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妆》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楔子
雪下了整整一夜,屋顶上压着一层白色。
楚维琳一身绯红色蜀锦雪狐领大袄在这雪景里显得特别瞩目,在正门外下了车,她没带一个人,只揣着一个汤婆子进了常家大院。
从分家搬离了这座大院开始,这两年间她一步都没有踏进过这里,一切都只为了这一天。
此境,此景,是她熟悉的,却又陌生的。
从前,这个院子,这个时辰,婆子娘子站了半个天井听大太太赵氏训话。
从前,这个花园,这个天气,早有丫鬟扫去了一地的积雪。
从前,这个房间,这个门槛,一迈进来便有小丫鬟脆声声问安。
只可叹,都是从前了,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人气了,比那年分家之时更没有人气了。
楚维琳却是很满意这幅模样,她微微扬起了唇角,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流了多少泪,吃了多少苦,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楚维琳在松龄院外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着已经裂了缝歪歪扭扭挂在门上的匾额,笑意更浓了。
守在松龄院外的兵士拦住了她。
楚维琳取出一块腰牌,与一锭银子一道递到了士兵手中:“我来时与秦大人说过的,我是老祖宗的二房孙媳,来送老祖宗一程。还要多谢几位这段日子照看我们老祖宗,这宅子现在也就这儿有几个人,一些酒水钱给大伙暖暖身子。”
兵士确认了腰牌上的“秦”字,拱手道:“夫人进去吧。”
楚维琳迈进了松龄院,这里也与从前不同了,没有一堆媳妇小姐围着,冷清过了头。
正房没有开窗,弥漫的药味叫楚维琳皱了皱鼻子,随后径直进了内室。
老祖宗半躺在床上,没有了精神劲,听见脚步声也不过是微微扫了一眼过来,却没了往日凌厉,床边伺候着的段嬷嬷冷冷哼了一声。
“孙媳妇来看看老祖宗,却没想,老祖宗病得这般重了。”楚维琳福了福身子,“圣旨下了,斩立决的斩立决,充军的充军,老祖宗放心吧,黄泉路上也有叔伯们搀扶着您,不会孤单的。”
老祖宗闻言,哈哈大笑数声,到底是伤了元气,变成了重重的咳嗽:“楚维琳啊楚维琳,是我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死的死走的走,我常家竟然是被你逼到了这一步!”
楚维琳抿唇笑了:“怎么就不会是我?嫁进来的那些日子我过得可没有一天舒心的,要我与老祖宗说道说道?
你孙儿再好,也是死了一个嫡妻留下一个嫡子的,为了逼我上轿,与我族中串谋,害死我父亲,逼得我热孝出嫁,我委曲求全到头来还是保不住我弟弟,他这一过继,谁还能给我父母上香!我在楚家再无立足之地!
恒哥儿虽非我亲生,我也没亏待他分毫,他被设计落水却栽赃到我头上,我那腹中孩儿何等无辜,滑胎是我愿意的吗?
抬赵姨娘进门打我的脸,她不是一心照顾恒哥儿吗?当年小赵氏死后你们为什么不抬她!
我不做些什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父亲、我死去的孩儿吗?”
一番话出口,楚维琳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角才将将稳住身形,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这屋里的药味太浓了,浓得她受不住咳嗽不止,到最后泪流满面。
楚维琳是个穿越者,一觉醒来已经隔世。
楚家规矩太多,她重生于九岁的楚维琳身上,即便尽力模仿尽力学习,在最初的三年,她依旧格格不入。她不知道别的穿越者如何,对她来说,她没有和楚家其他人抗争的实力和筹码,在这个世界里,她慢慢明白,若无底牌,若抓不住旁人的把柄,就不要妄想能踩着别人往上爬。
她看着母亲过世,看着父亲扛着族中压力不娶填房,只为了让她和弟弟不受委屈,她曾经想过,只要能有父亲和弟弟在,在这里她也不会觉得孤单。
只是,这样的愿望亦是奢念。
五年一梦,却是噩梦。
常郁昀曾经是京城闺阁少女心中的梦,他才学极好,连太傅都夸赞过,偏生又生了一双桃花眼,薄唇微抿淡淡微笑,叫看着的人都暖了心神。
但那人却并非是她心中的梦。
当年他未娶之时不是,他的嫡妻小赵氏死后更不是。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楚维琳和小赵氏没什么不同。小赵氏是常家长房大太太大赵氏的外甥女,而楚维琳,要叫三房五太太楚氏一声姑姑。但楚维琳自己知道,小赵氏一心倾慕常郁昀,而她却不是的。
那年夏末,小赵氏设了计嫁给了常郁昀,在生下恒哥儿之后逝去,选填房的时候,常老祖宗把手指向了楚家。
楚家欣喜若狂,可谁也不愿意让自个儿闺女去,最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楚维琳。
她拒绝过,反抗过,却抵不过楚家贪婪的心,他们害死了她的父亲,以要过继她唯一的弟弟为要挟,逼她热孝上轿,姑母楚氏与母亲亲厚,抱着她哭了一夜,承诺她若是肯入常家,她便能替她保住弟弟,她无路可选。
红白喜事,红白喜事。
她上一眼还是满目的白色,下一眼全部变成了红。
常郁昀对楚维琳不错,可看着恒哥儿,对上大赵氏,她被已经逝去的小赵氏的阴影压得抬不起头来,那就是一根刺,横在了她和常郁昀之间,若要靠近,直刺心肺。
直到她怀孕,她才略略松了一口气,也许在她面前的不会永远是坏事。
她被孕吐折磨时,恒哥儿落了水,大赵氏跪着哭到老祖宗跟前,只说她有了亲生子就再也容不下恒哥儿。老祖宗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只叫段嬷嬷告诉她,不管她能生几个,恒哥儿都是嫡长子,她的儿子永远都是填房之子!
