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嫡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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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嫡女》· 满堂美人 著 · 共 6 章试读

楔子

齐国永平十年,太子李庸谋反。

蜀王李晋领兵马三万,自蜀地长驱直入长安平乱,先擒了当时正躲在行宫密谋的太子李庸及郡王李容牧,后又一举拿下长安城内策应的左卫大将军元胄及太子麾下其余谋反东宫卫兵百余人,尽数压至太和殿问罪。

天子闻知震怒,下令东宫百余谋反乱臣皆诛,三族连坐。太子及其亲眷,除已在三月前嫁与谢玄的郡主李容与外,皆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蜀王李晋平叛有功,帝感其在民间威望极盛,众望所归,当即下令册李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永平十二年,帝崩。

皇太子李晋即位,改元永业,大赦天下,特准先太子李庸携亲眷回长安服孝。

然先太子李庸反心不死,明为回长安服孝,实则私下与兵部尚书柳垣、大理寺卿王宜暗通款曲,再度蓄意谋反。

此事为兵部左侍郎萧六所察,未及通禀,擅自作主将李庸及其儿子亲随等三十余人乱箭射杀于玄武门下。

新帝李晋闻兄长死讯,号恸崩摧于太和殿,大呼兄长绝无造反可能,当即下令诛杀萧六为李庸报仇。

群臣闻言,跪地纷纷,苦苦哀求皇帝息怒,莫因私诛杀忠臣,恐寒民心。

李晋无奈长叹一声,遂命御史台裴休协同刑部尚书严武,共同追查先太子李庸联合兵部尚书柳垣、大理寺卿王宜谋反一案。

不日结案。柳垣、王宜合族处斩,萧六护驾有功,封忠义公,官拜二品,为尚书左仆射。

帝感念昔年兄长爱护之情,痛心不已。不顾群臣反对,力排众议追封叛臣李庸为西城王,厚葬皇陵,其膝下唯一尚存于世的女儿李容与,加封安定公主,其夫谢玄封护国大将军,执掌西城十万御林军。

永业五年,天下大乱。

皇帝自登基后,大兴土木,耗费人力日夜不眠修建运河与行宫,加之连年征战不休,国库耗尽,百姓累死饿死者数以亿计。

举国皆反。

反叛者中,当以楚国公陈言声望、势力最盛。所到之处,民众皆主动开城迎接,老弱妇孺跪地痛哭,恳求楚国公为百姓谋。

永业八年二月,楚国公驱兵六十万进攻长安。帝李晋在护国大将军谢玄拥护之下,由安化门出逃,向江都去。

……

……

几日不断的缠绵春雨,让本就匆促的出行变得愈发累人起来。

步入中年的皇帝早已习惯了宫中的锦衣玉食,这突如其来的逃亡折腾得他体力不支,现下正坐在临时搭建的篷帐里暂时歇脚整顿。

连日来的奔波给他的眼下添了一圈青黑,疲倦让他再顾不得什么龙袍上沾染的泥浆或者手边放了几日早已变得潮湿粘腻的糕点。李晋呆呆望着棚顶正向下滴落的连成了线的雨水,表情茫然,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皇上——”

李晋的思绪被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嗔打断,贵妃哭哭啼啼冒着雨跑进来跪在他脚边诉苦:她的马车坏了,护国大将军谢玄不准她与安定公主同乘一辆马车,非叫她一个堂堂贵妃去坐宫女的马车,那马车那么小,那么窄,又那么不舒服,以她的身份,怎能……

李晋听着听着,只觉得原本婉转娇柔的声音逐渐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

他努力撑起眼皮,贵妃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如同一个黑黝黝的洞在不断蚕食着狭窄篷帐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李晋喘了喘,捂着胸口叱道,“将军叫你如何你就如何,否则就给朕滚回长安去!”

贵妃面容一僵,瑟缩着脖子呜咽一声,很快起身嘤嘤哭着跑出了篷帐,娇小的身影如一只鸟儿般横冲直撞进绵绵厌人的春雨里。

李晋看着这苍白的雨幕叹了口气,顿了顿,问立在身侧寂静无声如一根木桩的老太监,“谢玄在做什么?”

僵立的老太监在篷帐几十名随从中如同突然解了冻的石头人,弯下腰轻声回禀,“将军去巡视军队了,咱们这一行人数太多,都是将军在照料着……”

李晋嗯了声,漫不经心,“萧六呢?”

“说是给陛下打山泉水去了。”

李晋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萧六,一把年纪了,还像条臭鱼一样到处乱搅。

先前在长安也就算了,没想到如今逃亡也不老实。

听说前几日见到安定公主身边那个丫鬟生得俊俏,非要纳了人家做妾。被拒后恼羞成怒,竟吵嚷起安定公主是西城王之女,其心必异,最后闹得不成样子,逼得人家丫鬟一头撞死在了车梁上自证清白才算完。

李晋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老太监扭扭身子,手指不经意碰到袖中一样沉甸甸的物体,想了想,又轻声开口,“日前安定公主曾来给陛下问安,似乎是打算回长安去为陛下说服陈言退兵呢。”

李晋哂笑一声,不以为意。

若是光靠说客就能说服陈言退兵,他现在还会坐在这里?

老太监将皇帝的不屑尽收眼底,似是不经意,垂下眼继续道,“陛下您忘了?那陈言造反打的旗号……”

旗号?

