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军师2》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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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河之战
初春时节,万物萌苏,在阵阵暖风的吹拂下,山野间的小草纷纷探出头,苦熬了一冬的鸟儿在空中欢快的鸣叫着追逐着,田地里,几个农人正在辛劳的耕作。
“爷爷,爷爷,看我抓到了什么。”一个梳着朝天辫的稚童高高扬着一只小手,磕磕绊绊的跑向田间的一个老农。
老农直起身,用手捶打着酸麻的后腰,看到孙子跑来,干枯、愁苦的脸上现出慈祥的笑容,一连声道:“慢些慢些,别摔了,别摔了。”
稚童刚跑到老农身边,还未及张开小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老农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妇就踉跄着朝他们这里边跑边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稚童耳聪目明,指着远处飘扬而来的旗帜兴奋的说:“爷爷,爷爷,快看快看,是大队人马,阿爹来了,我要去找爹爹!”说着就要朝那边跑,小孩子尚不晓得兵灾之害,只知道阿爹被征入伍,看见大队官兵就想当然的认为爹爹必在其中。
老农急忙一把抓住他,连农具也不顾了,抱着孙子快步向村子跑,稚童用力挣扎着放声大哭,“我要爹爹,放下我,我要去找爹爹,我要爹爹……”
“小宝不哭,那是……那是康国的军队,是来打咱们的,爹爹不在那里。”老农不堪其负的喘着粗气,脚步踉踉跄跄,边跑边惊慌的回头望。
这时一个健壮的农妇跑上来,顺手接过稚童,对老农道:“鲁伯,把小宝给我!”
老农感激的对她点点头,稚童不哭了,伏在农妇肩头,两只泪眼仍不甘的望着远处的军马,期盼着能找寻到爹爹的身影。
村庄在望,农妇回头看了一眼,对气喘吁吁的老农道:“咱们不是刚与康国结盟了吗,怎么好好的又打起来了,这日子真没发过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老农停下来回过头喘息着盯着远方的扬尘,愤恨道:“都是畜生,诸侯征伐妄动干戈已属不义,春种时节起兵违天悖理,唉,先祖遗训无人遵从了。”
“还先祖呢,当今天子尚在,谁又肯听他的了?!古法圣训早就没人当回事了,鲁伯,还是赶快躲起来吧,保命要紧。”一个毛头小子说着飞快的跑进了村庄。
鲁伯对着他的背影瞪起了眼,随即长长叹了口气,从妇人手中接过稚童,一边走一边慨叹:“人心不古啊,天道不存啊!”
此地为赵、康两国边界地带,连年的战争已让本地民众麻木了,村民们各自回家关门闭户,仅此而已,并没有逃进山林的举动,反正家家都徒剩四壁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逃也逃厌了,躲也躲烦了,索性听天由命了。
那支康**马并没有入村,沿着小道飞驰而过,前队为首的将领是个四十多岁的红脸将军,他嘴唇紧闭,愁眉紧锁,铜铃般的虎目充满愤怨,似乎一点也不想掩饰内心的不满。听到探马回报,五里之外已是平河了。将军重重的哼了一声,挥手止住人马,用低沉的声音对身边将领吩咐道:“原地扎营。”
一个副将皱眉建议道:“大人,还是选个隐蔽之所扎营吧,铜将军可是这么吩咐的……”
那将军吐了口唾沫,恨恨道:“他懂个屁!他要真懂行军打仗就不会糊涂至此了,此乃边疆重地,哪方不是密探遍地?他以为偷偷派支人马就可算奇兵了,呸!我敢断言,咱们离营不久赵国那边就已得到消息了,现在赵人多半已经布下口袋等着我们去钻,这个混账哪里是指挥打仗,简直就是把咱们弟兄往虎口里送!”
那偏将吓得连连使眼色,低声道:“大人小声些吧,犯不着徒惹祸事。”
红脸将军冷笑一声,道:“你当我们此去还有命回来吗?到这个时候还怕什么?要不是……,唉!”他最终还是没敢把心中的话说出口,自己此番赴死没什么,可毕竟还有家小,总不能牵连他们。
另一位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小将皱着眉道:“池大人,咱们此番进兵连克连捷,赵军望风而逃,依末将看来,铜将军派兵前分析的或许有些道理,赵人与西屏恶战方休,这边被抽调的兵力未及增补,说不定我们真能再下几城呢。”
那被称为池将军的红脸将军乃康国定边将军池生,曾是老将军华阳的帐下猛将,久戍边疆,谋勇兼备,这二十出头的小将不是别人,正是华阳的幼子华真,听华真这样说,池生慨叹一声,用长兄般慈爱的目光看着他道:“真儿啊,你虽兵书读了不少,但尚未经历多少战阵,还未见识过真正的险恶,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可低估对手,这是老将军曾经教导我的话,池生一直铭刻在心不敢稍望,今日我把这句话转传与你,入夜过河突袭你就不要去了,带一千人马驻守这边河岸作接应。”
华真似是心中大为不愿,涨红了脸道:“大人,我想过河……”
池生不容分说的打断道:“此乃军令,不必多讲。”
华真撅起嘴不情愿的躬身领命。
池生脸色稍缓,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切记,如果我们中伏,你万万不可渡河救援,河岸也不必守了,速速逃回去,听明白了吗。”
华真瞪大眼睛道:“这……这……”
池生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傻真儿,一旦中了焦弓的埋伏,我们绝无生还机会,这焦弓别人不晓得,我可是深知其厉害的,此人熟通兵法且久经沙场,之所以寂寂无名只因一直受各方排挤不得施展才华,如今的赵王慧眼识才,继位之初就提拔了他作这边的统帅,呵呵,不瞒你说,尊父戍守边疆时曾经就吃过他的亏,那时这焦弓还不过只是员偏将,他抓住了老将军的一个疏忽,只带三百人马就烧了我们的大批粮草,还斩杀了七百余人。”
“这焦弓如此厉害?”华真皱起眉头。
池生眼现萧索之色,道:“赵国幅员辽阔地灵人杰,一旦明主当政足可争霸天下,只有铜棱这等无知之辈才会狂妄的视赵国为砧上鱼肉,唉,赵国现在真的有明主了,可我们这边却……,唉!彼明我暗,此消彼长啊!”
“照大人所言,我们康国岂不危矣?”华真不太信他的话,但见他神情如此还是有了些担心。
池生眼中迸出激动的光芒,“假使军师复出,赵国就算再强,借赵王天大的胆子谅他也不敢正视我德昌城一眼!”可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就逝去了,他自然知道军师复出希望渺茫了。
华真似乎明白一些了,先前对此番征战的强大必胜信心有了动摇,但他毕竟是将门之后,坚定道:“末将多谢大人好意,但华家绝无临阵脱逃之将,大人既派我在此接应,那末将绝不辱命!”
池生气的瞪起了眼,看到华真那倔强的眼神后,他摇了摇头,缓声道:“真儿啊,我知道你是将门虎子,你有这番气概老将军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不过你要知道,留得有用之躯总比意气枉死要好的多,这是成大事者必存之虑,你是老将军的骨血,三军将士对你皆存爱怜之心,此际我朝奸佞当道,你要好好保全自己,万一军师有复出的机会,还要靠你们这些忠良之将帮持,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放眼我数十万雄师,近半将领皆出于老将军帐下,你虽年幼,但振臂而呼,那些叔、伯、兄长怎么都会站出来帮你的,军师虽是天纵奇才,奈何出道有时,资历尚浅,全赖老将军扶持才得内无掣肘的局面,否则也不会一遇奸佞就无力抗争落得个推病不出,你的身份特殊,太后对华家子弟亦会多加三分颜色,关键时刻能帮军师很大的忙,所以你要好自为之。”
这一番话让华真仿佛长大了许多,出身名门的他从前有的只是优越感与荣耀感,这一刻他隐隐感觉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责任感,思索着池生的话他,对他的成见也消除了许多,回到现实,他着急道:“大人,既然是这样,大人何必要去赴死?不如联合诸将直接上书太后禀明实情。”
池生慈爱的看着他笑了笑,道:“你还是太年轻了,老将军太过宠爱你,以致不知朝争之险,要是那样有用的话我早就上书了,我告诉你,就算我们写了奏折,太后多半是看不到的,自从奸佞乱政以来,朝中各位大人当庭面奏弹劾都没有用,因直言获罪者不下十余人,不明不白死去的也有七八人,这还是我所知道的,不知道的又谁知会有多少呢。”
“那……那该当如何啊?”
池生再次哀叹,道:“我如今是没有退路了,军令在身,退必死于军法,进虽也是一个死但还可有殉国之名,为家小搏得一份荫封,至于你,此战之后你最好暂且归家,静观局势变化,万一……万一哪天军师也被治罪了,那就是天亡康国了,你……你……”池生低头迟疑良久,才轻声道:“你就设法逃奔易国,易**师与老将军有旧交,且是个极重情意之人,听说老将军故去后,他在藏贤谷内还设了牌位供奉,想来不会薄待于你。”
“你是说贺军师?”提到易国的贺军师华真一脸的兴奋,有关这位贺军师的事迹他两个耳朵早就灌满了,只是贺军师在康国那段日子他正居于恩师家学艺,是以无缘一见,过后想来常常引为憾事。
池生点点头,随即皱起了眉头。
“大人曾见过贺军师吗?”华真兴致盎然的问。
“见是见过两面,不过没有机会交谈。”池生笑了笑。
“他是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脸上总带着……浮华的笑容?嘿嘿,先父谈到他的笑容就是用的浮华这个词,不过说的时候却无丝毫厌恶之色反而似颇为赞许,那到底是怎样的笑容啊?”
“呵呵,我也说不出,老将军用‘浮华’言之算是很贴切了。”
兴奋的华真终于察觉到池将军神不守舍的样子,想到他这个时候一定在思索夜晚的偷袭之战,自己现在跟他谈论易**师的确有些不合时宜,急忙躬身告退。
池生拉住他道:“承蒙老将军看得起,把你托付给我,真儿啊,如果我此去不能回来,你日后千万要谨慎行事,回去后找你方伯伯,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他一定有办法帮你解甲回家,真儿啊,唉,我本该早些对你多加点拨的,只因老将军过世后我这心情一直不好,面对你时总是难免思念老将军,是以很多时候都是躲着你,加之随后军师失势,我更加烦郁,对你少了关切,还望你多多体谅我这做兄长的,其实在心中我是一直把你看做是我的亲兄弟的,回去后替我在老夫人面前多多请罪,就说我池生愧对老将军栽培,无法再为阳府效力了,唯有在此祷祝老夫人金安万寿,各位公子小姐平安吉祥。”说着他眼圈一红,面朝德昌方向躬身而拜。
华真的眼泪掉了下来,自从来到池生帐下,他还真有些不满池生对自己的态度,只当他不念旧恩故意冷淡自己,不成想这外表粗鲁的将军内心情感竟如此丰富,是自己误会了他,急忙在一旁躬身代母亲谢过他的祷祝,刚要开言道谢,池生看到铜棱的一个心腹朝这边走来,他用眼色止住华真,嘴唇微动道:“我给你留下的一千人由木龙掌管,此人与我不合,到时在铜棱的那个心腹在场时,你只管命木龙渡河救援,他必会推诿,如此一来怯战之罪就落到他的身上了,铜棱抓不到你的把柄,记住了吗?”
华真也看到了铜棱的那个心腹,闭着嘴“嗯”了一声。
“去安排吧,不得有误!”池生对他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吩咐道,然后迎着那人走了过去。
华真背转身偷偷拭去脸上泪水,满腹哀愁的走向营地。
春夜无寒,皎月当空,虫鸣唧唧,
多好的良辰美景啊,可埋伏在平河边的康国将士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头上的明月,就算有人抬头去看,眼中也都是嫌恶之色。常言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顶着这么亮的一轮明月去偷袭还不把赵人笑死,而且还一丝风都没有,简直是杀人、放火两不宜啊。
池生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河对岸,清冷的月光把一切都照的银亮亮的,可偏偏又什么都看不真切。他身边的将佐注意到主将的目光凝滞而虚无,足有一顿饭功夫都没移动过了,料想他不是在观察什么而是在想什么心事。这些人都随他征战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主将在开战前神态这么恍惚,一个个都为渡河之战忧心忡忡起来,将是兵之胆,如果主将都失去了斗志,那手下人的心态可想而知了。
月过中天时,几个过河查探小校先后回报,对岸未发现异样。
铜棱派来监军的那个心腹来到池生身边,催促道:“时刻已到了,池将军怎么还不传令渡河?”
池生毫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可打过仗?”
那人先前不过是个市井泼皮,只因与铜棱是总角之交才被委以重任,池生的问话在他听来无疑是异常不受用的,他撇撇嘴道:“这个不需池大人过问,我只知铜将军下的军令是夜半渡河,违令者就是贻误军机!”
池生冷冷的看着他道:“临战指挥要审时度势,今夜皓月当空若还按既定之策去偷袭岂不成了笑话?与送死何异?”
“你的意思是……要违命!”那人说到最后几个字提高了音调,“你别忘了,此番偷袭可不是你一支人马的事,上游的另一支人马说不定已经渡河了,你若违命,铜将军的妙计可就是毁在你手里的,你担当的起吗!”