身心俱疲,终究保不住成型了的男孩,楚家看她不得势,姑母又与大赵氏冲突一病不起,到最后,她连弟弟都保不住了。
大赵氏进言,让老祖宗替常郁昀抬了小赵氏的庶出妹妹赵姨娘进门,楚维琳清楚地记得,赵姨娘怀孕之时抚着微凸的肚子眼含泪光地告诉她,她们姐妹如何情深,她有多想念死去的小赵氏,而现在,能和小赵氏一样怀上常郁昀的孩子,她有多么多么的高兴和满足……
那些话语让她作呕,她再也不愿意让常郁昀入房门一步,她再也不愿意让害得她失去父亲失去弟弟失去孩子的常家众人把她逼得喘不过气。
机会,楚维琳抓到了,就像她从前明白的那样,要反击,必须有把柄。
赵氏一族在朝中站错了位,楚维琳利用妥当,老祖宗为了保住常家匆忙分家,而楚维琳终于能够离开这常家大宅。只是这样还不够,她想要进一步的胜利,进一步的成果,上天给了她一个接着一个的机会,她接近了秦大人。秦大人展现给她的常家的末路比她设想的好太多太多。
四个月前,旧帝驾崩,新皇登基,那新皇并非赵氏拥护之人。赵氏覆灭就在眼前,常家也一样逃不过,抄家、下狱,楚维琳有秦大人庇佑,这一回是真真正正的自由了。
过了这个冬天,便是新的元年,新的开始了。
而现在,她想做的,便是送一送老祖宗,送走自己的心魔。
楚维琳扶着桌角,扬起唇角,对着老祖宗笑弯了眼。
“楚维琳,分家还不能叫你如意?你要把常家逼到这一步?”老祖宗重重锤了两下床板。
楚维琳皱了皱眉头,她一点也不喜欢捶床板的声音:“是老祖宗、是大赵氏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郁昀呢?”
“流放。”楚维琳冷声道,“老祖宗应当高兴,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老祖宗死死盯着楚维琳的眼睛,瘦得皮包骨的手紧紧捏住了被子:“楚维琳啊楚维琳,我当年逼郁昀娶了小赵氏,可我到底最疼的是他!小赵氏进门后我一直觉得亏欠了郁昀,这才满足他的心思抬你进门。却不想,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错事!”
楚维琳怔了一怔,在听到娶她是常郁昀的主意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捏住了一般,她认得那双手,那是常郁昀的手,细长、骨节分明。
这双手掀过她的红盖头,亦扶过身怀六甲的赵姨娘。
为何那人要娶她?为何要逼着她坐上填房的位子?
若不是常郁昀,她也不会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老祖宗像是脱了全身力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楚维琳转身,直直走出了常家大宅,上了马车后她迟疑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去见常郁昀一面。
有秦大人的腰牌,见到常郁昀并不困难。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和印象之中竟是相去甚远。他已经不再是名满京华的常家五郎,不再入京城少女的怀**,胡渣挡了**,眼底再无桃花。
地牢之中,阴冷难耐,尤其是楚维琳小产过的身子,越发受不了,她皱着眉头看着常郁昀。
谁都没有说话,侍卫的脚步声传来,放下一壶酒,两个杯子。
楚维琳嗤笑,还是满了酒,递了一杯给常郁昀:“我去见过老祖宗了,瞧那样子,大抵也就是这半个月了,正好与你那些叔伯一道,一并走了黄泉路。”
见常郁昀蹙眉,楚维琳收回了他不愿意接过去的杯子,低头看着酒中倒影,道:“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娶我进门是你的主意,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弟弟,你赔上了整个常家,我和你,也算是扯平了。”说罢,仰头饮下杯中酒。
嗓子在一瞬间烧了起来,楚维琳面色大变,杯子落地一声脆响,她双手卡住脖颈,身子摇摇晃晃。
常郁昀一把拉住了她,捏着她的下巴想叫她把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楚维琳握住了常郁昀的手,那手还是记忆中一般的骨节分明:“没用的,他想杀我我岂有活路?我已无牌再与他周旋了。”
“与虎谋皮,你何苦来哉!”常郁昀明白楚维琳说的是真话,怀中的她已经痛得站不起来了,连带着他也一块往地上倒去,常郁昀闭目长叹,有些话若不说,恐怕是再无机会了,“琳琳,从一开始我想娶的就是你,你已经忘了,我却还一直记着,小时候你跟着三叔母来窜门子时的模样。
那日我以为在竹苑里的是你,却不想是小赵氏,就因如此,老祖宗逼我娶了她。
选填房时,我存了私心求老祖宗成全,不曾想会害死你的父亲,热孝上轿、弟弟过继,以及恒哥儿的存在,一样样都横在我们之间,我没有告诉过你,只是因为,开局错了,说再多也无用了。
只是琳琳,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过!我们二房和长房不合,你设计分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舒服了就好,可不曾想你是要整个常家都赔进去!”
楚维琳垂着眼帘,有些迷糊了,她感觉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可耳边常郁昀的话语是那么清晰,她逃不开躲不掉,一字一字都落到了脑海里。
那些字句之中,有多少真的,又有多少假的?他从一开始就纵容她设计的分家?
可自己到底是要死了,常郁昀何必再说些假话来骗一个将死之人呢?