李晋眉毛挑了挑。

他记得陈言打的旗号好像是要为先太子李庸平冤昭雪,诛杀自己这个篡位改诏的小人。

这件事听来有些荒唐,但实际上父皇临死前确实曾召来随侍近臣更改了遗诏,要他们改立李庸为帝。

当年为瞒下此事,他先是杀了自己那个完全不知情的兄长,又杀了知情的柳垣和王宜全家。只是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且将此事传进陈言耳中。

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无此事作为借口,他陈言难道就不反了吗?

李晋正思索,就听老太监再度开口,“陛下,这安定公主毕竟是西城王现存于世的唯一血脉,世界上还有谁能比她的话更有说服力呢?”

“若是让安定公主出面,亲自昭告天下西城王的死与您无关,那陈言的谋反可就站不住脚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届时咱们再一鼓作气打回去……”

李晋沉吟不语,半晌,语气里带上一丝愁苦,“将军不会同意的。”

老太监躬身,“将军还在巡查,没有半个时辰回不来,而安定公主就在不远处,若她现在离开,其实完全可以避开谢玄。”

李晋想了想,刚要开口,就见萧六端着碗清水走进来,跪在地上,谄媚将碗捧上,“陛下,臣想着陛下行路这么久定是渴了,而随身带的水又不够新鲜,所以特意为陛下打来山泉水饮用。”

李晋嗯一声,“卿有心了。”

却没去接那碗水,扭头对老太监使了个眼色,吩咐他去了。

不多时,就见安定公主跟在老太监身后走进帐中。

七年不见,他这个侄女依旧是当年少女模样。李晋看着眼前人,心里不由得感叹上天对美人总是多几分偏心。

李容与垂头跪地,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见是她走进来,萧六神色一凛,登时端着碗上前一步,挡在皇帝和李容与中间,高声斥道,“你来做什么?不是有令让你不得与陛下同处一室吗!”

他这一吼似乎突然吵醒了帐中原本僵立在侧的另外几个石头人般的侍卫,他们纷纷转动头颅,将目光聚焦在李容与身上。

李晋被这吼声惊得回过神来,虽心下厌烦,却也同时收到提醒:李庸死在他手里。他与这女孩既有血亲,也有血仇。

当年他答应谢玄放过李容与的条件是终生不得放她出谢府,只不过如今世态变了,倒也不必墨守成规,现下只要牢牢看住她,别让她接近自己就好。

李晋随即整顿好情绪,端正了身形,方才严肃道,“你,因何事要见朕哪?”

李容与头微垂着,额间碎发遮挡住表情,声音干净清冷,“臣妇愿为陛下逆行长安,说服陈言收兵。”

此话既出,未待李晋答言,就听萧六先抢白道,“呸,小黄毛丫头一个,也敢大言不惭说要替陛下做说客?是当我大齐能人都死绝了吗?”

这话说的实在既不客气又不留余地,让原本要点头的李晋脸上一阵青白。

萧六仍端着那碗清水,同时跪在地上,“陛下,叛臣之女不可信啊。万一她和陈言沆瀣一气,回去后反咬您一口,证实当年确是您弑兄,那咱们的处境可就危急了啊!”

萧六所言不假,只是言辞过于犀利,所以在李晋听来更像是飞速朝他射来的一支支冷箭,强逼着他去回想曾经那段不够光明正大的往事。

“好了!”皇帝怒喝一声。

石头般的侍卫得到无声的命令,上前几步,堵住嘴,架起萧六往外走。

萧六手中的碗落地,好巧不巧正磕在地下一块凸起的石头之上,清脆的碎裂声响。

碗中的山泉水一路淌至皇帝脚边,在低洼处积起一个小小水坑。

李晋揉揉眉心,疲态尽显,“你要什么?”

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的李容与方道,“臣妇只要萧六的人头。”

“萧六当年杀臣妇父兄,前几日又害死臣妇侍女,如今竟还来离间陛下与臣妇之间的叔侄之情,这等小人,实在可恨。”

她总算仰起脸看,原来早已泪痕满面。开口轻声唤,“叔父。”

无助惹人怜。

李晋一怔,旋即恍然。

他都快忘记了,李容与是在李庸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的前三个月嫁去谢府的。之后多年一直被谢玄软禁于府中,严加看管,不见外人。对于外界之事,谢玄向来不准旁人与她透露半分,甚至连当年李庸死,她都未曾出府为其守孝。

所以她只当是萧六杀了她父兄,却从未怀疑过自己……

思及此,李晋眼神柔和下来,面上也是悲戚,“是朕无能,当年本要杀萧六,却被众臣拦下,无法杀之泄恨,朕,实在有愧于兄长……”

篷帐里又一个石头人解冻,篷帐外随即传来一声惨叫。

很快一颗圆滚滚的人头被丢在李容与脚边,双眼充血,写满绝望和不可置信。

李容与看着人头,瑟缩一下,起身提裙向李晋奔去,“叔父,容与怕。”

帐外响起马蹄嘚嘚,急促慌乱。

李晋的瞳孔忽的被一道白光照亮,篷帐中又几个石头人瞬间解冻。

身后利刃出鞘的声音瞬间划破空气——

李容与举起的匕首永远停在了距离皇帝三公分处。

谢玄披着一身风尘,从泛着白的雨雾中匆匆奔进来。目光简单扫过,最后干脆利落跪在萧六那颗头颅旁边,抱拳对李晋,目不斜视,像完全没有看见地上人头以及不远处那个他曾朝夕相对过七年的身影一样。

“臣,救驾来迟。”