“妙计,哼哼,妙计岂有不附应变之策的?!铜将军若是真的用兵有方,就算是不能通晓天文,算不出月明月暗,也该在派将前跟我们讲好若赶上月明之夜该如何行事。”池生的语气中已含讥讽。
“你……,哼!铜将军妙算岂是你能猜测的,铜将军说不定早就算定今晚是明月当空,这般月色赵军肯定认为我们不会去偷袭,是以戒备也肯定松弛,我军反而能得手!”
池生轻蔑的笑了笑,道:“若是军师这样谋划嘛,我池某丝毫不会迟疑……”他刚说到这里,身边一个副将用力拉了拉他的战袍,池生忿忿的哼了一声,终是没再说下去。
“大人……,您看……”刚才拉池生战袍的副将见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他。
池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一会他猛然睁开眼,低沉的吼道:“渡河!”
一万五千大军除一千人留守,余者通过搭起的五座浮桥紧张有序的开始渡河,平河此处河段宽不过十余丈,没多久大军就渡过了大半,池生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华真,又对木龙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朝浮桥走去,发觉那监军要跟随过河,他哼了一声道:“你就不必去了,有什么闪失我们可担当不起,如偷袭得手你再随后军过河吧。”
那监军巴不得能留下来,连忙道:“如此也好,那我就祝池将军马到成功了。”
池生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快步踏上浮桥。
华真看着大队人马逐渐消失在一片林木后,一颗心也随之高高悬起,转头去看木龙时,见他眉头紧锁,两眼凝视着对岸一脸的沉重。华真与他并不相熟,既然池生说与他不和,自己此刻也就不宜与他多说什么了,想到这里他默然的走到一棵大树下,在亲兵铺下的垫子上坐了下来,一边朝远处张望一边想着心事。
过了不足半个时辰,一阵战鼓声远远传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鼓声虽远却听得异常清晰,华真的心猛地揪紧了,针扎般从地上跳了起来,脸色立时就发白了,因为按时刻推算,大军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要偷袭的靖河城,那这战鼓声无疑就宣告着他们在半路中了埋伏。果然被池将军猜中了!
战鼓声令大家都紧张起来,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强将,华真想到的他们也都能想到,那个监军本已回到营帐休息,此刻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茫然的对木龙问:“这鼓声……这鼓声可是池将军在攻打靖河城?”此处官阶最高的要算华真了,可他根本就没把这毛头孩子当回事,所以直接向木龙发问。
木龙脸上现出痛苦之色,紧咬着牙关注视着战鼓传来的方向,根本没去看他。
监军想要发作,可看到木龙那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心里不禁有些发虚,讪讪的走到华真身边,想开口询问,可看到他那稚嫩的脸庞又觉得向这么一个孩子讨教太丢人了,遂闭上了嘴。
此时鼓声由最初的一点已经连成了一片,华真的心随鼓声剧烈跳动着,喊道: “快派人去查探!”
木龙脚步沉重的走了过来,答道:“已派出去了,凶多吉少啊。”
华真咽了口唾沫,看着他没有说话。
木龙转头对手下吩咐道:“加强哨戒,沿河多派些人巡查,谨防赵军摸过来!”
“什么?!赵军怎么可能……”监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池大人多半已中埋伏了,哼,大人早就说偷袭并非妙策,可你们就是听不进去,现在你们可相信了!”木龙狠狠的瞪着他厉声质问,月光下,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监军一脑袋浆糊,不明白为何只闻鼓声木龙就断言池生他们中埋伏了,可见大家都对自己怒目而视,显然大家都有和木龙一样的判断,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敢发问了,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这监军对行军打仗一无所知,那就不止是丢人的事了,众怒之下丢命都有可能,只得敷衍道:“这……这……此刻多说无益,等探报回来一切都明白了。”
派出的探报尚未回来,池生大军的惊哨已逃了回来,所谓惊哨是拖在大队人马后面数里之外的一种哨探,不穿军服而作百姓打扮,其职责除了探查大军后方有无异常情况之外,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在大军中埋伏时能逃回去通风报信,因为这种哨探传递的大多是凶信,所以也叫凶哨,能担当惊哨的都不是普通士卒,首先要身经百战能迅速准确的判断出交战形势,其次要与各方将领混得个脸熟,这样即可省去验证身份的麻烦,又可避免被敌军假扮冒充。甚至有的时候坐镇后方的将领会指派自己亲信充当前方大军的惊哨。
逃回来的惊哨飞马未到河边就喊道:“不好了,中伏了!大军中伏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闻得噩耗华真还是绝望的“嘿”了一声。
木龙重重的跺了下脚,把手中长枪狠狠的插在地上。
那监军脸色发白了,慌张的问:“这该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华真一直记着池生交代的话,勉强稳住心神,对木龙道:“你带人马速速过河解救池将军!”
木龙长叹一声,看了一眼华真并未领命,扬声道:“赵军既设埋伏,肯定会防备我们去救援,我们这点人去了与送死无异。”
“你这是畏死怯战!”华真厉声呼喝。
木龙并不与他争执,转向监军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那监军惶恐无主,结结巴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这点人……,可不去救援……这……回去……如何交代啊,唉,去救又……”
“我敢断言赵人肯定已派出一支人马朝这边来了,迟了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木龙故意朝河对岸看了一眼。
监军更慌了,伸长脖子张望,搓着手道:“真要那样……,我们……我们……”那个“撤”字已到了嘴边,可他迟迟不敢说出来,拿这个主意可是要掉脑袋的,他还没那么傻。
木龙等不下去了,挥手对手下道:“护送华将军后撤!”
虽有池生先前的吩咐,可真要见死不救撤下去,华真心里还是难以接受,一阵阵战鼓声如同敲在他肺腑上,想着那边将士们遭受屠戮的情景,华家儿郎与生俱来的血性与豪情在体内奔突着,他抽刀在手,对众人喝道:“随我去救弟兄们!”本是一场假戏却要被他演成了真戏。
木龙看华真那血灌瞳仁的样子不禁皱紧了眉头,对迟疑不动的部下喊道:“还等什么!依命行事,快护送华将军撤下去!”
留在这里的将士都是木龙的人,闻言不再犹豫,一拥而上有的夺刀有的牵马,华真也有亲兵,但寥寥几个亲兵就是想抗拒也无济于事,被众人裹挟着朝后方逃去。
木龙跨上马,眼望战鼓响起处握枪的手不住发抖,扭头看了看华真等人离去的背影,迟疑了一会,突然大吼一声策马追了上去,一边跑还一边扭头朝对岸看,亲随们看到他的眼中热泪在不断落下。
池生此行可谓是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当来到一处山谷时,他命大军停下,刚派出了几批哨探去探路,不想赵军却从后面掩杀上来,后军措不及防立时溃乱,惊慌逃命的军卒很快就冲乱了中军与前军,池生连声喝令已然毫无用处了,当他借着月光看清如潮涌而来的赵军时,心彻底凉了,仅目力所及能看到的赵军就不下两万人,难怪自己的军卒这么惊慌。
兵败如山倒,顺军晕头转向的只知往前逃,池生明知逃向山谷必是死路一条,可却不忍扔下这么多弟兄独自逃生,再者,身陷汹涌的人流中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得一边跑一边尽力整顿军卒,刚入山谷,四下杀声陡然而起,果然有伏兵。池生凭经验就从呐喊声中判断出这里的敌军也不下两万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赵军?这个疑虑在脑海中一闪即过,现在想这些已然无用了,看眼下的局势是赵人早已谋划好要把自己这支人马斩尽杀绝了,看着赵军漫山遍野的追杀仓惶乱窜的部下,他不禁仰天长叹,心中充满了恨怨,如果不是那个混账的铜棱瞎指挥,何至落到如此地步啊!
亲兵卫队护卫着池生向山口杀,可重重包围哪里杀的透,当只剩下孤身一人时,池生拔下了肩头中的一支利箭,面对扑上来的赵军惨然而笑,突然对天怒吼道:“弟兄们!咱们死的冤啊!今日做鬼不要各自散去,我带你们索命去!”喊罢刀横脖颈自刎而亡,魁梧的身躯屹立不倒。
那些赵军自然不知这顺军将领要索的是铜棱的命,皆被他嘶吼的气势所震慑,一个个直觉脊背发凉,等了好一会见他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确认已气绝后,几个人抬起尸身回去请功了。
一座山头之上,两位赵军将领俯视着战局,脸上都带着满意的微笑,身材瘦高的正是新获提拔的边关主帅焦弓,另一位体型健硕,身上盔甲样式有别于边关将士,看样子是禁军模样。
“…
第二章 隔山救火
华真、木龙一行人仓仓皇皇的败逃片刻不敢停留,天色大亮时总算逃回了本国边关。二人狼狈不堪的前往边关帅府交令。
边帅铜棱四十许年纪,中等身材黄面黄须,他本是一座小城城卫,只因与莒然就是那位原名莒安的面首是表兄弟,所以自莒然得势后被连连擢升,不到一年就做了边关大帅,上任前莒然嘱咐他要尽快打个大胜仗,一则可以堵住群臣的嘴,他升迁这么快群臣早有微言,二则可在军中树立威信为下一步升迁做下准备。莒然深深懂得在军中培养羽翼的重要,仅有太后恩宠仍难让他安心,康国朝野不乏忠烈之士,冒死弹劾自己的奏章缕缕不绝,自己的小命并不安稳,如果能掌控部分军队,那就不一样了。
是以,铜棱刚一上任就策划了这次两路偷袭,他先前不过是个城卫,守城还懂得一些,调动千军万马野战相攻的事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了,贪功心切的他在新收拢的两个边将的鼓动下不顾众将反对毅然发出了军令,毕竟是第一次调动这么多人马心里很是没谱,这两天他一直忐忑不安,突然得报华真与木龙惨败而回,池生连同一万四千将士中伏片甲不归。他悬着的心立时就凉了。
六神无主的先召监军入内,听完他的禀报,铜棱有些傻了,一万多将士啊,就这么就没了?虚汗渗出额头,死了这么多人肯定是瞒不住的,这可怎么交代啊,没经过大阵仗的他愣愣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时那两个投靠他的边将一左一右伏在他耳边低低的耳语献计,这是两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先前在军中并不得势,铜棱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死心塌地的投靠过来,二人正经本事没有却都有一肚子损人利己的花花肠子,听了监军的讲述很快就生出了对策。
铜棱听他们讲完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一改呆傻之态立时传令升帐命华真与木龙来见。
华真与木龙一进大堂,铜棱不等他们说话就猛拍了一下几案,喝问道:“你们可知罪!”
华真闭紧了嘴眼望地面一言不发,木龙眼中早就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的瞪视着铜棱道:“你还有脸问我们知不知罪?!你害死这么多弟兄,我饶不了你!”说着他猛地朝铜棱扑去。
木龙的举动大出华真意料,惊诧之时,木龙已被两边侍卫擒住了,铜棱没想到木龙这么勇狠,心虚之下气焰立时就没了,强自镇定的用手点指着木龙道:“一派胡言,本帅的计策本是可一击得手的,只怪……只怪池生不听号令,没有做到隐迹藏形已至让赵军探查到了我们的意图,继而得以提前设伏,池生临阵又有失察之过,才最终中伏,你……你畏战怕死见死不救,想那赵军能有多少人马?你若及时赶去救援,里外夹击,赵军还不是一击可溃?纵使不能得全胜,小胜肯定是可得的。”
木龙在地上挣扎着,嘶声吼道:“你放屁!你当焦弓如你般蠢如猪狗?!混账东西!今天我不能代死去的弟兄取你小命,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铜棱不敢在让他多说,连连挥手道:“推出去,推出去,斩了!畏战贻误战机,首级游军!”
