巧合的,儿媳想着把她留给姝儿当陪嫁,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个屋里人照看着。您倒好,巴巴得把她送给了二叔。二叔的脾性咱阖府谁不知道?再妖娆有身段儿的女人,在二叔眼里,不过就是一截木头桩子!真是白瞎了一个懂药理的女孩儿……”
二夫人说着说着,就见老夫人把那惯常半阖的双目一睁,不由得气弱下去,连着声儿都低了些。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般点了点大夫人脑门儿,“你即知道你二叔是如何一个人,自当知道老婆子我的心事!他现下已二十有五,却不紧着娶妻,你道我不急?!”
大夫人犹有些不甘心,“那也不能……”
——从姝儿这里截人罢?
大夫人到底没说出这几个字来。
老夫人却是又合了眼,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儿,“你嫁进来这些儿年,自是知道,我这个老来子自有主意,但凡他看上的,便是巧取豪夺,也得得了。物件儿如是,人,自然也是。”
大夫人细细咀嚼着老夫人的话,出了荣安堂,犹自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老夫人话里话外,是二叔看上……
不能罢?
这崔时锦满打满算,也才进府两天,就算是那狐媚子转世,也不能让爷们儿亲自去讨她罢?
既想不明白,大夫人便抽出手儿去不再理会,悻悻回了自己的院房。
……
时锦一整日都未曾见着这个阴晴不定的二爷,心情也跟着一路水涨船高,颇为自得。
知画那丫头也是义气的,自告奋勇今儿晚由她值夜,省得时锦再出纰漏。
时锦自是万分感激,抽手帮知画打了两个如意结扣的络子送她当腰间饰物。
将最后一块糕点塞入口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又净了手。
昨个儿领的饭菜没顾上吃,晚间便被知画贴心得收走。好在她把那个灰扑扑的杂粮馒头放在那碟子香油芝麻拌小咸菜上,搁在床边的柜头上了。
时锦眼看着那馒头被风吹得发干,再摸自己肚子,犹自觉得不饱。她不自觉得朝门口看了一眼,终是做贼般啃了一口。
卡蹦,嘶~……
眼下暮色四合,约莫是掌灯时分,时锦早早向小厨房要了一桶子热水,备下梳洗。
时下正值炎夏,虽白日里几个丫鬟趁二爷不在躲在正房偷凉,时锦到底是在院子里走动一番,惹出一身汗来。
她刚刚洗漱完,把身上的薄汗压下,又罩了一件宽松的嫩绿外衫,这才绞了头发,坐在灯下,给自己的阿弟做衣裳。
进府前,她特特将病弱的阿弟托付给了同姓秀才家,又予他多多钱财。如此这般,既可以有人照顾病弱阿弟,又可跟那秀才学些启蒙知识,倒也便宜。
时锦拿起针线,刚缝了一条袖子,就听到侍墨那尖细的嗓儿音在后院里响了起来,“二爷回来了!”
第六章 朱砂
隔壁耳房传来门牖吱呀之声,是织画出去探看。
时锦嘴比脑子还快,一口气儿,呼得一下,把个灯烛吹熄,假意已经睡下。
外边儿正迈步跨进后院的齐墨暻一眼便瞅见熄下的烛火,脸色不由得黑了一黑。
知画一走近他,就觉得二爷的神情不对。她不由得朝身后的侍墨投了个询问的眼神,侍墨也是一头雾水。
“二爷今晚是歇在正房还是书房?”知画殷勤得接过侍墨手中的外衣,一路跟着齐墨暻往前走。
齐墨暻的脚在正房附近短暂的停顿后,身子一拐,向着西厢书房走去。
他大步向前,速度快得知画差点跟不上,嘴中吐出的话来却是寒意十足,“母亲给的丫鬟这般不长眼?竟是连规矩都没有的?”
他这话说的平平无波,恰恰让耳房中的时锦听见,可算得是凛然掷地。
时锦的心顿时更煎熬了,出也不是入也不是。
倒是知画,一路跟着齐墨暻解释,“是奴婢的错,想着时锦昨日值夜,今日便替换了她。”
“值夜?”齐墨暻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儿,轻呵了一声,没再言语。
睡得那般死沉,也叫值夜?