谢玄的话掷地有声。

李晋嗯一声。又叹息一声。

“收拾收拾,继续赶路吧。”

旋即起身。靴子踩过那滩污了的山泉水,溅起几点水花。

……

……

永业八年三月,忠义公萧六、安定公主李容与,病逝于行路途中。

……

永业九年十月,谢玄对外宣称皇帝李晋病逝于晋阳。

护国大将军谢玄扶持李晋八岁幼子李凉登基为帝,改元天宝。

又三年,楚国公陈言次子陈尧大破晋阳,谢玄兵败被杀。

次年二月,楚国公陈言于长安称帝。国号楚,改元: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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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来

一场绵绵春雨过后,被洗刷过的天空澄澈透明,一碧万里。

即使空气里仍夹杂着一股料峭冬风,依旧挡不住墙角房瓦逐渐被春意染绿的步伐。

马蹄嘚嘚,踏碎昨日那场雨留在路上的一汪浅浅水坑,飞溅起水花,阳光下熠熠生辉。

床上的李容与猛然坐起身,一身冷汗涔涔。

坐在一旁正手肘拄着桌子打盹儿的宝珠闻声忙睁开眼,急急站起身走至床畔,瞧着李容与苍白的脸色及茫然失焦的眼神,关切问,“郡主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李容与循着声音愣愣抬头,看着眼前红袄青裙的小丫头,一瞬间失神。

记忆汹涌而至,李容与目光扫视过房间,定了定神,终于试探着张口,嗓音沙哑,“宝珠?”

宝珠忙点头应是,边从怀中抽出手帕来,探身过去想替郡主拭汗,不料刚伸过去的手反被一把握住。

宝珠一愣,眼看着郡主忽然扑簌簌落下泪来,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问,“可是伤口太疼了?”

李容与轻轻摇头,“宝珠,现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

“郡主您忘了?是永平六年呀。”宝珠心下开始焦虑起来,莫非郡主从马上摔下来伤得太重所以失忆了?

李容与不知宝珠所想,低头喃喃重复了几遍是永平六年,只觉头上阵阵痛感袭来,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先摸到裹在外的厚厚一层布。

永平六年!

她想起来了。

永平六年时她在马场练骑射时惊了马,导致从马背上被甩下去,磕到了头,卧床昏迷了半月方醒。

醒后才得知是马鞍出了问题,而就在她醒来之前不久,父王刚带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打造马鞍那家店,欲找店主算账。

不想父王去后一眼瞧上了店主家的女儿芸娘,最后不光店主没有如何,还反给她和哥哥领回来一个“后娘”。

李容与垂下眼去。

母妃病逝多年,父王贵为皇太子,按理说是该再册封一个太子妃的。只是先前皇祖母多次要为父王指妃,皆遭拒绝,理由是心中始终忘不了母妃,暂时无意再娶。

皇祖母原本对父王表现出来的专情极为赞誉,直到后来三皇子无意间将太子私藏芸娘之事捅出。

堂堂一国太子,在拒绝了诸多高门士族之女后竟瞒着所有人将一个手艺人的女儿偷偷纳进东宫,这自是触得一向恪守礼法的皇祖母大怒,当即下令太子杖刑二十,后又罚在长极殿跪了一整日方才在三皇子的劝说下恨恨罢休。

皇祖母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乃至于后来废太子之时,都不忘在宣读的诏书里加上一条,太子封手艺人之女为良娣,有损皇家血统高贵,倘日后诞下皇子,更是有伤国本,万不能行。

可是死去的皇祖母不知道,被萧六射杀的父王也不知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三皇子李晋布下的一场局。

那店主便是萧六,明为手艺人,实则是三皇子门客。他自青楼寻来和她母妃眉眼相似的芸娘,继而才伪装成手艺人开店造马鞍,其最终目的正是父王。

而她那个不争气的父王最后果然中计将芸娘纳入东宫,萧六也因着父亲的关系,不再继续开店做生意,而是升官做了兵部左侍郎。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萧六是父王的人,觉得父王被贬后他再无望升迁之时,萧六却射杀了回来奔丧的父亲,以此昭告天下他与父亲一刀两断的决心。

之后李晋继位,萧六一路平步青云。因着射杀父亲有功,封为忠义公,官至二品尚书左仆射,权倾天下。

可即便如此,萧六还是一直不忘想要她死。

或许是觉得她死了,就再没有人提醒他曾做过的事。也或许是觉得只有她死了,李晋和他才能彻底解除警戒,不必再提心吊胆过活。

所以后来他们逃去晋阳的途中,萧六一直虎视眈眈。还趁机抓了宝珠威逼利诱,又施以酷刑,只为撬开宝珠的口,让她承认公主有反心。

就这样折磨了整整七天,最后当谢玄终于将人找到并带回来的时候,宝珠的手脚皆已被萧六砍断,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无损的皮肤,痛苦得只求一死。

而她却只能咽下满腔怒火和痛苦,任由谢玄将此事压下,只告诉皇帝是萧六看上了宝珠,想要纳妾,宝珠不允,一时想不开故才自杀了……

“郡主?”见李容与久不说话,一旁的宝珠有些担忧。

李容与回神,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抬头问,“父王呢?”

