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贵性》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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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翻案风波
崇宁二十年,四月初九。
忌入宅,忌动土,忌作灶。
诸事不宜。
天色是近似鸦青色的灰,如一张无边的幔,没有一丝漏洞。闷热得渗人。
丞相庞籍此刻白眉深锁,额边的汗不断滴下,深深呼吸,竟是吸进来*辣的一股闷气。
他执黑子的手,颤了颤。当真穷途末路?
叹了口气,敛下心神,思绪回到棋局之中。片刻,他微眯的眼睛里闪烁着精芒。
有破绽!
攻守,瞬间逆转。只见黑子攻城略地,步步紧逼。
执白子的是前参政知事杜衍。他的眉毛比庞籍的更白、更长,却未似他那般紧皱。
棋盘上,硝烟弥漫,短兵相接,杜衍自始至终淡然得似老僧入定。
――“啪!”
庞籍落下最后一子,拱手道:“世昌兄,承让了。”
世昌,是杜衍的字。庞籍的年纪比他略小一些,又曾在他属下任职,故以兄台相称。
杜衍恍若未闻,于偏角落下一颗白子。
庞籍呆住了。
在黑子逐鹿中原之时,白子看似偏安一隅,实质暗中布局。亦步亦趋的防守,原来是渐渐包围的进攻。
最后,一子定江山。
――“轰隆!”
惊雷震耳欲聋,闪电划破天幔。
未时三刻,山雨欲来。
“醇之,承让。”
庞籍叹曰:“世昌兄棋高一着,愚弟甘拜下风。”
杜衍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道:“螳螂捕蝉,谨防黄雀在后。”
庞籍不语,杜衍意有所指,自然不是说眼前棋局。
――半月前,安国侯乐琅在《汴京小刊里,大幅报道了五年前的,户部侍郎岑德平贪墨一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刊中列明重重疑点,坊间争议纷纷。汴京账师公会指证账目有误,各大小刊物捕风捉影,推测相关内幕。
为免事态失控,庞籍令谏议大夫、殿中侍御史等门生,于《皇宋汴京周刊里撰文弹劾安国侯煽动百姓,污蔑朝廷命官。
庞籍道:“岑德平一事,牵连甚广,万一官家责令翻案,后果不堪设想。”
杜衍却不以为然:“乐家那小子胆敢插手此案,定必有后着,你此时所为,反惹人侧目。”
庞籍闻言,颓然问:“世昌兄,你说,该如何是好?”
杜衍执起盘中一颗黑子,道:“方才,若你肯弃此一子,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说罢,将那黑子抛入庭院池中,“噗通”一声,泛起一阵涟漪,又直直垂池底。
此黑子是局中最险要之地的一子,是庞籍引以为傲的制胜关键。
弃子。
弃的是户部尚姚宏逸。
庞籍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
雨势渐弱。
乐琳的目光越过屋檐旁垂下的榉树叶,凝望着天穹。
天空还不算一碧如洗,薄薄的云絮透着金边。细胜银毫的雨丝,轻轻飘洒着。
“走吧!”她撑开油伞,大步而行。
紧随着的是三殿下柴珏,他问道:“不去会一会姚宏逸?”
乐琳道:“不去。”
柴珏道:“为什么?”
乐琳道:“因为敌人知道我们会去。”
柴珏怔了怔,忍不住笑了,又问:“你何以笃定此案有异?”
乐琳问:“岑德平丧妻、无子,父母早已过世,铤而走险,为的是甚么?”
柴珏更是不解:“他既无后,你翻案有何用?平白得罪庞丞相。”
乐琳道:“不作无益之事……”
柴珏默契地接口:“何以遣有涯之生。”
罢了,罢了。
他最欣赏的,不正是好友的这份“执拗”吗?
“那我们如今去找谁?”
“不找谁,我们等。”
柴珏好奇道:“等谁?”