楚维琳一点点用力,紧紧握着常郁昀的手,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是了,那双眼中已无桃花,而剩下的是痛楚是遗憾是不舍,还有爱恋。
楚维琳扯了扯唇角,泪流满面,嗓音已经沙哑,可她还是要说:“大赵氏不是我设计的,一开始我想要的不是抄家灭族……”
话音未落,已觉浑身无力,常郁昀的身影模糊一片,她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弥留之际,楚维琳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常郁昀附在她耳边的喃喃低语:“如果一开始娶的就是你,也就不会这样了吧……”
是啊……
如果开局对了,又会是怎样?
以及,各位新老书友,求收求票求评求支持!!
第一章 绢花
换上了封面。
感谢《闲妾》作者影留香做的封面,影子做得实在太漂亮了,好喜欢~~
-------------------------
“姑娘可醒了?”
楚维琳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了已多年未闻的声音,她顾不上细细想,抬手挑了幔帐。
入目的,是一张“荷亭儿戏”屏风,屏风后头转过来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嬷嬷,正是刚才问话之人。
“陆妈妈……”楚维琳唤了一声,声音沙沙。
陆妈妈闻声笑了:“姑娘赶紧起身吧,莫误了给老太太请安的时辰。奴婢去吩咐厨房备些蜜糖,给姑娘润润嗓子。”
等陆妈妈走开了,楚维琳垂着眼眸,许久未动。
她有些迷糊了,明明上一刻是地牢之中毒酒断肠,脑海之中盘旋着为常家妇五年的艰辛苦楚,再毒的酒又哪里比得过小产之痛,面前常郁昀的身影那么模糊,模糊得她丝毫记不起他说了些什么,自己又答了些什么。
楚维琳静静坐了片刻,感受这个静谧的清晨。
这样的清晨是她格外熟悉的,在未出嫁的那些日子里,她每日一大早就要起身,去祖母章老太太的屋子里请安。
章老太太为人严苛,若去得迟了,少不得受一顿训诫。
她从不敢去得晚了。
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仿若是一个漫长难捱的梦境,但楚维琳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隔世的一切。
她回来了,不明原因。
就好像那年她好端端从二十一世纪出现在这里一样,寻不到原因,却不得不接受。
那时的惊恐、不安、彷徨还深深埋藏在心里,什么人也不认识,什么事都做不好,起码,现在的她不是两眼一抹黑。
宝槿伺候了楚维琳梳洗,又取来了准备好的衣服。
楚维琳看了一眼,是初秋衣着模样。
更衣、梳头。
楚维琳望着镜中少女,皮肤细腻,眉黛弯弯,唇红齿白,几年后的病态倦容在这张脸上寻不到分毫痕迹。
正琢磨着问一问宝槿如今年月,宝莲挑了内室帘子,捧着几枝金桂花枝进来。
“姑娘,闻闻这味道香不香?”宝莲笑弯了眼,把花捧到楚维琳边上,“昨夜里突然开了,奴婢一早就去花园里剪了,开得呀可喜人了。一会儿插在瓶中,这满屋子都是花香。”
楚维琳突然闻了桂花味道,脑中划过一丝印象,还未来得及回忆一番,陆妈妈也跟了进来。
“宝莲,既然剪了来你赶紧插瓶吧,别打搅了姑娘梳妆。”陆妈妈笑盈盈道。
宝莲应了一声,出去了。
陆妈妈对着宝莲的背影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一见宝槿正手脚麻利地梳头,便住口不提了。
楚维琳收拾妥当,走到东次间。
桌上放了一只白瓷凤尾瓶,宝莲已经把金桂都插上了,她上下看了楚维琳一眼,过来扶她到桌边坐下:“姑娘打扮得也太素净了些。太太留下来的首饰头面,姑娘从来不戴。不如插些金桂吧,只插一簇,小巧却点睛,也不招摇,还能有点儿香气。”
说罢,不等楚维琳回答,宝莲已经从桌上挑了一枝金桂,仔细寻着合心意的一簇。
楚维琳抬眸看向宝莲,之前出现在脑海中的印象已是无比清明。
她记得这一日。
宝莲是楚维琳奶娘的养女,打小就做了她的贴身丫鬟,因着奶娘的关系,楚维琳素来器重她。宝莲很喜欢花草,屋子里院子里摆什么花都是宝莲在收缀。
前世的这天,楚维琳听了宝莲的劝,在耳边插了一小簇。
可谁也没料到,章老太太突然就闻不得这些花花草草的味道,叫楚维琳这点儿香气一冲,当时就拉下了脸。
便是丫鬟、婆子们帮着说了几句好话,最终也还是在天井里跪了半个时辰。
思及此处,楚维琳摇了摇头:“太素了?既然你这么说,宝槿,去盒子里取支绢花来。”
宝莲一愣,还要再劝,宝槿已经捧了盒子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宝莲姐姐最会挑这些了,姐姐给姑娘选一支。”
楚维琳亦抬头等着宝莲挑选。
宝莲笑着挑了,又亲手给楚维琳戴上,宝槿捧着镜子,前后照了照。
楚维琳瞧了也满意,点了点头:“好看。”
“谢姑娘夸奖。”宝莲收拾了东西,道,“再过半个月就是三姑娘及笄之礼的日子,奴婢记得之前花朝节时三姑娘有送几支绢花过来,一会奴婢挑一挑,姑娘去贺喜时戴上,三姑娘一定高兴。”
楚维琳颔首:“是该戴的。”
宝莲送楚维琳出了居住的清晖苑,宝槿随她一道去章老太太的颐顺堂。
楚维琳来得不早不晚,章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和三太太何氏说着话,何氏的幺女楚维瑷拘束地坐在一旁。
移步上前,楚维琳规矩一丝不苟请安行礼。
