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福晋被一路带飞》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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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惩恶奴
黄花梨彩绘的案桌就安置在南墙冰裂纹的窗户边上,桌角螭纹夔身的三足铜熏香炉正燃着袅袅青烟,苏合香中掺着淡淡的冷松气儿,混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半个脑袋的茉莉花树的香味儿,萦萦绕绕地扑了人满鼻。
一个十六七模样的少女正悬腕执笔立在案桌旁,熏着茉莉香气的生宣上,落下一个个梅花小楷,大致一扫,字形紧凑,笔画圆润,可细看之下,数处棱角隐有锋芒溢出。
她一席雨过天青的撒花窄袖长袍,外头套了件玫粉的猫扑蝶琵琶襟比甲,及腰的长发编了一条粗亮的辫子垂在身后,固定发尾的枚粉带子尾端坠着两颗红珊瑚小莲蓬,随着身体偶尔的轻晃左右摇摆。
“我的姑娘诶,您怎的又开了窗?这曲太医是特意嘱咐过的,您如今可受不得风!便是现如今算是入了夏,也是万万使不得的!”随着声儿,一个檀色丰满的身影风一般地拥上了前,直接探胳膊干净利落地把半开支起的窗户扇啪的一合,扭头的功夫视线划过案桌上摆着的薄薄一沓抄写过的经文,笑纹颇深的脸上又是一板:“二姑娘,这好学是好事儿!嬷嬷本不该多言的,可您这身子才见些好,大后日又便是您大选的好日子,如今顶顶首要的是好生安歇着,这些呀!等日后您慢慢再练也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姑娘开口,就直接伸手一把夺过了那正书写中的狼毫,饱含浓墨的毫尖儿猛地在撒着金粉的生宣上刮了一道,线条清秀、字态婉丽的一篇瞬间被毁了个干净。
空青瞧见常嬷嬷又擅自给姑娘做了主,还毁了姑娘这小一个时辰的辛劳,小脸就是一冷:“常嬷嬷这是年岁大了忘性也跟着长了不成?昨个儿宋大夫不是才说了咱们姑娘已然大好了嘛!还说姑娘躺了近四个月,身子骨都躺硬了,起身站站走走都是好的。”
听了空青的话,常嬷嬷脸上直接显出了两分不屑来,暗戳戳地瞪了空青两眼之后,才又道:“那宋大夫算是哪个牌面上的货色?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看你这小蹄子是半点不把姑娘放在心上才是!”说着伸长指头就要往空青脑袋上戳。
那力道,真叫她戳上怕是都得出青来!
自狼毫被夺后便一直立在一旁仿若魂儿出了壳的章静姝总算有了反应,只微微侧身,便拦在了常嬷嬷与空青中间,仿若没看见那差点戳到她眉间的手指头,和讪讪中难掩怒气地收回手的常嬷嬷,歪头一笑,:“照嬷嬷这般说,那宋大夫的诊治是做不得准的了?我这身子也还未好,得仔细躺着养着?”
“那是自然的,如咱们姑娘这般金贵的人物,是千般娇贵万般仔细都不为过呢!哪里是那等货色能诊治的?他也就能给那些个低贱民籍瞧看罢了!这要我说呀!老爷太太便是太小心了,大姑娘如今可是圣上亲封的贵妃娘娘!便是唤个太医来给姑娘瞧瞧又能有什么妨碍呢?不过一句话的事儿罢了,还委屈姑娘叫那老货诊治···”
懒得听这嬷嬷多言,静姝直接扭头看向强凶着一张脸的空青道:“你这丫头可是没听见嬷嬷的话?还不快去禀了我阿玛额娘,叫阿玛赶紧往户部跑一趟,连族中安排来的常嬷嬷都说我身子尚未好全,尚得仔细将养着,这一副病骨哪里能参得大选,这进了宫若是给主子娘娘们过了病气可如何使得?咱们一族上下可担不起这罪过。”
“是,奴才这就去。”
听了二姑娘的话,空青一张小脸瞬间多云转晴,应地飞快,瞥了常嬷嬷一眼就要往外跑。
常嬷嬷哪敢叫这话传出去!
族中安排她来这二姑娘身边,就是要她确保二姑娘能顺利通过大选,同时还得叫二姑娘谨记族中对她的好,日后二姑娘一旦得了好运道得时时记得拉扯他们这一支上下的,若是今儿叫这话传了出去,族中上下哪个能饶的了她?
紧忙就要拦。
可她来了这二姑娘身边,自看出这姑娘是个不顶用的软包后,便日日大鱼大肉的受用着,除了一张嘴浑身上下是极少有动弹的时候,哪里拦得住纤细灵巧的空青?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叫空青钻了空子跑了出去。
想到日后会面对的局面,常嬷嬷直接扑通一声跪趴在了地上,嚎啕起来。
就是干打雷不见流眼泪。
那眯成缝的眼睛还一下下往静姝这边瞄。
看得静姝是好笑不已。
这常嬷嬷倒是真真按准了这‘二姑娘’的脉了,若是这皮子下还是原来那个傻姑娘,多半这就要心软把这扯虎皮的给轻放了。
只可惜,上天不给扯虎皮的机会呢!
叫她这个狠心肠的管了这区身子。
“蔓青,把毁了的这半边裁了,抄好的都仔细收进箱笼里,我呀!这就听嬷嬷的,去床上倒着好生将养。”
“是。”蔓青应下就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
静姝绕过梅兰竹菊的贝母四扇屏风,就进了里头的拔步床。
只留常嬷嬷一个不可置信地伏在原地,连哭嚎都给忘了个干净。
层层绣帐放下,静姝愣愣地看着上头的芙蓉并蒂花开的纹样讽刺一笑。
并蒂花开么?
一个个想的倒是挺美的。
轻放了那扯虎皮的?
怎么可能?
为了今天,她可是真真惯了这扯虎皮的五个月,硬把那肥胆惯得包了天,才拿到手的小辫子!怎么可能轻放了?!
不止这扯虎皮的,还有那一个个想要破天富贵却没本事只想用别人家女儿去换,就这般都不知足,还各种明里暗里威胁恐的东西,她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咱们且慢慢来。
闭上眼,张张扭曲的面孔、幅幅昏暗的画面纷纷涌到了她眼前,伴随着阵阵惊恐战栗,瞬间席卷侵蚀了她整个大脑。
全当占了你这肉身的补偿吧!