乐琳道:“岑德平的女儿。”
柴珏疑惑:“他的女儿不是六年前夭了吗?”
乐琳反问:“他女儿恰好在他出事前便夭了,不会太巧合了吗?”
说罢,乐琳默默地收了伞子。
雨,已停。
路边的菖蒲被雨水洗的翠绿。
“他的女儿必定还在生。”
许久,她笃定地答道。
她是因为追寻那对凤凰白玉佩,才查到岑德平头上的。他是这对玉佩最后的线索,然而,在他被抄家的珍宝中,并没有那对凤凰白玉佩。
岑德平想必是把玉佩交到女儿手中,再安排女儿假死。
乐琳叹息不已,看来,这对玉佩的来历,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
忽尔,往事一桩桩地浮上心头……
说是往事,其实不过是几年之前而已,竟恍如隔世。
不,是真的隔世了。
乐琳第一次看到那对凤凰白玉佩玉佩,是几年前。
二十一世纪,江海市人民路与中山路交界的转角,一间不起眼的古董店。
褐色的嵌玻璃樟木门,黄铜色的把手。透过橱窗的玻璃,乐琳隐约看到天花吊着精致的水晶灯。
或许有冥冥天意,她神差鬼使走了进去。
古董店里,有台留声机,放着懒懒的、略带忧伤,又有点缠绵的曲儿。
她还记得,那个声线低沉老板,为她展示了一对巴掌大小的玉佩。
上好的羊脂玉。
光泽柔和、莹润无暇。
老板拿起玉佩,摸索了一会,“啪”的一声,玉佩一分为二。
竟是一凤一凰,栩栩如生,中间还镂空了,匠心独运。
老板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这对玉佩,它们说过你回来的,它们要带你回去。”
店长如红茶般甘醇的嗓音,和着留声机传来的靡靡之音,放佛催眠一般。
半梦半醒之间,乐琳刷了卡买了这对玉佩,恍恍惚惚出了门,走向马路对岸……
“哔――哔”
突如起来的喇叭声响起,她转过头来,惊觉在不到几米处,一辆大货车正驶来。
“砰!”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车子已经撞了过来,眼前一黑,她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是大宋崇宁十七年,夏。
……
第二章 穿越时空
崇宁十七年,六月十三,晴。
阳光透过橡树的枝叶,在石氏黛蓝色的绫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的护院、婆子,连同小厮,都悉数使开了。
为的是一个秘密。
知道这秘密的,普天之下,只能有三个人!
咬了咬唇,石氏下定决心,转身大步入到内室里。
女儿早已醒了,左翻右找的,似乎在寻些什么。
“琳儿,你醒了?”
石氏道。
女儿却是呆呆地看着她。
“怎的醒来了也不和下人说声?”石氏柔声问,语气里带着不寻常的心虚。
女儿乐琳还是不答。
石氏又耐心问道:“娘亲昨晚和你商量的事情,你想得怎样了?”
“娘亲?”
乐琳心中震惊,怔了怔,赶忙反应过来:“娘,我昨晚迷迷糊糊的,仿佛从床上掉了下来,现在头还疼得很。”
石氏忙上前摸了摸乐琳的头,隐约有个小包,不由得心疼得很:“要不要请大夫来?”
乐琳道:“不用了,揉一揉便不太疼。”
又问:“娘,你昨晚和我说了什么?”
石氏皱眉道:“自是让你替阿琅去面圣的事情。”
“阿琅?”乐琳脱口问道:“是谁?”
石氏看她呆头呆脑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道:“琳儿你真是糊涂了,连自己孪生弟弟都忘了不成?”
