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为君绾云鬓》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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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云起

天兴十四年春,都城汴梁正是一片繁花似锦的好光景。

与皇城一街之隔的内城中,挑着担子的小贩刘二正停在一扇猩红色的大门前。

他放下担子,从怀中拿出一条棉布手绢,仔仔细细地清理着双手,直到手心上丁点儿汗渍都不见,才将手绢收回去,重新挑起担子向那扇大门走去。

只是还未等他踏上台阶,一个护卫模样的人便将他拦下了。

似是早知如此,小贩立刻停住脚步,只将那担子放下,又仔细地,从那担子里一堆蜜色果子中,挑出最好的一只,递到侍卫手里。

“荣爷您看?”

被称作荣爷的人,打量着手里的果子,拇指在细嫩的果皮上摩挲了几下,而后又凑在鼻尖嗅了嗅才说道

“正是这个味道。”

小贩听他如此说,终于放下心来,脸上显出些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从荣爷手上接过牌子,小心观瞧对方神色,见荣爷确实没有留他的意思,才敢退下找门房去领果子钱。

而他留下的那一筐蜜果,则以最快的速度洗净剥皮,由一盏琉璃制成的如意盘载着送到方五小姐面前。

前后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此时,方五小姐正枕着一对绣着童戏图的软枕倚靠在棋案前。

左手边是那盘果色盈润的蜜果,右手边则是一盏釉色光洁的青色茶盏,青葱似的手指点在额头,似是在为棋局所扰,而她对面的少女却眉眼舒展笑的很是开怀。

“晴姐姐原来也有下不过我的一天!”

这少女年纪极轻,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孩童还更为贴切。

她刚因落下一子而兴奋不已,两只小手并在一块儿,露出个开心的笑容,娇嫩小脸上因兴奋而染上的两抹红晕,更显出她的俏皮可爱。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衫,上面用彩线绣了春桃和青叶。虽然不及方五身上那身梅花小衣绣的清雅精致,却也别有些小孩子的活泼气质。

方五听她说话眼睛便弯了一弯,露出几分笑意,拿起那如意盏里的蜜果塞到她嘴里,接着嗔道:“有你喜欢吃的就闭上嘴吧。”

蜜果被女孩咬在嘴里发出了一声脆响,果然是被堵住了嘴,不在出声,只细细的吃着果子。

方五看她吃的香甜,自己便也拿起一颗吃了起来,黄澄澄的果子沁在舌尖,果香清甜倒是都引得两人无暇去管那棋局了。

“晴儿姐姐不是说你那大哥哥都下不过你么?”

黄衣少女果子吃的香甜,但眼里却含着狡黠,嘴里不依不饶的,显然是难得在棋局中处于上峰,要好好奚落对方一次才罢了。

“叶梦寒,怎么连这果子都赌不上你的嘴了。”方五嗔怪道。

她放下手中的果子,又从袖口中抽出一方锦帕将手上的汁水擦净,随后眼珠一转,猛的袭向叶梦寒,将她按在榻上抓挠起她的痒处。

两个少女纠结在一处,在这榻上笑成了一团,甚至连何时撞歪了棋盘都不知,任着黑子白字交叠在一处,玩的很是尽兴。

两人正笑着推搡,方五的大丫鬟笙歌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先是对她家小姐鞠了个礼,转而又向叶梦寒请安。

“小姐,大少爷回来了,老爷让您现在去前厅”

笙歌儿年岁比方五还要大几分,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一言一行规矩稳重,很有些闺秀的气质。

是以,在这院子里一向是最为得力的。

方五知道,笙歌的到来就意味着她们姐妹二人肆意玩闹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她有些不舍的攥住叶梦寒的手,但还是说道:“好吧,今日就玩到此时。你也知道我大哥哥的脾气,晓得我的难处。他一向是说几时便是几时,连我父亲也辨不过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衣衫,将刚才玩闹时跌落的碎发重新掩在耳后,对着铜镜飞快地整理着容貌。

叶梦寒闻言点点头,显然这也不是第一次来此处玩耍了。

她手脚麻利的从如意盏里拿出两个蜜果塞入怀中,又转头颇有些不舍的抱了抱方五小姐,说道,“我下次在过来同你玩。”

方五点点头,又想了想,“用不用让丫头送你?”

叶梦寒听了她这话,急忙摇头,“不必送了,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嫌丢人。”

方五听她这话,立刻想到了她来此处的方法,刚摆出的几分端庄立刻土崩瓦解,笑的几乎要站不住了,忙点头称是,“是是是,那你快走吧,我也过去了。”

叶梦寒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几丝欣慰。

她轻车熟路的走了出去,悄悄避开方五院子里的其他丫鬟,直走到假山后面一处僻静之地才停下。

她停下来看了看左右没人,方扒开一簇略显稀疏的兰草,几丝光线从里面透出,俨然是一方可以任人爬进爬出的狗洞。

叶梦寒早已是出入狗洞的高手了。

她蹲下身子几乎不用如何动作,轻轻几下就从洞中蹭了出去,动作娴熟的就像爬了几百遍,甚至连衣服都不曾粘上泥土。

她快速的起身,又拍了拍身上不多的浮土,自信已经露不出什么破绽了,才向前走了几步,这时一园小小的山水便露了出来。

这园子虽然远不如方五的院子精致宽广,但一草一木生长随性,到也能看出些女孩子家的意趣来。

“小姐?”

发现了叶梦寒的丫鬟巧儿赶紧一步上前,看见果然是她才放下心来。

天知道她家小姐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借一方狗洞出入外府,还欺瞒着长辈,这要是让大少爷和二小姐知道了如何善了?

要说这事儿也真是巧。

谁能想到,从外面看去相隔甚远的两家宅邸,竟然有两个仅仅一墙之隔的院子呢?而这两个仅仅一墙之隔的院子,偏偏被方五和叶梦寒所拥有。

确实是缘分使然了。

方昼晴排行第五,是当朝宰相方家的嫡女,门庭显赫,而叶梦寒只是监察御史叶家生母早亡的庶出三小姐。

谁承想,这二人竟会相识,还亲近得连亲生姊妹都无法相较。

叶梦寒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想着按约赴府,回来别露出马脚就行。什么内城皇城,远近高低通通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她将那蜜果交给巧儿放好,又亲自端好水净手,直到铜镜里映出的样貌整洁无暇,才长出一口气。

晴儿姐姐那里什么都好,就是每次去都要提心掉胆,生怕她那二姐姐心血来潮,搞什么突然袭击。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好像一个很沉的物什被拖在布上行走,要仔细分辨才能听出,这其实是个人的脚步声。

如此特别的声音,叶梦寒院里上下都熟悉的很,来人定是二小姐的乳娘桂妈妈。

果不其然帘子一掀开,桂妈妈那张脸就露了出来。

她倒还知礼,进门便向叶梦寒问安,只是动作敷衍,脸上的表情也是毫无遮掩的不耐,匆匆了事的样子反而不如不问,让人无端恼火。

好在这院子里的人早就看惯她这副嘴脸,只等她做够了戏才开口问道:“桂妈妈今日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桂妈妈听巧儿问她,也不答话,只单看着叶梦寒说道:“我们小姐差我来问问,宰府小姐办的花笺诗会,二小姐是不去的吧?”

