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人间烟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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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尸骨扰梦
背景:此书故事发生在古代某时,人物、内容、情节皆为虚构(所以请勿纠结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彼时社会安定,正所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因此金石学发展出了相对成熟的体系。金石学虽以青铜器和石刻碑碣为主要研究对象且偏重于著录和考证文字,但在其分支中,有一门田野金石学较为特殊,以发掘地下古物见长,为当时各位金石专家提供了第一手研究资料。各地田野金石学发掘所得全部归于官衙及收藏馆,择其上者岁岁进贡,当时著名的金石大家也多为社会名流,所以该学问一向得到他们的支持,受到应有的保护,并且区别于盗墓行当。
下面故事正式开始:
“醒醒,快醒醒,你丫再不起来我扇你了。”
我微微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一个巴掌正朝我脸上呼过来,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立马缩住脖子。还好,那手也十分识相,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你咋回事儿啊,这几天这么能睡,以前不都起挺早的吗?”站在床头的大腰子一脸看孙子的表情看着我:“他们都出发了,你还没起来吃早饭,沈老师让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去你的,老子活的好好的。”我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大腰子递过来一个馒头:“你这个哈欠再大一点,屋顶就被你吹掉了。走吧,周大爷,再不出发赶不上上工了。”
我左手接过他的馒头,右手穿上衣服,又抄起水抹了一把脸,就跟他出了门,坐上推车朝工地去了。
我叫周华,在北方的某大学堂里学习金石学,今年是第三年,正在跟着老师进行田野金石学实习,沈老师是我们学堂派出来带队的老师。大腰子是我好朋友,原名叫高鑫,长了一张标准的猪腰子脸,因此得的外号,但是这个并不影响他勾搭女同学。而我周大爷这个外号,也是这个家伙所赐。
“哎我说,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得病了?”正在推推车的大腰子问我。
我啃了一口馒头,干噎了下去:“没啊,就是最近老做噩梦。”
“噩梦?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不是该做做春天的梦吗,做啥噩梦啊?”
“老子说正经的,而且好几天了,都是梦到一个女人...”
“我就说是春天的梦吧!”
“别胡说,不跟你开玩笑,这女人好几天连着出现在我梦里了,但是站得老远我看不清,衣服和脸都看不清,只知道是个女人。”
“都看不清你还知道是女人,我看你就是想女人想多了。”
“我呸,你以为我像你啊,跟你那娘子一晚上不见面跟要死似的。”
“你他妈别好心当做驴肝肺,老子早上连我媳妇儿都没驮,就等着推你个臭老爷们儿,你还别不知足。”
“得得得,谢谢您呐。”说完我继续啃那半个馒头。
没多会儿,我们就到了田野金石学的发掘工地。
工地,就是地下可能有一些古物,我们或是帮着学堂,或是帮着官府衙门弄出来,再给别人去做一些研究。
沈老师来之前就说,这一次的工地位置不错,不是很偏僻,就在一个村子南边靠着林子的地方。但其实这个“不错”可能是和他过去待过的金石工地比的,我们看来也就那样儿,去附近镇上坐马车也要个把小时,跟城镇里生活是没法比教的。
“周华!你还活着啊!”沈老师看见我到了,大声嘲讽。
这个老不正经,一句话又把女同学和来干活的民工都给逗乐了。
“回大人,我没死!”
“没死就赶紧去干活!我要是包工头早把你开了。”
我跳下了推车,提着自己的家伙就向着自己的探方过去了。我们学生一人分了四个5*5的探方,也就是100平米。有年富力强的,比如大腰子,他就要帮他女朋友也干了,就是一个人承包200平米。
他那女朋友,不是我说,不知道本来就忒娇气了,还是大腰子惯得,天天坐在探方边上看着就是不干活儿。
但为了爱情,男人总是要苦点累点,大腰子还真是兢兢业业当起了劳模。
这里的夏天还是蛮热的,虽然不像我家乡南方那样潮气,不过也很难受,过了不多久,太阳就高照了。我跟帮我干活儿的四个民工都处的不错,平时喝水都不用自己带,喝完都是他们给我续杯的。
我拿着手铲,在一个方里刮了一会儿面,就到了上午的休息时间,我跑进方里民工老朱架的遮阳棚里,铺了张布麻袋就坐下了。
一会儿,老朱也笑呵呵的过来坐下了,问我:“小华啊,最近怎么老迟到啊,我们都猜你谈小媳妇儿了晚上睡不好呢。”
我心想现在怎么老年人也这么八卦了?本来想随便搪塞过去,不过想想老朱也不是生人,而且一般老年人也是见多识广,想来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算了,我就如实相告。
老朱听着听着,那张本来笑呵呵的脸就变色了,他低声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梦的,是不是出了那棺材以后?”
我仔细一想,还真是,四天之前,我探方里的近些年地层里出了一个近些年的墓,虽然棺材烂了一大半,不过人骨还有不少,尤其是头骨、脊椎骨和肋骨啥的都保存得很好,虽然造型有点不像正常摆进去的。
头骨底下压了一根雕花鎏金的银簪子,因此墓主人应该是个爱美的女人。这些东西都被我用正规的发掘流程收回去了。
但这么一想,难不成真有关系?不会吧。
老朱又问:“你把骨头放在哪儿了?”
“床底下。”
老朱听了差点儿没站起来“你胆子可真大啊,阴气这么重的东西,我们村里人要不是为了挣钱根本不会碰,你竟然放在床底下?”
我默然无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稍稍平静了一下:“孩子,听我的,回去找个地方埋起来。”
我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又和老朱扯了点别的,但是脑子里反复思考着他的话。
虽然我不是个相信那些奇奇怪怪东西的人,但是这几天晚上被噩梦折腾,也着实让我很难受。但是田野金石学有原则,出土物连陶片都不让乱扔,人骨哪儿是说埋就埋的,一般都是要带走做体质人类学研究的。然而驻地本来库房就不多,人骨又脆,扔库房折腾两天全给挤碎了。
一个上午就很快就过去了,返回驻地午休的路上,我还是想着老朱的话,心里琢磨着对策。吃完午饭,我回去宿舍,这宿舍是四人间,四张床,其他地方堆放着东西。我因为胃口不好第一个吃完回来了。看到四张床,我灵机一动,要真是放床底下的尸骨的问题,那就...对不住了。
果然,到了半夜,我就被大腰子扯起来了,不过这次他有点怂样。先得说清楚,他从来是个不怕那些东西的人,我们从一到学堂处到现在,方方面面他都是这么表现的。
可是今晚他却把我拉到宿舍外头,跟我说:“坏了,你今天早上说的梦我也梦到了。”
“那你也不至于把我叫起来吧?”