章老太太睨了楚维琳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耳后绢花上,眯着眼睛叹道:“这花儿做得倒是巧,粗看一眼,还当是真的。”
何氏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媳妇一眼瞧过去,也是看差了。”
“绢花有绢花的好。”章老太太打量着道,“维琳模样好,不该整日学我这老婆子一般素净。这绢花是哪个做的?让她多与你做些。”
“祖母,是宝莲做的。孙女吩咐她多做几支。”楚维琳说罢,偏头看向坐在绣墩上的楚维瑷,笑了,“八妹妹喜欢什么花的?晚些做得了给你送去。”
楚维瑷惊喜,低声道:“谢谢六姐姐。”
章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是该如此,维琳,也不能忘了其他姐妹。”等楚维琳应下,章老太太缓缓道,“坐下吧。”
在楚维瑷身边坐下,再看一眼章老太太神色和蔼模样,楚维琳暗暗舒了一口气。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分明是为了一簇金桂跪在天井里,今时换成了绢花,又三言两语添些姐妹亲厚之感,得来了章老太太赞许。
她还真是没白活,被常家人逼出来的做戏姿态到了这时候,依旧是管用的。
即便是与这位祖母并无多少好感,但几句话几个笑容能免了责罚,又有什么不好的。
何氏笑容和蔼,道:“维琳今日气色倒还不错,这一天天要冷下去了,你身子弱,千万注意些。”
“谢谢三伯娘关心。”
楚维琳面上笑着,收在袖口中的手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头。
若从前世算起,她已经很久未见过何氏了。
在京城之中风云不定的那段日子里,楚维琳都没有见过她。
印象之中,何氏一直都是笑意迎人的,对她这个侄女亦是关爱有加,如果没有最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楚维琳不会厌恶何氏。
她现在是打心眼里厌恶何氏的。
----------------------------
继续吼吼,求收求票求支持!!
第二章 伯娘
她现在是打心眼里厌恶何氏的。
因为她唯一的亲弟弟楚维琮就是过继给了何氏,何氏这个生了两个嫡女有一个庶女的女人,成了那场闹剧里最大的受益者。
“说起来,也该顾着些维琮的身子。他每日天未亮就去了书院,这日头渐渐短了,清晨凉气重,可别受了寒了。”
何氏这几句话深得章老太太的心,章老太太点了点头:“你晚些让人去前院瞧瞧,屋里没个管事的女人,全靠他们父亲,男人总有疏忽了的时候。”
何氏欢喜应了。
楚维琳不语。
母亲江氏过世已经多年了,父亲楚伦煜一直没有续弦,章老太太又是气又是恼,总拿这个说事。而何氏,从前楚维琳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关心他们姐弟,等见过何氏抱着过继了的楚维琮而露出欣喜到让人恐惧的表情时,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何氏一心求个儿子。
何氏进门没多时就生下了嫡女楚维琇,对于大姑娘维琇,楚维琳印象并不深刻。彼时她刚刚穿越焦头烂额,楚维琇已经是过了小定择日出嫁,姐妹两人并没有接触过多。
二姐楚维瑶是何氏房里的沈姨娘生的,及笄之后便嫁了出去,算一算时间,也不过是小半年之前。
何氏求神拜佛折腾了几年,中间怀过一胎男孩,却是留不住,早早就滑胎了,到最后得了的就是行八的楚维瑷。
并非何氏想要的儿子,对于幺女更是多了不满和苛责,同样是亲生的,楚维琇和楚维瑷在何氏心中那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何氏生不出儿子来,对家中男孩子格外上心,尤其是江氏过了之后,以同是楚家三房的嫡亲伯娘的身份,事事照顾楚维琮。
当年不知事,楚维琳还感激何氏,到了最后恍然大悟,才知这人心思竟是如此。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外头丫鬟通传了一声。
五太太李氏牵着六岁的七爷楚维璂,后头跟着五姑娘楚维琛一道进来了。
自是少不得彼此见礼。
五老爷是庶子,李氏在章老太太跟前算不上讨喜,亏得楚维璂还算机灵,让她多了几分体面。
“老太太,维璂这孩子,前些日子瞧见他姐姐习字,也来了性子,硬要维琛教他,学了一下午,姿态倒是有模有样的。”李氏说到这里捂嘴笑了,“媳妇想着他既然喜欢,每日让他练上几个时辰,也不求他写得好看,先磨一磨耐性,等开了春送去书院也不至于坐不住。”
楚维琳悄悄打量了李氏一眼,李氏这话与其说是讲给章老太太听的,不如说是在刺激何氏。
何氏和李氏妯娌两人面和心不合,何氏族中多文人,李氏是正三品明威将军的孙女,何氏瞧不起李氏行武人家出身,李氏笑话何氏生不出儿子。到了最后,李氏话里话外都是楚维璂多好多懂事,何氏牙痒痒又反驳不得。
“祖母,”楚维琛讨巧一般展开了一副字给章老太太看,“这是孙女写的,请祖母指点。”
章老太太出身书香世家,一手字端正漂亮,虽无男儿大气,却满满都是女眷应有的端庄干净。她曾亲手抄了《女诫》送给女儿、孙女们,楚维琳翻看时只觉得那一个个字都像深深遵循了书中要求的闺阁女子,方正规矩,没有一丝出格的地方。
章老太太认真看了看,楚维琛的字在同龄人之中也算出色,不由夸赞。
楚维琛面露喜色,扭头看向楚维琳,道:“我听说六妹妹这些日子也苦练呢,不如也写一写,让祖母指点一番?”