“啊,阿琅!”乐琳佯装记起来了,道:“我仿佛记得一些,又不太记得。娘亲,你和我说说近来的事,兴许我听着熟悉,就记起了。”
石氏看她面色还算正常,仔细把开着的窗户关了,才将近来的事娓娓道来。
言语之间,乐琳不动声色地透过石氏的话,把身边的事情摸了个透。
车祸之后醒来,身处的并不是原来的时空,而是暂不知道哪一朝的古代。
她初醒来时,看见四周挂着浅黄丝绸的帐子,木制的床也是唐宋风格,床围用如意纹构件榫卯,精雕细琢,心中已有一些了然。
但逐步证实这一事实之后,还是不禁毛骨悚然。
古董店老板的话,又萦绕在脑海:“它们说过你回来的,它们要带你回去。”
隐约之间,她觉得,这一切必定和那对玉佩有关!
不知道是否冥冥天意,她所依附的这副肉身,也是名唤乐琳,是安国侯府的大小姐。与她不同的是,这位“乐琳”还有一个孪生弟弟,模样如出一辙,名唤乐琅。
从石氏的言语间推测,安国侯府大概曾经显赫过一段时间。可惜,后来的几任侯爷都只顾纵情山水,家中境遇早已大不如前。
三年前,更是到了要前往杭州变卖产业,以便周转的地步。当时的安国侯是“乐琳”的父亲乐松,他想着要让儿子从小熟悉府中的生意,便把乐琅也带上。
万未料到,杭州的老宅子突如其来走水,乐松葬身火海。
乐琅当时没在宅子里,捡回一命。然而,他亲眼见到父亲烧焦的尸首,惊吓过度。自此,竟不能言语,性格也变得孤僻,每日把自己锁于房中看。
而原来的那个乐琳,于数日前坠湖,被救起后,一直至前日才醒来。
乐家向来子嗣单薄,乐松只得这一儿一女。他去世之时,乐琅还未弱冠,因此袭爵之事便一再押后。但近日,石氏从娘家那边得来风声,闻说官家想要削爵。
安国侯府朝中无人,门庭冷落,倘若袭爵之事继续延后,定是首当其冲被削。
碰巧今年,乐琅三年孝期亦过,可正式袭爵。然而,安国侯乃太祖亲封之侯爵,故袭爵也好,冠礼也罢,都要上殿谢恩。
“试问阿琅那不言不语的模样,如何面圣?”
石氏慨叹道。
话到如今,乐琳自然是猜到石氏昨晚与“她”说的是什么。
“娘,你想让我替阿琅面圣?”
乐琳本以为穿越时空已是匪夷所思,不曾想,亲母石氏向她提出的建议,更让人难以置信。
石氏握住乐琳的手,略有歉疚道:“还有冠礼之后,你还需代阿琅在官学就,……”
官学,然后仕途。
他朝一日,起高楼、宴宾客。
只要乐琅一日未痊愈,她就得冒充下去。
乐琳心中一滞。
倘若石氏曾在“乐琳”的立场考虑过,又怎会提出如此要求?
她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眼中从来只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无论发生何事,第一时间总是呵护弟弟,而责怪自己。
还有那个在她五岁时便有了新欢的父亲。
她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在各有新家庭的父母面前,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拼命想要融入,却都恍似外人一般……
一时间,心中戚戚然。为何自己纵使穿越时空,也还是要面对冷漠的亲情?
顿觉感同身受,为“乐琳”而不平。
本想断然拒绝石氏,但转念一想,她还要去找那对诡异的白玉佩。
也许,用乐琅的身份更适合。
――“娘,女儿愿意替阿琅去面圣。只不过,此事欺君罔上,风险甚大。“
“琳儿不需担忧,”石氏耐心分析道:“在乐家鼎盛之时,盼着乐家倒台的家族确实不少,”
确实,安国侯府最辉煌的时期,连先帝都要赏脸三分。
可惜如今,早已是王谢堂前燕。
“如今的安国候府,在当朝显贵眼中,破落户而已……谁耐烦算计我们什么!”