“不,这梦太真了,而且那娘们不停喊着你的名字。”
“啥玩意儿?”我差点没叫出来,但是理智阻止了我影响其他人睡觉。我跟他把昨天老朱的话说了一遍,又告诉他我把骨头放在他床底下的事实。
他听了明显有点生气:“你他妈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下?”
“你别生气,我跟你说了那你心里有这事儿,那梦到就不能证明是她在作怪了,况且我都梦了四五天了也没啥危险,别害怕。”
“也是,”大腰子听完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但是他突然一瞪眼,明显紧张起来:“不对啊,那意思就是这玩意儿真能作妖儿?”
“可能真是这样儿,”我也有些紧张,而且毕竟是我清理出来的,她如果要害人也是第一个找我呀,我接着跟他说:“今天我也告诉老朱了,他让我去把她埋了。”
“那你还等啥,按老朱说的埋了去啊。”
“我也想啊,但是这么做回头整理这么一堆人骨没了怎么解释?”
“解释个屁,”大腰子拉着我就去拿骨头:“到时候装不知道呗,大不了挨老沈一顿批,这玩意儿留着你不怕死啊?”
“成。不过你不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嘛?”我看他这么着急,居然有一丝喜感。
“老子怕你出事儿,”大腰子却是一脸正经,“她在我梦里都喊你,你自己想想吧。”
我听罢也是背后有凉意。“行,事不宜迟,快走。”
我去他床底下翻出来装骨头的袋子,他去院子里找了两把铁锹,这时候宿舍里细竹竿也被闹醒了。细竹竿叫范志永,名字硬气人长得瘦,平时干活儿没啥力气,睡得也不是很实,据他说经常半夜醒。
他看见我要出去的样子,小声问我咋回事儿,我提着袋子把他带到屋外,跟他简单说了一下,他说也一起去。这样一来宿舍里就一个还睡着的罗刚,外号刚骡子,心宽体胖,睡得最死,我们也就没叫他。
于是他俩扛着铁锹,我提溜着半麻袋人骨头,就这样走出了驻地院子,门口养着看门的大黄看见我们只是摇了摇尾巴,没出声,就夹着尾巴缩回了窝里。这有点不大正常,这狗平时平活泼的,这会儿看样子,是被吓着了。
我们出了大门,看看天,估计差不多是半夜十二点。
第二章 夺颅
这地方四月份虽然白天开始热起来,但是半夜温度还是相当低的。
一出门,向来长得弱不禁风的细竹竿儿就打了个喷嚏。我心想这将近一米九的人却只有一百二十多斤,没点脂肪果然是扛不住冻。
我和大腰子都是比较壮实的人,相视一笑,同时回头看了细竹竿儿一眼,这小子似乎预感到要被嘲讽了,先开口说到:“哎哎哎,看什么看,不是为了你俩我至于冻着吗?我说,你俩准备把她埋哪儿去啊?”
这还真是个问题,虽说来村里也个把月了,大腰子连女朋友都勾搭上了,但是似乎天天也就从驻地到工地两点一线,没去过村里其他地方。
“这一定不能埋附近,”大腰子说,“得送得远一点儿,不能让她再回来打扰我们周大爷睡觉。”
我苦笑着说:“这倒没错,驻地附近不行,工地附近就更不行了,回头被村民发现有地方动了土就麻烦了。去工地路上也没啥地方可以埋,要不咱们反着走,去村北边的林子里?”我寻思着工地在村南边,这以后眼不见心不烦,应该就没事儿了吧。
“这深更半夜的,跑那么远不好吧?”细竹竿就怂了。
“你怕啥,咱三个人呢,而且这小村子有没几个人。现在治安这么好,又没啥土匪强盗的。”大腰子安慰道。
“可是半夜里去林子里总觉得......”细竹竿还是有些怕。
“行了小子,今天两位大哥哥就带你练练胆儿。”说罢大腰子眼睛一撇旁边的推车,我会意,拉着细竹竿把东西先放上,这小子一脸上了贼船的表情。
我们仨就推着推车出发了,村里的狗都熟悉我们了,听见这动静倒是不会叫了,只怕惊动沈老师那就麻烦了。
细竹竿儿在路上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我让他挪到我和大腰子中间,挡着风能暖和些。
有那么一瞬间,我出神,产生一种错觉,风萧萧兮易水寒,三个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村子小,没一会儿就到了林子边上。我们把车停下,用油灯当照明光,还是各拿各家伙,向林子里稍微走了一点儿。细竹竿儿这时候明显有点怕。
也可以理解,林子里黑灯瞎火,阴森得很,他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我说,就这儿吧。”大腰子指了指一颗树底下,看着挺空旷。
我们走过去试了一铁锹,还行,泥土不硬。
“那就这儿吧,咱们开工。”说完我把骨头放在一边儿地上,示意细竹竿把铁锹给我,拿到之后,我就和大腰子左右开弓,很快在地上弄了个坑,金石挖地的技术是没白练,将来失业了去工地可能也是一把好手。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大腰子有点喘。
“行。”我也累够呛,把铁锹递给一边的细竹竿,拿起麻袋就往坑里放。
“哎等等,”大腰子说,“你见过谁用麻袋装着下葬的,有你这样不尊重人的吗?”
我一脸无奈,“哎呦我的爷,都这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
“不,你不懂,你哪怕把她散着埋了,那也算入土为安,你把她装在收金石遗物的麻袋里,那就是不放她一条生路。”
“成成成,你说得对,听你的。”我哭笑不得地把袋子解开,把骨头倒进坑里。
“啊!”细竹竿突然一声大叫,我和大腰子都抖一机灵,头皮发麻,冷汗起了一背。
“你喊什么!”大腰子明显带有怒气地问,他和我都被这声喊吓了一跳。我转身看过去,细竹竿明显被吓到了。
“有有有...啊..没,没什么...”他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可能是这骨头太白了,刚倒出来一瞬间眼睛反光,我以为...”
“行行行,别说了,”大腰子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人说人吓人吓死人,还真是这道理。”转身准备用铁锹开始盖土了。可是突然间,他紧张地低声叫道:“不好!”
我转头一看,发现那堆遗骸确实有些异样,仔细一看,头!那个头哪儿去了?显然我们三个都发现了,面面相觑。
“不可能啊,这突然就消失了?”大腰子的声音也有点抖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倒出来的时候我也看见颅骨了,怎么回头看了下细竹竿就不见了呢?