虽然说,我本并不想来到这里。
但能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
第2章 今生路
是的,她不是章佳静姝,她只不过是一抹游荡于天地之间的孤魂野鬼罢了,也不知怎地,就成了这大清朝正蓝旗章佳一族的待选秀女,这府中嫡出的二姑娘。
这章佳府中人员相对来说很简单。
章佳老爷和太太富察氏共同孕育了四个子女,嫡长子病逝于三年前,嫡长女章佳静嫦二十五年前大选入宫伴驾,三年前升至贵妃,封号昭,嫡次子阿克敦今年十九,自小练功勤奋,从不需要看着,立志要当巴勒图!如今正日日听学。而嫡幼女,便是原身章佳静姝。
除了嫡出,府中还有章佳老爷的三个妾侍,前后生育了四个庶出子女,但因着四个庶出都是自小养在富察氏身边的,章佳老爷也素来看重嫡出,从未给过妾侍庶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倒是兄弟姊妹间少有龌龊。
这本该是件好事的,只可惜太过简单的成长环境使得原身生了一副太过单纯胆小的心肠。
自原身那嫡亲姐姐进宫受宠却直至封嫔都未给族中谋过什么‘福利’起,族中就打着娘娘一直未有生育的引子,琢磨起了从族中挑选适龄的姑娘送进宫的主意,还妄想叫章佳静嫦帮扶一二。
只是章佳静嫦素来强硬,那些人担心万一随便送个姑娘进宫,惹恼了这位主子,说不定还不等那姑娘见到万岁爷就直接被这位主子把人给打压废了!
毕竟那深宫之中,死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便一直不敢擅动。
直到原身初显月神之貌,又生的是一副软和好控制的性子,才叫那些人看到了机会。
不仅强压着原身阿玛额娘推了贵妃想要求圣上免了原身大选的恩典,还打着为娘娘分忧的大旗非要送原身进宫,甚至特意安排了一个常嬷嬷送来府中,跟在原身身边,日日夜夜地跟原身念叨些不知打哪儿听说的荒唐至极的深宫争斗,一遍遍洗脑似地叫原身觉得只有族中富贵显赫才能护她平安,百般强调拉扯族中子弟的重要,还时不时挑拨原身和原身父母的关系。
结果,他们是完全高估了这小姑娘的承受能力,原身听说了这些不仅没有如他们所愿紧附族中,反而生出了不想大选的念头,先是抑郁成疾,茶饭不思,瘦的快脱了形,眼瞅着要到大选了更是直接出了昏招,春寒料峭的夜里一遍遍地泡冷水,致使自个儿本就病弱的身子高烧三日直接一命呜呼!
而她,一抹幽魂,莫名占了这幅的身体。
她本不想就这么把原身的死挂在那些人身上的。
可都这般了,那些人还不放过这么一病重的小姑娘,在她刚得了这身子脑袋还混沌不清的时候,常嬷嬷就不顾她的病情一个劲儿地在她跟前调拨起了她与章佳老爷太太的关系,还反复跟她念叨为了找人医治好她族中出了多大多大的力,谁谁谁又对她多么多么的担心,比起她阿玛额娘来胜过了多少多少,诸如此类。
甚至还不教小姑娘学好,眼瞅着要大选了,直接各种阴毒狠辣的所谓宅斗手段填鸭似的往她脑袋里灌。
真是冷血又自私、恶心又可恶。
叫人反胃。
“姑娘,宫里的贵妃娘娘又遣赵公公来给姑娘送东西啦!”
听了这话,静姝紧忙掀开帐子走出来:“蔓青,更衣梳头,赵公公呢?可上了好茶点心饽饽?”
正打算瞧瞧宫里这回送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宝贝的青梅听了这话一愣,干干地放下了掀起一半红布的手,讪笑道:“赵公公说娘娘惦念着姑娘的身子,便免了谢恩一说,只要姑娘好生养着便是,嘱咐完便离开了。”
“既是这般,有劳你跑这一趟了,阿玛那边缺不得你伺候,我就不留你了,蔓青,你送送青梅。”
“是,青梅姐姐,我送你。”说着,蔓青就挎着不舍地眼睛还一直往托盘箱子上瞟的青梅的胳膊,拉着人就往外去。
等屋里就只剩了她自个儿,静姝才细看起了她那位嫡亲姐姐送出来的东西。
上好的药材如人参鹿茸燕窝,这是叫她养身子的;
精致的首饰如上好成色的松石珊瑚料子,还都是成套的,样式也都是些年轻姑娘会喜欢的,还有十二套成衣,精致奢华如妆花、素淡清雅如雨丝锦、娇俏可爱如彩晕锦,是一个不差,这是知道小姑娘好面子而家中境况一般给她大选时撑面子的;
还有银花生银莲子银莲蓬各两匣子,这是给她进宫之后打赏人用的。
可以说细心体贴得很了。
只不过——章佳贵妃?她怎么不记得康熙有位姓章佳的贵妃?
有印象的章佳氏,好像只有早亡的十三爷的生母一人吧?
七月月末,四三年的大选,就揭开了序幕。
贵妃主理,四妃协理,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往下走。
命运好似一根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无数人前行。
哪怕中间许有弯绕,可该到哪里,却是不变的。
就如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富察氏满面的惶恐,拉着手捧圣旨的女儿的胳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仿若一个错眼,幼女就要不见一般:“怎么是四贝勒爷?娘娘不是说定了那钮钴禄家···”
“慎言!”章佳老爷刚送宣旨的太监离开,一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紧忙打断,挥手叫退了伺候的,才缓下一张脸安抚地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这话可不敢再提,娘娘从未提过什么,姝儿更未定过哪家儿郎!”在富察氏呐呐点头之后,才扭头看向幼女,见幼女一副镇定了然的模样,一切,似乎不用再开口了,但是···
“你,可想好了?”
“阿玛且安心,终身大事儿,女儿自是考虑清楚的,额娘也莫错想了姐姐,路,是女儿自个儿选的。”不得不说,作为长姐,章佳贵妃真的说不出一个不好来,给了她两条路选不说,还仔细把每条路的优劣都与她分说了清楚,没有遮掩半点。
当然,也正因为这份没有遮掩,也暴露了对方的确是穿越女的事实。
第3章 大婚时
“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怎地突然就变了挂?娘娘那儿怎么一点消息都不曾递出来···”
章佳老爷抬手阻了富察氏的问话,他心中明白,富察氏到底是慌了神,若是往常,定不会如这般失了分寸妄图打探宫中之事,便想着找点事儿给她醒醒脑袋:“圣上将日子定在下月初三,距今已不足半月,姝儿的嫁妆上还要夫人多多操劳,早些备齐才是,四贝勒府到底不是寻常人家,奉禄几个的婚事便先放放,便是推迟些那几个人家也不敢乱说些什么,夫人只管紧着姝儿来就是,族中多半这会儿也得了消息,添妆之事还要劳夫人操劳支应着,无论多寡贵贱一应都收下,这种时候很没必要与她们争这一二三四的。”
“我都晓得的!”富察氏这会儿多少脑袋也跟着转起来了,讪讪于方才失了分寸的言行,便跟着转移话头道:“姝儿的嫁妆是自她落地起我就给她攒着的,不过若是入贝勒府,还是轻薄了,先头打的那些床柜料子多少次了些,这会儿若是再做已然来不及,我想着不若先拿我的嫁妆顶上,日后阿克敦大婚,咱们寻摸着好的料子再给他添屋里也就是了。”
“额娘只管都给了妹妹就是,日后儿子的儿子自己挣来!若是这些都挣不出来,阿玛不如早早放了儿子出家,也省得丢了一大家子的脸面!”阿克敦脚步匆匆,踏进屋随意一抹擦额上的汗珠子,看着入了一趟宫就完全蜕变了一个样子的幼妹心中是又酸又痛,本来一肚子的话只剩下一句:“你且安心,日后二哥定叫旁人不敢轻瞧了你!”