叹了口气,石氏又复劝道:“况且,娘亲早已有万全的准备。”
……
第三章 偷龙转凤
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
沿途穿花度柳,抚石依泉。一路盘旋曲折,又闻水声潺潺,旷人心怡。
乐琳无心细看,只顾研究自己的新衣。
栗色雨花锦长袍,赭色涡纹腰带,手工上乘的男装。
也不知道“阿琅”穿的是怎样的女装呢?
她恶趣味地心想。
心中,不禁愈发佩服石氏。
三年前,乐琅从杭州回来,石氏遍寻汴京名医,均说其身体无大碍。
不言不语,皆因心病还需心药医。
当时,石氏便已着手准备这偷龙转凤的计划。
——两年前,石氏让乐琳与乐琅调换院子,又借故调走所有贴身的小厮,只留下护院的仆役。恰逢府中生意亏损颇多,减省仆役也是情理之中。最妙的是,半年前开始,石氏叫当时的乐琳常常作男装打扮,又将送往乐琅那边的衣服,渐渐替换成女装。
纵是有人起疑,这虚虚实实之间,亦难找出破绽。
“待两三年后,事情已定,你寻个缘由退了官学,一切可恢复原样。”
石氏那天如是说道。
……
不知不觉,已过了花圃。
眼前,有一清新雅致的庭院,里有三两打杂的仆役,见她前来竟有些惊奇,可见“乐琳”甚少到此。
穿过外院,是一竹篱掩隐的月洞门,而内院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雕有山水人物,皆是名匠手笔。
又有偌大的藏处,连环半壁,甚是壮观。
兜兜转转小半个时辰,才到了房门前。
乐琳轻敲了门,等了好久也没有声响,正当她想要回头往别之时,忽闻得里面传来轻咳声。
她忙问:“姊姊,我是阿琅,能够一见?”
“咳。”
算是应允了吗?
乐琳未及细想,便推门而入。
房中四壁皆设古玩架子,摆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花器,装有鲜花,插有雏菊、牡丹、芍药等,有些新鲜一些,有些已近凋零。
不是说他从不出门的吗,这花草从何而来?
再看案前之人,乐琳心中讶异至极。
难怪石氏对偷龙转凤之事胸有成竹,这姊弟二人,模样相似得如同照镜子一般。
乐琅在持细,听得她进来,抬过头来,神态冷然。
只见他身穿青白色的绣金木兰裙,水绿色如意纹领的中衣,披靛色的蝉翼纱。
皎若秋月,清丽绝伦。
乐琳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想了好久,说道:“我数日前坠湖了。”
闻言,乐琅竟然现出一丝快速闪过的惊慌。
乐琳心头一震,难道“乐琳”坠湖之事另有隐情?
她试探着说:“醒来之后,大夫说我患了失魂症,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对方佯装镇定,但那如释重负的瞬间却被乐琳看在眼里,疑惑更甚。
但一时间,怎么也猜不到有何隐情,便问:“你要换回来吗?”
乐琅摇了摇头。
动作虽轻,表情却十分决绝。
乐琳无奈,只好告辞:“我走了。”
临出门口之时,她听得乐琅轻声说:“抱歉。”
猛回头,却见他正低头阅卷,若无其事。
若不是四周寂静,听得真切,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经过藏处,乐琳又想起一事。
那日,她问石氏道:“娘亲,今朝是什么朝代?”
“本朝国号宋,今年崇宁十七年。”
“崇宁?”
乐琳大吃一惊,宋朝崇宁年,宋徽宗早年的年号!
他晚年的年号,便是“靖康”。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这败家天子当朝,还袭什么劳什子的爵位,赶快逃去南方才是正经事。
为免错判,可惜乐琳又想不起宋徽宗的名字,只好细问:“娘亲,先帝庙号是否哲宗?”
石氏想了想,答道:“先帝庙号仁宗。”
仁宗?
那后面的宋英宗、宋神宗呢,怎么一下子就到宋徽宗了?