宝珠叹了口气,“殿下适才带人出门了,似有怒意,说是要去替您出气呢……”

李容与哦一声。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父王在得知马鞍被人动了手脚以后,是如何满面怒容的跳起来,又是如何口中吼叫着立即带人冲出去的。

上一世她素来不喜父王身上这种从江湖游侠处学来的作派,所以听见了是去替她出气也权当没听见。不想后来父王竟会将芸娘带回东宫,她为此生了好大的气,气到整整一年没和他说一句话。

而父王当时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她至今还记得。

既害怕出现在她面前会将事情搞砸,又忍不住想要讨好,最后只有每日遣哥哥来给她送京城里新出的各类饰品小物,新衣新靴,送了整整一年,到她终于不耐烦,主动开口叫他别再送为止。

父王始终将她视为珍宝,所以后来在察觉自己即将被废为庶人之前做的唯一一件事,不是力挽狂澜试图讨好皇祖父,而是将她立刻嫁去谢府……

可她却自始至终都因为嫌弃他的无能平庸,没有给过他一次好脸色。

直到她终于开始后悔,开始追忆往事,开始想要找机会弥补的时候……父王死了。

死的那么草率,又那么仓促。

李容与将拳握紧。

好在如今上天让她重新回到这一年。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李容与掀起被子下床。

一旁宝珠见了急道,“郡主您才刚刚醒,不好立即出门见风,想去哪里不知能否找宫人代行?”

李容与摇头,“我去找父王,你快吩咐他们备马。”

宝珠犹豫片刻,虽忧心李容与伤势,可见自家郡主一脸凝重,心知应是有什么大事,故不再劝,当即利落吩咐宫人备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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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仇家

为了省去繁琐的通报和前拥后簇的侍卫,李容与是戴上幂篱遮住了脸偷偷溜出去的。

一人一马打西门出,以最快的速度向萧六所在那家马鞍店飞驰而去。

一路上只听得耳边劲风呼啸,周边街景就如五彩斑斓的万花筒般不断轻盈跳转至她身后。李容与打马快速跃过几条繁华市集,向南一转,终于远远瞧见了前方某个巷口外围着的人头攒动的百姓。

李容与跳下马,穿过人群。

巷口此时正有十几个东宫禁军在外把守,为首者见她走来,不消多说,俯身便拜,显然是极为熟悉,即便隔着幂篱也能认出自家郡主身形。

李容与没来由鼻子一酸,忙快走几步将他扶起,“颜叔……”

颜协点头应诺,心里却忍不住打鼓。小郡主一向冷漠不与人亲近,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今日竟会主动扶他。

好在李容与很快将手松开,“请带我去见父亲。”

在颜协带领下,两人很快穿过外面把守禁军一路向里。

走不多时,尚未至萧六家门,便已听见了李庸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从前方传过来,“你的女儿?啊?你的女儿!本王要你的女儿干什么?!!”

李容与忙快走几步。

打远透过院门便可见,父亲此时正站在院中,居高临下睥睨着地上跪着的萧六,身后还跟了元寿元仪两个近侍相护,院中只他四人在,不见芸娘身影。

怒气给李庸原本白净的面庞上添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晕,一袭水蓝色锦袍和头顶束起的白玉冠衬得他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加之旁边还有一个跪在地上佝偻着背的萧六做对比,乍看上去少了很多李容与记忆中的纨绔之气,反倒多出几分正义凛然来。

李容与踏进门,开口唤道,“爹。”

院中几人齐向她看来。

元寿元仪颔首行礼,萧六眼神闪烁不定。

李庸则迷惑在刚才那声“爹”里,傻在原地,犹豫不敢认。

……爹?

女儿自小性格清冷,与他不亲,见到了一向只称呼“父王”,从未有过“爹”这类亲密称呼,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切,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李容与并不在意一下子变得呆若木鸡的父亲,径自摘下幂篱递给颜协,自己则向前几步,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萧六,冷道,“谋害郡主,你胆子倒是不小。”

萧六只觉得忽然间芒刺在背,身上瞬时冷汗津津,忙不住磕头,“郡主息怒,您就是给小人一万个胆,小人也断然不敢谋害郡主您的啊!”

“撒谎!我侍女分明亲眼看见你将长钉藏于鞍中,还敢狡辩。”

李容与盯着他,话语中夹带的恨意清楚分明,任谁都听得出来。

这让萧六愈发心惊了。

他知道那马鞍是被动了手脚,可那动手脚的人根本不是他,既不是他,那么所谓侍女亲眼所见自是无稽之谈…这郡主绝不是因为马鞍之事才如此恨他!

可若不是因为马鞍,他又实在想不出因何缘由才使得眼前这小郡主对他产生如此大的恨意。

李容与却没有给他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回身干脆命道,“元寿,杀了他。”

元寿默默看了眼尚处于石化状态中没反应过来的李庸,应声是,走上前来拔剑就要照萧六脑袋砍下去。

萧六万没想到小郡主一来事情竟会变得如此急转直下,眼看着自己就要丧命,再顾不上其他,忙改跪为坐惊慌向后爬去,边爬边撕心裂肺高声吼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太子恃权杀人了!”

他知道现在的皇帝施行仁政,最见不得有王公贵族倚杖身份凌辱百姓之事发生。而萧六所在这条巷子又恰好是一处地窄屋多,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若是太子真在这里当众杀了他,传去皇帝耳中,定免不了受一番责罚。

萧六这一吼总算将李庸拉回过神来,见元寿此刻正提着剑一步步逼近萧六,眼看着一颗人头即将落地,忙喊住手,不解问道,“怎么回事?”