“我自是信二哥的。”
九月初三,没有叩拜天地,没有大红嫁衣,没有双喜贴窗,唯一应景的,怕也就是桌案上摆的龙凤烛了。
紫檀的拔步床以十根立柱坐落在方形的须弥式台座上,楣板嵌贝母象牙浮雕芙蓉并蒂花开的图样,花围、床前门围子都浮雕着折枝百花花卉纹,却独独缺了芙蓉,正好与床榻之上铺着的芙蓉并蒂被褥与楣板上的图样合到了一起去。
章佳静姝一身银红妆花的嫁衣,端坐在撒着莲子桂圆大枣花生的床褥上,瞧着一派镇定的模样,衣袖下那纤细嫩白的指头却要拧成了大团麻花。
隔着银红勾金的盖头,她只觉得自个儿心口憋闷得紧,耳边好像只能听见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碰碰的叫人越发的心躁心慌。
突然,一阵喧闹声朝着这边拥了过来,瞬间叫醒了她混沌的脑袋!
“都说四哥这侧福晋姿容上可是得了皇阿玛称赞的,也不知道这章佳一族是怎么生养的姑娘,一个个的惯在姿色上撵尖儿,一会儿爷可要好生瞧瞧,四哥可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这话一落,就是几个小的都瞬间闭了嘴,十五小心地瞅了瞅面色已然冷下来的四哥,又看了眼比四哥脸色还难看的十三哥,一左一右拉住小十六小十七,悄悄往旁边移动,尽可能远离十四这个口无遮拦的。
“章佳一族的姑娘自来在容貌才情品行上皆是上上之选的,四哥得皇阿玛看重,才得了章佳一族的姑娘做侧福晋,小十四你不要急,等日后好好办差,定少不了你的,当然啦,便是你一天天地就这么混···着了,也不妨事儿,这不是有四哥在嘛!”反正四爷给你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估计你什么时候不混账了,四爷还得不习惯两天呢!
“老九!你混说什么!谁一天天的就这么混着了!?”
随着那肆意高挑又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恼羞成怒的尾音儿,屋门被推开了。
接着便是一叠声的跪地请安声。
屋子里居然有这么多人么?
为什么之前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
还好刚刚我就这么端坐着没有往一边摊成一团!
或许是下意识的逃避反应,一时间静姝脑中是各种思绪乱飞,直到眼前突然一亮。
盖头被揭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我的天,屋子里居然挤了这么多人!当早晚高峰挤地铁么你们这是!
诶——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四爷雍正皇帝?
眉若剑,眸藏锋,薄唇冷肤,仿若万事万物尽藏于心。
有点小帅呀!
比他爹长的好看呀!
就是满屋子这一个个锃亮的大脑门着实踩在了她的审美底线上。
等等!那个东西是什么鬼!
而在静姝惊讶地看向四爷的时候,屋里头的一位位也都在打量她。
鹅蛋脸,远山眉,一双桃花眼端的是潋滟多情,在烛光下更添了两分懵懂可爱,肩若削成,指如青葱,身姿窈窕,确如月神般占尽风流,又如空谷幽兰般清丽婉约。
仔细瞧来,与那章佳贵妃确是嫡亲的姊妹,便是年岁上差的多了些,章佳贵妃也的确更似那艳丽妩媚的玫瑰,性子也更为爽利霸道些,但这姊妹俩在五官轮廓上到底还是能寻出相似之处来的!
怪不得章佳贵妃特意当众点出来她们这一门同出的两姐妹在相貌上有何不同之说,还缠磨着皇上也开了金口,这是防着日后有人拿这相似姐妹嫁父子之说构陷乱言吧!
一时间喜房中寂静无声,有惊艳于静姝容姿之盛的,有感叹于贵妃谋算之早的,有嫉妒于皇上对四爷的‘偏爱’的,却都默契地看着端坐的新妇不说话,好似真的完全没注意到一旁一身正红吉服的四爷那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般。
“恭贺四哥,愿四哥小四嫂早得贵子!”随着九爷开口,众位爷总算才或真心或被迫地回了神,不管心中如何,一个个面上是皆带着十足诚心的笑意,吉祥话祝福嗑那是一个接一个的往冒出。
这在宫中长大的孩子,脑袋里头怕是最不缺的就是这吉祥话祝福嗑了!
这是打说话起奶嬷嬷自家额娘就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教出来的,大了之后周围更是不缺拿这些话来奉承的,如今在这方面也算是个个学业有成,轻易说上半个一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
四爷对着九爷点了点头,眸中似带了两分暖意,但再深处却分辨不清丝毫。
两人视线一触即离,然后便默契地你一句我一句地打算引着众位爷出喜房。
可众位爷哪里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这老四?这大婚头三天不分大小,过了这个村再想折腾这人可就不易了!
只可惜那混世魔王已早一步被十三激的出去拼酒去了,他们就是再百般不愿却更抹不开那个脸面,只好心有不甘地随着二人离开。
注意到主子爷离开喜房前半句话都没留给自家姑娘,空青本来满面的喜色瞬间退了个干净,看着自家姑娘是欲言又止。
主子爷不会因为方才的事儿迁怒到自家姑娘身上吧!可是这容貌本就是老天爷赐的福气,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做派反倒迁怒到无辜的姑娘呢!
心中百般嘟囔了好半天,空青才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只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姑娘?”
“该改口了。”静姝卸了厚重的喜服,只着银红里衣坐在镜前,闭着眸子,一派要休息养神的模样,伺候卸妆拆首饰的蔓青瞬间把动作放得更轻,听见话了也只是低声跟着应了一句:“侧福晋。”
三个字直打的静姝眉头一跳,叹了口气道:“还是叫主子吧。”
“是,主子。”
“叫水。”
蔓青几个晓得自家姑娘近些日子沐浴的时候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便在伺候姑娘入水之后默契地悄步退了出去。
被五扇屏风和两面墙围起来的仅供沐浴和出恭的简单‘卫生间’随之安静下来。
静姝才一改方才疲惫困倦的模样,一双眸子明亮精神,哪还有半分惫色?小脸亦是严肃异常,脑中尽是刚刚看到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死循环。
所以四爷脑袋上顶着的那个晴雨表就是她的···金手指么?