楚维琳的指尖捏紧了手中丝绸方帕,抿唇不语。
是了,前世的这个时候,她的字一点也不好看。
作为一个穿越者,醒来时便是九岁的楚维琳了,她能认得字,却写不好毛笔字,其他的女红琴棋更加不用说了,一窍不通。
与从小被章老太太严格要求的楚维琳完全不一样了。
章老太太又急又气地道:“怎么敲坏了脑袋,连这些东西都忘掉了?规矩也一点不记得了。大家女儿什么都不会,以后怎么说亲?”
江氏因为照顾女儿不利,狠狠受了一顿训斥,她本就不受章老太太喜欢,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女儿,江氏不顾病体,跪着求了章老太太,说孩子只是忘了,但底子聪慧,一定会再学会的,学得比以前更好。
楚维琳缩在江氏怀里,不由伸手抱住了瑟瑟发颤的母亲。
在现代时,她没有母亲,也从未尝过母爱滋味,谁知一睁眼,生活翻天覆地,却给了她一个疼爱她的母亲。
楚维琳不忍江氏伤心,又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日日跟着学规矩,跟着样样出色的江氏学女红学写字学抚琴。
但练字真的要有天分,那时的楚维琳只能勉强写得工整,却一点也不好看。
楚维琛这个时候提出来,显然是要让她在章老太太跟前落一次脸面了。
果不其然,章老太太听了楚维琛这话,不由皱了眉头:“你母亲过了,也没有其他人教你写字,你自己练得如何了?”
楚维琳还记得,上一世她很老实,实话实说。
“父亲在教。”
章老太太当时就不高兴了,事后更是把楚伦煜训了一顿,说他不好好教教儿子,反倒是去教起了女儿写字,若真心考量女儿的教养,赶紧娶了填房由继室来照顾。
不能那么傻乎乎了。
抬眼对上章老太太的目光,楚维琳道:“祖母,孙女在临父亲的字帖,感觉是比从前写得好了一些,但比起五姐姐来,实在差得远了。”
楚维琛轻轻一笑,甚是高兴楚维琳的自谦。
章老太太点了点头,吩咐了丫鬟备下纸笔:“你父亲的字很不错,你既然在学,便写几个我瞧瞧。”
楚维琳拒绝不得,依言起身,随着丫鬟出了东稍间,往摆放了文房四宝的西梢间去。
趁着研墨的工夫,楚维琳立于书桌后头,偏头望着窗外。
窗棂启了一半,院子里丫鬟婆子们各自做着事情,一棵香樟树高耸,挡了一片阳光,往日放着的各式花草盆栽都已经撤了,显得有些空旷。
“冬青姐姐,”楚维琳唤那研墨的丫鬟,笑着问道,“祖母昨夜里歇得可还好?”
冬青手上不停,嘴里道:“昨夜不是奴婢当值,听说歇得还安稳。”
----------------------
2014的最后一天。
祝书友们能迎来更美好的新的一年!
第三章 孝心
书友们新年快乐!!!
--------------------
“这院子里摆的花草怎地都不见了?有一盆凤仙开得极美,我原还想趁着祖母高兴,讨一讨的。”
冬青一愣,复又摇了摇头:“老太太让撤了,旁的,奴婢不知。”
虽然想知道为何章老太太突然之间厌恶起花草来,但楚维琳不好再问冬青,等墨香浓郁了,便提了笔。
早上起来之后,她还没有握过笔,但想来应当是和死之前的自己写得差不多。在常家那五年日月里,她常常练字,一笔一划,练父亲的字,就好像父亲还握着她的手认真仔细教她一样。
落笔,不知不觉间写下一个“孝”字,楚维琳一惊,当着冬青的面又不好随意毁了这张纸,便干脆呈到了章老太太跟前。
章老太太看字,又看人,半响才道:“怎么想到写这么一个字?”
“孙女落笔时想着父亲的字,感念父亲养育之恩,就写了这个字。父亲曾说过,字如其人,一笔一划皆是人心。孙女不仅要学父亲的字,也要学父亲的人。”这番言辞在过来时就已想好,此时说来倒也顺口。
章老太太叹息一声,道:“你父亲素是个有孝心的,就是太过执拗。”
说到此处,便不多提。楚维琳清楚,父亲只在填房一事上违背了章老太太,章老太太心急,却也知道除了此事,儿子言行孝心无一错处可挑。
让冬青把字收好,章老太太招呼楚维琳在她身边坐下,提点道:“你的字有你父亲的风范,但是,维琳你是姑娘,要写得秀气一些,你已经入了门,应当不难领悟。”
章老太太一直都是如此,男儿有男儿的做事风范,女儿有女儿的立身准则,不能乱了套了。
楚维琳点头应了。
“不仅是写字,旁的也要用心学。你小时候就是个聪慧的,若不是那年磕到了脑袋什么都忘了,如今定是哪一样也不输其他几房姐妹。”章老太太感叹了一句,“针线可有增进?”