谁承想这一叫停不要紧,就在元寿一个停顿的功夫,萧六早已找准时机连滚带爬朝着院外奔去。

他知道院外有三皇子的人在暗中相护,只要他能逃出这个院子,那些人定能保他平安。

求生欲使萧六没命般向门口狂奔,速度奇快。

而恰恰就在他一只脚已迈出门槛,脸上初显起将要得救的喜悦之时,一柄利剑自背心整个贯穿了他心窝。

萧六脸上还挂着将明未明的笑意,人却已向前扑了过去,他的整张脸摔进雨后泥泞而柔软的土地里,发出“咚”一声闷响。

刺目的鲜血开始自他胸口下淌出,沿着地上坑洼泥土的痕迹肆意蔓延开来。

始终没有移动过地方的元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郡主那孱弱的、头上甚至还裹了一层厚厚纱布的娇小背影,有些呆呆不知所措。

太快了。

他甚至都没看清郡主适才究竟是如何夺的剑,又是如何杀的人……

他知道郡主会武,可那武功是元仪教的,而元仪的功夫几斤几两,他最是清楚不过,怎么会……

元寿机械的转头看了眼元仪。

就发现后者亦是一脸呆滞,明显有着和他相同的疑惑不解。

倒是旁观了全程的颜协最先反应过来,动身快速将扑在外的萧六的尸体拖回院中,随即关上院门,以隔绝外面其他住户探头探脑不断张望的视线。

李容与没有去看地上那个浑身沾满血和烂泥,显然已经死透了的萧六,只是慢慢回转过身,望着父亲,忽然一头扎进了李庸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父亲。

她最亲的人。

还活着……

女儿伤心无比的哭声总算让李庸在一系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正肩膀一颤一颤,哭得好不难过的女儿,胸膛里那颗慈父之心也随之变得炽热。

于是边手忙脚乱柔声安抚女儿别怕别怕,边转头严肃命元寿元仪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尸体处理了!没看郡主都被吓哭了吗?!”

“……”

“……”

元寿嘴角抽了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未待开口,却听元仪先默默应了声是,扯过元寿衣袖,两人一起动手,就地挖坑,吭哧吭哧很快将尸体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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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棋子

哭过之后,情绪平复。李容与没有忘记她来此处的第二个目的。

芸娘。

其实芸娘的年纪并比她没大上太多,今年只才二十出头。

上一世她对芸娘所知不多,虽同在东宫里住着,也不过仅见过两面。

一次是芸娘嫁进东宫,一次则是她离开东宫嫁去谢府。

后来父亲一死,萧六便将芸娘带回了自己府中,没过半年又嫁给了被俘虏至长安的梁后主杨纂。

当年李晋登基之初,朝中政权交替,时局不稳。加上李晋前些年带兵平陈时曾下令杀掉南方百姓数以万计,所以听闻李晋做了皇帝,许多原来梁朝百姓纷纷到官衙前抗议示威,引得整个南方动荡不安。

萧六为安抚民心,便将主意打到了梁后主身上。他知道梁后主杨纂素来喜爱美人,于是投其所好,将芸娘送给杨纂做了小妾。

此举果然奏效,杨纂美人在怀,心花怒放,当即作诗一首,歌颂大齐河清海晏,新皇帝爱民如子。

拿到诗作,萧六随即命人将诗抄印万份,下散到原梁国各州郡县,供百姓观瞻。而后又以新皇帝的名义下达颁布了几项利民之策,施以小惠,这才逐渐将南方的动乱平复,使民心安定下来。

而芸娘则通过这一次再嫁又一次飞上枝头,一跃成为杨纂最疼宠的小妾,且直到他们逃离长安城时依旧盛宠加身。

所以如此来看,芸娘与萧六应该是合作互利的关系。

芸娘助萧六平乱,萧六助芸娘得宠。

但李容与却曾从谢玄口中得知,芸娘之所以尽心竭力为萧六做事,并非因为萧六当年救她脱离风尘,也并非因为萧六答应予她荣华富贵。

而是因为萧六在芸娘嫁入东宫后不久,帮她报了杀父之仇。这才是致使芸娘最后死心塌地忠于萧六,甘愿成为他安插在父亲身边眼线的真正原因。

谢玄当时还曾感叹,芸娘最开始的作用原本只是让父亲在皇祖母面前失宠,若是当年父亲将她纳入东宫后没有那么快喜新厌旧,芸娘后来也不至于彻底变成萧六的棋子,唯萧六马首是瞻。

谢玄是这样想的,萧六是这样想的,哪怕是她当时听过之后的第一想法,也是这样的。

毕竟父亲平素性情向来是放纵不羁,喜新厌旧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太过顺理成章。

可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了。

因为她知道,父亲身边的女人,除去已故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芸娘一个。

若父亲真是喜新厌旧之徒,怎会一生只两个女人。

所以,她需要先弄清楚芸娘身世的来龙去脉后再做打算。

既然芸娘先前是一颗不确定的棋子,那么从现在开始,这颗棋子正式为她所用了。

李容与心中有了打算,于是不再耽搁,先开口问李庸道,“爹,我适才在外面时听见你们似乎在说什么女儿不女儿的事情,是萧六要将女儿送给你做妾赔罪吗?”

没想过自家闺女会这么胆大寻问此事,李庸先是一愣,随即脸颊两侧开始泛起可疑的红,他咳咳两声,急急忙忙摆手解释,“不不,容与你千万别误会,他是说要将自己女儿嫁我,但我可没说要娶啊。”

李庸赶忙郑重向她保证,“我只喜欢你娘一人!”