方才她第一眼看见四爷头顶正上方连着的气泡和气泡中来回飘荡的一朵乌云时,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那是个什么鬼!
光亮的脑门顶上一朵墨色漫画风的乌云在金黄的长方形框子里上下左右的乱飘,叫人吓了一跳的同时又不禁想笑。
就是那张极严肃冷淡的扑克脸,也因为这二次元风可爱了不少。
连带着她面对四爷的畏惧心慌之意,都消散了许多。
然后一个没注意,她就发现那金框里的乌云是越聚越多,然后又突然猛地散了大半,却在同时浮上了两根闪电,嗞啦嗞啦的放着光,时隐时现···
这是几个意思?
虽然现在她还不清楚这晴雨表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是静姝确信,那必然是与四爷有很重要的联系的!
只可惜,方才她过于惊讶那突然出现的金手指,全部注意都放在了金框之中,根本没有余力分出去注意发生了什么上。
不过不打紧。
反正她的时间还有很多,可以慢慢研究…
临近亥时,月近中天,静姝才等到了宴散归来的四爷。
紧忙起身迎出去,就撞上了满面闷死人的酒臭气。
这人脚步虚浮,面色泛红,就是被苏培盛和高无庸两个一左一右的搀扶着还不稳地走着S形。
怎么就喝成了这般模样?
“请章佳主子安。”
“免了免了。”静姝随意摆了摆手,一双眼睛打见了人起就一瞬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面上是满面的忧色,内里却腹诽不断。
估摸四爷这身形,也就一米七七、七八的样子,许是因为苦夏,亦有可能因为嫡子前些日子早夭之事,身形消瘦,两颊凹陷,但就算只剩下副骨头架子那也是她不可承受之重啊!就她这小身板,自来了之后虽是费心费力的养着,但这才养了多久?哪能这么霍霍?
便没有伸手帮忙,但她清楚,该表示的还是得表示的。
便把满院子的人差使地团团转。
一边嘱咐空青煲解酒汤,一边随着人往屋里去继续吩咐不断。
“蔓青,你去小库房红木雕百草纹的箱子里,把最底下那个绛紫色的包袱取来。”
“苏德顺,叫水,热水要一桶滚烫的,再送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来,其它的照例走。”
“赵海,去膳房叫碗面粉粥,”想了想,静姝怕膳房没做过再乱折腾耽误时间,虽说这调理肠胃加快新成代谢的食物不止面粉粥一样,但论起做的快,怕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了,只得又补了一句:“时令的蔬菜不用切得太细,用一点猪油炒软,添骨汤,鸡汤也成,面粉糊状下滚开的锅里,小煮一会儿送来就是。”
苏培盛本一心伺候歪在罗汉榻上的四爷呢,也免不了被这一连串的吩咐听的直挑眉,心中把这位主子是一提再提。
自家主子爷的酒量和装醉的本事儿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么?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不说有九爷和十三爷两个千杯不醉的在前头挡着,就是没有这二位,他家爷也醉不了!
许是他家爷最开始喝酒那两年确是不那么成的,但如今可不是当初了,他还记得刚出宫建府时他家主子爷一晚上连一晚上在前院闭门练酒量的日子!
主子爷前两年一直吃不得太多辛辣寒重柴肉的吃食便是因着当初练酒量给折腾地伤着了胃肠,如今虽养的差不多了,但主子爷也吃惯了清淡素食,日子过得就像是那庙里头的和尚,这上行下效的,全府跟着茹素,累的他这个好口腹之欲的也只能把自己当兔子羊马之流,每日里胡乱往肚子里填吧些也就是了。
又跑偏了!
这后院之中,怕是没人比他看的还清了。
福晋恪守大妇之道,是规矩有余,亲近不足。
李主子呢!撒娇卖痴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可却只顾着从主子爷这儿往她自个儿那儿划拉!照顾贴心之态不过就是嘴上说说的罢了,根本当不得真。
宋主子一贯的小心谨慎,明明都做了主子了,却还把自己当奴才秧子瞧,在主子爷跟前畏缩地是恨不得连洗脚婢的活计也一并抢了!平白叫人看低了身份。
耿主子年岁小,娇憨爱娇,自个儿都顾不明白呢还指望她体贴照顾主子爷?
武主子倒是体贴了,但体贴的过了分,什么都想插把手,本来的五分体贴反成了有心谋算、刻意为之。
钮钴禄主子倒是个和善的,伺候爷也一贯温柔小意,虽说一直未出过头吧!但每月里爷也总会往她院子里去几回。
只是不知钮钴禄主子近来是犯了主子爷的什么忌讳,算算主子爷已两月有余不曾往她那儿踏过一步了。
至于剩下的几个,少半个主子多半个奴才,爷怕是连她们姓什么都不晓得。
这么挨个算下来,眼前这位,若是能一如既往,福气,日后怕是大着呢!
想着,后背又往下低了两分。
静姝不知道就嘴上几句话的功夫这位苏公公居然能在脑子转了这么多,见蔓青拎来包袱就紧忙从中取出一包来,当着苏培盛的面亲自浸进热水里,然后滤干净药渣子倒进掺好水的浴桶之中,才唤高无庸把人扶进去。
同时不忘跟苏培盛解释:“是祛寒活血养肝醒酒的方子,药材都是最寻常不过的,”随口简单地报了几样,然后扭头往案桌上一指:“在闺中时家里惯常备着这药包,我阿玛一喝酒我额娘定是要压着人泡上一刻半的时候的,效果甚佳,醉酒第二日我阿玛再不曾有过头胃不适、恶心眼晕的时候,一会儿苏公公随意拾些带走,若是爷用的好了,差使人再来拿就是。”
见苏培盛应下,也去取了,静姝才一脸羞怯的到一旁收拾自个儿去了,面上霞色娇媚,脑中却是百般回转。
进宫选秀时,面对贵妃指给她的两条路,这为妻做妾本该是不用纠结的,可面对当一群人的奴才、还是做一个人的奴才无数人的主子的选项时,她犹豫了。
在宫中的每一个夜里,延禧宫宫门前的那一幕都在她梦中反复回放。
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两腿一瘸一拐的人影。
就是命妇贵女装扮又如何?还不是宫里娘娘一句话就得在人来人往的石子路上跪上好几个时辰?就算瓢泼大雨也没人敢叫起,就那么顶着雨跪着,连个遮挡的没有,一遭过去,死了算自个儿命不好,勉强苟活还是娘娘慈善娘娘恩典。
呵——
在这个时代,便是官居一品在皇家眼中依旧是说捏死就能捏死的奴才罢了。
尤其是在景仁宫拿到了钮钴禄家那位的调查资料之后,她终于做出了选择。
正妻还没过门呢就折腾出了一母所出的三个庶子的人家,怪不得年近而立还没有娶妻,这样的情况但凡不是想攀附的人家谁愿意把自家姑奶奶嫁过去!做人家真爱双宿双栖的绊脚石么?