楚维琳微微垂眸,道:“孙女绣个荷包给祖母送来。”
章老太太满意地点头,楚维琛不屑地撇了撇嘴。
清晖苑里,宝莲趴在东次间的圆桌上睡得迷迷糊糊。
听见外头传来的问安声,她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在楚维琳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姑娘回来了?”宝莲笑嘻嘻迎上去,扶了楚维琳的手。
“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粥。”吩咐完宝槿,楚维琳又与宝莲道,“在祖母那儿提起来了绢花,你多做几支,给五姐姐、八妹妹送去。”
宝莲抬眸往楚维琳头上的绢花看去,这东西她做得仔细,不费什么工夫却很讨巧,往日楚维琳不喜戴,这才没叫众人瞧见过。
“姑娘放心,奴婢晚些去五姑娘、八姑娘院子里问问,看她们喜欢什么花样。”
楚维琳喜欢宝莲的通透,颔首应了。
这边宝槿伺候楚维琳用粥点,那边宝莲就已经去了楚维琛那儿。
这会儿吃得多了些,到了正午时反倒是用不了多少了。
陆妈妈担心楚维琳身子,不由埋怨宝槿:“伺候主子也不机灵些,那粥顶什么用?平白占了肚子。”说完,又劝楚维琳道,“姑娘,再用一些吧,不然还未到晚饭时就又饿了。”
“晚些要是饿了,就再吃点心嘛。”楚维琳撒娇一般,陆妈妈没有法子,晓得再劝也没用,让宝槿撤了桌子。
宝槿不敢再让陆妈妈挑了错处,小心翼翼动手。
楚维琳盯着那一盘盘菜肴,具是可口的,偏她就是吃不下。
明明晓得这已是一世重来,可肚子里嗓子里全是那夺命酒的滋味,辛辣辛辣的,让她全无胃口。晓得这午饭时的鱼肉是下咽不了的,这才提前用了些粥,也免得叫陆妈妈心忧。
陆妈妈从前在江氏身边当了十多年的差,陪着她嫁入楚府,看着楚维琳和楚维琮姐弟俩出生。江氏亡故之后,陆妈妈留在了清晖苑里,一心一意照顾他们姐弟。
前世时,陆妈妈含泪送她上轿,又因为楚维琮被过继郁郁寡欢,到最后自觉愧对了地下的主母,在江氏坟前自尽。楚维琳连替陆妈妈敛尸都没有做到。
今时今刻,她舍不得让陆妈妈担忧。
“你们几个分了吧。”说罢,楚维琳起身往内室去。
陆妈妈跟了进来,见楚维琳正宽衣,愣怔了会儿,道:“姑娘,当心积食。”
“就一些粥,不碍事的。”楚维琳也不消丫鬟伺候,散了乌发,登鞋上床,“我歇会儿,等申时二刻,妈妈唤我起来。”
陆妈妈应了,过来放下了幔帐。
竹青色薄纱幔帐挡不了外头光亮,楚维琳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也不是迷茫。
那年穿越过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天翻地覆,便是再遇见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能够理解,因而一睁眼又重活了过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了。
只是前路呢?
还和前世一样,顺着那时的轨迹前行,等着她的依旧会是死局。她重活一次难道是为了再品尝一次家破人亡的痛楚吗?
决计不能那样!
楚维琳捏紧了被角。
她不是那年不适应规矩、手足无措的楚维琳了,这里的一切她不再觉得陌生,便是眼前这竹青幔帐也是江氏替她选了料子做的,每年夏日,她都会挂上。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好的错误的她能一样样扭转,就好比今天早上,她不用为了一簇金桂罚跪,也不会为了写不好字而受章老太太责罚。
只要不做常郁昀的填房,父亲不会死,弟弟不会被过继,他们都能好好的。
因为金桂,她记得这一日,却分不清此刻她到底是十二岁亦或是十三岁?这个夏末,可有什么事是她应该狠狠记住的?
楚维琳翻了个身,细细回忆起来。
额发散下,粘在脸颊上,微微有些痒,她抬手拨了拨。
绢花!
动作一滞,楚维琳突然想到了宝莲替她戴绢花时说过的话。
“再过半个月就是三姑娘及笄之礼的日子,奴婢记得之前花朝节时三姑娘有送几支绢花过来,一会奴婢挑一挑,姑娘去贺喜时戴上,三姑娘一定高兴。”
长房三姑娘楚维琬,比楚维琳大两年。
原来,她竟是十三岁,竟然离那一刻这么得近。
--------------------
吼吼,求收藏,求票票!以及,求pk票!
第四章 宝莲
改了签约状态,继续吼吼,求票票求收藏啦~~
----------------------
楚维琬及笄前的六天,常家老祖宗做寿,老祖宗素来喜欢女孩儿围坐,姑母楚伦歆接了他们三房的三个姑娘过府贺寿。
也就是那一日,被大赵氏接到常家的小赵氏设计了常郁昀,三个月后,匆匆办了喜事。
决不能让小赵氏成功。
等小赵氏进了门,楚维琳难道还能阻止小赵氏怀孕?能帮她不死于难产?小赵氏一死,常老祖宗手一指,一切都完了。
楚维琳直直坐起身来,抿着唇思量。
小赵氏设计常郁昀的法子……
抬手覆额,脑海深处她有一种印象,似乎是地牢之中听常郁昀提起过,可此时此刻,除了那毒酒断肠之痛,她想不起说过的听过的一字一句。
无论如何回想,都没有记忆了。
不过,在常府生活过几年,作为常郁昀的填房,她还是听说过一些的。
小赵氏造了个孤男寡女的局面,无心相遇也好,情投意合也罢,还不都是小赵氏一个女人说了算?
一出好戏,又有大赵氏煽风点火,常郁昀一张嘴再是莲花也无用,只能乖乖认了栽。
小赵氏虽然损了些声誉,但大赵氏凌厉手段,哪会让那等事体传扬开去?常家是大赵氏管家,又有哪个不要命敢在背后编排小赵氏?