后来,石氏又把话题回到“女扮男装”那里,她也差点忘了这件怪事。
于是,乐琳原路返回,推门又入,问道:“你有写本朝的?借我看看,免得面圣的时候出纰漏。”
乐琅执笔写了几个字,递给乐琳。
他写得一手好字,秀丽颀长,方圆兼备。
是繁体字,幸好乐琳之前经常看港台的综艺节目,对繁体字虽不能写,阅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见上面写着“东,甲,三十五,七十一,十二,十三。”
正要细问,乐琅却依旧是不理不睬的样子,乐琳只得自己思索。
回到藏处,细看之下发现,架按东南西北中分了五个区域,放着不同种类的,的封面都有编号。
她找到乐琅推荐的那几本,心中不免疑惑,宋朝有这种系统的图分类方法吗?
到底,今夕是何年?
……
第四章 仁者乐山
如今,乐琳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平行时空。
宋朝以前的历史,和她的时空是一样的。
时间的分叉,出现在宋朝立国之前――这个时空的后周世宗柴荣并未病死于伐辽之时。
这一切,都是皆因第一代安国侯乐山,这个在乐琳原本的时空从来没有听过的人。
“乐山,字慕仁。家境贫寒,本军中小卒,于伐辽之时,献祖传良药治愈太祖顽疾,委以伍长一职,屡建奇功。遂升什长,升百夫长,官至偏校,传召面圣于太祖,秉烛详谈。太祖叹曰:‘朕得乐慕仁,胜契丹得兵马百万。’”――《列相传乐山篇
此处写的太祖,是周世宗柴荣。
后来,柴荣将乐山破格升至殿前都点检,又根据乐山的建议,颁布十条新军令,军队战斗力便大大提升,大有孙子所言“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之势。
此军令是由乐山提出,故后世称其为“慕仁十令”。
三年后,柴荣顺利收复雁门关、飞狐口和瓦桥关,契丹称臣。随后,柴荣及众将领于宋州设庆功宴。
“宴上,乐山谓太祖言:‘陛下励精图治,南征北战,令契丹蛮夷俯首称臣,此乃汉唐以来一大壮举;唐宗汉武,尚不能及也,何况周文王、周武王乎?此国号难与陛下之圣明匹配。陛下何不乘此良机,改国号乎?’
“众大臣附和,太祖纳之,遂以宋州为名,改国‘宋’,建年号‘熙隆’,迁都汴梁。
“及班师回朝,太祖封乐山为太尉,官至正一品。”――《熙隆忠烈传
史《熙隆纪事提及:
“熙隆元年秋,太祖谓乐山云:‘朕曾谓王朴言,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然前朝战乱繁多,百姓至今未有温饱,更难言平天下。卿可有良策?’
“乐山问上曰:‘敢问陛下前朝因何战乱?’
“太祖答言:‘藩镇割据也。’
“然乐山曰:‘是也,非也。藩镇割据皆因土地集中而起,土地集中又因重农抑商而出。究其首因,乃重农抑商。’
“太祖惊问:‘农为国之本,农伤则国贫。卿焉能怪罪于此?’
“乐山言:‘陛下,古时人口凋敝,事农之技术落伍,产出甚少,若兴商,则削减从农之人口,故此策合宜。然而历朝历代人口大有增长,且农技、器具皆有进展,食用有余,勤奋多劳者,以多得之作物用于买卖,遂成商人,渐富;然历代君主并未察觉此事,重农抑商如故,商人有富余而无物可买卖,便将盈余之金购置土地,不断兼并,未有富起之佃农,只可租借土地;如是者,贫者愈贫,富者愈富;遂民不聊生。此乃乱世之首因也。’
“太祖笑云:‘卿家所言有理!惜朕草莽之时,亦曾为茶商,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商人未曾与民分利,且便利于民。商者,藏富于民也,胜于藏富于官也。’
“乐山跪叩曰:‘陛下真不世明君。臣有良策,愿助陛下治国平天下。’
“太祖笑言:‘善!纳之。’
“遂推行乐山之政令,休养生息、奖励农耕,减租减息,以农为先;然熙隆七年始,重商重工;商者、工者可穿丝帛,可乘车。此后,工籍商籍地位渐隆。”
乐琳不禁猜想,乐山会不会亦是穿越而来?