木龙早知必死,口中骂声不绝。
华真没想到木龙这般刚烈,愣愣的看他被拖拽出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是池生为自己选的替死鬼。
处置了木龙,铜棱神色转温,对华真道:“华将军啊,事情我都弄清楚了,你与监军当时都是极力要领军渡河去救池生的,如果不是这木龙抗命,你这功劳已经到手了,唉,虽是打了败仗,但情有可原,本帅就不治你的罪了,先下去吧。”就算他糊涂,莒然可不糊涂,那两个投靠他的边将更是钻研各方权势的高手,上任前莒然就告诉过他,军中那些人是不能轻动的,其中就包括这个华真,方才两个边将也特意提点过该如何对待华真,华老将军虽死,但其在康国的影响力任谁也不敢轻视。
华真魂不守舍的走出帅府,第一次出征就落得个惨败,那么多将士一夜间就再也见不到了,这对初经沙场的他来讲震撼太大了,思及池生最后一刻的真情流露,他忍不住想哭。
走出不多远,突然有一个人疾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哭着哀求道:“少侯爷,华将军,求你救救我家木大人吧。”
华真吓了一跳,注目看时认出此人是木龙的一个亲随,他叹了口气,道:“难为你一片护主之心,可我如何救得了他。”
那人哭道:“只有少侯爷能救了,木大人可是为救少侯爷才获罪的啊。”
华真闻言心中一动,其实他早就对木龙的种种表现起了疑心,只是因池生说过与木龙不合,他才没过多去想,此时听木龙亲随这样讲,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人见状急忙起身,用哭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少侯爷,木大人在河边时并非是真的想抗命,更不是畏死,只因受了池将军的重托要保少侯爷平安撤回,所以才宁愿蒙受怯战之羞的,其实……其实他与池将军情同兄弟,撤军时都落泪了。”
华真如梦方醒,懊恼的一跺脚转身就要朝帅府跑,恰在此时,一个军校用托盘托着木龙的头颅走进了帅府,华真不禁热泪长流,那亲随嘶吼一声如疯了般向那小校追了过去,华真再也不愿看了,失魂落魄的朝自己的营帐走去,池生的用心良苦,木龙的义薄云天,以及这亲随的忠心护主都让他真正的懂得了什么才是男儿豪情,什么才是同袍之谊。
平河大败的消息震动了朝野,朝堂之上弹劾之声四起,莒然利用新培植起来的党羽为铜棱百般辩解,把罪责都推到了两路人马的统军将领身上,同时大力宣扬铜棱攻城夺地的战功。
两路人马中的另一路并未受到什么损伤,池生这一路几乎全军覆没,可偏偏华真负责接应之责,虽有木龙抗命,可追究起来华真也难逃其责,所以很多大臣投鼠忌器不敢过份紧逼。
回到德昌城的华真倍受煎熬,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见军师,来到军师府外,进去通报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歉然的告诉他,军师病体沉重无法见客,请少侯爷多多体谅。
华真垂头丧气的回了府,傍晚时分有人求见,自称是忠勇将军派来送信的。
想见之后,那人才低声说出是军师派来的。
华真眼睛一亮,把他带进内室,来人先表达了军师的歉意,然后道:“少侯爷啊,军师十分体谅少侯爷此刻的心情,不过还望少侯爷暂且忍耐,这次就算能扳倒铜棱也算不得什么,去了一个铜棱很快就会有别人补上,我们伤不到上面那个人,所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少侯爷以后最好不要再去军师府了,那边已经有耳目监视了,时机到来的时候,军师自会派人请少侯爷臂助,在此之前请少侯爷谨慎自保。”
华真总算得到了来自军师的消息,心里又欢喜又无奈,不知这时机何时才能到来,难道就这么放过背负万余将士血债的铜棱吗?不管心中有多不愿,他还是对军师十分崇敬的,既然他这么说也只好先这样了。自此他谨遵军师的嘱咐,闭门研读兵书战策,时刻等待着风云的变化。
春夜的花园,花木已展现出了生机,但枯枝败叶犹在,一个青衫文士寂落的在曲径上踱着步,停在一株小树边时,他用手拨了一下刚从枝桠间钻出的嫩芽,那嫩芽随手而落。 文士心有所感的仰天叹了口气,自己正如同这嫩芽啊,禁不起太大的撼动。 这人正是隐忍在家的墨琚,朝堂之内的变化太快了,快的让他都无所适从。等待十数年,总算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原本以为可以就此宏图大展得逞凌云之志,谁又能想到呢,在自己根基未稳时华老将军就突然离世了,然后很快就冒出了个莒然。 在蔪国与贺然密谈时,他对这个莒然还只是心存忧虑,等回到德昌城后,忧虑直接升级为了震惊,因为好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都因弹劾他而落得个身首异处了,太后对其宠信不言自明,仅仅数月间,这个莒然就到了呼云唤雨的地步,看清形势的墨琚只能徒唤奈何了,通古博今的他立时就想到了无数前车之鉴,君王宠信女色而祸国的事例太多了,现在看来太后对莒然的宠爱之情犹甚那些君王,在情感方面女人更容易走向极端。 抱着一线希望,墨琚呈上了贺然让他带给太后的礼物,太后只看了一眼就花颜转冷拿着那礼物拂袖而去了,他看得出这礼物对太后是有触动的,墨琚真恨不能时光能够倒转,那他就能直接把贺然押回来当礼物呈上了。
想到自己那兄弟贺然,墨琚真是嫉妒的眼红,这人简直就是灵丹妙药啊,放在那里都管用,眼睁睁的,要是有他在,自己现在遇到的困难立即会迎刃而解,带兵打仗他行,摆平太后他也行,要是他肯来康国,我们兄弟联手……,唉,想这些都是没用,这人命太好了,墨琚是真羡慕易王与他的君臣关系,自己这兄弟活的真是惬意啊,可这不争气的,偏偏胸无大志!想到这点,墨琚摇了摇头,因为他此刻意识到了,正是因为贺然胸无大志,所以易王和群臣才不会猜忌他,他的好命并非全赖天赐的。
推病隐忍这段时日真的要把墨琚憋出病来了,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眼看着莒然一方不断的培植羽翼却束手无策的滋味,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折磨,他没有去找赵宏商议,因为上朝时仅凭眼神交流,他就明白了,刚当上太宰的赵宏与自己的情况差不多,他的根基更不稳,因为他还有个叛臣的身份,这个时刻他更得夹起尾巴做人。但墨琚心里清楚,赵宏和自己一样在隐忍,他绝不会容忍莒然这样的人骑到自己头上。相比之下,赵宏心里应该更急切,自己的军师之位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取代的,如今天下战乱不断,危难之际要真刀真枪的领兵去打仗,莒然就算得势了短期内也还要倚仗自己,真换个庸才统掌全国兵马,那可是随时有灭国危险的,太宰就不同了,至少换个庸才一时半刻不至有亡国之危。
出现什么样的机会才能扳倒莒然呢?墨琚想不出,这是他最大的苦恼。铜棱派兵偷袭赵国的事他很早就知道了,在军中没有谁比他耳目还多了。闻报后他嘴角抽动了一下,连池生等人都明白行不通的策略,他这当军师的自然一听就明,可他仅仅是嘴角抽动了一下而已,连一个字都没说。
平河惨败的消息传来,他平静的连眼皮都没抬,因为他早知道是这结果,可他的心却在抽动,一万四千将士啊,这可都是百战精兵啊!他真的心疼,戍边雄师远非临时征调民夫凑起来的军队可比,康国可没有多少本钱这么折腾啊,再打几次这样的败仗,那赵国大军就可直取德昌了,到时就算自己披挂上阵也无力回天了。心疼归心疼,他明白仅凭这一次败仗无法一举扳倒莒然,难道真要等到亡国才有机会吗?墨琚紧紧闭着嘴唇跺回了寝室。
如墨琚所料的,铜棱并未因平河之败而丢边帅之位,只是暂缓了升迁的势头,墨琚没能料到的是,平河之败后不足一月,康国迅速的与赵国修好了,朝堂之上又响起了联合赵国、蔪国、留国共同伐西屏的喧嚣,这让墨琚真有些坐不住了。
分析了来自各方的密报,墨琚细思之下不由苦笑,虽无确凿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推断不会错到哪里去,应该是赵王在暗中操纵着这些变化,铜棱偷袭赵国损兵折将无功而回,莒然一伙认识到赵国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惹,弄不好还会反遭其噬,如果这个时候赵王暗中向莒然主动示好,配合贿以重金等手段,那两国迅速修好就解释的通了。
平河之战后墨琚就得知了赵军当时的兵力部署,赵王派来了一万八千禁军助战,加上赵国边关的兵力,在占据天时地利的情况下,焦弓完全有能力把两路康军都杀的片甲不回,尽管未直接交过手,但焦弓的本事墨琚还是略知一二的,之前他分析可能是焦弓刚刚升任,唯恐手下将士有不肯用命的,为谨慎起见才集中嫡系人马只围歼了池生的那一路康军,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是赵王在开始时就把这一切预谋好了。
赵王想必也看出了莒然急于在军中培植势力的心思,军中最好的升迁地点莫过于战场,只有打起仗来将领才有连连升迁的机会,所以他肯定派能言善辩之士向莒然一伙人讲说对西屏开战的种种好处,这可算是正中莒然下怀了。
哼!墨琚撇撇嘴,赵王的心机他洞察的十分清晰,真打起来赵国肯定出兵不出力,他的用意就是消耗康国的国力,等时机到了,他会毫不犹豫的给康国致命一击。
与西屏的战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啊,可如何才能制止莒然呢,墨琚想来想去觉得必须要见一见赵宏了,他刚做出决定,侍从就进来禀报了,太宰大人前来探病!
赵国都城——定阳
一队车仗穿过大街朝王宫方向驶去,前后护卫的将士队列整齐,个个衣甲鲜明精神抖擞。
“是谁这么大气派?”酒楼上一个食客收回目光,问上菜的店小二。
“客官是刚来定阳吧,这位就是大王亲自恭请出来的荆湅军师,掌正军师印,封靖平侯,可是一等侯啊!”店小二啧着嘴,望着远去的车仗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
“哦?怪不得气派这么大,你先前听说过这荆军师吗?什么来头?”食客问同席的朋友,那人摇摇头,二人都把目光投向店小二。
店小二略带得意之色,笑道:“提起这位军师啊,知道的人还真不算多,小人刚好略知一二。”
“小二哥不妨坐下来喝几樽,说与我们听听。”
“不不不,这小人可承受不起。”店小二摆手推辞,其实有关荆湅的来头他也是这几天才听闻了一些,所知有限。
客人既然开口询问,店小二也乐得偷一会闲,眉飞色舞道:“要说起这位军师啊,还真是大有来头,不知二位客官可知前一位军师是哪一个?”
“我们外乡人虽比不得定阳人消息灵通,可我们兄弟也是经常在外闯荡的,如果听来的消息不差的话,前一位应是时郎时军师。”
“正是正是!客官真是见多识广的人!时军师在位不过一年半载,定阳城的百姓许多还都没这见识呢。”恭维起人来店小二套路十分娴熟,那神情、语气让两位食客十分受用。不过他的恭维也不算夸张,这样的时代百姓消息来源有限,赵人中知道时郎做过军师的并不算多。
见到有一位客官微微皱起眉,店小二连忙道:“客官不要以为我这是啰嗦,要说清楚这位荆军师的来头,还就得从时军师说起,这两位军师呀颇有些渊源。”
“哦?那你快说说,有什么渊源?”客官愈发来了兴致。
“时军师为何辞官,现在又在何处,二位可知晓?”店小二压低了声音问。
“这些我们都听闻了,你只讲这荆军师就好。”一个食客点头笑答。
店小二略感失望,不过很快就接着眉飞色舞道:“二位见识真广博,那小人就简而言之了,时军师的本事乃是家传,师从乃父,二位想必也是知道的了,这位荆军师的授业恩师啊,恰恰与时军师的父亲是师兄弟,至于谁是师兄谁是师弟小人可就不知道了,这就是我方才说的两位军师间的渊源!”
两位食客听罢均露出原来如此的豁然神情,一人随即皱起眉头道:“时军师的父亲乃当世大隐,名满天下,荆军师的师傅不知是哪一位,想来名气也不会小,还望小二哥指点。”
店小二堆笑道:“客官还真问着了,这个不但小人不知道,客官就算问遍定阳城估计也没人知道,客官想啊,时军师的父亲为什么名满天下?那是因为其编著了国论、民论、兵论三部名篇,在这三部名篇流传出之前又有谁知道其人呢?隐家一派弟子历来少有名扬天下的,荆军师恩师的名姓、才学不为世人所知也在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不过我倒有一事不明了,隐家讲求的避世,时隐士因三部名篇在无意间被泄露出来以至名震一时,这也还罢了,可为什么下一辈弟子都步入仕途做了军师呢?莫非隐家如今改了规矩?”一个食客不解的问。
“客官这就有所不知了,那位时军师自幼就有报国之志,正是限于隐家这门规,所以不愿成为隐家弟子,时隐士是通达之人,自然不会太过强求,至于这位荆军师是不是隐家弟子……,呵呵,这就没人知道了。”不清楚荆军师到底是不是隐家弟子一事对店小二这个喜欢道听途说四处卖弄之人来说的确是一大遗憾,为了在外乡人面前维护自己身为定阳人的优越感,不等两位客官询问,他就接着道:“有件事二位客官多半是不知的,这位荆军师啊其实出仕比时军师还早一年多呢,是在一位将军帐下做参知,不晓得因为什么一直寂寂无名,没得到朝廷重用,等时军师上任后他就辞官不作了,大王这次突然重用他,是因机缘巧合的看到了其做参知时上过的几份奏章,现在看来,那些奏章中对当时战局、形势的判断无一不是应验了的,可惜啊,那些奏章之前从未被拆看过。”
两位食客听的不免唏嘘。
店小二大觉脸上有光,谈性更浓道:“其中一份奏章的内容我听人说过,当时啊……”
刚说到这里,包房外响起掌柜的呼唤声:“小顺!小顺!。”
店小二听到急忙收住口,对两位食客歉然的笑了笑,一连声答应着匆忙走了出去。
王宫,怡思阁内的赵慜微皱着眉,听内侍禀报军师到了,他急忙起身迎了出去,不等荆湅施礼就拉住他的手,亲切的笑道:“军师不必多礼,来来来。”
荆湅四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适中,白面美须,奇特之处在于其双目,左眼炯炯有神,右眼却是一直微合着,应是天生有此缺陷。
“大王召见臣,莫非又是有易国使臣到了?”入席后荆湅笑着问。
赵慜苦笑着摇头道:“军师猜的不错,唉,这个贺然,接二连三的派使臣来催寡人出兵顺国,可算是路途近了,三五天就往返一次,他可真不嫌折腾啊。”
荆湅忍不住哈哈而笑,道:“贺军师对康国真是有情有义啊,咱们调动人马与康国开战他肯定是得到消息了,这是在隔山救火啊。”
赵醌之乱未平,牵扯着赵国的大部分兵力,此时若再抽兵攻打顺国,那国内真是太空虚了,康国那边如果大举来攻,连防都防不住了,他君臣二人都是谨慎之人,虽说重金贿赂了莒然,按说那边不会有战事了,可处理军国大事总得留出一定的回旋余地,不能把兵力用到极限,谁又敢保证墨琚不会突然扳倒莒然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眼前风云会立时变色,赵国就又陷入危如累卵的境地了。
“唉,也怪寡人先前为救眼前之急对贺然许诺太多了,以至让他现在这样催债。”赵慜不住苦笑。
荆湅含笑道:“大王不必太过烦忧,大王一会只要跟使者说明咱们已经和康国罢兵言和了,那贺然也就放下心来,他这么急着催咱们依前约去打顺国,无非是为帮康国,现在既然康国没事了,他也就不会逼得那么紧了,臣对贺军师懒于事务的性情略有了解,想来这点大王也是知道的。”
谈到贺然的懒惰,赵慜露出了笑容,道:“幸亏他是这样的性情,否则我们可比现在要愁上百倍了。”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渐渐散去了,心有不甘的接着道:“这个贺然真是添乱啊,墨琚失势,康国现在是一帮蠢才掌兵,我们虽有叛乱未平,却请出了军师这样的奇才,以奇才击蠢才,纵兵少何患不胜?真是开疆扩土的天赐良机啊,可惜啊,全让这个贺然给搅了。”
荆湅笑而摇头道:“大王不用心急,康国之事依臣看来,呵呵,臣实在替墨琚想不出什么翻身之策,只要莒然那伙人站稳了脚跟,我们什么时候去打康国都恰逢其时,墨琚在这帮人眼底下能活多久可就不好说了。”
赵慜闻言喜上眉梢,道:“军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哈哈哈,只要假以时日让我们平定了内乱,则国无忧矣,到时有军师辅佐,寡人大可雄视天下诸侯了!”