她语气里透着嘲讽,与其说是过来询问,不如说是劝退还更为恰当。

巧儿看她这副姿态暗自生气,这不是摆明了不想带自家小姐去么?

花笺诗会是现在闺秀们流行的集会,那些颇通文墨的闺秀往往能借着诗会增添名气,若能博个才名自然有利于往后的婚嫁。

再不然,即使才情略逊,诗会主持者、参与者往往多是显贵,若能结交一二也是大有助益的。何况,这可是宰府小姐办的诗会,千载难逢的机会,二小姐怎么这么心狠呢!

巧儿刚想替自家小姐说上几句,就听叶梦寒干脆的答道,“是的,我不善文采,还是二姐姐去的好。”

她最讨厌什么诗会,以她这个年纪说什么做诗弄曲,岂不是太过无趣,文辞诗句里的乐趣在她看来抵不过田间花草的一根指头。

再说这个诗会她从晴儿姐姐那里也听过,晴儿姐姐都不去,她就更不用去了。

“正是,那我就不打扰三小姐了。”

桂妈妈得到满意的答复,立刻风一样的转身离开了。

这主仆二人一来一回,倒是都极为干脆,干脆到桂妈妈走了巧儿都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巧儿心里更是百般不适,立刻问道:“小姐,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干嘛不去?”

她话里透着遗憾,似乎不去这一趟就错失了什么极好的机缘。

“去了也是白去,还不如不去。”

不用想也知道,她要是去了,她这二姐姐一定变着法子让她出糗,然后再在父亲面前告她一个贪功冒失的毛病。

父亲那么一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少不得又是罚抄。

光这么一想她都头痛的厉害,自然是不去保平安喽。

巧儿叹了口气,似是也想到了一些过往经历,心里越发觉得自家小姐处境艰难,但又无从安慰,只能将她带回来的蜜果洗好,又同她问了许多方五小姐的事儿,哄她开心。

巧儿有心讨她欢心,叶梦寒又憋着一肚子与方五的趣事儿。

两人一来一回倒是将桂妈妈带来的这点不快洗刷的干净,那花笺诗会的事儿也就抛到了一旁,而错过了诗会的叶梦寒自然不会想到这小小的诗会竟会在之后生出了如此大的风波。

这风波之厉,连她这小小庶女都被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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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横枝生异变

到了巧月第二个水曜日,正是叶梦寒与方五约定的日子。

叶梦寒一早就收拾好自己,兴致冲冲地直奔狗洞,小小的身子从狗洞钻出来,然后又学了两声猫叫。

这是她与方五早就定好的暗号,只要猫叫声一响,笙歌儿就会来接她。

以往她只要等上片刻就能听见笙歌的脚步声,但今天却有些奇怪,任她左等右等,等的连胳膊上都被蚊子盯了几个包,笙歌儿的影子却没见到。

叶梦寒思来想去,仗着自己熟悉路径,沿着墙边往方五的闺房溜去,这段路她其实走了很多次,但今天的感觉格外不同。

往常方五院子里都是热热闹闹的,即便笙歌儿带她走的是一条隐蔽的小路,沿路都能听见丫头们说笑玩闹的声音,今天这院子里就像她被关的祠堂,安静的连叶子落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到。

这种宁静反而透着几分不详,叶梦寒更是心里打鼓,摸不清此刻是什么状况。

她有心想要从狗洞回去,但想了想还是十分不舍与方五玩耍的时光,只能愈加小心的借着院里的花草往方五的闺房走去。

叶梦寒年纪小,身子又轻简,路也熟识,一路走来连个人也没遇见。

虽心有疑虑,但眼见着那扇熟悉的小门就在眼前,终是放下心来,一边推开门,一边嚷到:“你今儿怎么不让笙歌儿来接我了。”

话音未落,叶梦寒就感觉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那手的主人一边擒住她,一边把她往榻上按,动作狠厉,毫不留情。

叶梦寒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直到那人松开手,才渐渐看清楚屋里的情况。

她被摔在平日里和方五下棋的榻上,右手边是个从未见过的壮实汉子,汉子的对面正坐着方五,笙歌则站在她背后,主仆两人均是双眼血红,面容憔悴的像是几天未睡了。

方五旁边则是另一陌生男子,眉宇间与方五有几分相像,面色皎白有股读书人的书卷气,只是眉头紧锁,神色十分不悦,满脸厉色。

“这是做什么?”

叶梦寒揉了揉被摔得酸痛的胳膊,尽力从榻上站起来。

“大哥别急,这是梦寒妹妹,自己人。”

方五见了叶梦寒,倒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脸色惨白,转头问笙歌儿:“今天是水曜日?”

笙歌儿显然也忘了这么一遭,随后咬着唇点头道,“确是水曜日。”

“我竟然忘……”方五自言自语着,随后竟落下两行泪来,伤心的说道:“这下连你也牵扯了进来了。”

叶梦寒一看她这伤心的样子,也明白她是遇到了十分艰难的事儿,忙拿出帕子替方五拭泪,追问道,“晴儿姐姐这是怎么了?”

方五哭的泣不成声,笙歌儿也默默垂泪,两个人光顾难过伤心,没人开口回答她这个问题。

倒是方五身旁的方家大哥反问道:“这位姑娘是怎么进到此处的?”

这个人一问就问到关卡,“来路不明”的叶梦寒头次见他,踌躇着是照实说还是扯个慌。

还未开口,就看方五猛地抬起了头,冲着方家大哥说道,“大哥哥,是狗洞!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方五神情激动,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叶梦寒认识她不少时日,还是头一次看她如此失态,只觉的今日必有一件她不知道的大事发生。

那边,方五拉着方家大哥不停地商量着。

叶梦寒则被晾在一旁,只能转头打量起这个把她摔在榻上的壮实汉子。

汉子身材魁梧,样貌端正,光是坐着就像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般,这种人一定就是书上说的练家子,叶梦寒默默想着。她们叶家也有几个这样的人,多是看家护院的。

能让外男进了晴儿姐姐闺房的事情……

叶梦寒抬头,只见方五面有忧色,方家大哥朝她走来,很是诚恳地施了一礼,而后说道:“叶姑娘,我是小五儿的大哥。刚才一时情急才让下人误伤了你,请你不要见怪。”

他一板一眼的样子的确像是方五口中的大哥哥方昼澜。

叶梦寒头次见到外男,又是如他这么严肃刻板的性子,心中颇为不适。

她团了团衣角,颇有些无措,有些拘谨的说道:“没关系,没关系。”

“姑娘豁达。”

方昼澜一拉袍角,跪在叶梦寒面前,继续说道:“在下有一事相求,烦请姑娘定要答应。此事关乎方家性命,故在下明知此事必会拖累姑娘,但为求方家一线生机,也只能开口了。”

叶梦寒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手足无措起来。

既有心扶起方昼澜,又回想起二姐姐曾说过,与外男私会是要浸猪笼的,她要是碰触了方昼澜,岂不是要被下猪笼?