否则,其所作所想实在太超前了。
但是,这万中无一的匪夷所思之事,全都发生在乐家,几率未免太小了。
《乐公传又记一奇事。
“熙隆十二年冬,乐公言与太祖:‘臣有不情之请。愿辞官从商。’太祖惊而拒之。
“乐公谓上曰:‘重农抑商由来已久,自春秋至今,已有千年,霎时间难以逆转。臣当作表率,辞太尉之职而从商,愿告示世人,商途亦乃正途,世上并非万般皆下品,唯有高。’
“太祖见其心意已决,遂准之,又传圣旨至乐府,封乐公为安国侯,赐良田千亩。
乐公拒之曰:“臣本军中一卒,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然陛下不以臣之卑微,破格提拔,微臣得以一展抱负。此赏识之恩,臣万死不能报其一二,建功立业,实乃分内之事也,臣实不敢受也。’
“太祖劝曰:‘卿家言重,若无卿家,何来朕之江山?况且,卿家不为自身,亦需虑及卿之子孙后代也。’
“乐公答言:‘子孙若如我,要此爵位良田何用?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更不能受也,愚而多财,益增其过。’
罢,乐琳不免感叹,这乐山还真真是明白人。
尽管史没有明说,但从侧面推测,当时的乐山或许已经功高震主。
急流勇退,要智慧,更要勇气,而他这番子孙贤愚的说法,既有哲理,又保存了与皇帝的情分。
民间野史,从来都是讲坏话的多,这本《乐公传对乐山的评价却是高得很:
“乐公从商,建食肆、客栈、米铺等民生日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世人多受其惠。又组专贩丝绸、茶叶、药材之商队,赴边境与西夏、契丹互市,与其市马而换之,各取所需,边境之宁,大得益于此。
“熙隆十年秋,乐公携茶丝瓷器,率商船队赴东瀛、高丽,遇风浪,乐公所乘之船沉于琉球。太祖其后遣人往琉球寻乐公尸首,未果。
“太祖闻此讯,追封乐公为安国侯,又谓皇后符氏曰:‘芸芸众生,所求不过温饱安逸,朕为其创盛世,未有负也;宫中佳丽,盼帝王恩宠,朕雨露均霖,亦未有负;群臣百官,望拜相封侯,朕令有能者居之,更未有负;然有乐慕仁,自军中献药起,屡出其策,屡救朕于水深火热,从未有所求。
“朕自问无愧天地,却唯负一人。’遂郁郁不展,翌年春,崩。”
第五章 如意斋
镂空的雕花窗桕,透入浅浅的暮光,淡淡的檀木香充斥身旁。
城北如意斋的内厅中,金窗玉楹,乐琳亦无心玩赏。
掌柜郑友良惴惴不安。
自从老侯爷乐信和侯爷乐松去世之后,夫人一贯是不太理店里生意的。
今天少东家却忽然驾临,还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护院,虽说未曾做过对不住东家的事,但这几年来,生意每况愈下,想起老侯爷的恩情,郑友良惭愧难言。
郑友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乐琳心烦得很。
她又想起昨晚问石氏的事情。
――“娘,我是不是有一枚凤凰式样的白玉佩?”
“凤凰?”
石氏细细想了想,疑惑道:“凤凰式样大多是旧式样,你不是一直嫌弃的吗?”
乐琳又问:“那府中呢?可否会有?”
石氏摇头道:“你爹爹、翁翁他们的品味都比较清雅,喜好花草纹饰,凤凰的实在不曾见过。”
看来,那个玉佩不在侯府里。
也罢,乐琳已有心理准备,又问道:“娘,孩儿明日能否出府?”