荆湅笑着谦逊了几句,继而眉头微皱道:“现在最让我担心的还是易国,这个易国虽小,可真是天下祸根啊。”
“是什么事让军师这么感叹?”赵慜倾身耳听。
荆湅把那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缓慢道:“臣前一段听人说,曾发觉有人在定阳打听一个番邦公主的下落。”
“哦,是有此事,我听到过禀报,上次番兵入犯,好像那公主是随军而行的,想来是被易国俘去了。”
“大王所料不差,臣前些日子已经派人去易国打探清楚了,那公主就在易国,还被易王认作了义妹,封为和北公主,派去的人还打探到,那公主与时郎交往甚密,传言等时郎守完丧期后,就会迎娶公主。”
赵慜是精明人,闻言立时就明白了,懊悔道:“我当时听说有人在寻找这位公主时全然没放在心上,这可真是疏忽了,要是易国与番邦再结了姻亲,那贺然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那些日子国运危急,大王又刚继位,千头万绪的,哪里顾不上这件事。”荆湅的话很得体。
不想赵慜却一拍几案,变色道:“不好!原来是为了这个!”
荆湅一惊,问道:“大王所指何事?”
第三章 满园娇色
赵慜皱眉道:“方才召见易国使臣时,他除了催寡人发兵外,还提了一件事,说攻打顺国最好先与番邦修好,免得到时他们来捣乱,所以易国想把俘获的一些番邦将领送还回去,为此请寡人准许这路使者借道过境,现在想来易国要派的这路使者多半是去提亲的。”
“那大王当时答应了吗?”荆湅有些着急的问。
“没有,我当时想到的是咱们这边也分了些俘虏,易国要送回去咱们是不是也依样做,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就没立刻答应他。”
荆湅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易国使臣要是入了番邦就不好办了。”
赵慜发愁道:“可易国先后两次出兵救我们,借道之事实在不好推拒,我们现在是无论如何让不能和易国生嫌隙的,否则就将三面为战,真打起来,就只这一个贺然……嘿!。”当着军师的面,赵慜不便多说贺然的厉害,及时收住了口。
荆湅自然听出了话外之音,只是笑了笑,凝神想了想道:“借道一事我们尽量拖延,嗯……,是了,就依大王当时所想,告诉易国使臣,咱们也准备把俘虏的那些番邦将领送回去,两国一同去送人更好些,让易国等咱们些时日,因为那些俘虏都被分散到各个军营了,召集起来需十天半月的。”
赵慜点点头,道:“这个易国应不会有异议,可拖延这十天半月于事无补啊,怎么才能彻底破坏这桩婚事呢。”
荆湅挤了几下那只微合的眼,道:“派人去刺杀了那公主也就一了百了了。”
赵慜听罢站起了身,皱眉来回踱着步。
荆湅急忙也起身而立。
“这么做虽干脆,可……我担心瞒不过贺然,公主一死他就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番邦公主死在他的地盘,这不是小事,就算我们做的让他抓不住把柄,可真要把他惹急了,这人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的,而且他要和我们开战随时找得到借口,你注意到了吗,他派来了这么多使者,可却绝口不提割地之事,在他出兵西屏前,寡人可是对他许诺过的,我想这绝非他发善心不想要,而是一直留着这一手,他要想开战,大可在这方面做文章,让我们割些要害之地做酬谢,那可……”赵慜微微的摇着头。
“大王所虑很有道理。”计策被否,荆湅一点也不在意,脸上还是智珠在握的神态,“臣还有一计,这个可是要大王先赦臣妄言之罪才敢讲出来。”
赵慜看着荆湅安然自若的样子,知道他第二个计策肯定不会差,心情不由大好,笑道:“军师说笑了,寡人视军师如手足,你就是说出谋逆之言寡人也会一笑置之。”
荆湅心中感动,起身谢恩。
“坐下讲坐下讲,不必多礼。”
“臣还是站着说吧,大王若觉得这个计策可行,臣顺便就给大王行道贺之礼了。”
赵慜大为不解,笑问:“军师要道的是何喜啊?”
“自然是大婚之喜。”
“这……”赵慜似乎猜出了一些,可一时想不透彻,“军师还是把话说明白吧,寡人可想不出其中玄机了。”
荆湅凑近一点,低声道:“我们先派使者去番邦提亲,点名要那公主做王后,只要番王答应了,那贺然就只能吃哑巴亏了,大王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时郎丧期未满谈婚论嫁会惹天下人不齿,他们自然不敢宣扬要迎娶公主,甚至还要刻意隐瞒,那我们提亲就不算得罪易国,不知者不罪呀,有了婚约,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易国要人了,公主在易国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我们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妥。”
赵慜脸上忽晴忽阴,想了一会,担忧道:“万一那贺然……”
荆湅嘴角溢出一丝冷笑,道:“大王不必顾忌过多,一旦我们与番邦有了婚约,贺然恐怕就不敢像现在这样想怎样给我们捣乱就怎样捣乱了,那时他不但再也帮不了康国,还要夹起尾巴看我们的脸色行事,大王请想,顺国与易国是有解不开的仇恨的,易国之所以现在无所顾忌,是因为顺国确实一时半会无力反噬了,我们又内忧外困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易国,可一旦我们与番邦联姻,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番邦虽也是新遭重创,但可战之兵仍不在少数,合我们三方之力,易国还不是一击即破?哼,我就不信贺然有通天彻地之能,在这种局势下还能保全易国。”
赵慜再次站起,随即又缓缓坐下,盯着荆湅道:“你可有把握让番王答应婚事?”
荆湅自信的一笑,道:“大王精明过人,这话问的可不该了,想那番王此刻就算打听到了妹妹流落易国,也只能徒唤奈何了,易国刚把他们打的大败,两国已结下仇怨,去索要公主只能是自讨没趣,强夺更是隔着我们赵国与顺国,番王多半已死了这份心,在这个时候我们去提亲,就是给了番王一个救回妹妹的机会,这种好事不怕他不答应,我们再私下跟番王编排一下公主正在易国受的苦,据我得到的消息,番王可是十分疼爱这个小妹妹的,到时不由他不答应,再说与我们联姻对番邦也是好事,咱们在许以厚礼的同时,可提出日后与番王平分顺国,有番邦相助,我们就可以甩开易国了,瓜分顺国的梦贺然也不用做了。”
赵慜听完心怀大畅,哈哈笑道:“天赐军师与寡人啊!有军师相助,寡人何惧那贺然啊!”
荆湅谦逊的笑了笑,道:“事不宜迟,现在是谁抢先谁占先机,一刻也不能耽误。”
“寡人这就遣使番邦!”赵慜刚要唤人,有想到一事,对荆湅道:“在对待易国之事上,我们还要处处忍让些,更不好先动手,毕竟他们帮过我们,我也曾在贺然面前立过誓绝不先加兵于易国,寡人不能失信天下。”
荆湅竖起大指道:“只听此言就可知大王之志不在一城一地,臣谨记了,只要我们与番邦联姻了,易国在我们虎视之下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了,放它苟且些年并无大碍。”
下午时分,易国使臣从王宫出来后不久,一只信鸽振翅在定阳城上盘旋了一会,然后快速的飞走了。
百花争艳,春色醉人,藏贤谷内处处欢声笑语,若论谷内景色最美的地方无疑当属新建的溢心园了,园内虽无奇花异草,但居住其中的几位绝世佳人足可令世间任何花草都黯然失色。
这溢心园自然就是去年贺然刚建的那个园子,园名是贺然拟定的,含义是比心满意足还心满意足,是啊,天下四大美女有两位在园中,更有苏夕瑶、暖玉两位神仙样的佳人,还有个甜美灵动的绿绳儿,住在这样的园子里哪个男人还能不心满意足呢?
贺然对自己想出的这个园名很满意,苏平疆听说贺然新建了个园子,为了弥补没让他闹成婚礼的歉意,冥思苦想了个园名,亲自题写了命人选上等的木料刻成匾额,欢欢喜喜的亲自送了来,不想贺然看了一眼,说了句,有劳大王费心了,挂自己园子里去吧。弄得苏平疆大感无趣,只得又让人抬了回去。
红日西斜,溢心园处处荡漾着温馨,云裳的霓裳苑传出悠悠琴音,对面绿绳儿的甜乡苑则嬉闹声一阵高过一阵,竹林中竹音公主的明香苑却是一片祥和的静谧,刚刚从鸣钟城回来的竹音正在小憩。
园子深处,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正一步三摇的走进仙恩苑,这名字当然是源于神仙救活了暖玉夫人。青年脸上带着与俊眉朗目不太搭配的浮华笑容,走进院门时还扭头张望了一眼,看那神态多半是刚在别处做了坏事怕人追来,这位吊儿郎当小爷自然就是名震天下让四方诸侯提起来都为之头痛的神奇军师贺然了。
思静看到他进来笑着问:“昨天听小竹姐说,你跟小来斗草虫最后把军师金印都输给她了,是真的吗?”
一见面就被提起丢人的事,贺然大为没面子,哼了一声道:“那不过是我给她设的一计,为的是教训她一下。”
“这我倒不明白了,怎么金印让人家赢去了反倒还是教训人家了?要有这好事你也照此教训我几次吧。”思静满眼是讥笑之意。
贺然眯起眼道:“你懂什么,你当那金印是谁都可以随便拿着玩的?小来不懂事,可你音儿姐姐是个懂事的,看到后哪有不教训她的道理?”
看着一脸得意的贺然,思静鄙夷的撇撇嘴,不屑道:“输了东西指着别人给你要回来,不知羞!我回头就告诉音儿公主去,就不把金印还给你,看你以后怎么去领兵打仗!”
“我正巴不得不去呢。”贺然对思静的羞臊毫不在意,迈步走进了内室。
暖玉夫人正在整理一盆插花,见他进来,嘴角含笑的嗔道:“天天跟一帮丫头吵架拌嘴,没大没小的不怕别人笑话。”
贺然端起几案上的半盏剩茶一饮而尽,道:“反正这里又没外人,谁笑话我,再说……咦!哪里来的香气?”他神色惊恐的望着暖玉夫人。
暖玉夫人闻言芳心一紧,急忙张开玉手去看,见无丝毫异样再去看贺然时,他已经是满脸得意的坏笑了。
“你这死东西,我让你吓我!”暖玉夫人气的走上前就打。
贺然抓住她的皓腕借机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去吻那娇艳的樱唇,暖玉夫人佯作顺从等唇齿相接时突然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贺然痛的不住吹气,那狼狈相惹得暖玉夫人掩嘴咯咯娇笑。不过等他的嘴再次凑上来时,暖玉夫人勾住他的脖子送上了甜甜的香丁。
缠绵一吻过后,暖玉夫人推开他,指着窗前几案上的笔墨道:“今日就罢了,明日你可不许再偷懒了,否则我可在夕瑶那里没法交代了,你可想好了,再这样我就去跟夕瑶说,还是让她教你习字。”
“不不不,我明天一定好好练字,姐姐可千万别把我赶回那边去,一会更千万不要跟竹音那刁妇提我不写字的事,否则我这耳朵又得红好几天。”贺然一脸讨好的笑容。
“看你这点出息!我真不知该说你点什么才好。”暖玉夫人眼中尽是怒其不争之色。
贺然嬉皮笑脸的又把她拥进怀里,在耳边小声道:“比起来,还就是姐姐待我最好,今晚我就留在这里陪姐姐数星星吧。”
暖玉夫人淡淡一笑道:“好啊,那就留在这里吧。”
贺然作茧自缚暗自咧嘴,明知暖玉夫人这是故意逗他,可还得装模作样的把戏演足,挤出一脸欢喜道:“好!一会我让思静多备点酒,咱们先在院内边饮边赏月,等外面凉了,咱们就到屋里……哎呀,我忘记了,竹音下午刚回来,不知朝中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是了,赵国那边的事我还得仔细嘱咐她一下……”
暖玉夫人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啐道:“好了好了,以后少在我面前说便宜话讨乖巧,快滚吧!”