方昼澜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必是未曾经历过风雨的,不知道他这一跪寄含着多少希望。也罢,谁能想到方家存亡之际,能救他们兄妹二人性命的竟是一名幼稚女童?

方昼澜脸色难看,咬了咬牙,还是问道:“叶姑娘可知道方家的花笺诗会?”

叶梦寒犹豫了片刻答道:“自然知道。”

“正是这诗会,要了方家人的性命。”方昼澜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眼中的恨意太盛,几乎要把面前的叶梦寒射个对穿。

“昂?”

年级尚小的叶梦寒自然参不透其中恩怨,只直直的望着方昼澜,等他解惑。

“花笺诗会,本是二妹一时玩闹,却被有心人构陷,暗指方家对皇权不满,以诗纾愤赌咒当今。现下,方家老小全部被押解入狱,只有我和小五儿,因诗会那天未在府上才逃过一劫,只被收押在府内。但恐怕…用不了多久,也要被一同问罪。”

说到这时,他双拳握紧,眼睛布满血丝,看上去要多可怖就有多可怖。

“方老爷不是宰相么,谁敢拿他下狱?”

叶梦寒虽然只是个庶女,但也知道朝堂之上最大的就是宰相了,就连父亲也常说,方相唯一人之下矣,竟然还有人敢构陷他?

她童言稚语,却字字锥心。

是啊,谁能想到,即使权倾朝野,仍会被人拿捏?这看似庞大的宰府,竟像株朝颜,连一点风雨都经不得。

方昼澜苦笑着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方五双眼含泪,一脸悲恸的走到方昼澜身旁,同他一并跪下,“梦寒,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见惯了方五生动欢笑的叶梦寒,赶紧拉起她,“晴儿姐姐这是做什么,难道你开口,我还有不答应的事儿么?”

她脸上很是恳切,让备受苦楚的方五心头一暖,连方昼澜都缓和了许多,但此事的凶险,方家兄妹比叶梦寒更清楚。

“叶姑娘别忙答应,你可知我兄妹二人是想请你替我们遮掩,借狗洞逃出升天?此事虽只有在场几人知晓,但一经败露,叶家就与我方家同罪。”

他沉吟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你与我兄妹二人非亲非故,为此系上叶家满门性命,姑娘要三思。”

方昼澜明白,这是一桩多么不对等的请求。

要是他听到此话,少不得要唾骂提出要求的人,但如今为了他和方五,更为了能替方家沉冤昭雪的机会,活着比什么都重。

“只要我做的小心些,就无妨!”

少女的声音暖融融的,纤细的声音里面蕴含的情谊却重于万金。

方昼澜猛的抬头,看见一双清澈温暖的眸子,蕴含的勇气,即使……不是对他。

似是怕方家兄妹挂心,叶梦寒又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先爬回去,给你们拿两身下人衣裳,等你们都换好了,再跟我从狗洞里爬出去。到了我家,咱们就立刻从后门离开。倘若被人看到,你同晴姐姐就说是我的小厮。”

她说话的语气虽有些兴奋,似乎当成了一场游戏,但计划周详,可见是晓得轻重的。

方昼澜定定的看着叶梦寒,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来回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你不知道我院子里现在有多少人看着。”方五拉住急着要走的叶梦寒。

“回府后,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要拿小厮的衣裳,你知道怎么说……”她事无巨细的提醒着叶梦寒。

方五既不想失了自己的生机,却更不想把叶梦寒拖连下水。

“放心,放心。”

叶梦寒握紧方五的手,想了想,觉得不够慰帖,便抱紧她说:“晴儿姐姐,平日都是你照顾我,这回你就看我的,我一定能将你和方大哥救出去的。”

她眸子里闪着光,像一片能融冰雪的日光,稚嫩脸上那几分果敢,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

昨日还与她一起玩闹的妹妹,今日就能为她撑住一片天了。

方五怔楞之中,只见叶梦寒那小小身躯,飞快跑出了门。

带着她和哥哥的希望,向远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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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谁知谁人落泥沼

叶梦寒的心怦怦直跳。

她紧紧贴着墙,像做贼一般,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看见自家小姐从狗洞里爬出的巧儿,颇有些意外的问,“今日怎么这样早?”

话未说完,就看见自家小姐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吩咐着,“快去给我拿两身小厮的衣裳来,一件宽大些,另一件同你差不多的就行。”

光是逃出去也不行,晴儿姐姐肯定很需要银子,她的压岁银还有多少?唉,要是前些日子不买那对银蝶发钗就好了,她心里思量着。

叶梦寒觉得她还能为方五多做些事儿,但她只是一个幼稚女童,所见所想太过浅显,除了想到远行必要银子,其他也想不起来。

巧儿看她面色有异,又见要小厮的衣裳,只当她与方五小姐想起了什么新的玩法,哪里能想到她家小姐竟在助人“逃出生天”?

巧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衣服拿来了。

叶梦寒接过衣服,把巧儿拉到身边,小声嘱咐道:“这院子一定要看牢了,除了你,谁也不要留在这,就算是我二姐姐突然过来,也一定要看住她,绝不能放她进来。”

巧儿被她郑重的语气唬住了,点点头言道:“小姐放心,我一向是这样做的。”

她为叶梦寒打掩护久了,知道爬狗洞去外府这种事情,一旦被二小姐知道,会有多严重。

“那就好,我过去了”

叮嘱好巧儿,叶梦寒又重新爬回狗洞。

屋子里,方五正拨弄着自己的首饰体己,将这些散碎银子放进钱袋中。

“小五儿,这个不能用。”

方昼澜按住方五的手,柔荑中是一个绣着团花百合的钱袋,缎绿的绸子配上暗金色的丝线,无论是绣工还是用料都非凡品。

他将钱袋解开,银子尽数倒出,又从高壮汉子身上解下一个暗色麻布制的钱袋,重新装入。

“那个太惹眼,往后我们只能用这个。”

粗麻的钱袋有些粗糙,放在掌心里远不如丝绸那般柔和,甚至还有几分扎手。

方五一时愣住了。

是了,以后“惹眼”的东西,一概不能用了。

她将放在手边的金莲攒珠花簪放回首饰盒里,又将头上的发饰尽数摘下,只用一根极细的纯金发簪,将头发重新束了上去。

方昼澜看着妹妹将满头珠翠一个一个摘下,心中又何尝好受?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连妹妹那柄不加任何雕饰的金簪也抽了下来,转而从桌案上拿了根玉制的朱笔替她挽上。

“小五儿…对不起…”

前路危险,方昼澜只能小心再小心,这份小心背后的辛酸,得他们兄妹一起来尝。

兄妹二人站在镜子面前,谁都不说话。

屋里气氛愈加诡重,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诡重的沉静。

叶梦寒捧着两套衣服走了进来,她将衣服置于桌上说道,“我这一路很是顺利,你俩快换上,我们马上逃出去。”