我又回头看了看细竹竿,问道:“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真没看清,但是应该是有东西的。”他明显是最害怕的,已经全身发抖了,他脑子里一定想是出怪事了,不过说实话我在这一刻也是这么想的。
“别怕,看看周围,是不是滚到别处去了。”我强作镇定,试图安慰他们两个。却只见大腰子突然瞪住了眼睛看向林子里,大叫一声:“看,在那儿!”
我们看过去,只发现一只跟狗一般大小的动物抱着头骨往林子里钻进去了。“他奶奶的,吓老子一跳。”大腰子骂完就抄着铁锹追了过去。
我心里暗叫不妙,急忙追上去喊道:“别去,半夜往林子里追,不安全!”
这里的林子没遭到什么开发破坏,生态系统比较原始,虽然靠近村子的地方很少有猛兽出没,但是这事儿谁也说不准。
但是大腰子已经冲出去了,跑得还比我快,我又拉不到他。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跑,不停喊他停下,但没啥用,他还是报复性地向那只动物冲了过去。
眼见前面没亮了,油灯的光照不了多远,我正暗自叫苦,不知所措。但身后却突然亮起来一束光,我回头一看,细竹竿居然拿着油灯也追了上来。我心想,这小子,这会儿一个人在那儿害怕于是也来追我们了。不过也算是帮上了大忙。
可是有了油灯亮,看清了路,大腰子更加追得起劲,我和细竹竿叫不停他,没办法只能跟着跑。
跑了大概四五百米,我们喘得不行,大腰子突然停下来,我和细竹竿差点撞上去,这时候油灯光一照,我们也知道他为啥突然停下了,在我们面前,有五只尖嘴的狐狸,刚才那只和土狗大黄差不多的是最小的,最大的那只不算尾巴估计能有半个人大小。
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拉着呆立的俩人往后退,并且让细竹竿灭了油灯。今天的月色也还不错,狐狸们在的地方相对空旷,月光没被挡住,灭了灯我们还能看得挺清楚。
但是也奇怪,那五只狐狸根本就是无视了我们的存在,刚刚那个捧着头回来的狐狸把头递给了最大的狐狸,然后坐在它南边的地上。那只大狐狸手捧头骨,面朝月亮。剩下三只狐狸逐个儿挪挪屁股,分坐在它东西北三面,井然有序。
“不好,这几只杂种是想化人啊,”大腰子低声说,“我小时候听老一辈儿讲故事,狐狸举着骷髅头拜月亮,就是想化人。”
“啊?那...”我刚想问要怎么办,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看我的!”说时迟那时快,大腰子突然起身,飞过去一铁锹,直接干翻了中间的那只大个儿的狐狸。那狐狸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打得一声惨叫,丢下头骨连滚带爬就窜进了林子深处,那四只狐狸也跟着它也跑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一脸骇然地盯着大腰子:“你你你疯了吧,它们要是冲过来我们怎么办?”
“行了,没事了,走吧。”大腰子这时候却出奇冷静地走过去,捡起头骨和铁锹,带头往刚才挖坑的地方走了。
我和细竹竿也跟了上去,但是我们明显都被他吓了一跳。
大腰子说:“别怕,狐狸这东西看着凶,胆子也很小的,一般不敢攻击人的,相信我。”
他都这么说了,我和细竹竿没法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回到刚才挖的坑,把头骨放进去,也算是还了这位女士的全尸。
我们麻溜地填上了土,拍拍平,尽量不搞得像个坟包,以免村民起疑。
这过程中三个人都还是没有说话,但是配合却默契得很。
一切搞定之后,大腰子说:“大功告成了,回去睡觉吧。”
至此,我也是一个深呼吸,感觉好了很多。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在作祟。
我们仨又推着推车回了驻地,所幸今天的行动全程都没被发现。回到屋里睡觉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但是第二天,我又迟到了,而且是带着两个人一起迟到的。太阳都高升了,我们三个人在床上睡觉,被去了工地又被沈老师派回来找人的罗刚拽起来了。
不过早上起来之后我们都确认过,晚上都没做噩梦。
路上我们把昨晚上的事情说给罗刚听,他也是听得很起劲儿,并且我们说好了不能告诉别人,毕竟也是不合规矩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后来老朱又问起来,我只告诉他换了个地方放着,没事儿了,他也没多问什么。
去了工地挨了沈老师一顿训,但是这也不影响干活儿,他也是分得明明白白的人,该指导还是认真指导。
只是我们忘了一件事,对女朋友无话不说的大腰子,当然不会漏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第三章 被吓的情侣
这一天过得很平常,白天在探方里刮刮面儿,做做新发现的灰坑,画了两张平剖面图,晚饭吃完打了会儿牌就散伙儿了,各回宿舍睡觉。
我本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但是就在半夜,我们又被吵醒了。
我最先听到的是不停的狗叫,然后朦胧中听见外面嘈杂,有人在喊叫,等我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细竹竿儿已经先爬起来了,打开门朝外看,我也赶紧披上衣服跟了出去。
只见大腰子的女朋友李若梅躺在驻地院子门口的推车里,脸色惨白,是我除了死人之外都没见过的白。大腰子和几个村民十分慌张地站在旁边,沈老师已经穿好衣服走到了大腰子近前。
只见他上去一嘴巴子就呼在大腰子脸上,那一声响,在场的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他肯定是知道,这是半夜大腰子带着女朋友出去出了事。
“沈老师,快送她去大医馆,求你了,快呀!”大腰子此时慌神至极,挨了这么一巴掌我们都没看出来他觉得疼,只是不停哀求着沈老师赶紧驾马车送人。
沈老师平时也是不会动手打人的,骂人几乎都不会,训我们也不怎么带脏,这次也是被气到了。不过他毕竟很成熟,立即冷静下来做出判断,让几个女生回去立马拿了几床被子,自己飞奔过去把工地唯一那辆用来运送物资的马车拉了过来,让女生把被褥铺在后面,然后招呼我过去,和大腰子三个人跟几个村民一起把李若梅搬到被褥上。
然后示意我去他旁边,让女生队长赵燕上了后面跟大腰子一起照顾李若梅。赵燕毕竟是女孩子,估计他也是考虑到在大医馆有时候三个大老爷们儿不好插手。
马车刚走动,沈老师把头向后探去,对其他人喊:“都回去睡觉,明天我没回来就休息一天。去几个男生看着工地。”说罢立即坐回座位,发动了马车。
一开始车上是寂静的,去最近的镇上大医馆,坐马车也是要一个多小时的。
刚出了村,沈老师就跟赵燕说:“你心思细,这路上颠,多看着点,别让她磕着碰着。”
“好的”我明显看到赵燕的眼里显然还满是困意,只是强打着精神。
“高鑫,你他妈老实交代,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她她....她被不干净的东西吓到了,”一听这话,我看见赵燕的眼睛突然就瞪大了。我反而心里不是那么害怕,大致上琢磨出来是个什么情况。
“哦?说详细点。”沈老师却很平静,似乎没有一点儿愤怒的情绪了,这倒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还是说...他都压制在心里呢?