“我这可不是想用假酒敬神哦,我是真的想陪姐姐赏月,突然间才想起竹音今天回来了,我一会问问她,如果没什么大事……。”
“行了行了,再跟我滑舌我可就让你写字了,去吧去吧,让我把这盆花弄好。”暖玉夫人说着把美目移向那盆花。
贺然暗自舒了口气,“那我先去别处,明天咱们再赏月。”
看着贺然一摇三晃的从窗前走过,暖玉夫人不放心的叮嘱道:“别出园子了,一会就吃饭了。”
贺然答应着,走出了仙恩苑。
信步来到水池边,他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颜色如蛋黄般的落日,身子轻轻晃动着,渐渐的他的眼神迷离起来。穿越前他在天桥上看到的红日几乎和这一模一样,是触景生情让他追忆起了前世,还是身处波澜之中早已无心去想那些恍如云烟的往事,正在琢磨天下大事呢?
谁要想试图去猜两世为人混成了人精的贺然的心思,那可真是枉然了,这不,没多久他就从青石上跳了下来,两眼放光的朝苏夕瑶的轻语苑走去。他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愉,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都和八零后少林方丈中的贾宝玉差不多了,不!比贾宝玉还要强的多,宝玉还有那么多人管着呢,他在这里可是能无拘无束的为所欲为啊。
苏夕瑶正在作画,见他进来随手收起了画卷。
“姐姐画什么呢?还瞒着我。”
苏夕瑶轻哼了一声,扳起俏脸问道:“今天的字写了吗?”
“写了写了,手腕现在还酸呢。”贺然装模作样的甩着手腕,刚还雀跃的心有了一丝紧张,不由暗叹一声,在这方面自己比宝玉也强不到哪去,不过转念一想,管束宝玉的是他老爹,管束自己的却是天仙般的姐姐,看她轻嗔薄怒的美态也是种享受啊,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好的不能再好了。
苏夕瑶的明眸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盯住他的眼睛。
这双清澈如秋水的明眸对贺然而言简直就是照妖镜,他先是嘴角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接着就咧成了苦瓜状,陪笑道:“今天事务太多了,我这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呃……赵国那边……,哦!还有番邦那边都出了麻烦事,明天!明天我一并补上!”
苏夕瑶收回目光,在笔洗中轻轻涮洗着毛笔,淡淡道:“越来越长进了,一个谎话未完第二个谎话就跟上了,你没试过自己现在一口气可以说出多少谎话吗?七八句总有吧?”
贺然笑着凑过去,接过毛笔一边涮洗一边道:“看姐姐说的,我就是一口气能说个二、三十句在姐姐面前还不是毫无用处,明天一定写,不信我回头写完给姐姐送来查验。”
苏夕瑶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么多天了,你玩的也该够了吧?按说呢,你难得清闲,我本不该逼你的,可你这作军师的总不能一直不在外人面前写字吧,写的难看些也还罢了,总不能写出来的都是错字吧,这些道理呢,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贺然把笔挂到笔架上,随口答应着。
“就没你不明白的事!”苏夕瑶瞪了他一眼,边朝外走边道:“明天你要敢踏出园门一步,那就不用再回来了。”
“呃……行!谨遵长公主之命!”贺然嬉皮笑脸的跟上她。
苏夕瑶又拉长音调道:“不行~”
“那还要怎样啊?”
苏夕瑶停住脚步看着他道:“我要看着你写!”
贺然泄气了,无可奈何道:“行行行,姐姐要不嫌闷的慌就看着吧。”接着又小声嘀咕:“那么丑的字,看多了人也会变丑的。”
苏夕瑶转身而行,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收不住的笑容。
溢心园的晚宴只能算是丰盛绝谈不上奢华,其实按席间各位的身份而言,这“丰盛”二字都勉强,菜品数量与品质充其量是小富之家的标准。
竹音长于天子身边,自是餐餐珍馐食尽美味,来到易国之前,哪顿饭要是没有几十道菜品估计她连饭都不会吃了,暖玉夫人出身尊贵的卜师之家,历来排场不下王公,苏夕瑶乃公侯之女,自小亦是钟鸣鼎食,云裳以声乐名震天下,深得西屏王恩宠,虽官位不高可吃穿用度的标准却比西屏公主还要高,唯一出身贫贱的绿绳儿后来也被康太后认了义妹封了公主,眼前这些饭菜就规格而言对她也是亏待了。
并非是贺然有意节俭,他本性是个随遇而安不喜靡费的人,一切事宜越简单省事越好,对吃穿这些事并不太在意,更是根本不管日常之事,这点和云裳很相似,换种说法就是,他们都觉得生活中有太多精彩的事情要去做,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情顾这些末节呢。
看淡世事的苏夕瑶也不怎么过问这类事,所以一切事务几乎都是小竹在打理,在归云山庄那些年,小竹不但深知小姐性情,对贺然也颇为了解,遇到这么两个好伺候的主儿倒也省心。竹音来后,小竹还真有些发愁,好在竹音是个玲珑心肠,若论灵透明达世上再难有超过她的了,来后不久就偷偷叮嘱小竹一切照旧,无须为她作丝毫改变,所以小竹一直延续了打理归云山庄的手法。
对绿绳儿来说,这已经很好了,尽管有个虚无的尊贵身份,但毕竟没怎么实实在在的享受过什么奢华,这比以前在家过的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云裳甚至都没觉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暖玉夫人开始时有点不适应,不过看到竹音、苏夕瑶等人皆如此,也就入乡随俗了,奢华对她而言只是一种习惯而非嗜好。很快她就领悟到,原来吃饭时心情比菜品更重要,以前珍馐美馔不觉鲜美,吃这里的寻常饭菜却别有滋味。有情饮水饱,其言不虚,况且这里并非都是寻常饭菜,遇到贺然哪天抽风,他就会亲自下厨做出几道菜来,那些菜不是糟糕的难以下咽,就是美味无比,园内庖厨选其鲜美者录成菜谱仿照着作,食材虽平常,但菜肴风味却是别处吃不到的。
贺然对吃饭这事也不是全然不在乎,比如大家分案而食这一点他就非常不满意,数次想改成共案而食,甚至连超大的几案都命人打造好了,可众人没有一个支持他的,大家都习惯了独自一张几案的进食方式,贺然只好作罢,把那张超大的几案放到了自己书房,铺他的超大地理图用了。
一道糖醋鱼端上来后,竹音尝了一小口,秀眉微蹙,对贺然道:“不如你上次做的好,闲了你再教教他们吧,这道菜我是特别爱吃的。”
贺然正在听云裳讲记录曲调的方法,闻言夹了口鱼放在嘴里品了品,道:“挺好吃的呀,我估计都做不出这味道来。”
苏夕瑶与暖玉夫人相视莞尔,二人同时尝了尝那道鱼,的确不如贺然第一次做的好,可她们也知道贺然说的是实话,同一道菜贺然每次做水准都会相差很多,做八次能出八个味儿,就拿这道糖醋鱼来说,第一次做,大家都为之倾倒,酸甜适口,外焦里嫩,还别说绿绳儿她们,就是竹音、苏夕瑶、暖玉夫人这等自觉食遍天下美味的都把自己那份吃的干干净净,竹音更是忍不住要再添一份,不过贺然做的并不多,鱼已分尽,只得作罢,然后她就去了鸣钟城。
绿绳儿也没吃够,第二天带了随舞等几个小丫头亲自去捕了鱼,中午硬逼着贺然又下了一次厨,等端上来,她夹了一大口就送进嘴里,那滋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又苦又咸,估计贺然不但把盐错当糖了,还把鱼的苦胆弄破了。这小丫头也够狠的,尽管舌头都要木了,她还是挤出笑容夸张的连连点头,口中发出“嗯!嗯!嗯!”的赞许声,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等大家都开始吐时,她才把口中的鱼肉吐出来。从此之后绿绳儿长记性了,只要是贺然做的菜,她绝不第一个吃,即便别人都吃了,她吃之前也要先用舌尖舔一下确认无误后才放进嘴里。
竹音听绿绳儿快嘴快舌的讲完上次吃鱼的事也笑了,一家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有贺然的地方就不缺笑声,有竹音的地方就不缺妙语,有苏夕瑶的地方就不缺清雅,有暖玉夫人的地方就不缺温馨,有云裳的地方就不缺童真,有绿绳儿的地方就不缺精灵鬼怪,再加上小竹等一众敢说敢笑的小丫头在一旁帮腔打趣,吃饭的热闹场景可想而知了。
贺然微醺之际看着如花美眷笑语晏晏的样子,心中不由想到,难怪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现在就是真让我去做神仙我是肯定不去的,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快意之时不免又想到远在边疆的萧霄,心中升起几许牵挂与思念。萧霄戍守边关不肯回来,一方面是她孤傲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为贺然分忧,战凤的名号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尤其是在顺国人心中“战凤”两个字是极具威慑力的,有她在那边镇守,顺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正因为深知萧霄的这番心意,贺然对她更是爱之深思之切。
言谈正欢时,盈草走了进来,她与所有人都相熟,所以在园内可以随意进出。贺然见到她心中不由一动,猜想肯定是有重要军情了,盈草是极懂事的,否则不会在晚饭时候进来。
绿绳儿和盈草最是亲近,见她来了笑着端起酒樽迎上去非要灌她一樽,盈草推拒不过只得饮了。竹音明眸闪动,在绿绳儿硬拉盈草入席时,笑着解围道:“公主殿下,你不让她先了结了公务,她是喝不下酒的。”
绿绳儿猛然醒悟,放开盈草,嘟着小嘴瞪了竹音一眼,道:“你聪明也就罢了,这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这样的蠢人被你打趣也是应该的,可非提‘公主’干嘛?莫非是要提点我们,你这公主是天子之家的,比我们这些诸侯公主要高一等啊。”说着向长公主苏夕瑶递了个挑拨的眼神。
众人被她逗笑了,竹音又好气又好笑的拉过她,端起酒樽就灌,笑骂道:“偏你这张嘴不饶人,等过了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绿绳儿被捏着鼻子灌了一樽,朝众人挑拨道:“你们听见了吧,她这是用正室身份威胁你们呢,看把她威风的。”
众人忍俊不住,云裳凑趣道:“她本就是正室啊,我们可怕她了,你呀,要是不想受她的气,还是永远不要过门的好。”
这下绿绳儿大窘,笑脸羞得通红,扑过去和她打闹在一起。
竹音偷眼看贺然那边,只见盈草在贺然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递上了一个小纸条。贺然看纸条时眉头轻轻皱了皱,眨着眼睛半晌没说话,竹音走过去,笑着对盈草道:“好了,公务已完,你可要多饮几樽,往日请你都请不来,今日赶上了,你可走不了了。”
贺然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忙道:“是是是,放心吧,一会让绿绳儿她们抬你回去。”
第四章 自投虎穴
晚宴已罢,贺然与竹音来到明香苑。
坐定饮茶时,竹音才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贺然点点头,道:“赵慜和那个新上任的军师荆湅真不容小觑,我猜他们已经看破我们要与番邦联姻的意图了,所以故意拖延不让我们借道去番境。”
竹音抿嘴一笑,道:“幸亏你鬼点子多,咱们先前暗中派出的密使此刻应该已见到番王了吧,估计这两天就该有飞鸽传信了,借道的障眼法被他们识破也无大碍。”
贺然缓缓的摇了摇头,道:“此事不可轻心,现今形势,谁与番邦结盟,谁就能主宰天下之东南,赵慜与荆湅既非等闲之辈,那我们就该倍加小心,这事不容有丝毫差错,否则我们就有覆国之危了。”
竹音深明其理,微蹙秀眉,道:“最不利的是我们与番邦不接壤,来往不便,有劲也使不上,不过好在咱们先行了一步,有和北公主的亲笔信,番王应该会答应这门亲事。”
贺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吹着徐徐的暖风,良久才转过身,语气坚定道:“生死存亡这次联姻,你要与众位大臣做好准备,为了这门婚事,我们可能随时都会和赵国开战。”
“如此严重吗?”竹音有些不安,略一思索,道:“你说的不错,我明天就回去。”
“我和你一起回去。”
看到贺然的脸色很平静,竹音有些担心了,他的习惯竹音早已一清二楚了,事情越大这人外表就越显得跟没事人似的,他要是咋咋呼呼大惊小叫的,那肯定就什么事都没有,他肯主动离开藏贤谷,那就意味着事态万分紧急了。
“唉,又要开战了,你这才歇息了一段日子。”竹音走到他身边忧伤的说,平日责骂贺然不图进取最凶的是她,可他真要去打仗了,最忧心的也是她。
贺然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笑道:“那就尽量不开战吧,不过……你得准许我冒一点险。”
“那还是开战吧。”竹音白了他一眼干脆的说,然后走到菱花镜前卸解钗环。
贺然被噎的运了一会气,才凑过去道:“哪有你这样的,你倒是问问我要冒什么险啊?”