她这一来一回速度极快,方家兄妹显然没有料到此行竟如此顺利,心中添了几分慰藉。

壮实汉子拖过塌前的一道屏风隔在中间,将屋子分成两处。

笙歌见状,连忙拿起衣服,拉着方五去了屏风背后,叶梦寒自然也过去帮忙。

很快,方家兄妹便退下了锦衣华服,换上了小厮衣裳。

两人均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但即使是脱去罗衣,换上了下人灰扑扑的衣服,仍是十分惹眼。

叶梦寒连连摇头。

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小厮,这气质不符的违和感反而更引人注目。

她想了想,从方五的妆台上捡了画眉用的黛粉和擦脸用的妆粉,涂在二人脸上。顿时,白得耀眼的肤色一下子变得暗沉无光。

她又补了两下,见面上已呈现出灰青,再配合上一双通红的双目,露出几分疲态,这才罢手。

方五根本不敢抬头看向镜子。她心中明白,如果能顺利逃出去,今天绝不会是她人生中最失态的一天,只会是一个开始。

从此,她便再也不是那个受尽父母宠爱的宰府嫡女,她将是无父无母的罪臣之女,宰府的一切都将是前生的事儿了。好在,她还有哥哥!

从此以后,哥哥将会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方五伸手拉住了方昼澜,从对方掌心中获取温暖。

方昼澜也紧紧握住方五的手,希望能打消她的不安和担忧。

兄妹二人牵着手,互相倚傍着向屋外走去。

快要到门边时,壮实汉子停了下来,他拉住笙歌,缓缓说道:“少爷,我和笙歌必须要留在这里。”

叶梦寒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方昼澜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旦被人发现方家人去楼空,必会追查他们兄妹的下落,到时候,不仅他们几人逃不开,就连叶家小姐也不得善了。

想要不被人发现,除非……

枉他一直自认才智过人,竟没有想过这个逃生之策中最大的漏洞,他和妹妹要想活命,唯有……以命换命。

方昼澜脸色突变,方五也明白过来,笙歌脸色煞白,一时间四个人都停住了。

叶梦寒还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只得心急如焚的催促道:“你们倒是快些走啊,晚了我父亲下朝回来,定要喊我去厅堂的。”

方昼澜面色铁青,他自小习得孔孟之道,对己要求行君子之道,又怎么能做出以命换命的勾当?

壮实汉子随方昼澜已久,自然了解其心中所想,他走近方昼澜,附他耳边耳语几句。

方昼澜听完,拳头紧了又紧,最终咬紧牙关,背过身去,一直含在眼中的泪水终于隐忍不住,顺着脸颊滴入脖颈,弄花了脸上的青黛。

壮实汉子向他拜了一拜,转身又走进了屋子。

方五早已无声哭泣起来,她怎舍得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笙歌替自己去死?她心中矛盾极了,既害怕笙歌替自己去死,又害怕自己不能走出这个院子。

她甚至想同哥哥说“我们不跑了”,任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笙歌没想不到,离别竟是如此之快,而这一别便是生死永别。她松开攥着方五的手,颤抖着解下身上的玉环,玉很通透,水头极好,是幼时小姐所赠。

笙歌握着玉扣跪了下来,发着抖说道:“小姐恩情无以为报,笙歌愿意替死,望来生同小姐仍做主仆,亦为姊妹。”

晶莹的玉扣在她掌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就像笙歌本人一样,虽为丫鬟却美玉天成,无论样貌、才气、品德都不逊闺秀。

方五接过玉扣,含着泪跪在她面前,额头触地,发出微小的一声,“笙歌姐姐,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她与笙歌的缘分,终是到此为止,从此便只剩一个玉扣能陪着她了。

方昼澜牵着方五跨过那条门槛,再也不看身后。

叶梦寒也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知晓,只有把方五和方家大哥顺利送出去,才不枉费了笙歌儿和那壮实汉子的性命。

想到此,她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领着兄妹二人向狗洞走去。

好在这去往狗洞的小路,只有她和方五、笙歌主仆二人知道,是以守卫全都集中在院子之外,没人注意到院中深处还有这么一条小路。

不到片刻功夫,三人就来到了狗洞前,叶梦寒压低声音:“就是此处,我先爬过去,给你们做掩护。”

说完,她便弯下腰,从狗洞爬了出去。

方五咬了下唇,也随着爬了过去,这狗洞她是第一次爬,爬的很是艰难,勉强行到中途时,见她大哥却还没有动静,连忙小声唤到,“大哥哥,你快些!”

方昼澜从小就以君子自诩,读书知礼,将气节看得比什么都重,一直以背生傲骨,胸有沟壑的方家男儿而自豪。

而这几日的遭遇,却让他明白往日的可笑。读书知礼既不能救家也不能护国,诗文才气更是导致家亡的主因,甚至连那所谓的傲骨气节,在生死面前也禁不得推敲。

今日一跪,他还有什么脸自诩君子?

方昼澜蹲下身子,钻进那狗洞中去。

任由泥土沾染衣服,任洞壁迫使低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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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相见唯离愁

此刻,叶府院墙边的小草阵阵微颤,接着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正是叶梦寒三人。

因为小姐的吩咐,巧儿早就想法儿支开了下人。连自己也守在了院口,防着二小姐的突然造访。以至此刻的院子里除了他们三人,便也只有几只闲散的雀鸟,倒是十分地安全。

叶梦寒回身扶起方昼晴,看着对方身上因爬狗洞而沾染了泥脏,连忙用手拍下。接着她将一个钱袋拿了出来放到方昼晴掌心,说道

“晴儿姐姐,你们现在就从后门溜出去。那边的人已经被我支开了,尽管放心的走。这些银子是我的压岁银,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总能用一阵子的。”

女孩神情恳切,与平时天真烂漫的模样十分不同。只是此时的方昼晴早就心绪大乱,无从欣赏她这个妹妹成熟稳重的一面。倒是在她身后的方昼澜,看着女孩珍而重之的将那钱袋放于自己妹妹手中。只觉得如冬日暖阳烙在他心里,恩情之重永不能忘。

叶梦寒看不到方昼澜眼中的珍重,只将方家兄妹一路送到了后门处,观瞧四处无人后才推开大门。她拉住方昼晴的手,到此刻,她们姊妹二人终要别过。等跨出这道门,她与晴儿姐姐就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了。小小的手紧紧抱住那个温暖的身躯,那个世界上不是她亲姐姐,却对她关爱胜似亲姐的人。以后…便再不会有人疼惜她,为她提前准备好她最爱吃的蜜果了…

“晴儿姐姐…”

话被哽在咽喉,眼泪却委屈地一瞬而下,噙满了整个眼眶。

方昼晴最后一次拍了拍她的头。心里明白无论前方千难万难,她再也不能是方家儿女了。方家这颗大树已然倾颓。从此,她不但不能再护着怀中这个小妹妹,更是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保证了。