大腰子想了想,才开始讲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今晚跟李若梅约会的时候,说北边林子里有狐狸,李若梅说从来没见过狐狸,就撒娇着让他带她去看狐狸。结果俩人约好了半夜跑出去,用推车推着她到了林子边上。
下了推车,大腰子带李若梅就往林子里走,起初李若梅有点害怕,但是大腰子为了彰显自己的英雄气概,吹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皮就拉着李若梅的手往前走。
听到这儿我就觉得这个家伙是想趁机“图谋不轨”吧...
大腰子接着讲,但是没走几步,就看见一颗树底下突然出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带着一根发亮的银簪子,背朝着他们。李若梅当时吓得大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这一声喊是撕心裂肺的,随着她这一喊那女人又瞬间消失了,靠近的几户人家都亮了灯,都被惊醒了。
大腰子也是先被这女人吓了一跳,又被女友吓了一跳,随后女友昏了过去,这下子他彻底失魂了,扛起来晕过去的李若梅就往外跑,这时候正好有村民赶过来看发生了啥事儿,看见这俩学生都认识,就让他把李若梅放在推车后面,上去托着头掐人中,村民赶着推车把他们送回了驻地。
我听完背后真是又出了好多冷汗。他不说我还真想不出来,之前在我梦里出现好几次我却记不清的女人,现在一想不就是这幅模样吗!
我几乎不自主地就转头看着大腰子,但是这时候我知道他和我都还想瞒着昨晚上那件事儿。
不过还是暴露了,沈老师虽然不算老狐狸,但是余光看见我写满惊恐的表情,也就懂了一半了。
“你呢?”他把头朝我一转:“你把你的事情也交代一下。”
无奈,我只好从头讲了一遍。心里想着估计要挨顿批,毕竟按照田野金石工作的严格要求,重要遗迹或者地层里的陶片都要记录后妥善保管,别说墓葬里的人骨了。
然而沈老师听完依然很平静,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赶着马车。我和大腰子自然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估计我们心里想得一样,觉得沈老师这是憋住了,别给他一点火星儿....
过了一会儿,沈老师说:“赵燕儿,你唱个歌我听听吧,随便什么歌都行,赶马车挺困的。”
到此时,我心里算是服了这老师了。
赵燕平时也大大咧咧的,此时也不顾车上还躺着一个呢,就这么唱了起来,不过倒也打消了车上的沉闷和无聊。只不过不知若有行人打这儿路过,听到这半夜歌声,是何种心情。
经过一段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把李若梅送到大医馆,大医馆的大夫检查过了说只是惊吓过度,没啥大碍,就先弄了一张病床睡下了。
沈老师不放心,硬是一边求一边拉地让值班大夫又过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可怜的大夫给输上液而且打了包票才被放走。
沈老师这时候放下心来,让大腰子自己守着李若梅,跟他交代:“你别睡,有情况立马喊大夫。”说完自己带着我跟李燕出去找地方休息。
出了大医馆,周围小客栈倒是不少,但是赵燕是女孩子,只能一个人住,为了她的安全,沈老师坐马车去了一家有点远的大客栈,并且要了相邻的两间,因为出来太紧急,都没带身份证明文书,还被多收了钱。
进了房间,估计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我经历了这一夜就像是打了一宿牌,到了凌晨却睡意全无。沈老师好像也是,盖着被子瞪着眼睛。
我见此时也没其他人,没憋住心里的问题,就问他:“沈老师啊,你一点儿不怀疑我和高鑫说的话吗,你难道相信....不干净的东西?”
沈老师微微一笑:“我信。别多想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过会儿我们去换大腰子歇会儿。”
我心里想着,我信,是哪种意思呢,这是一种宽容呢,还是他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那些东西?但是可能数日没睡好,不一会儿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好像只过了几秒就被沈老师拽起来了。
我醒过来,发现太阳已经挺大了,一看表居然已经九点了。
沈老师见我起来了,让我去洗漱一下再把桌子上的粥喝了,然后就出门去喊隔壁的赵燕。
大概九点半,我们仨出门去到大医馆。进大医馆之前,又在旁边店里买了点儿早点,说是带给那对儿小情侣。
一进病房,我们就看见大腰子坐在椅子上,趴在病床边儿上睡着了,而一旁的李若梅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只是在睡觉。
沈老师过去把大腰子提了起来,大腰子睁开睡眼,看见是我们几个,立马比了个静声的手势。把我们引到外面,才说:“没事儿了,昨天夜里我一直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醒了,醒过来好一通哭,我刚安慰好了睡下了。我看她已经没事了,精神一松懈我就…”
沈老师假装要揍他,但还是收了手,把早饭递了过去:“吃点儿吧,吃完拿着马草喂马,再去马车里睡会儿。”
大腰子笑呵呵儿的接过早饭说:“不要紧,我熬一宿不睡觉不是事儿,一会儿等她醒了我们就回去吧。”
之后我们四个就坐在病房里的空床上,干等了好一会儿,李若梅终于是睡醒了。沈老师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没事儿了。
沈老师又去把大夫喊了过来,确认了一遍李若梅已经没事儿了,才付账走人。出了大医馆,一看已经快中午了,正好在外面改善一下伙食。
在金石工地,吃的都是正真的农家土菜,而且学堂还给限定了伙食标准,所以吃不到啥好东西。我吃的几顿红烧肉,还都是去老乡家里蹭的。历史果真反复证明,和群众搞好关系是多么重要,乡下的老人们也实在,你对他们尊重,他们就把你当自己人。
沈老师说这镇上有一家馆子他吃过,还不错,就驾着马车带我们去了。所幸路上我是坐在副驾驶上的,车子后面大腰子和李若梅经历了这么件事情,感情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在后面就腻歪上了,赵燕坐在旁边脸上的尴尬得要命,歪着头够着脖子看外面。还好一会儿就到了馆子。点菜吃饭自不必讲,五个人吃饱喝足就出发往回走。
第四章 奇怪的本事
返程的时候,沈老师估计也注意到刚才赵燕的尴尬,就以身体虚弱为借口让李若梅坐马车副驾,让我们仨没事儿的人在后面挤挤。
车走出去没多久,沈老师开口跟我们说:“回去之后,你们都不要乱说,有人问怎么回事,你们就说若梅突发低血糖晕倒了,其他事情,我们五个人知道就行,听见没有?”