竹音眼望菱花撇撇嘴,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你胆子到底有多大我却是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你口中说出的冒一点险,不问我也知道肯定比开战还危险。”
贺然本来是陪着笑脸的,听完知道哄骗是不管用了,索性收起笑脸,哼了一声道:“我那是胆大心细,谋定而后动,在别人看来是凶险无比,可在我看来却是掌握!”
竹音从镜中望着他,淡淡道:“那你就说来听听吧,让我见识一下你这‘冒一点险’到底是要做什么。”
贺然立即堆出一脸的笑容,跪坐在她身边替她拔下发簪,一边为她轻挽发髻一边装作漫不经心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到定阳走一趟,去……。”
“不用说了!”竹音断然喝住他,扭脸瞪着他娇斥道:“这还叫‘没什么’?!贺然你给我听好了,这事你想都别想了!”
贺然小声抱怨道:“你看你,急什么,我刚不是说了吗,在别人看来凶险无比的事在我……”
“掌握是吧?!别的也就罢了,这事没得商量,我是不如你本事大,可这事却由不得你,你就是说破大天有千般道理,我也不让你去!”看到贺然一脸郁闷,竹音放缓语气道:“别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不是也说赵慜、荆湅不容小觑吗,人心难料,你以为算准的事,哪就能那么准?你想做的可是攸关性命的事,你为结盟番邦不惜开战,难道赵慜他们看不到番邦的重要?我敢说他们也同样准备着随时与咱们开战呢,你在这个时候往人家罗网里跳,你说我能让你去吗?”
贺然没好气道:“你当我傻啊?我是个多贪生怕死的人你还不知道啊,这不是逼到这份上了吗,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何至于拿自己的命做赌注啊。”
竹音不解的问:“密使不是早就派出去了吗,什么叫逼到这份上啊?”
贺然叹了口气道:“派出去是派出去了,可能不能回来就难说了,现在赵慜已经看破我们的意图,必会让边关严密盘查去往番邦的人员甚至是不许任何人出关,说不定很快他们就会想到更深一层,想到我们可能提前派出了密使,那他们就会干脆关闭关口,我们派出的人就别想回来了,得不到番王答应这门婚事的亲笔信函,那就有无穷变数,我之所以想去定阳,就是要把障眼法演足,让赵慜相信,我是真急了,那他就不会过多猜疑别的了。”
“也许他们早就想到更深一层了,或许边关早已关闭了,你此去岂不是白白自投罗网?”竹音撇嘴道。
“你说的没错,有这可能,但我们现在没时间去探查清楚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万一他们还没想到我们提前派出密使这一招,那我去了就可扰乱他们的心神,密使也许就能顺利回来了。”
“就是得到了番王的准婚信函,只要还未成亲,这事也不能算板上钉钉,所以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贺然点点头,道:“确实你所言,可联姻这事对我们太重要了,有一分希望我们也得付出十分的努力,如今形势不比从前了,墨琚失势,我们失去了康国这个最强大的盟友,赵国却已经和康国奸党苟合,此消彼长,我们再无优势可言,照此下去不得不仰赵国鼻息了,赵国想打我们,只要朝顺国递个眼色,顺国就会像条疯狗一样窜过来,尽管赵、顺国力都是屡遭折损,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两面夹击之下,我们一点胜算也没有,别忘了,我们还有内忧,新政施行不久,风波不断,民心未稳,余孽犹存,强敌来袭时,内忧就会变成内患,战事未开恐怕就已经乱成一团了。这仗根本没法打。”
竹音当然也知道目前形势的危急,皱眉没有说话。
贺然喝了口茶,接着道:“幸好赵慜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不肯轻易失信于天下,他既然亲口向我许诺不会先加兵于易国,那他就不会轻率毁约,他心里也清楚,以赵国现在实力强攻易国,最后很可能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联合顺国灭易国,结果就是损兵折将之后还要面对重新壮大起来的顺国,这绝非上策,他应选的策略是想尽办法稳住康国和易国,尽量争取恢复国力的时日,有个三年两载的将养生息,赵国就有抗衡各方诸侯的实力了,赵琨之乱一平定,赵慜就该对外用兵了,到那时,凭一己之力就能吞并易国与顺国。而我们要做的,恰恰就是不给他这个将养生息的机会,先前有墨琚在,这事根本不用我费心,他就会不断侵扰赵国,可现在墨琚失势了,只靠咱们易国,别说消耗赵国,我们连自保都不能,唯一的活路就是尽快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这个盟友只能是番邦,一旦我们与番邦结盟,那两面夹击顺国可一战而平,到时赵国就再难把我们怎么样了。”
竹音叹息道:“这些赵人肯定也看得清清楚楚,为阻止我们与番邦联姻,他们更不惜与我们开战,所以咱们不能把赵人逼急了,否则拼着两败俱伤他们也要挑起战端了。”
“正是!密使和番王亲笔信函绝不能落到赵人手中,赵慜一旦知道我们与番邦有了婚约,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以雷霆手段攻打我们,赵、顺两国要都关闭通往番邦的边关,那消息就差不多隔绝了,我们孤立无援唯有待毙。”
“呀!”竹音知道形势危急可没想到这么危急,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时郎现坐镇平城,是不是要召他回来?”
贺然摇摇头,道:“平城地处中枢,战事一开,那里是最适合的指挥位置,王城恐怕也要迁过去,就让他在那里坐镇吧,我会派人告诉他我去定阳的事,他会知道怎么做的。”说到这里,贺然开心的一笑,道:“就跟他说我是为他的婚事找赵慜拼命去了,哈哈哈。”
竹音气恼的挥起玉掌打了他一下,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没个正经,还笑得出来!”
贺然委屈道:“对时郎这种人就得这样,让他觉得心中有亏欠,他就对故国没那么多顾虑了,我之所以敢去定阳,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易国有了时郎,赵慜知道时郎之才不在我之下,就算扣下我、除掉我,于易国无太大损伤,反倒是因我在易国有较大威望,伤了我,会激起易国上下同仇敌忾之心,他得顾忌平疆会发倾国之兵不计后果的决死一战,那时占便宜的可就是顺国了,赵慜绝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出现。”
竹音沉吟良久,还是摇摇头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同意你去定阳,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要非得去,那就去问姐姐吧,她要同意,我无话可说,这罪责我一人背不起。
贺然着急道:“你这不是存心嘛!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替我瞒哄她们,悄悄的去定阳走一趟,姐姐她们要知道了,还不跟我拼命啊!”
竹音毫不相让道:“首先我根本就不同意你去涉险,我宁可自己去也不愿让你去,其次,你不是我竹音一人的夫君,这么大的事万一有什么不测我承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
贺然抓耳挠腮的想了一会,只得又堆出笑容搂住竹音好语相求道:“我的好夫人,姐姐她们都不通政务,仅把当前形势解释清楚就得耗费许多唇舌,就算解释了,她们也不可能像你心里那么清楚,就算她们最后同意了,那也不知要浪费几多时日了,现在是刻不容缓,迟去半刻可能就前功尽弃了,我们机会本就不多,这你是知道的,再说了,你是我的正妻,这全天下人都是知道的,智绝天下艳冠群芳的竹音公主何尝又怕过事?为国家计,为万千百姓计,为咱们这些人的性命计,你就帮帮我吧,好音儿,我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
“你不用拿好言哄我。”竹音咬着樱唇推开他,可随即眼圈一红又偎进他怀里,略带哽咽道:“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正理,可我又如何能忍心放你涉险呢,不如把时郎召来,咱们再仔细想想,或许能有其他的办法化解眼前危机。”
贺然怜惜的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苦笑道:“盈草送来信息之后我就一直在盘算,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事情紧急,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我先去定阳,你们紧急和时郎商议一下,如果想出好的计策就及时通知我,好在定阳离此不远,消息灵便,我在那边随机应变不会有事的。”
竹音默默无语,泪珠不时垂落。
“我去定阳并非只为此一事,还有一件是要催着赵慜出兵顺国,先前催他是为救康国,他肯定以为和康国言和了,我就不会再催了,可我偏偏不让他如意算盘打响,联手灭顺,是他多次许诺的,我亲自去催,他肯定不好再推脱。”
竹音有些着急道:“你气死我了,刚咱们不是说不能把赵人逼急了吗,你还惹这事端干嘛!就算他碍于情面答应了,也会出兵不出力的敷衍了事,这有何用?!”
贺然故作高深的一笑,道:“他出兵不出力就足够了。”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竹音凝眸望着他。
贺然眨着眼道:“我就是要做让赵人想不到的事,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们在看到他们出兵不出力后会无可奈何,等顺国也放松下来后,我就突挥重兵猛攻顺国。”
竹音抿着小嘴一双明眸充满疑惑的看着他,这一刻,她的芳心怦然而动,眼前的夫君让她大感自豪,面对危难他不但敢于挺身涉险,还能不乱方寸智计百出,他现在所表现出的那种镇定与坚毅才是神奇军师的本色,那气质与气概让眼高于顶的竹音为之倾倒,危难时刻尽显男儿本色,慧眼选得如此佳婿方不负世人对自己智绝天下的赞誉啊。
贺然看出竹音眼中那份迷醉,洋洋得意道:“你得先答应让我去定阳,还得答应替我在姐姐她们面前隐瞒,我就告诉你猛攻顺国的道理,呃……还有,你一会上榻后得让我……嘿嘿。”
一身炫目光芒的神奇军师瞬间变回了贪得无厌的无赖,速度之快让竹音迷醉的芳心都来不及适应,俏脸上带着不及收敛的崇敬之色啐道:“信不信我打你个皮开肉绽!”
贺然脸上那淫邪之色立时就散去了,咧了咧嘴,铺开一张地理图,指着顺国斧断峡后面的一片区域道:“这里是我们最接近番邦的地方了,从斧断峡出兵,斜向东南,进军三百余里就可把顺国一分为二,打开连接大草原的通道,先前我们是绝不敢这么做的,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兵力不足,打开这条通道只会让这部人马两面受敌,一点意义也没有,另一方面就是我们还要提防番邦的袭扰,现在如果我们与番邦联姻,那就全然不同了,哈哈哈,只要我们把障眼法演的足演的好,让赵、顺两国都不知道我们已经和番邦达成婚约,那他们就绝不会想到我们会来这一招,如我前面分析,白宫博就算再狡诈,他也不会想到我会这么用兵,以实击虚,想不胜都难!迎娶番邦公主当然要礼数周全,如果不能在双方亲属的观摩下堂堂正正的下聘成婚,不但委屈了公主更会被天下人耻笑,我这也算对得起时郎了,这一仗就交给他去打了,不能让萧霄再去冲锋陷阵。”
竹音的心又陶醉了,真是神来之笔啊,这想法太出人意料了,她自问如果自己是顺国将帅,肯定想不到易国的这一击。陶醉归陶醉,竹音绝不是个盲从的人,她低头思索了一会,明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贺然问:“我们现在就出兵斧断峡有多大把握?”
贺然立即就摇头道:“打到草原应该不太困难,但我们根本守不住这条通道,番邦人马散居各地,即便想帮我们一时也难以凑出太多兵力,那时我们的意图就暴露了,不但顺国会从两面拼死反击,赵国也会撕破脸面与我们死战,这一招只能在形势具备的时候实施,我去定阳催促赵慜出兵顺国,他就算出人不出力,也会牵扯顺国调重兵去防守,时机一到,我们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军直入,那时呈现出的是一片乱局,赵人看我们打的厉害初时也不会怀疑别的,甚至还会装模作样的加大一些对顺国的攻势,以免被我们抓住口实,等他们都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
“还真是这个理儿。”竹音嘴角露出笑意。
“嘿嘿,这一策略我早就在心中盘算许多次了,谁也没告诉过。所以定阳我是不得不去的,唉,我就是这个命,此行非我不可啊。”贺然得意过后又自哀的感叹。
竹音沉默了,现在她心里彻底明白了定阳之行的重要性,也听出了贺然的感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装给自己看的。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亲眼看着爱侣投身罗网她万难接受,她宁可与心爱之人携手战死沙场也不愿他独自去涉险,理智与情感剧烈纠结在一起,她真是拿不定主意了。
贺然等了一会,见她还是修眉紧锁,哭丧着脸道:“你别逼我,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的,真到国破家亡时,看着你们落入别人怀抱,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胡说什么!有死而已!我竹音岂是任人**的!”竹音娇斥道。
“是啊!大不了一死,我且不惧你何必阻拦,去,未必就死,不去,却只有死路一条,世人赞你通达,这事还有什么犹豫的?!”贺然扬眉道。
竹音明眸清光闪动,一咬樱唇道:“好!我确实想不出别的计策,你讲的也全有道理,我听你的,万一你有什么意外,我也不回来见姐姐她们了,立时追随你而去!”