方昼澜揽过自己的妹妹,不忍再看这离别时刻。兄妹二人略显狼狈地向外走去,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奋力的像他们挥着手,像是要送他们一程再一程。

她头上那只小小的银蝶在阳光反射下发出五彩光芒,随着她的动作仿佛要振翅而飞。物同其主,灵动美好得不可方物。

方昼澜强迫自己扭过头去,再不敢回头看去。

方家兄妹越走越远,直到连人影都寻不到了,叶梦寒才合上门扉。心情激荡的她没有注意到,离后门不远处的马厩中。她在叶家最惧怕的大哥叶梦淮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切。

叶梦淮为人聪慧,年少之时便有功名在身。不但才华出众,更善为人处世之道。天资卓越更是寻常人所不能及。只是因为叶父为人谨慎,担忧叶家太过惹眼,才暂时未准其进入朝堂。

通常这位叶家大哥一向都是下了学就直奔厅堂,想着法儿给叶梦寒找麻烦的。今天也是巧,他的同窗好友文瑜从西市淘来了一匹好马,送予他做生辰礼物。叶梦淮喜欢的紧,不等去狩猎就要提前在武场跑跑马。这才刚走到马厩,就看叶梦寒带着两个小厮从后门出来。自己那个庶妹眼眶通红,神情伤感。两个小厮也步伐匆匆,面色惊惶,连背影都眼生的很。

这奇怪的光景不得不让他起疑。只是这三人动作极快,没看一会儿自家妹妹就关上了后门,那两个小厮也急匆匆地走远了。

叶梦淮摸了摸黑马柔顺的皮毛,心里正估算要不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就觉的掌心一暖,原来是那匹马儿低下了头颅,吐出粉色的小舌,讨好般的舔舐着他掌心。叶梦淮心中大悦,转瞬就将那俩小厮的事儿抛在一旁,专心的饲弄起马儿来。心里念着今天就算叶梦寒命好,看在马的面子上就勉为其难地放她一马。

已经走远的方家兄妹不知道,自己在暗中逃过了一劫。

两人走到渡口处,交了银钱乘渡船出了外城。方昼澜才又租了一辆马车载着自己和妹妹离开汴梁。马车摇摇晃晃,窗外的风景也渐渐从密集的屋舍变为稀疏的荒木,直到远离了那巍峨的城门,兄妹两才终觉得长出了一口气。

方昼晴揉了揉自己早就酸涩不堪的腿,不由得又落下泪了。自出生起她从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脚心痛的像是被火在烧。刚才急着逃命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只是把腿放在地上,都觉得难受。

方昼澜看妹妹又难过起来,急忙蹲下想替她擦掉眼泪。手在怀里掏了又掏,都找不见丝帕。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换上了小厮的衣服,哪里还有什么丝帕。

方昼晴哭的更凶,却又要咬紧了嘴不让车夫知道。她眼中的大哥哥此时脸颊黑灰,化妆用的眉粉被弄的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上还穿着不大得体的小厮服。往常腰间那些华美的玉佩,宝剑,丝绦统统不见,只剩一个还算鼓实的破旧钱袋系在上面。

“大哥哥…大哥哥…”

她的大哥哥几时这样过,他那么爱惜样貌的男儿,这遭的是什么罪…她一手拉住方昼澜的手,另一手狠狠抹去自己的眼泪,还带着哭腔的嗓子染了几分恨意,几乎是咬着唇地向方昼澜问道

“大哥哥,究竟是谁害了我们?!”

她一闺阁女儿只知道方家是被歹人所害,但仇人是谁却是不知。

方昼澜听他问到仇家,更是恨的握紧了拳头。但片刻后却将拳头松开,只摊开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方昼晴的背,安抚着妹妹

“仇家是谁,我日后在告诉你。只从此刻起你我二人在不能姓方了,从今以后我便是林渊,你便是林夕。”

他们方家血海深仇,就若深渊,他要自己从此刻起,永不忘自己所处之境,才能为方家上下报仇雪恨。

至于妹妹…他想到叶梦寒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妹妹就叫林夕吧,希望妹妹同她一般往后的生活永远充满阳光。况且夕是恩人名字的拆字,也算是他们方家不忘恩情了。

车轮滚滚,送走了曾经名冠京城的方家兄妹。从此汴梁城里再没有方昼澜和方昼晴这两个人,而江湖中却多了名叫林渊和林夕的两兄妹。

巧儿在院门口估算着时间,眼看这个点大少爷和老爷都已经回府了,自己家小姐也该忙完了吧?她忧心着叶梦寒与方家小姐玩的太过,看着大小姐今天也不会来这边找什么由头了。才提着裙子跑回了叶梦寒的闺房。

刚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小姐跪在衣橱前翻找着什么。刚要问话就听叶梦寒开口说道

“是巧儿么?你快去给我找个烧的旺的火盆来”

“昂?火盆?”

巧儿心里打鼓,小姐今儿个是玩的哪一出啊。一会儿要个小厮衣裳,一会儿又要火盆。这个时节屋里点个火盆还不要热死人了。想要劝解几句,又想明白自家小姐哪儿有过听劝的时候。还是早点拿过来,要是折腾到开饭的时候。少不了又要挨大小姐的骂。

只是这节气哪家还用火盆啊,所幸院子里有个老嬷嬷因为身子虚弱很是畏寒,自己偷藏了一个,让巧儿毫不客气的端来了。

把端来的火盆点上火,屋里一下就添上了些燥热。巧儿烧的满脸通红,看着小姐还在哪里找着什么,忙凑过去问

“小姐,你这是找什么啊?东西都是巧儿收的,让巧儿帮你拿出吧。”

叶梦寒听她如此说,这才停下手。只将手中那匹绯红色的鲛纱扔进火盆,吩咐道

“我记得还有两匹鹅黄色的锦缎和一条杏色的穿花蝴蝶绺子,都找出来给我。”

巧儿被她这一番动作唬了一跳,一时怔楞才眼瞅着火舌卷过那匹绯红色的鲛纱。火星四溅瞬间就把那布匹烧的不成样子,连忙跪到在地一脸不解地问道。

“小姐这是怎么了?就是再生气也别拿这珍贵物件出气呀!这鲛纱连大小姐都没有的,这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匹…”

她神色惶急,但看自家小姐脸上却是一片淡然,又继续劝道

’您不是和方五小姐约好了要等及笄礼时一起裁了做衣裳么?如今烧了,等及笄的时候要用什么呢?”