小赵氏是不是一往情深,楚维琳不想深究,她要保护好自己,保护父亲和弟弟,只有拦着小赵氏一条路。
好在,这时间也算不得迟。
江氏虽然不在了,但父亲和弟弟还在身边,章老太太也活着,只要她没病故,就算不喜欢楚维琳,也不会让他们弄死了她的亲儿楚伦煜。
而且,长房那儿,正气的大老太太闻氏亦还没有身故,以她的脾气,也不会答应让楚维琳热孝上轿,让楚维琮过继出去的。
只是,常府那么大,小赵氏到底是在哪儿给常郁昀设了个局?
明明是常郁昀说起过的,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就忘了呢?
楚维琳絮絮想了许久,到后来都是东一段西一段的,也没个清明。
陆妈妈依着时辰进来唤她,见她似乎比歇午觉前更累了,皱了皱眉头,安抚道:“不睡了也好,免得白日里睡过了,夜里不踏实。”
宝槿进来重新给楚维琳梳头,楚维琳问道:“宝莲呢?可回来了?”
“宝莲姐姐还没回来。”宝槿答道。
楚维琳没什么反应,陆妈妈却有些沉了脸,等宝槿出去了,低声与楚维琳道:“姑娘太纵着宝莲了。她今日里当差,却几个时辰不见人影。”
“是我让她去五姐姐、八妹妹那儿的。”楚维琳笑着替宝莲解释了一句。
“晓得姑娘疼她。”
陆妈妈口气有些酸,楚维琳扑哧笑出了声,依着她道:“妈妈还与她较劲?我是疼她,那也是有妈妈疼着我。”
绷不住脸,陆妈妈也笑了。
“妈妈,人人都夸宝莲得力懂事呢。”
宝莲嘴甜,做事也麻利,各房各院都吃得开,这一点陆妈妈也是知道的。
“这般得力,可不能叫她躲懒。奴婢让人寻她去。”陆妈妈说笑着退了出去。
倚在软榻上,楚维琳捧着一本书,随意翻了一页,没有认真看,躲在书后头的脸色渐渐沉了,不见任何笑容。
宝莲吗……
宝莲很会做人,不仅是在楚府之中,便是随着楚维琳去了常家,她在常家内院仆妇之中也混得得当。
无论是哪个人提起宝莲的时候,都只有“能干”、“贴心”、“忠诚”这样的词语,连姑姑楚伦歆也数次与楚维琳唠叨,这般好的丫鬟,又是知根知底的,可千万别放出了府去,一定要留在身边。
楚维琳每每都是点头应下,看着宝莲的时候打心眼里认同姑姑的话。
宝莲是奶娘胡氏的养女,与她一道成长,热了冷了,烦了怒了,都是宝莲在身边。
最苦的那几年也是一样。
在常家内院压抑痛苦得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是宝莲死死抱着她,一遍遍劝她鼓励她。
切莫寻了短见,切莫做仇者快亲者痛的事,切莫让那些魑魅魍魉吞噬了去……
分了家就不用面对那些人了,不能让大赵氏舒舒服服,不能让赵姨娘作威作福。
午夜梦回哭着思念父亲和未出世的孩子,宝莲替她抹眼泪,在她耳畔说着“忘了常郁昀吧,忘了他,不见他,就不会再痛再苦了……”
大赵氏的软肋、常家内里的污秽,宝莲靠着一张嘴从一个个丫鬟婆子口中套得了蛛丝马迹,帮着楚维琳出主意,设局布陷阱。
若没有宝莲,楚维琳逼不了常老祖宗弃车保帅、仓促分家;若没有宝莲,楚维琳也见不到常氏一族的末路。
那秦大人的关系也是宝莲寻回来的。
楚维琳问过几次,那秦大人到底什么来路,又是怎么认识的,宝莲却没有仔细答过,问到了最后,也只得一句。
“人家大人肯帮我们已经是阿弥陀佛、老天有眼了,奴婢哪里敢刨根问底?万一惹恼了他,不是连这条路子都断了吗?”
楚维琳不再问了,只要能报仇,管他是老天降了救世的菩萨来帮她,还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她都要周旋,要拼一把。
到了最后,楚维琳是得偿所愿,而秦大人也没有留她一个活口。
那宝莲呢?
那日楚维琳是一个人回了常家大宅,又去了地牢,留在别院里的宝莲又如何了?
是被秦大人灭了口,还是侥幸逃脱?
楚维琳长叹了一口气。
秦大人的谋划,楚维琳看不懂,但宝莲这个一道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丫鬟,她是懂的。
宝莲内心里喜欢听主子们夸赞,喜欢小丫鬟们恭维她,喜欢多赚些银子,只要宝莲存了心思,便是老太爷老太太们屋里的事情,她都能窥得一二。
这些毛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只要能得用,楚维琳也不在乎那些,有宝莲在,她也少些七零八碎的烦心事。
她担忧的是,能让那么多人吐露真言,是宝莲太过聪慧,还是她能洞察人心、引发共鸣,挖出别人最深的秘密?