听着脚步声儿远去,时锦赶忙将头发随意挽了下,又赶忙跑了趟耳房旁边的茶室,提了一壶水来,将司棋叮嘱的二爷惯爱喝的碧玉飘香泡了一壶,这才端着进茶用的托盘,向着书房那边儿走去。
书房里此时灯火葳蕤,独知画绞着手站在书房外的台阶上。
看着踏月而来的时锦,知画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同她道,“你怎的起了?说好我来值夜,倒烦你又跑一趟。”
时锦才是该说不好意思的那个,刚二爷那几句话夹枪带棒,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倒累得知画吃挂落。
想及此,她的脸上不由得带了些浅笑,“我来给二爷送茶。”
两人喁喁间,内里的齐墨璟扬了声儿问,“谁在外面?吵得人不得安宁。”
时锦给了知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先回去,这才探出左手敲了敲门,“二爷,奴婢来给您奉茶。”
屋内沉默了一瞬,到底是出了声,“进来。”
时锦第一次进书房,只见靠墙一溜儿红木大书柜上各种典籍、书册罗列成册,甚是眼花缭乱。
书房北侧扇面覆绿影薄纱窗前置着一个矮榻,榻前是一个半人高长方形墨漆平头书案,上置一宫装美人青铜提灯,光亮正对着跪坐在书案前埋头看书的齐二爷身上。
时锦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在距二爷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举高手中的托盘,嘴中说着告饶的话儿,“刚刚沐浴完,就听到爷回来了。这不,一听到爷回来,奴婢的头发都未及绞干,便赶紧着忙给二爷沏了茶来。”
听及时锦这般说,齐墨璟这才赏脸般从书中摘出头来,不经意般望了她一眼。
此时的时锦头发有些凌乱,发梢儿半干,被一支乌木簪子松松一挽,垂于脑后。
她的身上则是侯府婢女们常穿的嫩绿夏衫,甚是轻薄熨帖。许是时锦刚刚沐浴的原因,那夏衫有些贴身,颈间发梢的一点水珠顺着前胸滑下,一路滴落,将那嫩绿染得有些深沉。
齐墨璟的眸子不由得暗了暗,翻书的小指下意识得摩挲了一下书页,整个人又低头去研究那本《孙子兵法》。
书房里顿时一片沉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不辨喜怒。
时锦的心里琢磨不出齐二爷的意思,只双手举着托盘定定站在原地。
时间一长,她的胳膊便有些打颤。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打破沉默,将茶水放下时,齐二爷终于如特赦般开了口,“你站那么远,爷怎么喝茶?”
时锦顿时满脸欢喜,将托盘靠着书案边缘放了,这才举起一杯茶来,递到齐墨璟手边,“司棋姐姐说,二爷最喜欢这碧玉飘香,是以奴婢特特帮二爷泡了来。”
齐墨璟的目光在时锦那白嫩的指尖掠过,扫过她手中的汝窑花胎白瓷碗,探手便要去接。
时锦吓了一跳,赶忙将那茶碗子放在齐墨璟手边。
她可记得这齐二爷最厌烦与女人碰触,倘若万一不小心,自己怕是会被发落出府去。
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是个机灵鬼的时锦自然没注意到齐墨璟那阴沉沉的脸色。
不喜被人碰触是一回事儿,但若是被人厌弃,那便是另一回事儿了。
齐墨璟黑着脸品了一口茶,当即脸更沉了,“碧玉飘香,你可知这茶有多金贵?”
时锦摇了摇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齐墨璟闭了下眼,借以缓和胸中的起伏,再睁眼,语调平平,“碧玉飘香,又名雪里藏青,此茶色亮清透,却又边缘泛白,只在穆国和周国交界处有那么一株。两国因为此茶树兵戈相向多次,也就外番进贡时,皇家天胄能得那么几斤茶叶。若是放到市面上,万金难求。”
时锦的嘴巴不由得微微张圆,险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弟弟需得银钱治病,而这些豪奢,一两茶叶,便能让自己和弟弟一生衣食无忧。
换做之前,饶是雕梁画栋美宅豪院,她也没得这般深切感受。可这齐二爷一番话却让她的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所以,”齐墨璟凉凉扫了她的手指一眼,“以后,别糟蹋茶叶了吧。”
这话直白又诛心,偏偏时锦还辩无可辩。
她不由得懊丧低头,轻轻应了声儿“是”。
许是教育了自家不懂事的小婢女,齐二爷的心情大好,连带着嗓音都跟着愉悦了几分,“磨墨。”
这便是起了作画的兴致。
时锦怕宽大的衣袖染了墨,不自觉得左手捉着右手的衣袖,轻轻缓缓得磨起墨来。
灯下美人,皓腕轻抬,倒是颇合了读书人红袖添香的美谈。偏齐二爷是个不知趣的,只拿着一支中毫,在宣纸上一点点勾勒出形状来。
时锦初时还看不出齐二爷画的是什么,待到一遍遍晕染铺垫,她方才认出,这不是院子里那片假山石吗?
怪石嶙峋,峥嵘头角,意境上倒是颇为不俗。
时锦刚想叹一声好,就见那假山凹凸处画着一只绣鞋。
嗯……
“怪有趣的”,时锦半晌憋出这几个字来。
齐二爷抬眼看了下她,目光在她唇边停留了下。
“朱砂没了。”他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