不怪巧儿着急。这鲛纱本就是由上好的织女织造,用时非常,一年才能织就一匹。又因为染布时需要用到海中一种名为鲛鱼的鱼类骨甲,不仅材料难得更是上色极难。所以以绯红色、碧绿色这两种颜色最为难得。虽然还比不上贡缎,但也不是寻常官家能见的。

方昼晴送她的这一匹,织脚细密颜色极正,又是绯红色的,实属鲛纱中的极品。说是留着传家也不为过的。

叶梦寒你本来也确实想着等她及笄要裁出一身衣服。同他晴儿姐姐一起请画师为她们二人画像。

可现在…这鲛纱若再留下去就是祸害了。

鲛纱显眼,为了叶家的安危,也为了晴儿姐姐她们能逃得更远。这些东西必须要烧个干净。

“这东西不烧就是杀身之锅。”

叶梦寒说的笃定,眸子中的传达出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坚定。。

巧儿从未在自家小姐脸上看到过如此凝色。她的小姐明明还那么小,平日里也只会做些捉蝴蝶斗蟋蟀的小孩乐趣,甚至连那爬狗洞都是孩子意气。怎么…一下子就像长大了呢!

巧儿愣在那块儿。叶梦寒确知时间紧迫,刚才协助晴儿姐姐逃命时还不觉怎样。等到她二人逃走,她反倒生出几分冷汗。再等到回了屋子坐定了,她才渐渐后怕起来,明白自己这是惹了个多大的祸事来。不过…她却不后悔就是了。

叶梦寒等不及巧儿,自己又飞快的翻找起来。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思量着这些年晴儿姐姐都送过她什么有趣的玩意,一边加快手里的速度。若是不小心落了一样,都是悬在她身上的一把刀。

巧儿见她动作匆忙,虽然心里十足地不解,仍是帮着叶梦寒找了起来。尽管不舍这些价值千金的物什,但她毕竟从小就以小姐为尊,见劝解无用只好配合起主子的行为。只将满肚子的疑问都咽到肚子里。两人从衣橱翻到妆台,将屋子里上上下下全都找了遍。直到叶梦寒点出的所有东西,都被那火盆付之一炬,才算作罢。两人也是满头大汗,靠在一起好半天说不出话。

巧儿看叶梦寒小小的脸上满是疲惫,汗粘住鬓发糊在脖子上,看上去就极不舒服的样子。忙又打起精神,招来二等丫鬟伺候叶梦寒洗漱。又把屋子里那烧的旺盛的火盆也抬出去,这才感到几分凉爽。

叶梦寒躺在床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她这屋子里再没有和晴儿姐姐有关的一件物什。仿佛这几年的玩闹就像一场梦,自己从没有爬进过那个狗洞,也从没有认识过晴儿姐姐这个人。那些蜜果,精巧的玩意都是她凭空臆想。那温柔体贴有如亲姐一般的关爱也是水中月,镜中花,一瞬而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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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生疑窦掩祸藏

她在床上淌泪,巧儿摸不准她的心思也不敢出声。直到酉时主仆俩才恢复往日的模样,往厅堂准备同老爷少爷一起用膳。叶梦寒一路上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什么端倪,尤其是看她不顺眼的二姐姐,自己一定要格外小心。

可谁知,她做好了万分准备,进了门的那一瞬间却傻了眼。一向傲据的二姐姐,叶府嫡出的大小姐叶梦嫆正跪在厅堂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隐约间还能听见几分啜泣声。叶父坐在她面前铁青着脸,看上去很是气急的样子。当家主母赵盈坐在叶父旁心疼的眼眶都红了,一边看顾着女儿一边劝慰着叶父。

叶梦寒见这样子顿时有些无从下脚,只能先忽略跪在地上的二姐姐,向父亲和母亲请安。叶母一见来人是她,马上一改刚才温柔的样子,疾言厉色地诘问道

“花笺诗会你为什么没去?是不是提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她话里深意一下引起了叶父的注意,一道充满了探视的目光向她看来。

叶梦寒虽然已经知道了花笺诗会牵连到方家,却也忘记了自家二姐也是参与的闺秀之一,想必今日一跪正是因此。

但正因如此,此刻就更不能露了马脚,只能装傻地回道。

“我不善诗词,去也无用,索性就留在家里了。”

赵盈显然不信她所说,要继续追问。叶梦寒一看这她神色就知她打的注意,定是要拖自己入水,替她二姐姐一同背锅。忙截在她话头前继续说道。

“这事桂嬷嬷也是知道的,还特意问过我是不是不要去。”

见她搬出桂嬷嬷,叶母脸色一变,倒是叶父冷哼一声,又把头继续转到叶梦嫆的方向不再看她。

自家女儿有多跋扈,赵盈比谁都清楚。说起来给这个庶女脸子看还是自己授意的,所以也怨不得自家女儿在这事儿上越演越烈。想必是嫆儿提前规划,不想让叶梦寒在诗会上露脸,这才遣去了桂嬷嬷。只是这样一来倒是让叶梦寒免去了一劫。

叶父想也知道自己宅院里的弯弯绕绕,当下自是没空理叶梦寒的。只对这自家这个“成器”的嫡女斥道

“为父做官一向小心谨慎,没想到最后竟要栽到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上!”

他一向爱重嫡子嫡女,从未这般疾言厉色过。赵氏同叶梦嫆也呆住了,万没想到一下子父慈子孝的假面就被揭个干干净净。说话向来斯文的父亲,居然也会说自己是“不成器的东西”。

叶梦嫆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她只是想在诗会上扬名,有什么错处!要怪也应该怪方家,好端端地宰相不做,弄什么赌咒圣上的蠢事,连她也牵连上了。

叶父听她大哭,心中更是烦乱,厉声斥道

“若不是你母亲一味娇惯你,养成你爱出头的性子,我也不必担心这塌天之祸落在身上!”

“父亲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颇为清傲的声音传来,正是叶梦淮。他刚在马厩呆了许久,看时间已经是用膳的时候,想着若是到时未至,父亲少不得一顿叨念。这才踩着点进了厅堂。

只是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番场面。妹妹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父亲怒不可遏,母亲也是一脸无措的样子。倒是他那个庶妹安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神态轻松地仿佛置身事外。

“淮儿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你父亲。他这般生气,我真怕他为此事气出个好歹。”

见到叶梦淮,赵氏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神回安,说话也好听起来。不说叶梦嫆怎样,倒是说起担忧叶父身体的话来。

“父亲是为了花笺诗会?”

叶梦淮问道

“可不就是这事。”

赵氏忙回道,她观察着叶父的神色。见他脸色虽仍是不好,但也有所缓和。想来还是能听进儿子的宽慰的。

“父亲可知皇上是怎么论处的?”

叶梦淮一边恭敬的递上茶碗,一边问道。

“还能怎么论处?!方家赌咒当今,现在全府上下已经下狱。只有当日没有参加诗会的嫡长子和五小姐暂被收押在府内。不过…”

叶父略停了一下,脸上忧色更郁

“不过早晚都是要灭九族的!”