既然在这个时代寻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还不如叫自己这双膝盖、这条小命没那么容易折好了。
那日,章佳贵妃听了她的选择后嘱咐的话再一次在脑中回响起。
这四爷与万岁爷是极像又极不像的,那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子,是爱新觉罗家一脉相传的,但万岁若是想哄着哪个,这无论是规矩还是事儿上大差不差的也就过去了,但四爷却是个重规矩办实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仅剩的那点子圆滑世故都给了万岁爷和太子爷,你日后若是但凡能见着半点,便是真什么都不用怕了。
你也不要想着去演,他们父子俩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虚情假意万万是行不通的,再聪明的人都骗不了他们一辈子的,何况如你我?
姐姐是个赌心大的,不愿意泯然这后宫,只在史册上以贵人章佳氏代之,便下重注,用真心赌真心,不到闭眼那天,是输是赢是分辨不清的。
你呢?你以后想占住什么角色,是下属?奴才?最熟悉的陌生人?还是与我一般赌上一把?
你要想清楚。
落子便再无后悔可言。
你要怎么走?
“主子,醒酒汤好了。”
静姝这边刚把醒酒汤用井水镇的温度降到能入口,就见四爷自个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昂首阔步,哪里还能见半分酒醉之态?
“···爷?”静姝一愣,这人这是装醉?!这么狗的么?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莲花盏俯身行礼:“请爷安。”这么大的酒味都没醉,要不是某人耍手段往自个儿身上泼了酒,就是某人真海量。
不过该是真海量吧!历史上的雍正爷该不会狗到往自个儿衣裳上倒酒吧!
四爷这会儿只着里衣,面色淡淡,眸色清冷,似是完全视眼前红颜如枯骨,左手十八子转的慢悠悠,视线在静姝身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右手拾起桌案上的莲花盏,喝了一口,眉头一挑,才道了一句:“起。”
眨眼间苏培盛高无庸就拉着满屋子伺候的退了干净,这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尴尬、无措、小忐忑。
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要是让老板主动找话题她怕是得死!
要不问问前头的情况?
不行不行,想想九龙夺嫡的惨烈,这人怕是压根就没把那些人当兄弟,说对手都是客气话,跟老板面前聊他竞争对手,她怕是嫌自己凉的不够快!
那聊聊府中的事儿?
这人会不会觉得她心大了想插手府中事物啊?
那还能聊什么啊!要死!
四爷挑眉看着一旁脸色飞快变换的丫头,是的,丫头。一梦三百年后,就是不想承认,他的这颗心也老了不少。
眼前这章佳氏,虽说十七岁,却似个七岁的娃娃似的,心里头想些什么都显在脸面上,挤眉弄眼的,表情是丰富的新鲜,就是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刻意为之了。
若当真天真如此,可跟宫里头那位大不一样啊!
对于与睡梦中有异之处,甚至不曾出现过的人,四爷自是待之慎之再慎。
老九也就罢了,疯傻的货,简直丢尽了爱新觉罗家的脸面!不过这般到底方便了他,他也就装看不见顺其自然罢了。
而宫里头那位梦中未曾出现过的贵妃娘娘,却是位人物,他废了不少宫里的老人,也只不过就查出来那么一星半点。
似同他与董鄂氏一般有先知的运道。
那眼前这人呢!
是宫里那位发现了什么塞进来的探子?
还是只因着先知之幸妄想用一女来保章佳一门百年?
不过,那梦中,章佳阿克顿倒是个有能力有本事的,他那小子更为出色,较之年羹尧都要胜上一筹,若是提拔一二也并无不可。
但这父子俩可要恪规守矩得多,这送上去容易,日后若是想拉下来,可就不易了。
相较之,满头小辫子的年羹尧要可爱许多。
不过也不妨事,以这父子俩的品行,倒也无妨。
静姝低着头半天,也不见四爷再开口,便偷偷抬眼去瞧,却发现这人头顶的金黄框子里是又变了一个模样,三条横杠在里头飘忽不定。
这是几个意思?
还没等她细琢磨呢,就见那三条杠突然消失了个干净,她一愣,下意识视线下移想寻出了什么变化,没想到正撞上四爷看来的目光,那淡淡的一眼,好似夹杂着雷霆海啸之威,又像深渊死海般不见其底。
她的这颗心脏瞬间如雷鼓作响,是砰砰声不断,鼓点慌乱嘈杂,还越来越急,直扰的心愈慌气愈短,只觉得膝盖一软,但到底她还是强撑着站住了,甚至有余力勾起僵硬的嘴角,顶着那视线相触的压力,微微一笑,呐呐道了一句:“爷?”
四爷剑眉一挑。
这倒是瞧出了两分姊妹该有的样子。
自他一梦三百年之后,身上的威压气势便多有变化,若是在外头,还到底能警惕着收神敛气不漏分毫,这一回了府,难免有放松外漏的时候。
上回在福晋屋里头,不过带着怒气泄了两分出来,福晋便狼狈跪地,满屋子奴才更不必多说。
也因为这,叫他近来极少入后院,平白扫兴。
如今,倒是来了个胆子大的。
只是这章佳氏怕是不知,她此时的模样可像极了那受了惊却还强撑着炸毛故作凶态的猫崽子,一双眸子是清凌凌水濛濛的,出口的音儿甜腻腻巍颤颤,叫人不禁···
“咳。”四爷轻咳了一声,错开视线,端起桌上的茶盏压了一口。
“既入了府,日后便要恪守规矩,福晋身子欠佳,已免了日日请安的规矩,一心闭门养病,你平日里勿要扰她清净,府中一应事务现由宋嬷嬷看顾着,你···”说着,四爷抬眼一瞧,见人没有不忿怨态出来,桌案上龙凤烛的烛光恍惚,映的眼前的人皮子更嫩些,恍若间比实际年岁还小些,心一软。
到底是个小姑娘,又是大婚当日的。
嘴也跟着软了些:“若是你缺什么,院子里伺候的哪个用的不顺手了,只管唤她来便是。”
静姝真没有什么大婚当日被教育规矩的难受难堪,毕竟她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她明白,这与她所期待的婚姻必然是不一样的,对四爷是个什么态度,她虽还犹豫不定,但就目前来说,是拿来当领导加金主伺候的,这进新公司头一天被教规章制度、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什么的都太正常了好不好!就算跟她画大饼她都不带惊讶。
只不过,四爷这话里的意思听着可有点不大对劲儿呀!
福晋身子欠佳,养病就养病,可是闭的哪门子的门?这年代一‘闭门’,可叫人不禁多想的。
还有,养病就养病,怎么连府务都给收了?
若是当真病的起不来身,也不该把府务从福晋手里挪走呀!不得安病号的心嘛!
可若是福晋这边出了什么问题,被闭门养病收回府务,也不对呀!毕竟弘晖阿哥才去了不久,便是福晋犯了再大的错,四爷看在弘晖阿哥的份上,也不至于如此呀!