贺然心中感动,把她拥进怀里,柔声道:“好音儿,放心吧,我不会有事,赵慜不是赵岃,他绝不敢动我一根汗毛,要是赵岃那混账当政,打死我也不敢去。”
竹音点点头,道:“你千万小心,见机不对就及早逃回来,定阳距我们不过两日快马路程,随行人员我要亲自替你挑选。”
“嗯,好,姐姐她们这边你也要谨慎隐瞒。”
“这个不用你惦记,事后这顿骂我是逃不掉了。”
贺然捏了捏她的面颊故作豪迈道:“别怕,到时为夫替你撑腰!”
竹音鄙夷的撇撇嘴,道:“少跟我装仗义,姐姐真发怒了,你保准跑的比谁都快!”
贺然嘿嘿而笑道:“我哪有那么不堪?顶多是避其锋芒而已,不过这次她如果发怒,我绝不丢下你一个人。”
竹音脸上笑容一闪即去,眨着明眸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竹音就是竹音,一旦做出决定就不再瞻前顾后迟疑反复,真心真情她可以用柔情似水演绎到极致,也可以用刚烈的殉情一扫儿女情长。
“席群那边有消息了吗?”竹音轻声问。
“按时日推算,再有一两天就该到德昌了。”
“上次齐敏到底送了什么东西给你?你又让席群原样送回,你们俩这是折腾什么呢?”竹音微微眯起眼看着贺然。
贺然心虚的嘿嘿一笑,道:“哪像你说的呀,不过是封书信而已,我写了回信一时没找到合适的锦盒,就用她那只盒子盛了。”
竹音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柔柔道:“这不合礼数,军师大人,你为官这么久了,这点礼数不会还不知道吧?就算你不知道,席群他们也会提醒你的,对不对?”
贺然干咳了几声,道:“这……这我当然知道,席群也提了,你还不知道我这人嘛,向来是不拘这些小节的,齐敏也不会跟我计较。”
“哎呦,看把你们亲近的,怎么不叫敏儿了,改称齐敏了?可别是我妨碍了你们吧?不用管我哦,以后你还是称她敏儿吧,她要是听闻了你称她齐敏,不一定多伤心呢,一怒之下发兵易国那可就全完了,我们可全仗着你这美男计存活呢。”
贺然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你这张嘴真是阴损到家了!”
竹音咯咯娇笑道:“我这说的可都是实情啊,话虽不中听,可道理是一点不差的。”
贺然巴不得能把先前的话题岔过去,装出一副拧眉瞪眼的凶样儿抱起她,边向床榻走边恶狠狠道:“看我怎么收拾你,不把你弄得服服帖帖的求饶绝不罢手!”
竹音抛下愁怀,媚眼如丝的勾住他的脖子,腻声道:“你一会别先求饶就好,你和齐敏的事我先不追究了,可你别以为能就此瞒哄过去。”
面临前景难料的离别,二人倍加珍惜这相互拥有的美好时刻,春光满室,竹音娇羞逢迎,尽量让心上人称心随意,贺然则得寸进尺的大快朵颐趁机使出一些非常手段,直把个佳人羞得恨不能立时晕过去。
第五章 易国来使
易国使臣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墨琚竟然从坐席上噌的站了起来,他紧走几步抓着报信人的衣领急声问道:“此信可准?来者何人?”
小校吓坏了,结结巴巴道:“准……准准,我家将军接到易国使者递上的通关文书后,立刻就派小人给军师送信来了,使者是……是易国的礼部侍郎,相当于咱们这里的……司礼司……”
墨琚已然了解了易国新建立的官制,打断他道:“这我知道,你快说姓名。”
“是席群席大人。”
“哦……”墨琚脸上露出笑容,席群他不知见过一次,知道这是贺然最亲信的侍从,贺然给了他一个礼部侍郎的官职,派他堂堂正正的出使显然是有其用意的。
他挥手打发下报信人,缓缓的坐了下来。贺然终于派人来了,墨琚心中别样温暖,这一段易国不住派使者催促赵国出兵攻打顺国的消息他早知道了,如果没有贺然在后面掣肘,奸臣乱政的康国不可能这么平安无事,是以朝野上下有识之士无不交口称赞这位贺军师对康国有情有义。他把席群派来,会不会有什么好的计策秘授给自己呢?想到这里墨琚轻轻的叹了口气,贺然本事再大,可毕竟在数千里之外啊,他又怎么能左右这里的事呢,唯盼他这次派使臣来,能唤起太后对他的几许思念,几许清明,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是这么想,可墨琚总是按捺不住内心升腾的缕缕希冀,期盼着贺然能神奇的给康国带来转机,自己这兄弟可是无人能探查其高深的,或许……。想着想着,墨琚扬声唤人,一连传了三个军师府的信使,秘授机宜后看着他们快步离去,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些,无论如何要先保证易国使臣平安抵达德昌,这点他自问能做到,毕竟自己现在还是康**师,那些乱臣再胆大也不敢公然撕破脸危害军师府要保护的人,况且那还是易国的使臣,席群这一路行来越是张扬也就越是安全。
正如贺然所料,墨琚虽在隐忍,但绝不是在坐等待毙,所以他嘱咐席群要堂堂正正的向康国边关递交文书,他相信墨琚会比那些奸党更先得到消息,也有能力保护席群安然抵达德昌顺利并见到齐敏。事情就是按他的预想发展的,席群进入康国后,沿路驻军一程程接替护送,敲锣打鼓以示隆重,不时有地方官员拦路迎贺,这些人或是念与贺然的往昔旧情或是念易国近来的帮携之恩,还有些则是受了墨琚的指示,所以席群进入康国不久,德昌就传的沸沸扬扬了,莒然一伙人得到消息时虽万分不愿易国使臣觐见,可观形势已无计可施了。
齐敏听闻易国来使,当即临朝接见,看到席群时她脸上露出了明丽的笑容,语气亲切道:“席侍郎,你真是官运亨通啊,看来贺军师待你不薄哦。”
群臣少见太后对外国来使这么亲切,许多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纷纷向席群拱手道贺。朝堂上出现了少有的温馨氛围。
席群上前施了礼,又对众臣拱手谢过,这才呈上国书。这份国书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虚言套语,齐敏略略看看就放在了一边,礼节性的问了些易王安好之类的话语,然后就挥手散朝,召席群内殿问话。
席群在内殿重新见礼之后,发现康太后那张俏脸已经沉了下来,隐含冰霜,他暗自心惊,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喘一声。
片晌之后,康太后冷冷道:“他还没死吧。”
席群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咧着嘴躬身道:“禀太后,他……军师甚是康健,只是时常思念太后,欢颜少了许多。”
“哼!这话是他教你的吧?”齐敏不屑的撇撇嘴。
“太后多虑了,小人所言确是实情,这事也只有小人知道,这种心思军师自是不能对外人讲的,只因军师在太后这里时唯有小人在身边,所以军师思念太后之情难以宣泄时会与小人谈谈话,军师当然不会明言思念之情,无非是跟我谈论些在这里时的大事小情,可小人能体察出军师想的是什么。”类似的对答,贺然教了他许多,席群一路上早已演练的声情并茂了。在私下场合对太后自称“小人”而非“外臣”也是贺然特意嘱咐的,意在让齐敏觉得彼此是一家人,席群并非什么使者而是家臣。
齐敏听后良久无言,正当席群松了口气时,猛听太后一拍几案,娇斥道:“他既没死又甚为康健,派你来做什么!他自己为何不来!”
这该如何应答贺然没教过,席群有些傻了,任谁也不会想到太后会问这样的话。
齐敏听闻贺然时时想起自己,芳心潮涌,一时举止失态,察觉后,她急忙稳定了心神,道:“我上次送去的东西他让你带回来了吗?”
席群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
齐敏拆开封缄,一看之下俏脸立时变了颜色,瞪着席群道:“他这是何意?!”原来齐敏送去的是一张撕碎的画卷,那画卷就是贺然在朝都画完交给墨琚带给她的,齐敏看到贺然亲笔画的与自己从相识到相亲的一幕幕画卷,心中百感交集,继而因爱生恨,恼恨他绝情而去,情感剧烈波动之下随手扯下一页撕了个粉碎,怨恨稍平后又十分后悔,撕碎的那页画的是她在王宫别院初次戏耍贺然的情景,两个人的形态、表情画的极为传神。想到一切已无法挽回,这些画倒是极好的念想,缺这一页甚是可惜,所以她才派人把撕碎的这页命人送去,想让贺然重新再画一张,不想送回来的锦盒中依旧是撕碎的画卷,并无新画。
席群茫然道:“军师未曾告知小人里面放的是什么,小人……”
齐敏皱紧眉头,又翻看了一下锦盒确认并无他物后,盯着席群问道:“他还有何话或何物让你带来吗?”
席群忙道:“有有,军师让小人敬禀太后:外物不足惜,唯心为贵,新作只墨迹,碎卷滴泪成。军师说旧的总比新的好,太后如果不舍,自然知道如何救补。”
齐敏听后呆呆的望着锦盒内的碎卷,心中默默思量着这些话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她不解的望着席群问:“难道他懒得都不愿写字了吗?为何不写封书信与我?”难怪她会有此一问,席群转达的话虽隐晦,但还是能透漏出一些信息,这种话本不该让别人转达的,写在书信里才是正理。
席群苦笑道:“军师原本是有书信给太后的,可在我临行前军师又把书信收回去了。”
“这是为何?”齐敏更加不解。
席群叹了口气,道:“军师言道,现在太后少理朝政了,万事还是小心些,这封书信如果落到外人手里,那不但对太后颜面有损,还会送了我的小命,可军师实在是有许多话要对太后讲,又不好让我转达,所以军师让我替他在太后面前无奈的叹息一声。”说着他还真做出无奈且愁苦不甘的神态,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齐敏的芳心随着那一声叹息不由颤了一下,仿佛听到了贺然那思念自己又无从表达的郁结心声。她也清楚贺然这是在向她做出了警示,连易国使臣都担心会在康国丧命,那乱政者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了。
正当齐敏要说话时,门外响起一声咳嗽声,一个英俊的青年一步三摇的走了进来,两个宫女面带无奈的追在他身后,在门口向内禀报道:“禀太后,安延侯来了。”
那青年一脸不耐烦的对宫女挥挥手,道:“下去下去。”
席群注目朝那人望去,不觉一惊,如果不是先前有所耳闻,慌乱间他真可能把他认作是军师,此人眉眼、身材、举止皆与军师极像,脸上也带着浮华的笑容,不过细看之下,那笑容却明显是刻意做出来的,远不如军师的笑容那么自然且于细微处变化无穷,不用问,这位就是康太后的面首莒然了。只看他在宫中随意走动的样子,就可知他的受宠程度了。
此刻莒然已经走到席群面前,眉峰一挑,道:“席大人,远路辛劳了。”
席群连忙躬身施礼道:“不敢受侯爷问候,职责所在不敢言辛劳。”按道理,席群是易国使臣,地位尊崇,不该对康国官员这般卑恭的,可贺然嘱咐过他,如遇这种场合一定要对莒然表现出低三下四的神态。
莒然见席群这副模样,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摆摆手道:“大人是我康国贵客,不用多礼。”
“是!”席群如下人般垂手侍立。
“听闻西屏的云制舞被你们军师接到了藏贤谷,为此还险些和赵国兵戎相见,在赵国定阳城外又劫持走了暖玉夫人,不知这些事是真是假。”莒然目光闪烁的盯着席群问。
这都是天下皆知的事了,他现在当着齐敏的面问,其用心不言自明了。
席群一脸窘迫,诺诺道:“这……回侯爷,这……这两件事都是实情,云制舞在西屏时对我家军师一见倾心,军师那时尽管身处险境,明知惹恼了她会更加危险,可还是百般回绝,无奈云姑娘情根深种,在军师归国后毅然追随而来,军师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得知她为投奔军师而身陷赵国后,为其真心所感,怜其一个弱女子无所依靠,这才发兵赵国的,至于暖玉夫人……,夫人于军师有数次救命之恩,接其入藏贤谷是为报答夫人的往日恩情,军师敬夫人与云姑娘若上宾。”
“哦!若上宾,哈哈哈,你们军师真是对美人有情有义啊,为了这二人不惜冒惹怒赵国的风险,真是令人敬佩。”他的语气颇有讥讽味道。
席群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望向上面的齐敏。
齐敏看到了席群眼中的怒火,她深知贺然在席群心中的位置,有人辱及贺然,他却不能做出反击,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看到席群这副神态,齐敏忽然莫名的心头火起,对莒然斥道:“放肆!哀家在这里召见易国使臣,你进来做什么?!还知不知礼法?!来人,给我押起来!”
这突然的变化让席群始料不及一时吓呆了,这更是出乎莒然的意料,他的眼睛比席群的还直,愣愣的看着太后,他真不敢相信太后会这么对待自己。
两个武士进来后也有点发傻,当今谁敢动安延侯啊?可这是太后的命令,又不能违背,二人迟疑间,齐敏喝道:“还等什么!”那二人不敢再迟疑,上前轻轻抓了莒然的手臂往外拉。
莒然从未见太后怒的凤目瞪圆,吓得把往日的邀宠手段忘了个干干净净,脸上那层笑容一点不见了唯余惊恐,乖乖的跟着两个武士往外走,不时还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向太后。
齐敏余怒未消,对席群训斥道:“跟了他这么久,你怎么就一点也学不来他的本事?!堂堂使臣奴颜婢膝,遇事只剩匹夫之勇,你真是把他的脸面丢尽了!”