大家都嗯嗯地点点头。
沈老师打后视镜里看着赵燕:“尤其是你,赵燕,作为队长一定要打消同学们的猜疑和顾虑。”
赵燕答道:“好的。”
沈老师转头看了一眼李若梅,接着说:“你别害怕了,以后不会有事的,我会找个人把问题解决的。我只是不希望别的人知道,因为就算你俩看见的是真的,也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懂吗?我们在这里是客,早点做完工地早点平安无事地收工回学堂就好了。”
李若梅又点点头。
沈老师接着说:“周华,你的事我就不追究了,整理的时候就当那个墓葬没出东西吧。但是高鑫你!回去给我写一份检查,不得少于一千字,检讨半夜带女生出去玩的错误,晚上吃饭当着全班念一遍,听见没。”
“啊?沈老师,这不好吧,太让人害臊了,就给您一人儿看,行不行?”大腰子还想讨价还价。
“不行!”沈老师却很坚定,“你要知道重点要落在若梅犯低血糖上,没问题吧?”
大腰子还是害臊的,但想想这事儿确实也是自己惹的祸,沈老师这么做也是为大家好,就答应了。我仿佛已经看到晚上大家脸上带笑,窃窃私语地听他念检讨的样子。
之后路上大家偶尔扯扯闲篇儿,但更多的是发呆或者看着周围发呆,可能是因为这么折腾一趟又累又困。
回到驻地,看到同学们为了这一天难得的假期高兴不已,晒被子的,洗衣服的,喝酒打长牌的,没有细竹竿和刚骡子,应该是去看工地了。沈老师看罢回头跟我们说:“平时不是我不让你们歇,但多出来一天学堂就会增加很多开支,咱这么多人食住行,一天算算也是不少银子。早点完工,咱就早点回去。”接着就让我们回去歇着,催了大腰子写检查,自己也回宿舍了。
我们回去之后,对细竹竿和刚骡子俩人如实说了,因为我们兄弟四个来学堂之后,是一直是一起的,铁的很,不会有啥秘密的,但我俩也告诉他们两个沈老师的意思,他们也点头说沈老师是对的,毕竟我们工地金石男少女多,传出去有问题,我们是没啥,毕竟一起睡了好几宿了,女生们晚上能不能睡好就不一定了。
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大腰子念检讨,果然台下的女生好些个都看着李若梅笑,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好在大家确实都没多想什么,沈老师听完象征性地批评了大腰子一通,反复强调以后晚上不允许出门,被发现就要记过处分之类的话。不过平时没事儿也没人往外跑,大家白天都累得要死,有时间还不抓紧了睡觉。
谁知道吃完饭,沈老师却叫我到他屋里去,悄悄跟我说:“你带上那个墓地里出的银簪子,到门口等我。”
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按他说的做了,到仓库里一顿翻,把东西找到了。
我们一起出发的时候大概七点开外,天差不多黑了,村里没亮光,沈老师右手拿个油灯,左手拿了个小袋子,一看就知道塞的是银两,带着我就往前走,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问问,刚说出“沈老师”的沈字儿,他就回头跟我比划一个噤声。我也就只好跟他走。但是我又一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村子不大,不一会儿就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村儿里都是熟人,家家户户都是睡觉才关门的,平时从早到晚都懒得关,沈老师直接开门儿进去了。
进门之后,我们径直往里进,穿过了院子进了屋里才招呼一声:“老刘,老刘在家不?”
老刘?谁啊?我心里想着,他带我来找什么老刘干嘛。我们工地上,好像没有姓刘的民工。
这客厅也是很简单,中间一张老式木匠打的八仙桌,四张椅子各放一边,正对着门儿的地方一张案台上摆着香炉蜡烛,侧墙上挂着一个灰比玻璃还多的时钟,这东西在寻常百姓家可不多见。后面墙上挂着两张彩画儿,像是画的什么人,没开灯也没看清是些啥。
“呦,沈老师啊,还有个小伙子,来来来快请坐。”随着客厅中间油灯突然亮起来,一个中老年男人出现在我们前。
我打量了一眼老刘,肯定不是我们工地上干活儿的人。
我跟沈老师坐到八仙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去我才后悔没先看看有没有灰。
老刘不知从哪儿提过来一个很老旧的水壶和两微微带着土色的杯子,给我们倒上水。
“老刘,我们来找你是有事情要麻烦你。”沈老师先开了口。
“哦,好说好说。”他倒是一脸和气,看起来有点儿知道沈老师的意思。
接着沈老师让我把簪子递给老刘,又把之前我和大腰子的事情说给他听。老刘听罢拿着簪子仔细端详一番,便抬起头对沈老师说:“您放心,这活儿我能接。”
沈老师高兴地站起来,把小袋子递给老刘,老刘也没推辞,拿着小袋子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揣着一个小布兜儿,虽然看起来像是一团破抹布,但是上面密密麻麻地绣了很多东西,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老刘走过来跟我说:“小伙子,你带路,我们去你们埋那女人的地方。”
一路无话。当我们三人快走到林子边上时,老刘点燃油灯,照了照林子,很快就把目光定在那棵树上,指了指问我:“小伙子,就是这里吧?”
我点点头,心里也略有惊讶,看来这位真有些能耐,这么多树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一颗旁边有问题。
我正想问他想怎么办,老刘却先开口了:“你们俩就呆在这儿,别乱走动。”
沈老师闻言,拉着我,往路旁边的墙根附近站了站。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所幸月色还是很好,我们离得也不算远,对老刘之后的动作看得还算清楚。
老刘径直向那棵树走去,大概就到了我们第一次来停推车的地方,停下脚步,关了油灯小心放在脚边地上,开始从布兜里掏东西。因为是背朝我们的,掏了些什么倒是能没看清。
不一会儿,老刘像是举着把伞柄一样,左手举着那根银簪子高过头顶,我们隐约听到他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
说实话,此时我心中虽然略有紧张,但更多还是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这个骗钱的老江湖?以前我在农村也见过人家做法事驱妖之类的,看样子有点相似。
但是很快我的想法就变了,眼前看到的情景让我屏住呼吸,只见在月光下,那个多次出现在我梦中的红衣女子,竟然从无到有,慢慢出现在树下,那场景真像凭空画出来的。
正当我盯着女人仔细看时,那魂一样的身躯猛地转身,露出一张煞白的脸,拿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我。沈老师似乎有预感地从后面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才没能喊出声来。
月光下这红衣白脸实在是太瘆人了,而且这场面跟我梦中太像了,每次做梦醒过来都记不清她的样子,现在却是跟真人一样杵在离我不到百米处。
这时,我却听到我们中间的老刘一边晃着银簪子,一边低吼一声:“来!”