虽心中百般琢磨,但静姝嘴上应得飞快:“妾日后定恪守府规,绝不平白扰福晋养病。”若是有人主动犯病到她这里,可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嗯。”
静姝见随着四爷应声,他头顶的金框中浮现出来了一颗小太阳,火红的心儿,金灿灿的光芒异常夺目,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这是四爷觉得满意觉得高兴的意思。
默默在心中记下新出的图案,静姝接着问道:“那不知道明日的敬茶···”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按规矩,不是大婚结束她这侧福晋就能当的名正言顺的,得第二日给福晋请安敬茶之后,才算是彻底走完程序。
虽说她并不怎么在乎明天敬茶的这项流程,但是,这却是个试探的好法子。
“照规矩走。”
这就是福晋…
第4章 养生道
辰时三刻?快八点了?不是,那我几点起的?
“贝勒爷还差一刻辰时起的,刚洗漱好主子就起了,也就辰时前后的功夫。”
静姝愣愣地眨了眨眼。
不是说雍正每日三四点就起床办公、夙兴夜寐最后过劳死的么?
“主子,膳摆好了。”
打眼往那儿一瞧,一碟子腰丁腐皮、一碟子燕窝鸡丝,一蒸碗熬白菜,一蒸碗熬豆腐,四色凉拌小菜,尽是绿油油清爽爽的,饽饽也备了四样,茴香饼香气浓郁、牛舌饼焦黄松软、豆面卷子甜软香腻、燕窝酥酥香可口。
这各色香味儿一扑鼻,肚子瞬间就着急了,接连咕噜了两声,静姝不禁急道:“爷呢?还打拳呢?”说着提步就要去外头叫人,然后看着院子里的人一愣。
眼瞅着这天说不得哪天就要落雪了,这人居然就只穿着一件藏青色圆领马蹄袖云鹤纹的袍子,连个褂子都没披,就站在回廊边上练着···
这是五禽戏?
她还以为这人是在练布库呢?
这架势摆开的,她都不敢上去打扰了,只能望眼欲穿地一眼一眼地往屋里头瞄。
又差不多过了一刻左右,四爷才停了。
苏培盛立马凑上前,把布巾子捧举着递过去,边道了一句:“主子爷。”边往一旁示意了一眼。
四爷顺着苏培盛的目光望过去,正瞧见一只饿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屋里膳案的猫崽子。
“咳。”
“爷~”静姝瞧见这人总算结束晨练了,又瞄见这人头顶的小太阳,胆子瞬间肥了,几步凑上去,仰着一张笑脸道:“快屋里头净净面,可别被秋风打了汗。”
“呵。”出口的气音是好气又好笑。
这眼珠子一眼接一眼瞟的,章佳府里是屈了她的肚子不成!
空青几个听见了吓得直接跪伏到地。
静姝心中也是一紧,但瞄了眼这人头顶依旧活跃的小太阳,还是肥着胆子上前捏住了四爷的袖子,僵硬地一晃一晃,底气甚虚道:“爷~妾的肚子告诉妾它饿了,再不用膳它就要唱小曲了~”
“哦?爷倒是从未见过会唱小曲的肚子,你叫它唱来与爷听听,若是唱得好,少不了她的赏,若是唱的不好,呵~”
又一个气音儿,直听得静姝缩了缩脖子。
她总算明白什么叫做三分嘲讽四分漫不经心了。
“爷,它唱的不好听,不好污了您的耳朵。”呐呐说完,又乖巧一笑。
看得四爷心中无奈,只得安慰自己道:这丫头还小,管束不住嘴也是有的,与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也不知是否是因着一旁那眼巴巴地瞅着他的目光着实太过可怜可爱,四爷不知不觉加快了抹擦的节奏,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落座膳案边。
早膳是四热四冷四饽饽,比她家中用的自是好了不少的,但同为皇子府内,这怕是最‘精简’的了。
没有那八热八冷四鲜果四干果八饽饽的繁复,桌案上的菜伸个胳膊就能够到,倒用不上伺候膳的,两人围坐桌前,仿若真一家人一般,温馨舒服。
反正早上丢人的样子这人都见了,静姝也就不再隐藏,照着那碟子燕窝鸡丝是一筷子接一筷子,眨眼间大半碟子就进了肚,肚中有了点东西,她才迟钝地注意到对面的人似乎停了半天筷子。
“爷?”咋了嘛直接说好不好?这样吃饭不好消化的。
“好吃?”
“嗯!这燕窝鸡丝清淡醇美,鲜嫩滋润,膳房的手艺是极好的。”说完,看着依旧不说话的四爷,静姝不舍地瞅了眼那碟子燕窝鸡丝,又在看见它旁边的腰丁腐皮时松了口气,到底还有另一道肉菜在,才忍痛拿公筷给四爷往碟子夹了一筷子。
四爷看着碟子里那小小一口燕窝鸡丝,和对面那人脸上轻易可见的不舍,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打一早起,他这位侧福晋好似就不大对劲儿。
或许是为了报复这丫头一早作妖的心态,或许是刚刚这丫头用的太香,等他回过神,那一小撮燕窝鸡丝已然入了入口,到了胃。
燕窝细腻,鸡丝滑嫩,火腿醇厚,膳房手艺倒是进益了。
然后又看了静姝一眼,倒是没平白长那一张嘴,
四爷如何想的静姝并不知,只见到四爷头顶又显出了小太阳,她并不知这份满意是给膳房的,还道是对自己有眼力见主动给他夹菜的满意,尤其是这人还又瞅着她不说话,只能不舍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燕窝鸡丝,还顺口道:“这燕窝最是大养肺阴,化痰止嗽,补而能清,调理虚损劳瘵之物,爷平日里公务甚忙,夙夜辛劳的,可得常吃着。”可千万不能早早过劳死呀!她本比他小了那么多,这太妃的日子哪有后妃舒服?
想到这儿,静姝瞬间一点不舍都没有了,见四爷用了燕窝鸡丝,又给他舀了满满一勺子的腰丁腐皮:“荤素搭配荤素搭配,这药补不如食补嘛~”
比起四爷用餐的雅而慢,静姝吃的快极了,却也不会叫人粗鲁,只会觉得这姑娘吃的真香真尽兴呀!
因着这速度,便是静姝一个劲儿地给四爷夹菜,也不耽误自个儿先吃饱。
而四爷呢,只是觉得章佳氏这人面上活泛,时而不舍哀怨又时而巴不得他全吃了的架势,颇有两份趣味儿,再加上看她吃的实在是香,这不知不觉的,也就随着她一口接一口的吃,到最后嘛。
摸了摸微凸的腹部,又压了口茶。
“差不多了,走吧。”说完,四爷把茶盏一放,就起身往外走。
静姝理了理衣裳,才快步跟上。
到底是弓马娴熟,这速度,她穿旗鞋的本事可跟不上呀!