赌咒一事儿,从古至今就是帝王大忌。建隆帝这所谓种种,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想得一个仁善良得的美名,给天下臣子做样子。但无论再怎么做样子最终也还是要清算的。

叶父看着屋外渐渐下落的日头,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悲意。叶家,是否…到了应该急流勇退的时刻。方宰相是正统的太子党,连他都如此结果,恐怕太子一脉…不日就要失势了。

叶梦淮观瞧着叶父脸上的神色,心中略带不屑。他这位好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了!明明是激流勇进的好时刻,却是畏首不前。看今日将妹妹罚跪的作为,恐怕是起了退隐的念头,想要叶家从此以后缩起头颅做事。

他暗自唾弃父亲的胆怯,但脸上却愈加恭敬。只将茶盏亲自捧到叶父手中,才开口问道

“那日花笺诗会,参与的闺秀众多。除了方家一门,今上可曾问罪过他人?”

他动作恭敬,行动不急不缓。尽管胞妹就跪在脚边哭泣仍是淡然处之,这番作为倒是让叶父本来郁结在胸口的怒气消散了不少。虽然女儿贪功冒进,儿子却很是稳当。心中略感慰藉,这才解拿起手中的茶盏。一口温润的茶水喝下去,开始细细琢磨起叶梦淮的这句话来。

“问罪…”

花笺诗会前去的闺秀众多,出身高门的也不在少数…但除了方家,确实没看到哪家被问罪。反倒是那些臣子都如自己一般,因为方家之事而惶恐不安。

如此想来…必是建隆帝是起了敲山震虎的意思,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不过眼下“鸡”已经宰了,他们这些“猴子”想必也是安全的。如此看来…自己确实是多虑了,然伴君如伴虎也由不得他不多思多想。

叶父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次女和恭敬地站在自己身旁的长子。油然生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往后这个家还要指望着梦淮才是。

叶梦淮见叶父神色恢复如常,自知此事已经无碍。这才从地上搀起妹妹,又仔细的替她擦干眼泪。斟好了热茶放在她怀里。

赵氏见儿子的劝慰十分有效,又忙着开口说道

“嫆儿年纪小,又是闺阁儿女,见识浅薄是我这个做娘的过失。只是叶家一门全仰仗着老爷,老爷千万不要因此就气伤了身子。”

她温柔缱绻,完全不计较刚刚那些冷言冷语。只是脸上挂着几分担忧,看上去真诚无比,引叶父自己就生出几分愧疚来。

“嫆儿惯爱出头,这次今上没有追究就算了。往后你务必留意,这些无关紧要的集会能不去的就尽量不要去了。”

叶父嘴上说的冷情,眼光却不自觉的看向叶梦嫆。见女儿哭的两眼通红,往日姣好的脸上略有些青白,心里也未尝不是心疼的。

赵氏见老爷频频看向女儿,心中明白今儿个这一劫算是过去了。于是忙不停的唤来丫鬟婆子摆膳。厅堂里的下人来来往往,倒是恢复了往日模样。

叶梦嫆平白挨了一顿骂,心里虽十分气恼,但也知道此刻叶父怒火刚消,绝不能再使性子了。便乖巧安静的坐到桌前,比谁家儿女都更加端庄。一时间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的叶家又回来了。唯有叶梦寒一人,从头到尾就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呆坐在椅子上。似外人一般看着光洁的砖石发愣。

“梦寒妹妹今日看起来格外忧思啊!”

叶梦淮经这一遭,本来还算愉悦的心情被毁了个乱八七糟。既然解决了自家胞妹惹出来的麻烦,不如“教育”庶妹一番,出出心头的这口窝囊气。

叶梦寒听他这样说,便隐约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大哥聪慧异常,又善会察言观色。平常也总忘不了要找自己的麻烦,只是今日事关重大,自己千万不能让他寻出什么错处。

“大哥玩笑了,我只是担忧姐姐。”

她尽力抚平心绪,一边恭敬地对叶梦淮回到,一边用有些委屈的眼神看向叶父。

叶梦淮看她眼神频频,心里也清楚叶父只是才灭下心火。眼下嫆儿的事儿刚解决,他生怕叶梦寒会祸水东引,再次牵扯到妹妹身上。只得熄了拿她做筏子的念头,轻声说道。

“是寒儿长大了,二姐姐的事儿不用你操心,快坐下吧。”

他说话声音极轻,温柔地动作仿佛就像真的把她视为珍宝。但叶梦寒心里清楚,在大哥哥心中自己从没有任何位置。

叶家四位主子各怀心思的坐在团桌前,乍看上去和乐融融,其实却各有各的矛盾。

叶梦淮一边亲手为父亲布菜,一边思量着今日在后门处看到的两位小厮。冥冥之中似乎有些摸不到的东西,让他觉得叶梦寒今日必在隐藏着什么!

只是…她一个门第不高的庶女,又是如此幼稚的年纪。会有什么事儿需要用她出面掩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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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繁华一梦大火烧

夜晚华灯初上,叶府下人也开始忙着为主子们点起灯来。

叶梦嫆今日头一次被父亲如此责骂,心里头总有些委屈和不甘。又偏偏这倒霉事儿还与叶梦寒没有任何关系,让她平白坐着看了一场戏。这份儿脸面丢的,简直让她食不下咽。但父亲的规矩定在那里,她就是心里再苦,也要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只能把这股恶心劲儿混着晚膳吃下了肚。以至于现在五内纠结别提有多难受了。

胃里攒着不舒服,自然是无法入睡的。她想了想,左右也是睡不着,不如和丫鬟提上灯月下观鱼赏景儿去。

她的院子名月桂院。只因她喜欢桂花和锦鲤,所以院子里处处栽桂,逢亭建池。建筑风雅,可以说是叶府中景色最别致的地界儿了。尤其是院子正中的观鱼亭,更是赏鱼、饲鱼的绝佳之处。

丫鬟玉桂儿将手里提着的一盏莲花灯安插在灯盏上,让柔和的灯光把池子里的游鱼吸引过来。不到片刻功夫,鱼儿们都围了过来。她看着那其中红白相间的一尾也游了过来,才欢喜地对自家小姐说道

“小姐,您快来看呀,这条四段红白在迎咱们呢!”

玉桂儿高兴的直跳脚,心里感叹这鱼儿真是有灵性。要知自家小姐平日最爱的就是这尾四段红白,伺候它比伺候老爷都要用心。可见上天垂帘,这功夫没有白费。此刻小姐心情不好,它就游来讨小姐欢心,这可不是有灵性么!

叶梦嫆观鱼本来只是为了消食解愁。但一看那尾红白锦鲤来了,就忙不迭的凑到灯下看。

只看那姜黄色的暖光映衬在水里,更显得它灵气非凡。鱼身上红白分明的纹路浸在水中,宛若上好的丝绸一般。散着隐隐流光的绚丽鳞片,更是透着华贵。

鱼儿围着叶梦嫆转来转去,仿佛在同她玩耍,惹得她欢笑起来。玉桂儿看小姐心情舒缓,心里又给这尾鲤鱼记了一笔大功。正想着去取鱼食来喂它,就看那碧绿的池水中突然映出些火光来。

“这是?”

叶梦嫆也发现水中的异色,便想要把灯架上的莲花灯摘下来,照在水面看个究竟。但她还没等她摘下灯,就听玉桂儿一声尖叫。

“小姐!”