那女人,就不由自主地朝老刘缓缓飘过去,身上的衣服也在摆动。
我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场面我是从来没见过,也忒刺激了。
女人飘得虽慢,没了刚才转身那股猛的劲头儿,但两人本身就没间隔多远。我替老刘紧张起来。
但是老刘是一点不慌张,大概还剩两米的时候,只见老刘右手快速张开布兜,左手便将银簪扔了进去,那女人竟然在银簪进去的同时,也飞快地散形成气,跟着就飞进了布兜。
老刘连忙将口子扎住,又将手中快速掏出的符纸贴了上去,便回头向我们走来。
虽然隔得远,但是从他走路的姿势看来他是有点得意的。
之后,我们三人就像先前过来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老刘家里。我很沈老师依然先坐到了那两把椅子上,老刘先把布兜拿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坐下跟我们细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他说他刚刚收住的是女人的阴魂,这女人活着的时候死得很惨,死后阴魂未散,但是她没什么大本事,最多也就在人梦里现形。而村子边上林深丛茂,难免有几只动物修行有了些道行,可能就是我和大腰子一行人当天晚上得罪了的狐狸,是它们想法子报复来了。女魂化形,其实是狐狸施法做的手脚,为的就是吓大腰子他们以作报复。
老刘接着跟沈老师嘱咐,日后一定不要让那天晚上得罪过狐狸的学生去北边林子了,村子里人多畜生不敢进,但到了那附近就是它们的地盘了,沈老师点头称谢。
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今晚的所见所闻,却改变了我这二十年的认知。我心里除了兴奋、惊恐、好奇等等,还有各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五章 故书相赠
平了这件事,时间也不早了,沈老师带着我准备告辞。
但是老刘突然跟沈老师说:“沈老师,我跟这个小伙子有几句话说,您看方便不?”
沈老师看了看他,点点头,示意我跟着老刘走,自己站起身来到院子里去了。
我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因为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好说的?但此时我也是相信老刘是有能耐的,便随他进了房间。
老刘从他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个东西,是用一老布包裹着的什么东西。他放在床上,打开包裹,里面出来的是一本书,书页泛黄,还有不少斑点,看着很脏,应该也是修了好些回,才勉勉强强才没有散页。
第一面儿是空的,显然也不是封皮。他递到我手上,笑着跟我说:“翻翻看。”我大致翻了一下,看着应该是本古书,都是用隶书写的毛笔字,还有一些图,画的是山川、符咒之类的东西。
老刘说:“这本书送给你了小伙子。”
“啊?”头回见面就送我一本古书,这有点让我受宠若惊。
我还没反应过来该说点啥,该不该要,老刘就接着说:“你们上过学堂,教育程度高,本来不会信这些东西的,但是过了今晚你也许就信了吧,”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你身上有一种与常人不同的气,这本书你有空就看看,要是以后还做金石工作,没准儿什么时候能用上。”
我一时脑子有点发蒙,气?与众不同的气?啥意思?不懂。
老刘接着说:“它原名叫啥我也不知道了,当年有段特殊时期,那时候封面儿被我师傅给撕了,不然一定留不到今天。老祖宗们留下来的东西,但凡能留到今天,一定有它的道理,你们搞金石的一定是知道这个理儿的。我这一把年纪了,本来都以为这手艺要失传,今天遇到你这小伙子也算是缘分。这本书不难懂,我的文化水平都可以学,别说你了。”此时他的眼神中透露着欣慰,这个一开始让我觉得有些颓气的小老头,居然有些可爱,有些可敬。
他都这么说了,不收下倒显得我不是东西。我把书小心地放进原本的布里裹了起来,对老刘也不知道要说些啥,想了半天只从嘴里冒出来两个字:“谢谢。”
老刘送我和沈老师出了家门,一路上沈老师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叮嘱我回去要跟宿舍里那几个说,别再去北边的林子惹那些狐狸,有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对付的,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我边听边答应,心里却盘算:大腰子经历这一通一定不敢去了,细竹竿儿本来就那胆子,刚骡子没经历估计也不感兴趣,说不说大概区别也不大。
回到宿舍,我跟其他三个把晚上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叫他们以后边去那边儿了。果然如我所料,都说谁没事做还去那地方啊。
我又给他们看了看老刘送给我的书,他们挨个儿翻看了一遍,都确定是古书,而且年代一定不少,说我是发了一笔横财,因为我们在学堂也经常听说古籍卖出天价的新闻,有不少名家学者的书社在收这些古籍。
我却想着人家跟传给徒弟似的传给我的书,再贵那也不能卖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工干活儿,把书小心收好,不能让它在破损了,也就洗洗睡了。
那天晚上可能是连日都太累了,也可能是心事得解决,睡得很安稳,第二天准时就爬了起来。终于不用去工地挨批了。
日子还想往常一样,大家吃完早饭,一起去金石工地干活儿,各自在一亩三分地里挥洒汗水,田野金石和种田很像,面朝黄土背朝天,其实用的家伙也都差不多。
到了休息的时候,老朱问我那天晚上是咋回事儿,其他有好几个民工也挺热闹一样凑了过了,我就说:“啊,没啥大事儿,有个女学生半夜犯了低血糖,我们送她去镇上看病去了。”
“不可能,”旁边一个妇女立马大声抢着就说,“昨天村北头的都跟我们说了,你们有两个学生跑过去玩儿,那个丫头大叫一声就倒了,脸色难看得跟死了一样。”
“哎你咋说话呢!”因为我和大腰子关系好,探方都是挨着的,他正在里头加班加点呢,听到这话,直接站起来吼起来。
这一声声响很大,工地上几乎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我心说这妇人嘴上也真是没个把门的,但还是要立马打个圆场,我对那妇人说:“喂,不兴你这么咒别人的,而且哪像你还说的那么严重,别听他们胡说,就是犯了低血糖,脸色当然好不了,这病来得快去得快,今天不跟没事儿一样吗,你们想太多了。”一边示意他们散了吧。
大腰子毕竟也不是小孩儿,也沉住了气,没再与那妇人理论,毕竟在工地和村民闹僵了会变得很麻烦。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村民们不能再面儿上胡乱猜疑了,我颇有一种行使了官方解释权的意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从日升到日落,下工之后吃完饭,我早早回到宿舍,拿出来老刘送给我的古书,开始翻阅起来。我被书中所讲的各种之前未曾听过的东西所吸引,看起来津津有味。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都是在晚饭后独自研究书中的东西。很多东西看着很离谱,但是仔细想想没准儿也有可能,比如这本书对人的定义大致是这样的:人是气和形的统一体,人的死亡有的是气灭,有的是形灭,二者是不同的。
我对这所谓气的理解,可能就像是西方传教士给的画本儿里说的灵魂,而形就是肉体吧。中西方都有这样的说法,而且那不干净的东西是我亲眼所见,那是不是说…