李容与见父亲如此慌乱,颇觉好笑,抿嘴嗯一声,“好,我知道了。”

见女儿并没有生气,李庸长舒一口气。

李容与又道,“既然他女儿与你并无关系,那么你们贸然进去同她说话就有些于理不合了,我看不如由我进去与她谈谈,你们等在外面,如何?”

李庸点头,觉得此话言之有理,又忍不住担忧,“可毕竟她爹刚死,你现在进去,万一她出手伤你怎么办?”

女儿平时就弱不禁风,如今又是重伤初愈,自己这做爹的可不能再让她以身涉险了。

李容与笑道,“这个爹不必担心,她并非萧六亲身女儿,与萧六也没什么父女之情,所以断然不会做出因为悲痛过度而出手伤我之事。”

李庸恍然,放下心来,点头同意让女儿进屋找芸娘去了。

见郡主离开,立在一旁的元寿这才满面狐疑的凑到李庸跟前,“殿下有没有觉得郡主似乎哪里不太对?”

李庸激动点点头,“是啊是啊,闺女终于长大了,知道孝顺父亲了。”

而且如今不光是开口叫他“爹”,还主动站出来替他处理善后,怪不得人都说女儿贴心,这话果然没说错!

元寿脸黑下来,“殿下不觉得奇怪?郡主是怎么知道萧六家住哪里,又怎知萧六的女儿非他亲生的?这可是连咱们也不知道的事情。”

而且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困惑:郡主的武功是和谁学的?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问了,因为依照殿下的思考方式,只会在惊讶过后得意夸赞小郡主天赋异禀,嗤笑元仪技不如人。

但是令元寿没想到的是,他的另外两个问题在李庸那里也根本不成问题。

听了元寿的疑问,李庸很快瞪他一眼,不耐烦抬手,敲西瓜似的敲了敲元寿脑袋,“本王的闺女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哪怕说那屋子里的女人不是萧六女儿,是萧六的老娘,本王也能让她变成萧六的老娘。”

元寿捂头默默应声是,不再多言,只管无语望苍天。

他错了。

他果然还是高估了像殿下这般纨绔子弟对事物的判断能力。

李庸满意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严肃向元寿元仪和颜协三人叮嘱,“你们,谁也不准将郡主来过的事情说出去,听见没有?”

“对外就称是萧六故意在马鞍中藏钉,意图加害郡主,其罪当诛,因此本王亲手将他斩杀,可都记住了?”

三人乖乖点头,心里却是忍不住腹诽:就算他们对外说郡主曾来过,也没人会怀疑萧六的死是郡主所为吧?

毕竟他们太子殿下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光是将某个当街对妇女行凶的男人打至半死,最后发现人家其实是夫妻这种事,殿下就做过不止十次了。

更别提什么街上捉贼最后贼没捉到,还砸了沿街十几个店铺之类的事。

所以像今日这种草菅人命之事,若发生在一向文静守礼的郡主身上,那确实是世所罕见惊天奇事,可是要发生在殿下身上,那就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说出去谁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殿下与其担心郡主声名,倒不如先担心一下皇帝知道此事后自己会受到何种责罚。

当然这话元寿还没有胆子当着李庸的面讲出来。

而李庸的心思也并不在元寿身上,因为他听见,就在刚刚,屋里忽然传出来一声茶盏落地的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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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思

听见碎裂声,李庸脸色一变,忙带人急急往里冲,冲到一半,却听李容与清清淡淡的声音很快传出来,“是女儿失手打碎了杯子,爹爹不必担心。”

李庸停住脚步,哦一声,眼睛却始终不离前方那扇门,时刻保持警惕。

而此刻屋中的实际景象却并不像李容与描述那般从容。

那个一向表现得娇媚动人风情万种的女子此刻正手攥着匕首,将其紧贴在李容与颈下。

听见她开口阻止想要闯进来的太子,眉梢轻佻,睨了眼面前少女,声音如黄莺出谷,吐出的话却是嘲讽,“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定会立即惊惶失色跟你爹求救呢。”

李容与笑笑,云淡风轻,“他们几个的武功加起来也不及我一人高。”

芸娘气恼瞪她,“可你却躲不过我的匕首。”

李容与道,“因为我的武功是学来杀人的,而你不会伤我,所以我没有出手的必要。”

芸娘冷笑,将匕首又向前送了两分,“你怎知我不会伤你?”

李容与望向她的眼里写着悲悯与真诚,“因为我知道你还不想死。”

芸娘盯了她半晌,妥协收起先前的张牙舞爪,沉默着将匕首收回,“你还知道什么?”

李容与道,“我还知道你和萧六并非父女,他赎你出来,就是为了将你嫁进东宫。”

“他虽与你有恩,但实则是出于想要利用你的目的,所以他的死虽令你惋惜,却还并不至让你杀掉我,对么?”

芸娘冷冷看着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萧六已死,他已无法再帮你对抗你的仇人了……”

李容与凝视着芸娘的眸子沉静如水,声音轻轻柔柔,“所以,为什么不换一个更有权力的人来帮你呢?”