第五章 父亲
“姑娘。”
楚维琳正想着事,被外头一唤回过了神,放下书册抬起了头。
宝莲挑了帘子进来,笑着回话:“奴婢刚从八姑娘那儿回来。奴婢问清楚了,五姑娘想要牡丹的,八姑娘喜欢杏花的,奴婢这几天就做出来。”
“不着急,你细细做。”楚维琳颔首,“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申正一刻。”
楚维琳下了榻子,道:“我去趟颐顺堂。”
从清晖苑到颐顺堂,从穿堂过,大约是一刻钟的工夫。
父亲楚伦煜为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此时未过秋分,翰林院申正散值。
若不与同僚应酬,楚伦煜这个时候正巧回府,依着习惯,换身衣服就会去给章老太太请安,楚维琳这会儿过去,两人兴许能在颐顺堂外相遇。
虽然再晚一些总能见到楚伦煜,但楚维琳不愿意等。
她思念父亲,每每想到父亲因她而亡,悲从中来。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是江氏和楚伦煜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以一个古代人的身份生活下去的欲望和勇气,父母视她为珍宝,她却无以为报。
江氏过世那年,楚维琳十岁。
早上出门时还是活生生的人,等寻到时让人不忍直视。
马车翻下了山路,去上香的三房六太太江氏、二房四太太孙氏以及孙氏的嫡女、八岁的九姑娘楚维瑂殒命。
楚伦煜紧紧抱着楚维琳和楚维琮,不敢让他们看江氏最后一眼。
楚维琳大着胆子,从缝隙处偷偷望出去,见母亲一身血污,她怔怔立在了原地。
没有对尸体的恐惧,只是伤心悲痛,那么好的母亲,没有了……
她又一次,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那段日子,楚维琳一直呆呆的,楚维琮睁开眼睛就叫“娘”,楚伦煜不舍得他们再受一丁点委屈,顶着章老太太的压力不答应续弦。
陆妈妈一日日安抚姐弟两人,他们还有父亲,丧妻之痛之余,他们不要再让父亲忧心了。
楚维琳先站了起来,强压下心中痛楚,又把楚维琮从阴影里慢慢拉了出来。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了一场,楚伦煜哭到了最后,一遍遍道:“还好你们没有跟着上山,还好没有去……”
这边父子同心,二房里四老爷楚伦肃却很快抬了继室阮氏进门,孙氏留下的嫡子楚维璟差一点把喜堂给翻个了个。
那时候,楚维琳想着,只要有父亲、有弟弟,她一定要好好过下去。
哪里知道,族人贪心常氏地位声望,竟然害死了楚伦煜来逼着她出嫁。
在看到楚伦煜的冰冷遗体的时候,楚维琳从竹箩里握了一把剪刀要去和那些人拼命,再不济也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那填房谁爱做谁做。
偏偏她还有楚维琮不能舍弃,为了楚维琮,她只能听了楚伦歆的劝,一身喜服上轿。
单是回想,就已喘不过气来,那一幕幕仿若昨日,痛入骨髓。
而现在,父亲活着,她能见到活生生的父亲,而不是每日对着字帖回忆父亲掌心的温度。
要快些,再快些……
她想见父亲。
楚维琳的脚步越来越快,宝莲跟在一旁,怕她摔着,小心翼翼扶着,没有问缘由。
过了月亮门,再走一段穿堂,便是颐顺堂外头。
楚维琳拐过墙角,抬眼一个男子身影正要入颐顺堂,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红,急急唤了一声:“父亲!”
楚伦煜停下脚步,侧头看过来,就见一袭绿衣的女儿飞快过来,扑入怀中。
从泪流满面、低声啜泣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楚伦煜没有追问她,只是抱着女儿,一声声安慰。
腰杆挺拔、替姐弟两人支起一片天的父亲,柔声细语、又当爹又当娘的父亲。
她终于又能拥有父亲了,不愿再失去,不能再失去。
这一次,由她来守护父亲和弟弟。
立在门口哭了一炷香的工夫,颐顺堂里出来了个婆子,对着他们福了福身:“六老爷、六姑娘,外头起风了,姑娘伤心,也要当心受了寒气。屋里备了热水,姑娘快些进来擦了脸。”
楚维琳吸了吸鼻子,宝莲掏了帕子替她略擦了擦,跟着楚伦煜进了章老太太屋子。
请了安,宝莲伺候楚维琳净面。
章老太太小口抿着茶,冷声道:“怎么在门口就哭了起来?”
楚维琳听得懂章老太太的话,老太太是怪她乱了规矩,半大不小的年纪还这般与父亲撒娇,又不知道避开些人,没个姑娘家该有的得体样子。
楚伦煜有心替女儿解释,可一来他也不清楚原因,二来章老太太不喜欢问话时有人插嘴,只能作罢。
“歇午觉时梦见了母亲,实在想念,这才哭了。”
旁的理由都说不得,真相更是只能咽在肚子里,只能这般回答。
章老太太心中叹了口气,见楚维琳哭得一双眼睛通红,嗓子也哑了,不由生些怜爱之心。她虽不喜江氏,也不满意楚伦煜的抗争,但楚维琳毕竟是江氏亲生女,思念母亲的这份心意,章老太太是很认同的。
要是连这么点孝心都没有,那闺学里的书也都白念了。
不过,当着楚伦煜的面,章老太太不会因江氏而夸奖楚维琳,却也没有为难她。
冬青从外头进来,笑着禀道:“老太太,三太太来了。”
何氏进了屋,手上捏着个信封:“老太太,维琇写了信回来。”
章老太太抬眸,示意冬青接过来,她眼神不好,便把信给了楚维琳:“念念,你大姐说了些什么。”
何氏留意到楚维琳的红眼睛,关切道:“维琳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三伯娘关心。”楚维琳不愿和何氏多说,拆了信,念了起来。
楚家的大姑娘楚维琇今年十八,是何氏的嫡长女,三年前一及笄就出阁了。
三房的三老太爷楚证赋官拜从三品都转盐运使,驻于江南,把楚维琇嫁入了江南一带的世家贺氏。
楚维琇婚后生活平顺,生了一个儿子,何氏想起女儿时总觉得脸上有光。
这封信上,楚维琇絮絮说了些家常,最重要的一样是她又有了身孕。
章老太太听了,亦是面露了喜色,连连点头。
楚维琳念完了信,章老太太还有话要和何氏说,便没有留他们父女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