这一段儿的后面,有人用工整的笔迹写了一句别有意味的话:“人若忙于俗事,不对气修炼,老死的人大多是气灭,形灭的人气也不能留存。”不知道老刘还是他师傅还是其他什么人写的,不过这样解释得话,还真是应了那句“信则有之,不信则无。”
除了“气”的理论之外,这书上还有一大把东西,杂乱地讲了不少风水符咒星象什么的,虽然不知道实际用处有多大,不过我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且当是休闲,基本上也没记住多少。再说世界上诸子百家各种论述都很多,看看别家的新鲜事物也是有趣的,毕竟博采众长,融汇贯通,才能成大家,虽然我不大可能成为那种人。
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因为我们是四月初土地化冻来的工地,也忙了一段时间了,终于到了学堂定下的休息日。大家都没事儿,白天就洗洗衣服打打牌啥的,下午沈老师特地带了我和大腰子两个“苦力”去镇上买了好些菜,大都是肉菜,还买了几瓶白酒,一大桶米酒,准备今天回去好好享受一下子。
回去我还去厨房帮着忙活,很快天也要黑了,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今天大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是每个同学看到都是哇得一声。等人来齐,大家纷纷开动。女生喝米酒,男生喝白酒,男生其实就我们宿舍再加上沈老师,没错,金石专业是女学生多的。
俗话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话吹牛逼的时间就到了。但这个时候细竹竿儿因为太瘦,酒量不行,已经被扶回去歇息了,反而女生那边还在嗨得起劲。白酒区这儿就剩了我,大腰子和刚骡子在陪沈老师喝酒吹牛逼,沈老师一遍一遍地讲他之前参加什么SX文物大抢救,QHL金石大勘探之类的事迹,虽然带着不少夸大,但是有些内容是货真价实的。
突然,他眼睛一转,不再说那些光辉岁月,反而问我们道:“啊,你们仨,是不是只有高鑫有对象了?”
之前听师兄师姐说过,沈老师之所以是“老不正经”,有一样事儿是他最喜欢干的,那就是大庭广众乱点鸳鸯谱。但是奇妙的是,他点的,后来还有不少真成了的,也许因为金石这圈子本来就很小,有机会一了解,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还真就保不准。今天这家伙喝了不少,果然就要开始了。
当时可能只有我知道这茬儿,大腰子先答话了:“是呀,这两光棍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干嘛,就是不找对象。”
我心道兄弟你这话要坑人了,果然,沈老师把头转向女生那边:“哎姑娘们,你们静一静!”
女生们不知道有啥事儿很快安静下来,朝这边看过来,沈老师把手指向我俩:“我这里有两个优质单身男青年,有没有谁考虑一下啊?你看这周华,人高马大一米八,长得也凑合,现在谈着年底过年就可以带回老家了,你们爸妈一看绝对就喜欢。还有这罗刚,看看,人憨厚老实,这年头老实靠谱的男孩儿可不好找!有兴趣的快坐到这边来,先到先得啊!”
女生们听罢几乎全乐了,还有互相作势往这边推的。这场面,怎么可能有人过来呢?
而我只看见,在人群之中,萧芳不是那么高兴的。
萧芳是我一直喜欢的人,她也知道我的心意,但是一直是拒绝我的。可能是因为这个,所以现在我们有些尴尬,她也抬头看了这边一眼,但是眼神相对之后很快就缩回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沈老师并不肯罢休,说道:“哎,那个谁,若梅啊,你先过来给她们做个示范。让她们看看爱情的力量。”李若梅听了,略有害羞,不过还是起身走到大腰子身边坐下,女生们一阵起哄。
沈老师接着对女生们说:“你们看看,你们这一届就成了一对儿,我回去要被笑话啊,那都要说我这个老媒人不行了。快快快,再不来人的话我可要点名了!”
第六章 迁坟
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有人过来。沈老师不知是装醉,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指着女生里反应最小的萧芳就喊道:“萧芳,你过来。”
我心说不好,一定是这老家伙察言观色的本事到了一个境界,这都发现了问题,这种场合下,最矜持的一定是最有问题的。
萧芳听见,正不知所措,旁边几个平时和她处的好的女生就把她架着往这边推,我估计她们也是知道我和萧芳的事情的,趁机起哄。
萧芳推搡几下,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向这边走了过来,不一会儿就被安置在我旁边的凳子上。那群女生才回了原位上。
说实话,整个过程,我的心都是砰砰直跳的。
沈老师此时却发挥了老不正经的本质,问萧芳:“既然都坐下了,这两个男娃你选谁呀?”
但是萧芳不是一害羞就说不出话的那种:“沈老师,我现在不想谈对象。”
萧芳倒也直接,就这么回过去了。我听到她这么说,倒是松了一口气。虽然我真正期待的事情没发生,不过这样也不算太尴尬,我甚至知道她差不多会这么说。
沈老师却不依不饶,正想要开始教科书般的说教,跟萧芳讲一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事情,让我们颇为尴尬。我朝大腰子使一眼色,大腰子也是明白有这档子事儿的,立即会意,说:“沈老师,你醉了,我们扶您回去休息吧。”
我也起身去扶他:“对呀对呀,您该歇会儿了。”之后就和大腰子俩人连搀着带拽地把他送回了宿舍。他也确实喝了不少,被撂在床上之后也没想爬起来。就是嘴里还在念个不停。
我们给他盖上被子,就把门关好,就一起回了桌子上,想再吃点东西,毕竟刚才一直喝酒,没正经吃饱,一走动就饿了。
回来的时候,萧芳已经回宿舍休息了,我心内一声叹息。
我是在学堂第二年分完方向时遇到的她,第一节上古代汉字课,见到她就喜欢上了,而且有一种一见如故的错觉,当时都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对着座位表才找到她叫萧芳。我相信这是一种缘,在此之前,我从未对一个女生一见钟情。
我也有追求过她,不过她始终是拒绝我的,跟我保持着同学的距离,但是她也一直没有和其他男生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我一直没有放弃,只是性格决定了是不会天天盯着死缠烂打,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喜欢着,偶尔让她知道一下。
大腰子以前常劝我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说人家谁谁谁到了学堂以来到手的妞儿都三四个了,你都被拒绝了还不死心之类的,后来见没啥用也就没说过了。当然,也可能是李若梅让他体会到了真爱的可贵。李若梅虽然在工地不干活儿,但其他方面看来确实是个挺好的姑娘,大腰子常说毕业就娶她做娘子。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探方照常挖掘。接着也是过了十几天平静的日子。
不得不说,爱情的力量真是可怕,大腰子用神仙一样的速度最先完成了自己的四个方,以后可以专心待在李若梅那边儿了,沈老师自然也懒得管,看在眼里,这个老不正经心里没准还偷着乐呢。
我这边虽然没大腰子快,但是也不慢,第三个方也快结方了。刚骡子心宽体胖,平时也是有点拖拉的人,他的第三个方才开始;细竹竿儿也一样,他是因为自个儿瘦,从不动锄头这些东西,所以速度也比大部分女生都慢了。我都想好了,反正我完事儿了又没对象可帮,就帮帮这俩兄弟吧。
今天上午我正在第三个方探方壁划地层线呢,刚骡子突然从隔梁上伸出头来对我说:“周大爷,你来看看,我这儿好像出了个墓。”
“哦?我去瞧瞧。”我心里寻思,你这才在挖耕土,就出墓了?难不成比我的近些年那位女士还要早?