“出府?”
“孩儿想添些登样的挂饰,好歹是去面圣,不能失礼我们侯府啊。”
“外头买的又哪里有府中的好?真正的宝物都是代代相传的,家道中落才会转卖,纵是奇珍,也是不祥。”
乐琳无以辩驳,只得撒娇道:“可我好久没出去了,实在无聊得很,娘,你就依了我吧。”
石氏心有不忍,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是贪玩的,难得女儿主动提出,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
于是应允道:“好吧,不过,娘亲是寡妇,不好陪你外出,你明日带上川芎和大黄两个护院一起去。今后,也是由他们随从你外出。”
“川芎、大黄?”
还有石氏的侍婢茯苓。
乐琳好奇问:“莫非,府中仆役都是用药材做名字?”
“正是,都是苦药。你翁翁说的,苦口良药利于病。”
……
石氏交代说这是侯府盈余最好的产业,既然要买首饰,让乐琳顺便来看看。
本来她还满心期待的,可来到之后,看见这里门可罗雀,不禁忧心,这安国侯府的状况,还真是不乐观啊。
珠宝首饰在古时候是达官贵人的玩意,乐家无人在朝,况且如意斋卖的都是比较阳春白雪的贵价货,生意又怎么会好?
再看看郑友良拿过来的玉佩,乐琳更是摇了摇头。
“郑掌柜,我想要找的是凤凰式样的白玉佩,这个不是白色吧?”晃了晃手中那半白半黄的玉佩,乐琳有点无语。
郑友良急出一头汗,确实那块玉瑕疵是颜色不好看,不过还算是通透。少东家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自是看不上这货色的。
店里好几个月都没发过市,还要支付伙计的薪金,哪有钱去采买新的珍宝呢?只好把符合要求的差不多的玉佩都拿来了给少东主。
乐琳再翻了翻其他玉佩,无一块和那凤凰白玉佩有半分相似。叹了口气,她无奈认命,路漫漫其修远兮,只好上下而求索了。
想了想,又对郑友良道:“郑掌柜,我能看看账本吗?”
……
第六章 祖传账法
乐琳想了想,又对郑友良道:“郑掌柜,我能看看账本吗?”
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她借着“乐琳”的肉身,在安国侯府蹭吃蹭喝,就让她也为侯府作点贡献吧。更何况,万一玉佩没找到,安国候府又破产了,她还真不知道去哪儿喝西北风比较好。
郑友良有些许紧张,不过,早已料到少东家无事不登三宝殿,定要寻账本来瞧。心中担忧的是这一年半载以来,盈余绝非可观。转念一想,起码自己恪守本分,从无克扣东家钱财,又顿觉淡定许多。
不到片刻,郑友良递来几本寸余厚的账本,还备好笔墨纸砚。
才看了一小会儿,乐琳便大呼头痛――皆因这时代的记账方法,和现代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账本中所记的账目,用的还是比较简单的单式记账法,发生一笔记一笔,也就是记流水账。而且库存、收入、支出都记在同一个本子上,看得眼花缭乱。
喝了口茶,乐琳悄悄地打量郑友良,看他神色并无甚异样,心中忧虑也消了许多。可是无功而返,又恐落人笑柄。
只是,这种乱七糟的流水账,乐琳实在看不下去。
想了好一会儿,乐琳对身后候着的川芎、大黄问:“你们会写字吗?”