早知道就穿汉家绣鞋了!
可如今已由不得她后悔,便只能绷着头皮冲过去一把抱住四爷的胳膊。
“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四爷眉头一紧,但看着泛红的小脸和扶着他都晃悠不止的身子,嘴上虽凶着,但到底没把人扒拉开。
静姝一边小口喘着气儿,一边偷瞄着四爷的头顶,见半天没有啥小图案出现,而四爷虽凶,却到底由着她扶着,心中软软的,踮起脚凑到这人耳边,道了一句:“爷真好。”便立马乖巧松开手立在一边。
第5章 满春色
若是不知道的,必然会感叹一句:好一位娴雅仕女。
可是摸出了一点这人脾性的四爷,只哼了一声就提步往前走。
静姝看着这人明显放缓了不少的步子,微微一笑,提步跟上。
阳光洒在她的发间,碧玺编成的蝴蝶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振翅,几欲飞。
正院离的并不算远,说话间便到了。
庭院中靠西墙根立着一颗二人合抱的梧桐,便是游廊都刻意避开不去伤它,微微一绕,一侧是雕梁画柱,另一侧是这参天古木,合在一块恰到好处,瞧着别有一番趣味。
院子里此时已候着不少女眷,大多簇拥在正门门口,湖蓝、水粉、天青、月白、绛紫,明明是晚秋时节却仿若满园春色,回廊这边也有三两位,被一堆身着黑领墨青衣袍的丫头簇拥在中间,一个宝蓝色的小身影将半个身子藏在一个褐袍嬷嬷身后,怯怯地望着刚进门的四爷。
“请爷安。”
“起。”四爷瞧着弘昀畏缩的模样便是眉头一紧,完全视笑着迎上来的李氏如无物,被迎出来的嬷嬷丫头引着大步进屋。
四爷刚落坐罗汉榻上,一位身着正红袍褂的纤瘦女子便从侧间绕了出来,福身行礼道:“请爷安。”
而满屋子女眷则齐声道:“福晋大安。”
一时间,屋子里乌压乌压跪了满地,只除了行福礼的李氏,与立在原地的静姝。
“咳咳,这位就是章佳妹妹吧!当真好模样。”
静姝这才仔细打量这位乌拉那拉氏,她一身正红的袍褂,滚金边嵌东珠,极尽繁复,头上更带了整套的实金嵌红宝石头面,这一身,便是去赴宫宴都是使得的。
不过若是只为了受一个侧福晋的礼,可就夸张了些。
乌拉那拉氏能不知道吗?她当然知道,可她知道却依旧这么做,只能是她已经底气不足到需要这一身行头撑场面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敬茶吧!”
听见四爷不耐地声音,乌拉那拉氏绘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只慢悠悠道“那便开始吧!岑嬷嬷。”
黑领褐袍的嬷嬷板着脸端着茶水走到前头。
苏培盛较之慢了一拍往地上放了个跪垫。
那岑嬷嬷瞬间脸板的更冷了。
静姝仿若没瞧见这二人之间的动作,磕头奉茶。
一脸乖巧地听了一顿训诫,然后接了赏赐。
接着与其她女眷相互见礼,李氏和宋氏是满府年纪最长的,甚至比四爷还要长上一两岁,如今模样打扮却大不相同。
宋氏模样清秀如春末蒲公英,此时盖着浓厚的妆,本来的五分颜色也被压的只剩下了三分,身上穿着的黑领团花纹的褐色袍,外头套了件墨绿镶黑边的大褂,便是极尽宽松也依旧难言丰腴身段,满头青丝用头油梳成极平整的旗头,只带了几根素净的银簪子,手腕上套着一件油光的十八子,打从进屋起就垂着眼皮坐在极靠后的位置。
李氏则娇艳如初夏芙蓉,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口,精心描画的妆容将七分颜色堆做了十分,身着枚粉的大袖袍子,外头套了件月白如意暗纹的褂子,衣领袖口都绣了蝶恋花的纹样,腰身紧收,尽显窈窕,头发梳的还是汉家女眷的桃心髻,点缀了一只白玉簪子、一只蝶恋花的鎏金钗,米粒大小的珍珠穿成的珍珠穗正好垂到耳边,添上了分娇美,她行礼起身后便端坐在除了罗汉榻的最上首,压茶时袖口微滑,漏出了里头腕子上带的珊瑚手串,正红的手串衬得肌肤白皙细嫩。
耿氏还是一张娃娃脸,一双猫瞳晶亮晶亮的,长睫毛蒲扇,搭着一身水粉的猫扑碟袍褂更添几分爱娇之色,就像那玲珑可爱的铃兰。
武氏五官生的明媚大气,笑声爽利,一身绛紫袍褂,举手抬足间没有丝毫妾侍的畏缩,像极了怒放芬芳浓郁的丁香。
而钮钴禄氏,鹅蛋脸、远山眉、杏仁眼,一身规矩的湖蓝袍褂,小两把字头上银簪珍珠簪搭配着装扮,瞧着低调却不拮据,但这人美是美,但端庄不如福晋,娇媚不如李氏,明美不如武氏,可爱不如耿氏,便是规矩亦不如宋氏多矣,甚至可以说说在这一群里,绝对是头三眼瞧不见的人,可这人却是历史上最后的赢家。
一番见礼之后,静姝看着屋里唯一空着的右侧首位,和高坐左一不动的李氏,微微挑眉。
要说这座次,她是满八旗的侧福晋,还是万岁爷亲赐的一步到位的侧福晋,自然该是比汉军旗出身从侍寝宫女到格格再到被贝勒爷请封的侧福晋要来的尊贵的多的,但李氏先后育有三子一女,尤其如今满府中唯二立住的两个阿哥和一个格格都是她所出、养在她身边的,这谁尊谁卑还真分说不清楚。
其实,她主动退一步也无妨,第一天可不能给领导留下一个好捻尖儿的印象。
于是静姝便乖巧走到右一,屁股都要沾着椅子了,四爷却开了口。
“李氏,你坐右一。”
“爷~”李氏一张粉面通红,自弘晖阿哥夭了之后,满府上下除了给前院的供给,全都可着她院子来,便是福晋这正院都得退一箭之地,这会儿被爷当众下了脸面,哪还受得住?
她心里是又酸又屈,可到底不敢违背爷的命令,只能磨缠着慢慢起身,一双眼睛欲语还休地看着爷,默默求着满天神佛求着爷看在她育有弘昀和弘时的份上能改变主意。
可谁晓得这眉眼全抛给瞎子了!
直到她完全起身四爷也再没开过口。
没法子,她也只能把主意打到章佳氏身上了。
毕竟,她心中清楚,今天这座她一旦让了,那这府中捧高踩低的狗奴才说不得全得换个姓!
还有她的宝贝弘时!