……

美好的春日艳阳天总能叫人心情愉悦。

因为美好的不止天气,还有解冻的冰河,北归的候鸟,初绽的娇花,以及……明媚的少女。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李庸看着自家闺女脸上带了七分悠闲三分笑意最先走出来。

看样子是一场还算愉悦的对话。

李庸也随之微笑起来,顺便好奇的探头向她身后瞧了瞧,想要看清那萧六的女儿是何模样。

紧跟在李容与身后的女子此刻羞怯的低垂着头,并不能看得真切。可光是露出来的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隐隐绰绰的眉眼,便足以让李庸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般,瞬间脸白如纸。

跟在李庸身后的颜协也是瞳孔急剧收缩,下意识将拳攥紧。

“阿奴……”

李容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将芸娘拉到身前,“爹,她是芸娘。”

芸娘忙跪地磕头行礼,再站起身时头已抬了起来,望着李庸,身体在轻轻发抖,似是怕极。

明明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孤女,可她眼底却始终抹不去丝丝入骨的媚意,这样的美丽着实勾魂又致命。

李庸却松了口气。

像。

但不是。

与阿奴的眼神相差太多了。

李庸慢慢收敛起心中痛苦,淡淡嗯了声,再无多话,很快带人先行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芸娘便立即恢复了先前淡然,肩膀不再颤抖,眼中更是全无伤痛,她甚至平静弯下腰去,大不敬的抬手拍了拍适才下跪后裙裾上沾染的尘土。

李容与看着她,心情复杂。

经过适才和芸娘的谈话,她已得知了萧六的计划,也大致拼凑出了上一世父亲为何会将芸娘纳入东宫。

萧六早已算准,依着父亲性格,想要确保他一定将芸娘纳入东宫,绝对不能仅用一种方法。

所以他安排了芸娘先以身体诱惑,如若不行,再以这张脸去恳求。

他让芸娘如实说出自己出身风尘,直接透露想要谋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的愿望。

萧六相信且笃定,父亲最后一定会自己主动走入圈套,像收养只猫猫狗狗一般,将芸娘“捡”回宫中,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

因为父亲身上那种江湖游侠般的气质使他为人不拘小节,仗义疏财,所以总是愿意分给别人力所能及的善意。

只可惜他不知,这个“别人”,有时接近他并不是为钱,而是为了他的命。

李容与默默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将回忆折叠,跟着抬脚迈步,“我们也走吧。”

芸娘哦一声,甩手跟在她身后。

待走至院中,芸娘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新堆砌起的小土包,看了又看。

“真的是你杀了萧六?”

她好奇望着身边这个头上裹着绷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再一次重复确认。

李容与点头。

芸娘又问,“你为何杀他?”

李容与反问,“他在马鞍中藏钉,企图加害于我,我不该杀他?”

芸娘不置可否,抿嘴不语。

过了会儿才又开口,“你说自己学武是为杀人,那么你已将那人杀掉了吗?”

李容与没有回答,凝视着前方沉默不语。

良久过后,就在芸娘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自己了的时候,却听见那女孩的声音,“没有,但至少如今他也无法杀死我了。”

……

“她真的将萧六杀了?”

严厉的声音穿过一层层厚厚的珠帘落入跪地回禀之人耳中,仿若地狱里的号角,使那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将头垂得更低。

“不对,不对。”那人连说两个不对,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手下小心翼翼问,“所以依殿下来看,太子不会杀萧六吗?”

帘后声音沉吟半晌,“他虽喜欢惹事,却绝非没有分寸滥杀无辜之人……萧六死前可还有谁曾进去过?”

手下应声是,“那来人带着幂篱,属下们并未看清正脸,不过依身形看似乎是个女孩,而且颜协对她态度恭顺,所以属下猜测可能是容与郡主。”

“李容与?”帘后的人似乎有些惊讶和不解,皱眉思索。

跪在地上的人又道,“虽然失去了萧六,可属下们亲眼看见芸娘和李容与一起乘车进了东宫,殿下,您可要准备进宫?”

帘后的人却始终沉吟不语。

萧六的死多少还是让他产生了些顾虑。

虽然皇兄平素里散漫不经,可毕竟不是真的傻子。若是因为发现了萧六意图,所以故意将计就计引他上钩怎么办?

不行,他绝对不能这么莽撞的就跑去母后那里告状,这事还需再做打算才行。

厚重的珠帘被掀开,走出一个珠圆玉润的白净男人来。

现下的李晋虽年轻,可他的眼底却并没有青年人该有的朝气,反而透着一股尚未成型的凶狠和暴戾。

就像一只嗜血的狼,在暗中虎视眈眈。

他走到案前,对手下招了招手,“过来。本王现在口述一封信,你来写,然后给秦王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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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排

李容与带着芸娘出去时,门外早已不见李庸身影,只颜协和几个东宫近卫守在那里,防止好事百姓凑近围观。

颜协已就近跟人买来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见她们来,忙伸手打帘,“人多眼杂,郡主还是坐车回去吧。”

李容与颔首,和芸娘登上马车,“父王那里就麻烦你了。”

颜协应是,下意识向马车内的芸娘看了看,有些犹豫道,“郡主是要将她带回东宫?”

李容与嗯一声,“有什么问题吗?”