二人面面相觑,比较内向的大黄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川芎爽直些,大声道:“回少爷的话,不会。”
乐琳没想到石氏派来的这两个护院竟是不认字的,只得对郑友良笑道:“郑掌柜,这种账我不会看。”
郑友良非但不觉喜,反倒是忧。
安国侯府如今就乐琅这么一个男丁,家业迟早也是到他手里的。别些商贾之家,像陶家、姚家的,辛家的,他们的少东家哪个不是从小对府中生意耳濡目染的。眼前这位少东家,却连账本都不会看。
郑友良不是乐家的家生子,却没把自己当外人过。
想起当初,约莫三、四十年前吧,他本不是如意斋的人,而是另一家老字号聚珍阁的打杂学徒,半工半学,每日勤勤勉勉,盼着有天能升做伙计,存够银钱了,回乡下讨个浑家,生个胖娃娃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了。
不曾想某天旧东家来查账,发现少了钱银,聚珍阁的老掌柜竟是一早处心积累,做足手脚,把事情栽桩嫁祸到他头上。他还记得旧东家当时气极了,把账本往他脸上狠狠扔过去,他闪身避开,账本打到前来采买珠宝的常客,当时的安国候世子――乐信的身上。
旧东家怒极,也忘了向乐信道歉,只招呼手下劈头照脸地对郑友良下狠手打。
乐信倒是不恼,顺手抄起账本,翻了片刻,便叫停了打郑友良的人,借了个缘由,帮他赎了长契。
郑友良还记得,就在那朱雀门前的大街上,他怯生生又悲愤地道:“乐公子,我真的不曾做过那对不起东家的事……”
“我晓得。”
郑友良既感动,且惊奇――自己在聚珍阁做了三四年学徒,无一刻不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到头来,相信自己无辜的,竟是不过几面之缘的客人。奇的是,掌柜有心嫁祸,且是老手,栽桩的手段,连东家都不曾看出来,乐公子如何得知自己是冤枉的?
仿佛明白他的疑虑,乐信漫不经心道:“你们掌柜的账做得还算可以,看似毫无破绽,却经不起推敲,实质漏洞百出。”
郑友良更是震惊。他跟着老掌柜学记账也有年余,自问天分不低,那账本里,栽桩手段之精巧,纵使递到了公堂,也无法还自己清白。眼前之人,才二十出头,不过翻了片刻账本,竟道是漏洞百出。
此刻他的心中,已不是佩服二字能形容的了。
乐信见他呆呆的,以为他还不放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前在聚珍阁遗漏了一枚白玉扳指,也是你帮我寻回的。那扳指价值何止千贯,你尚且不贪墨,又怎会妄念那区区几百贯钱?”
郑友良已听不到乐信在说着什么,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倘若能跟这高人学师,真不知会有何般的收获。”
那时的他,还不到二十,亦不知眼前人是安国侯府的世子,更不曾想自己会有后来的造化,只一心想学一门惊世的记账手艺。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叩头道:“乐公子,今日大恩,为牛为马,在所不辞!求你收我为徒,不,不!收我为奴、为仆,收我做什么都好,只求报公子大恩!”
乐信一眼看通他的小心思,轻叹地摇了摇头,道:“起来吧,碰巧我身边缺个记账的,”看他感恩戴德的模样,笑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的方法是传家之秘,不是谁也能学,更不是谁也学得会。”
“定是,定是。”郑友良抹了抹眼泪,心道,跟着乐公子身边,哪怕不是学得全部,学得半成、三成,也终身受用了。况且,只要这手艺只用于帮公子记账,绝不外用,自己也就不算忘恩背德之人吧。
却不曾想,过了几年,郑友良学到些皮毛之际,乐信却忽而醉心游山玩水,甩手不管府中生意,时常一出门便是好几年。后来接班的乐松,虽也会看账写账,但手法连自己也不如。
乐家传家之秘,神乎其技的记账手艺,至今成谜。
到底当年老侯爷是如何片刻看穿掌柜的假账,这个谜,郑友良大概要带到棺材里。
眼前的少东家,眉目如画、文质彬彬,细看之下,和当年清新俊逸的老侯爷,有几分相似。
唉,可惜,真是可惜。郑友富在心中叹息。
安国侯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代不如一代。乐松虽无甚行商的天资,不擅钱财,好歹也能看账。
这少东家,竟是连账都不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