我从土台阶走上去,去了他方里,可不,已经不用刮面儿看了,棺材板儿都出来了。我心道不妙,这么浅,这最多是个年头很近的墓,甚至极有可能是最近几年的。
那麻烦就大了,要知道,在这儿,年头儿近的墓没准在村里就能很简单地找到开的枝,散的叶。挖了人家祖坟麻烦可就大了,因为大半个村子可能都是一个姓。不想被人拿着菜刀砍,这事儿就要特殊处理。
我小声跟他说:“你先别动了,先带民工去做第四个方。”刚骡子也不傻,点头会意。
说罢我去找沈老师。沈老师听说这事儿,过来瞧了瞧。跟罗刚说:“你就先做那个方吧,我这会儿没空。”说罢就走了。
我听着明白,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果然,今天下午快下工的时候,沈老师过来跟我说:“一会儿你们几个先别走,去跟几个男生都说一下。”我按他说的一个个通知到了。
下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不要多会儿就会天黑。沈老师等了一会儿,见民工都走了,跟我们说:“罗刚方里这个墓,我看深浅,最多不会超过50年,不知道坟包儿咋就没了。这事儿让村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一会儿咱们趁天黑,把它掘了,迁到林子里深一点的地方。”
“就咱们四个?”细竹竿儿明显有点不乐意,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害怕。
“人多嘴杂,民工是不能带,这个点儿带大姑娘出来不合适吧,就你们几个了。”
我们又倚着铁锹,坐在堆土的小土坡儿上,看着夕阳发了一会儿呆。沈老师过去拉了一辆推车到旁边,说:“差不多了,来,动手吧。”
接着我和大腰子仨人用锄头往下破土,他和刚骡子用铁锨把土往旁边堆,细竹竿儿去找了好些布麻袋过来。
不一会儿,表层土已经没了,棺材整个露出来,已经开始腐烂了,因为不是啥好木头,我们三两下就把板儿给弄碎了。
一股难闻的气味儿瞬间冒了出来,虽然天已经快黑了,棺材里的白骨还是清晰可见。沈老师手势提醒我们后退一点,让味道散一散。然后,就跟刚骡子把棺材碎块儿捡出来装进大麻袋。
接着是人骨,这才是最恶心麻烦的,这副骨架还是比较完整的,肉烂得差不多了,但是有地骨肉上包括挨得近的棺材上,都还有很多蛆虫,把我们恶心得够呛。
“可惜了啊,要是古墓里的人骨保存这么好,我一定把他带回去搞人类学研究去。”沈老师不知道是在看玩笑还是说真的。手却没闲着,一根根儿捡着骨头就往麻袋里塞。沈老师真是个好老师,最恶心的那些他是抢着捡。
刚骡子有点怵,下手速度明显比沈老师慢很多。我见暂时没我们的事儿,就招呼大腰子一起去帮细竹竿儿把麻袋往车上装。忙活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人骨都给捡完了。接着是搞碎棺材的板儿再装袋。
棺材的底板倒是烂得差不多了,沈老师就用掀把痕迹做掉,我们四个就把麻袋和几样家伙都装上推车儿。事情都差不多了,沈老师就把推车推到林子边上,由于林子里没路,还有不少树,只能慢慢推着走。沈老师就让细竹竿儿在前头点着油灯带路,他和我们仨在后面推。
于是就这样,我们五个人带着这个可怜人进了林子。可能沈老师在旁边的缘故,我心里没有什么慌张的感觉,不知道其他几位是不是这样。
大概推着车走了两百米,沈老师说:“行,就这儿吧,看看这地方多清秀,那边儿还有条小溪,就是藏风聚气啊,风水多好,咱也不算亏待他。周华高鑫,你俩再加把劲儿,在地上刨个坑出来吧。”
我打趣他道:“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难道您也信这个?”
沈老师摆手笑了笑。我在老刘给的那本书里也看到过“藏风聚气”的说法,但是具体有些啥我是记不清了。看来沈老师对这些东西也是有所知晓的。
我跟大腰子就拿着锄头,很快就挖了个坑,这场面还真和上次我们出来埋骨头有点像。不过沈老师还在旁边说:“再深点儿、再深点儿...”
过了好久他才满意了:“嗯...行了,这样差不多了。”我俩都快累死了,不过也能理解,今天除了骨头还有不少棺材块儿。
接着我们就把那些麻袋从推车上提过来往坑里扔。别说,沈老师是真的有点眼光的,正好填了个满。接着我们就用掀堆堆土,拍拍平,大功告成。接下来我们几个把推车又推出树林,再回驻地自不必细说。
回到驻地,先回来的女生们都已经吃完晚饭了,不过倒是还给我们留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一碗肉几乎没动。
沈老师指着那碗肉说说:“看看,咱的姑娘多有良心,早点带一个回家多好啊。”
细竹竿儿向来也不多吃肉的,回道:“我看啊,她们是怕长胖。”
“就你小子这体型最应该吃肉,今晚上我们委屈一下,你吃半碗!”沈老师说着端起肉碗把手朝细竹竿儿伸过去。
细竹竿儿麻溜滴端起饭碗就跑了,剩下我们几个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