玉桂儿的声音颤颤巍巍,下意识的就拉住了叶梦嫆的袖子。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黑暗的夜空正被一道火舌撕开。那冲天的火光甚至将天都烧白了。火势之大,即使二人不用掌灯,也能看清彼此惊愕的样子。

“这是走水了?”

叶梦嫆第一次碰到走水,只觉的那火光耀眼刺目,单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滚滚热意。如此凶猛的火焰,怪不得将池水映出这样大的一片光团。

“小姐,您还看什么?我们快走啊!”

玉桂儿不知道是哪个院子起的火。只是光从月桂园中看去,都有如此势态。她担忧自家小姐的性命,一边拉扯着叶梦嫆,一边尖声喊道。

“快来人啊,走水了!”

两人边喊边跑,甚至都顾不得拿上一盏灯,借着那火光磕磕绊绊地从月桂园中跑了出来。

此时叶府中人也都还未睡下。听到玉桂儿的喊声,丫鬟仆从纷纷举起水盆冲了出来。但一众人左寻右找,直把全府上下都翻了个遍,却连一粒火星都没看见。

被请出来暂避的叶老爷和赵氏坐在院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冲天的火光他们都看见了,但自家确实没有走水啊!

赵氏眼珠一转,唤来管家祥荣吩咐道

“你出府打听打听去,看是哪家烧的这么厉害?”

这火光如此之盛,连在叶府看着都这般清楚,误以为是自己家走水了。想必火源就在附近!看这火势如此之大,她要让下人提前准备,以免影响到叶府。

祥荣急急忙忙出了门,四处找了一圈。却哪家都是紧闭大门,安安静静的不像出了什么问题。只得再跑的远些,寻来个打更人问起话来。

打更的赵四一听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眉头就扬的老高。脸上神情颇有些夸张的答道

“哪儿是这条街!走水的是方宰相家。那火势大的啊,连他旁边中丞大人的府邸都要烧个对穿了!”

赵四说的激动,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凑到祥荣耳边小声道

“听说这火是方家大儿子放的!他父亲不是赌咒圣上被下狱了么,都说这火是巫蛊之术要为他父亲改命的。不过看今晚这样子,他必是遭了反噬。

赵四说的煞有其事。祥荣虽不全信,但既得了消息也不敢耽搁,急忙跑回叶府向赵氏禀告。

“什么?方府!”

赵氏听了祥荣的话很是不解,宰相家不是和他们差了几条街么!怎么方府走水,倒像是都烧到他们叶府来了一样。

“夫人,确实是方府。那个打更的赵四还说火是方家大少爷放的,想用巫蛊之术救他父亲。”

祥荣一五一十的禀告着。

赵氏冷哼一声,不以为意的说道

“什么巫蛊之术,我看他就是不想自己一人死。死前总要拉两垫背的”

都要死了,大夜里还折腾个没完,弄得他们不得安生!她哪儿管是谁家走水了,只嫌弃这倒霉事儿连累着自己还要跑出来。

方老爷听见祥荣和赵氏的对话,心里不由感叹。偌大一个宰相府不过一两天就人去屋亡,方宰相在朝堂之首受人推崇的日子,也不过是半月之前。这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些臣子真是时刻走在刀尖上。

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女都一并站在厅堂内,尤其二女儿脸上还带着一脸惊惶。也心知是吓坏了他们,眼下知道是方家走水倒也不必再守在此处。便吩咐各院下人今晚都警醒着点,带自家小姐少爷好好休息。

从前厅出来,叶梦寒才敢放松心思。只是心中难过,刚在厅堂中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才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可一走出来眼泪都垂直不住的往下掉。

巧儿看她这幅样子,忙惊呼道

“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刚才吓到了”

她说话大声,叶梦寒忙捂住她的嘴对着她摇了摇头。

方家走水其他人可能还以为只是意外,知道内情的她却知晓,这一场火带走的是两条人命。此刻温柔的笙歌和那忠义的汉子一定都不在人世了!

眼泪顺着脸颊而下,很快就打湿了衣领。夜凉如水,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是那么冰冷,仿佛一夜就要长大。今日过去,对她温柔相待的人就都不存在了。那些美好的事物若梦幻泡影,随着这场大火一并而去了。

巧儿拿着帕子替她擦眼泪。她看叶梦寒小小的脸上挂满了泪滴,心疼地只想要哄哄她。

“巧儿,以后我要是出了什么变故…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叶梦寒泪眼婆娑的说道。巧儿不明白她这话是从何而起,但还是拉着她的手说道

“小姐不会有事儿的,巧儿永远都陪着小姐。”

自家小姐一定是被这火吓坏了,生怕自己也碰到这天灾。虽说小姐有时候的行为还算成熟,但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只是被这么一吓就露出了马脚。

她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丸梅子糖赛进她嘴里,见她酸的皱起眉毛,才又牵住她的手。

“小姐莫怕,明天天一亮一切就都过去了。”

叶梦寒抬头看向那火光已经消失不见的夜空,心里想着,明天这一切真的会变好么?

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只有几颗暗淡的星似乎在闪烁着。

荷城郊外,林渊数着手里的银子面露难色。站在他对面的婶子倒是很有耐心地在等着

“这院子我也是闲散着放着,这个价钱绝不算高。小哥儿要是错过了,这荷城可再难找到这样的房子了。”

婶子声音不大,但听在林渊耳朵里,却像狠狠打了他几耳光。这房子确实不贵,但此刻的他手里也就这些银钱了,若是租了这房子,他们兄妹二人哪儿还有银子下锅?

“哥哥,怎么了?”

林夕揉着自己酸痛的双腿,退了马车后他们一路只靠着两条腿走到城郊。顶着日头的她早就被汗浸透了,现下是一步都走不动了。林渊看着妹妹鬓发凌乱的样子,狠了狠心将银两全部放在婶子手中。妹妹一个闺阁女儿,实在是不宜抛头露面。何况…连他自己的腿都不得动弹了…

婶子欢欢喜喜的结接过银子,看他二人这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吃不得什么苦的!她将契书递给林渊,才说道

“看你兄妹二人的样子,一定是刚来的。婶子刚蒸了些团子,过会儿拿来给你们尝尝。往后少不了要走动,也不必太客气了!”

乡里人说话直白,见这么俩个漂亮娃娃,少不得更加亲近。婶子拍了拍林渊的肩膀以示亲近,劲儿头大的直让他后腿几步。婶子看他这文弱样子,少不得笑笑就给他们取饼子去了。

林渊这才搀扶妹妹,领她进了院。

他们租的这院子只有小小两进,说是两进,其实中间只隔了几块草皮的大小。但屋子还算干净通透,所以看上去也就不显得那么破落。

林夕看着空无一物的屋子,再想想从前自己那间雅阁。玩意儿物件儿什么没有,心里难免生出些悲意。父亲母亲被囚监牢不日问斩,自己和哥哥更仓皇出逃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未来他们该往何处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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