她好不容易求得弘时上头没有压着他的了,如今怎么能轻易放过!
“妹妹是万岁爷亲赐入府的,姐姐本该一见着妹妹就把座位让出来的,可实在是弘时太小,弘昀又生来体弱,他们哥俩如今可是府中唯二的两颗苗苗,姐姐不敢有丝毫大意,每日里是不错眼地照顾他们两个,这不!给忙的脑袋也跟着乏了,妹妹可不要与姐姐计较呀!”
第6章 背黑锅
一开口先说对方是万岁爷赐下的,若是今儿真硬抢了自己这座,便是仗势欺人!传出去必然会惹万岁爷不喜。
接着又点出府中唯二的苗苗都是自己所生,如今还全养在自己膝下,为自己壮势。
只要对方不想被说成仗势欺人,或是一进府就得罪仗儿势大的自己,便只能主动退让。
而对方今儿只要一退,便是满八旗出身如何?万岁爷亲赐如何?有个宫里做贵妃的姐姐又如何?日后便再难压到她头顶上去!在这满府的主子奴才眼中,她李霓裳就是这府中名副其实的第一侧福晋!
只不过,静姝可从不喜欢按照别人给的剧本走。
“李侧福晋说的哪里话?这有什么可见怪的,古人都有云,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李侧福晋既已知错,我哪里会见怪呢!我虽不才,但在闺中时也是跟先生学过些道理的,阿玛阿姊哥哥也常教导于我,更有幸得万岁爷挑中赐婚给爷,便是再如何,品行上也是无瑕的,不会做那般揪着知错之人不放的事儿,李侧福晋放宽心便是。
不过李侧福晋日后出口的话可得仔细思量着些,这在府中也就罢了,都是自家人,没得与姐姐争那一字半句的,都知道姐姐是照顾小阿哥小格格辛苦了,那可都是爷的子嗣,三位再金贵不过的人儿了,自然少不了辛劳的,可若是在外头,旁人可不会管那么多,怕是得以为姐姐这是在质疑万岁爷圣断呢!”
随着话落,静姝直接一个旋身插进了李氏与座位之间,礼貌颔首,然后安然落座。
抬眸看向笑容僵硬的李氏,歪头微微一笑。
你既然叫我不要见怪,那我就咬死你知错能改!
便是她真仗势欺人又如何?她仗的也从来都不是万岁爷的势,给她底气的是她阿玛额娘二哥还有宫里的贵妃娘娘!要是想传她仗势欺人的小话,那得先看你自己担不担的起质疑圣断的帽子!
不过,也不知道她隐晦的眼药某人接没接收到?
“不过李侧福晋也不必忧虑于此,我幼时也有这说话不过脑袋的毛病,我阿姊便叫我说话前先把要说的话在脑袋里转三个来回,确定没毛病了再出口,李侧福晋也可以试试。”
李氏被接连威胁讽刺教育,只觉得一股火直冲灵台,叫她差点憋过去!
自从弘晖去了之后,她哪里受过这份气?下巴一抬张口就想怼回去,却被四爷接下来的话当头泼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
“嘎鲁代也大了,该学的也都该学起来了,打明儿起便搬进福晋、后头的院子,自己个儿学着掌事儿用人。弘昀身子弱,弘时还小,你既疲于照顾,弘时暂离不得你,便一会儿将弘昀挪到前院去。”
“爷!”
千回百转的哀怨一声,叫的人心都酥了。
也叫的让静姝为两个小家伙更为不值。
也不知李氏哀怨的到底是四爷当众下了她的面子,还是把两个她不上心的孩子从她身边挪走!
不过,虽说她是看不上李氏偏心幼子,把弘昀嘎鲁代养成畏缩胆小的样子,但也从未想过要叫人家母子分离呀!
她只是想叫四爷发现李氏偏心的情况、给李氏施压、让李氏最起码明面上待三个孩子一视同仁些的!
她可不信自己有这般重要,随便一个眼药就能上成这般威力,直接叫人家母子分离了!褒姒转世都木用好么?人家雍正帝可不是周幽王那个沉迷酒色的蠢蛋!
但如今满屋子里怕是除了她,都以为这是四爷偏着她呢!
瞧这一道道目光犀利的,她真的是受得太冤了!
不过,四爷为何会做出这么个决定?
静姝心中琢磨不明白,下意识抬头去看四爷,瞬间被这人头顶乌泱泱的画面震得一惊!
那框中雷云密布,大雨狂泊,似乎还掺杂着什么,但大都被那片黑如墨的乌云掩下了,分辨不清。
即使这人的扑克脸与来时不差什么,但那框中正无声宣示着他心中的波澜起伏。
静姝不明白,到底,这是为了什么?
四爷心中当然不平静。
他想起了在乌拉那拉家来人报丧说阿鲁黛难产而亡之后查到了的消息!
他想起了弘昀那一直养不好的身子,年仅十岁便因后宅争宠手段折腾的五脏衰败而夭的青黑小脸!
他想起了被李氏宠的四六不分因老八老十二算计抑郁而亡的弘时。
对那些人黑心肝之人,他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可李氏不会教养孩子亦是事实。
他早就想把几个孩子从李氏身边挪走,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机会罢了。
如今,
四爷迎上那双满含惊讶之色盯着自己看的眸子,默默转起了十八子,念起了心经。
倒是歪打正着。
等人都散了,岑嬷嬷才一改方才的肃然古板面孔,看着自家福晋是满脸慈和疼爱,手上既轻且快地给歪在榻上闭眸养神的乌拉那拉氏拆着小两把字头上的簪钗,嘴上还不住的念叨:“福晋何苦折腾自个儿呢!如今可再没什么比您的身子骨更重要的了!等您养好了身子,给爷诞下嫡子,便是之前再如何,爷也不会因着那些与您生分冷淡了。
今儿个您就是一身寝衣受那章佳氏的茶又如何?章佳氏不也得恭敬地给您磕头吗?要老奴说呀!您这一身装扮反倒是给她脸面呢!平白涨了那小妇的气势。”
“有了今儿这一出,便是我如何又有谁还会记得?”乌拉那拉氏侧歪在罗汉榻上,闭着眸子,嘴角挂着讽笑:“所有人都只会记得,爷偏着章佳氏把二阿哥报到前院养去了。”
“要老奴说,爷才不是偏着那小妇呢!爷是什么样的人物,便是奴才们不清楚福晋您还不清嘛~要老奴说呀,多半是爷瞧见前些日子李氏张狂的跟什么一样!这会借机小惩大诫呢!
不过这事儿呀都误会了才好呢!那李氏有子,章佳氏有依仗,她们二人自斗去,两块石头一起焚了才好呢!”
“可不是!”莺歌见主子眉头松了,也过来凑趣:“前些日子李氏狂的跟什么似的,今儿先是被章佳氏威胁讽刺,又紧接着被主子爷打了脸面抱走了二阿哥,气得都快背过去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