芸娘听见讨论自己,此时也别过头来,冲着颜协轻轻一笑,眸中波光流转,脉脉含情。

颜协忙尴尬移过眼,眉头却越锁越紧,声音几分僵硬,“没什么,郡主先回宫吧。”

李容与莞尔,应了声好。

颜协很快将车帘放下,催车夫打马上路。

车轱辘转动,发出经年失修后疲惫的呻吟。颜协安静立在原地凝望,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才将目光收回,默默叹了口气。

那女子的脸确实与小姐有几分肖像。

这让他不由得开始对萧六接近太子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不过,好在萧六已死,既然郡主决定带她回宫,想来是有自己的考虑在。家主的决定,他向来无权干涉。

他只是一个家臣,职责便是保护家主。之前他保护小姐,现在他保护小郡主和小郡王。

只要这个芸娘不做伤害郡主之事,其他的,都随郡主高兴便好。

“他是怕我呢。”

在另一边远去的马车里,芸娘边将腿脚舒展开试图寻一个安适的坐姿,边慵懒开口嘲笑。

李容与坐在她另一头,看着芸娘拄起手肘撑着头,一半身子倚靠座椅,又将一条腿勾起,另一条腿担上了马车间的一个隔栏之上,微笑承认,“他确实在怕你。”

芸娘眉梢挑了挑,“因为我美,他害怕自己会爱上我。哼,男人嘛。”

李容与点头,“你确实很美。”

芸娘更加得意洋洋了,“不过他可不要以为我会瞧上他一个小小侍卫,我只会嫁给达官显贵……”

想起这个,又有些嗔怨的瞪了李容与一眼,“都怪你,不然我一定能嫁进东宫。”

李容与问,“你很想嫁进东宫?”

芸娘不假思索,“那当然了。东宫太子可是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利的,身为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比嫁进东宫更好的出路呢?”

李容与道,“既然你也说了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自然是嫁给那个万人之上之人更好,不是么?”

芸娘手撑起身子抬高了头,瞪她一眼,“你要害我呀?谁不知道皇帝陛下后宫只容得下皇后一个女人?我去了岂不白白送死?”

她渴望的舔舔舌头,又道,“再说,皇帝都那么老了,嫁给他对我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嫁给你爹,风华正茂……”

芸娘忽然眼神一动,“我听说你还有个哥哥?”

李容与哈哈笑了,“我是有个哥哥,他叫李容牧,但我想你更熟悉他的一个别号:公子瑾。”

芸娘啊一声,失声高叫,“那个长安第一美人?”

她很快在李容与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答复。

整个人颓回座椅上,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抱怨,“什么啊,我最讨厌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了。”

“你也不必沮丧。”

李容与安抚她道,“梁国主杨纂,如今刚而立之年,既年轻于我爹,又是一国国君,且生性多情,喜爱美人。你觉得若是他来做你夫婿如何?”

芸娘瞬间眼前一亮。

又狐疑的盯着她,“你要什么?”

李容与不疾不徐,“我要梁国。”

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马车在芸娘的翻身坐起和张牙舞爪中持续发出沉重的叹息。

夹杂着芸娘气急败坏的吼声一起传出来,“那还让老娘嫁过去干什么!!”

……

……

从马车上下来后,李容与有些发怔的抬头看了看天。

碧空如洗,是属于雨过后的明亮澄净。

都是春季啊。

一个是十一年后的连绵细雨,一个是十一年前的雨过天晴。

不过相同的是:萧六死了。

李容与轻轻吐出一口气,飘散的思绪又很快被芸娘不耐烦的抱怨声拉回。

芸娘正在不客气的吩咐前来迎接的一众丫鬟里带头的宝珠快给她收拾出一套院落来,要自带厨房,院中有山有水,还要有至少十个仆妇伺候起居。

宝珠自打六岁进东宫跟了郡主,还从来不曾受过谁人这种颐指气使,此时满心委屈。

可又思及芸娘毕竟是郡主带回来的人,也不愿出言反驳,怕万一拂了郡主面子,只有一声不吭垂头不语。

李容与淡淡看了芸娘一眼。

风月场里摸爬打滚过的芸娘自有一套察言观色的保命本领在,在那眼神里读出警告,很快便闭了嘴,讪讪装乖。

李容与收回视线,迈步向寝殿走,“一会儿自有宫人来接你,有什么需求和那些人提,吃穿用度上全随你心意。”

芸娘这才再度展露笑容,忙跟在一旁连声应是。

李容与嗯一声,“过几天我会安排你进谢府。”

芸娘稍显迟疑,“那我们刚刚说的……”

李容与道,“放心吧,我从不食言。你的仇人一定会死在你去梁国以前。”

这下芸娘再无顾虑,朝她抛了个媚眼,愉悦道,“那就多谢啦。”

李容与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谢清有一个长孙名谢玄,年十七,现任长安城西羽林中郎将,前途大好,且尚未婚配。”

芸娘神情微滞,旋即反应过来,“是你的心上人?”

她挤眉弄眼道,“放心吧,我不会动你男人的。”

李容与摇头,“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说,若你能引得谢玄钟情于你,倒也是不错。”

这下芸娘彻底愣住了,眨眨眼,“你…你改主意了?想要我嫁给谢玄?”

李容与又摇头,“他未必会娶你,不过,若你真能嫁他,我亦不会亏待于你。”

原来是多给了一种选择啊。

芸娘了然一笑,又啧啧两声,做出为难的模样,“十七岁的小少年总比三十岁的虚皇帝讨喜些,是么?”

她没有等到回答,很快便被赶来的宫人们带离了李容与身边。

宝珠朝她水蛇般扭动着离去的腰肢吐吐舌头,扭过头关切问,“郡主感觉好些了没有?头可还疼?”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宝珠最先关心的总是她的身体如何。

这种熟悉感让李容与不由得笑起来,“已不妨事了。”

宝珠顿时松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奴婢就放心了,适才还一直担心来着,生怕您骑马出去又会磕着碰着……”

李容与听着耳边传来的宝珠关切的碎碎念,没来由觉得心安。

而直到此刻,她一整天都萦绕于心的那种恍惚感方才逐渐退去了力量,彻底变成了真实的心跳,重新震动在了胸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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