席群不知太后为何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唯唯诺诺的不敢答话,唯恐再惹怒她。
齐敏看着他更是生气,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其实齐敏的气是从云裳和暖玉夫人身上来的,席群所说的什么贺然对她们敬若上宾,骗别人也还罢了,贺然化成灰她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所以她心里很不痛快,可她毕竟是女人,女人大多原意活在自己营造的虚无的梦里,因此她宁可自欺欺人的选择相信席群的话,可莒然非要把她的梦境搅碎,这就惹得她一股邪火陡然从心头升起,加上看到心头之人的亲随受窘,她不由自主的发作了。
怒气渐渐平息后,齐敏慢慢睁开眼后,缓和了语气道:“他近来还好吧。”
“禀太后,我们与顺国战事不断,军师带兵冲锋陷阵,东挡西杀,几乎没有安闲的日子,加之许多政务还要军师亲自处置,所以……,唉,太后请恕小人多嘴,在小人看来,军师真是命不好,和在太后身边比起来,军师消瘦了许多,也不见那么多笑容了。”
“活该!”齐敏从嘴里狠狠的挤出两个字,感觉煞是解恨。
席群咧着嘴,喃喃道:“军师就是命不好,命不好。”
齐敏叹了口气,又轻轻摇摇头,道:“你回去后跟他说,掣肘赵国的事我心里领他的情了。”
席群笑道:“太后言重了,太后不知道,军师那段日子可开心了,他虽没跟我说什么,但小人也能猜到,军师是为能帮太后做点事而开心,他甚至还打算亲自去赵国催赵王发兵顺国呢。”这夸大之言自然是贺然设计出来的,只是当时他也没想到自己日后真的会去赵国。
“胡闹!还是那副不管不顾的性情。”齐敏嘴角有了笑意,旋即又微挑秀眉,道:“不过我怎么觉得你把他说的也太好了,都有点不像他了。”
席群陪笑道:“太后啊,您可千万不要慢视了军师这份心啊,小荷不过是一婢女,军师犹肯为她舍命复仇,太后在军师心中可是重愈山岳啊,太后若对此有所见疑,小人真要为军师不平了。”这话不是贺然教的,他久随军师,军师的一些心思他是能揣摩到的。
齐敏嘴角笑意更浓,眼光落到锦盒上时,她脸上慢慢现出萧索之意,抬头对席群道:“我有些疲倦了,你先别急着回去,我这两天可能还会召你问话,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会吩咐他们好生款待你的。”因为与席群相熟,又因为只有他能替双方传递知心话语,所以齐敏对他是一种含有亲情的态度。
席群感激的谢恩,起身时谨慎道:“小人现在就有一事望太后能恩准。”
“说吧。”齐敏含笑望着他。
“太后也知道,我们现在四处临敌,各方关系错综复杂,我家军师为此时常愁眉不展,特别是赵国这面,军师一直惦记着先前与墨军师共伐赵国的约定,这一段军师又想到了一些双方相互配合的用兵策略,想让墨军师裁定一下,是以小人想拜见一下墨军师,不知太后可否应允。”外国使臣私自拜见大臣是禁忌之举,所以席群才有此请求。
齐敏笑了笑,道:“他二人交情非浅,即便无事你也该替主人去拜见一下,去吧。”
席群再次谢恩,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第六章 才女心思
八辅城,这座在平定三王叔叛乱一役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城池早已见不到往日的刀光剑影,但在街角、路边,依旧经常有人谈论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守城之战,“贺军师”三个字不时在各色人等的口中提到,那场发生在他们这座城池,挽救了康国命运的大战将永远铭刻在八辅城百姓的心中,这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永远谈不厌的话题。
曾参与战事的那些人更是在大家面前倍显荣耀,见到过贺军师真容的,哪怕只是远远看到背影的,皆极尽能事的或凭记忆或凭想象的把他描述的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开始时虽有夸大但还靠谱,后来传着传着就传成神话故事了,有的说神奇军师英俊无比,天黑时浑身会有神光护体,有的力证贺军师威武健壮,两膀有千斤之力,有的说亲见贺军师能掐会算有神仙之术……各种版本不一而足,这反而愈发激起大家谈论这位贺军师的热情,在八辅城不知本国墨军师的大有人在,可不知贺军师的却一个也找不到。
一座清雅的深宅内,花园里燕雀呢喃,百花开的正艳,可此间最美的却不是娇艳的花朵而是一位比花更娇的绝世佳人,她身穿一袭浅藕荷色衣裳随意的坐在花间草地上铺设的坐席上,微微绽露笑容的俏脸令百花尽皆失颜色,几案对面坐的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不知那公子说了什么,惹得佳人惊讶的瞪大美目,继而掩嘴而笑,娇声问:“还有这等事?若不是出自公子之口,我还真不会信呢,西屏人真是有趣。”那银铃般的声音比莺声燕语更加悦耳。
这佳人自然就是林烟了,那对面的公子则是康国名士舒衡,他对林烟十分爱慕,每年都要前来求见几次。林烟也敬仰他的学识,所以他每次来都热情款待。
舒衡见佳人对自己的话题这么感兴趣,心下非常欢喜正准备接着讲下去,不想林烟的贴身丫鬟绿墨小脸放着光芒从外面跑进来,不知有什么喜事兴奋的都顾不得看路了,险些被藤草绊倒,还未站稳就扬着手中的书信气喘吁吁道:“小姐,真的是书信!”
绿墨方才本是在这里服侍的,可外院的仆妇来报,说有人前来下书,那人说书信及其重要不肯交给守门之人。林烟听后没在意,慕名而来的人太多了,为见她一面使出的各种花样层出不穷,随口吩咐道,他不愿交书信就打发他走。不想没多久仆妇又来回禀,说那人言道,书信是小姐故人写来的,里面谈的事十分重大。
林烟是知道自己这些家人的倨傲的,既然她们肯再次进来禀报,那就肯定没少受人家的钱财,无奈打发绿墨出去看一下。现在见到绿墨行止慌张,言语荒唐,感觉在客人面前有失自己脸面,不由心中不悦,皱起秀眉道:“我知道是书信,慌慌张张的,不怕公子笑话!我正和公子说话呢,先把书信送到我房中吧。”
绿墨受了训斥心中不服,当着外人不好辩解,不甘心道:“小姐,你看看便知。”说着把书信递了过去。
林烟更加不悦,侧身瞪了她一眼,她是名满天下的才女,心中虽不满却不愿过分伤了绿墨的心,明眸在那信封上扫了一眼,上面竟然半个字都没有,她不禁心中好气,对绿墨道:“这能看出什么?”
绿墨着急道:“小姐打开看看呀!”
当着客人的面拆看书信可是失礼之举,林烟真的生气了,淡淡的对绿墨道:“你先下去吧。”
舒衡本来是想替绿墨书两句好话的,可绿墨竟然提出让林烟现在拆看信件,这是明显表示出写信之人比自己重要的多,他心里很不舒服,也就不愿替她说话了。
绿墨心中大感委屈,抿着小嘴走出两步旋即又走了回来,伏在林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小脸上浮现出类似报复后的快意,快速转身就走。
不知绿墨说的是什么有魔力的话语,舒衡看到林烟那张平静的俏脸立时现出诧异之色,只见她急忙唤住绿墨,要过了那封书信看了一眼,然后藏于袖中,这才对自己报以略带歉意的笑容,舒衡看出来了,这写信之人的确比自己重要,林烟忍住不拆看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这让他很不是滋味,他真恨不得能问问这信到底出自何人之手,或者林烟给一点解释。问是当然不能问的,林烟也毫无解释的意思。接下来的谈话中他明显感觉出了林烟的神不守舍,备受打击的舒衡只得识趣的起身告辞,他家离八辅城有三百里之遥,来一次并不容易,没想到这次会因一封书信而受慢待,自己连封书信都比不过,要是写信之人来了,那林烟还不立即赶自己走呀。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送走了舒衡,林烟快步向房中走,边走边对绿墨问道:“果真是他写来的?”
绿墨这时心里舒服多了,叽叽喳喳道:“不会错!送信之人跟我说的,他很怕书信送不到小姐手中,一见我就给钱。”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出手真大方,怪不得柳婶他们替他两次禀报呢。”
“见钱眼开的丫头,别尽说没用的。”林烟不满的看了她一眼。
绿墨笑嘻嘻的收起金子,接着道:“送完金子他就求我,说见不到小姐请绿墨姐姐出来也可以,小姐,他还记得我耶!”
看着绿墨兴奋的小脸,林烟没好气道:“知道你、认识你的人多了。”
“你听我说嘛,我跟那人讲,我就是绿墨,他高兴坏了,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下,肯定是贺然跟他描述过我的模样了,确认后,他才低声告诉我是谁派他来送信的,小姐,你说这还有错吗?”
林烟不再说话了,脚步走的更快了,来至房中,她迫不及待的从袖中取出书信拆开封缄,展开信纸一看之下脸上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看了一会那神情才渐渐消散,看到最后一页俏脸上出现了会心的微笑。
绿墨不敢站的太近,等林烟看罢书信,她才兴奋的问:“是他写来的吧?我就说嘛,他肯定记挂着小姐呢。”
林烟那双本就笼着迷雾的美目此刻雾色更浓了,听到绿墨的问话,她只轻轻哼了一声。
绿墨见小姐看完信脸上毫无欢喜之色反而现出愁云,不禁大为奇怪,她很想知道贺然在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小姐会这副表情呢,偏偏小姐什么都不说,这可把她急的百爪挠心了。
林烟眼望几案上的书信静坐了许久,抬头时看到绿墨都快抓耳挠腮了,不禁莞尔,含笑嗔道:“你可真不像是我的丫头。”
绿墨总算听到小姐说话了,讨好的陪笑道:“看小姐说的,我平日可不是也文静淡然的,何曾给小姐丢过脸?这不是……嘻嘻,这不是贺然来信了嘛,我是忍不住替小姐高兴呢。”
林烟白了她一眼,知道不透露些,她今晚都别想睡好觉,遂道:“他提到你了,说现在不方便带什么礼物给你,如果以后有机会去易国,他一定好好带你玩个痛快。”
绿墨兴奋的差点跳起来,道:“他真的这么说了?小姐呀,你看这人多有情意呀,我这一个小丫鬟他都记得呢,写信还特意提到我!”
林烟撇撇嘴道:“至于这么受不得抬爱嘛。”
绿墨也撇撇嘴,道:“小姐名满天下,敬仰者赶都赶不过来,自然不稀罕有人惦记,也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寻常人的心思。他可是名震天下的神奇军师啊,能记得我这么一个小丫头,还在信中提到我,你说我能不兴奋吗!”
林烟微微一笑,知道绿墨说的是实情。
绿墨刚平静了一些,忽然又如同参破天机般兴奋道:“呀!小姐呀,他这话明明是暗示想让咱们去易国呢,你说是不是?他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林烟夹了她一眼,道:“他把你魂都带走了吧,他怎么就那么招你喜欢?!”
绿墨浑不在意小姐的挖苦,讨好的笑着道:“他就是有趣嘛,我还从未见过他那样的人呢,贵为军师却一点架子也没有,跟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嘻嘻哈哈的,侍候这样的人不但不用提心吊胆还可以随意说笑,可不是只我一人喜欢他,府内接触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小姐你知道坊间把他传的多离奇吗?嘻嘻,咱们府内的下人出去可有面子了,有一次我出去买东西,居然见到后花园打理花草的徐伯正被一大群人围着讲他跟贺然喝酒的事呢,老头眉飞色舞的讲的跟真事似的,惹得围观之人羡慕不已。”
林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好气又好笑道:“他都没见过贺然吧?”
绿墨咯咯笑道:“可不是,就算见过估计老头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谁。”
林烟笑着摇摇头,道:“你回头嘱咐一下府内之人,以后不许他们在外人面前再谈论贺军师。”
绿墨吐了吐舌头,道:“这恐怕不容易。”见小姐盯向自己,急忙道:“我嘱咐他们就是。”
林烟哼了一声道:“我看是就属你对他谈论的最多吧。”
绿墨低头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抿嘴而笑。过了一会见小姐没追究,眨着眼睛忍不住问道:“他都提及等我去了易国要痛快的玩儿,那……是不是前面已经明言邀请小姐去易国了?”
“多嘴!”
绿墨看到小姐脸上并无多少责怪之意,胆子大了起来,撒着娇道:“他是不是邀请了呀,小姐就告诉我吧,我可是真的很想去见识见识他那藏贤谷呢。”
林烟面色平静下来,看着她道:“你以后不要胡猜乱想了,有些事并非如你所想,他之所以写信给我,是真的有重大的事,并不涉私情,好了,该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我要静心想点事情,你先出去吧,还有,谨记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贺然下书之事。”
绿墨见小姐这副神情,不敢再说什么了,满腹狐疑的走了出去,她真是猜不透小姐对贺然到底持何种什么心态,同时也暗自抱怨贺然,走了这么久好容易来了封书信,还是因为有重大的事,不涉私情,小姐这样的人物,难道他就一点不心动?该死的贺然!这不由让她又细细回想着小姐与贺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总结出些端倪。这可真应了那句“皇上不急急死太监”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