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夺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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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乡
六月天气,风雨无常。乡村小路泥泞不堪。一辆牛车颠来簸去,驾车的是个乡野老汉,蓬头垢面,脸上挂着笑容。车后是一堆柴草,上面坐着个四十岁不到的男子,背负行箧,面白少须,仿佛书生打扮,但眉宇间又少了几分书生气。
不知驶了多久,牛车停在一棵大桃树下。
那男子下了车舆,向老汉道谢。老汉连称不敢,对男子的客气受宠若惊。男子不再客气,向桃树前方迈步而去。
男子姓韩,单名一个桐字,表字留潇,嘉县大良镇烂桃村人。
韩桐是村中唯一的读书人,早年中过秀才,名噪乡邻。可惜他后来屡试不第,眼看着年逾而立,不得已只好托人举荐,在嘉县做了一名胥吏,平时替县令老爷拟写文书、谋划事务。
纵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在烂桃村这个几世几代出不了人才的地方,韩桐在村民的心中无疑是个大人物。
烂桃村名字的由来,大概同村子中心那棵大桃树有关。不过这棵桃树固然年纪很大,生出来的桃子却是个个香甜饱满,卖相极佳的。实在难想,这里的先人何以称此为烂桃村。
韩桐放慢脚步,不觉间已到了熟悉的地方。
正前是一排土黄色的矮墙,上头爬满了藤蔓,墙间有一个老旧的大门,门两边各有一棵树,都是枣树。
进入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几间白墙青瓦的大瓦房。瓦房的周围还有数间茅屋,茅屋旁搭着瓜棚,瓜棚下隐约可见一些觅食的母鸡。
这样的院子,在城里的富家大户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在烂桃村可谓只此一家。
韩桐正要进屋,却见堂下的门槛旁坐着一个妇人,三十岁左右,粗布荆钗,手握针线,正在缝补着什么。
“阿青。”韩桐轻声唤道。
那妇人乍闻此声,一下子怔住了,随即喜极而泣。她便是韩桐的结发妻子柳氏。
韩桐总算回家了,算算日子,他快一年不曾回来了。县里离烂桃村算不上太远,但衙门里事务繁多,加上县令老爷信任韩桐,什么事都交给他处理,韩桐几乎抽不开身,更妄谈回家。
然而近来世道渐渐不大太平了,西边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贼寇,攻城略地,烧杀抢掠,许多县城都已遭到屠戮。
不久前有消息传来,西贼已经攻下邻县,不日便要血洗嘉县。县令老爷没有与城俱殉的勇气,连下属也不通知一声便弃城而走,如今行踪不知。
衙门众人见主官逃走,料想嘉县必将陷落,便通通跑到库房中,将库存金银瓜分一空,而后各自带着家眷出城避难。
韩桐就是藉此出城回乡的。
衙门的人一走,守城官兵也随即一哄而散,城中顿时人心惶惶。无数的平民百姓、士绅大户也纷纷弃家出城,一时间县城城门被挤得水泄不通。不过数日,昔日人满为患的嘉县几乎变为了一座空城,只有一些实在无处可去,又心存侥幸的人,犹留在城中未走。
……
傍晚,日薄西山。韩桐一家四口在茅屋中用饭。
韩桐父母俱已亡故,也无兄弟,可谓单传。幸而柳氏有福,替他生下两个儿子。
长子韩元,年已十六,生得身强体健,五官端正,可惜不爱读书,只喜欢与人争斗。
韩桐曾将他送到私塾里念书,他虽也聪颖,但就是不肯用心。后来又打伤了人,被私塾先生劝退。韩桐知他不是块念书的料,便让他回家帮衬母亲打理田地。
韩家在烂桃村有十几亩祖田,也算是小小的地主了。
韩元喜欢外出游戏,一到农闲,他便约着村中少年上山捉鸟,下水捕鱼。村里的人背后没少议论他,都说他与父亲韩桐一点不像。
韩桐次子韩咸,比韩元小了两岁。
韩咸和哥哥的截然不同,他自小便性子缄默,喜欢静坐读书,吟诗写字,不喜运动,不爱出门,话也很少,一举一动和当年还是书生的韩桐无二。
对次子韩咸,韩桐既感欣慰,同时也颇为忧心——这年头,科第上进的路子不好走了。
韩咸本该在镇里念书的,只因前几日私塾先生染病过世了,新的先生一时没有,他只好先到家来。
…
饭桌上,韩元不停地向家人夸耀自己今日同村中少年捕到了多少珍禽异兽。韩咸则一言不发,专心用饭。
“牛皮吹得震天响,你说的那些野鸡野兔在哪呢?你爹回家了,怎么不拿出来孝敬?”
柳氏调侃道。三人里只有她时不时搭理儿子,免得他自言自语。
“嗨,这不都送给二毛,顺子他们了么。”
韩元扒了一口饭,接着道:“俺们家还缺这点肉?爹,您说对吧?”
不料韩桐听了十分来气,斥道:“你这野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我原打算在县衙里替你谋个公差,你这脾气当得了什么差事?以后少跟那些游手好闲之人来往!”
韩元见父亲不高兴,顿时哑了口。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不敢忤逆父亲。
韩咸见哥哥吃瘪,脸上仍是那副平静表情,心里却在偷笑。
“对了,最近外头动荡,你们兄弟二人呆在村中,不要四处走动。”韩桐息了怒气,忽然说道。
听了这话,正在吃饭的母子三人都感到奇怪。他们的圈子很小,根本不清楚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爹,这……”
“县城可能会出事,究竟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你们不要出去乱说。”
韩元还待要问,韩桐却打断了他。
…
大夏国的绝大部分子民都想不到,他们眼中那个不可拂逆,宛如庞然大物的朝廷,在经历了三百年的统治后,已经病入膏肓,渐渐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刻的夏国,可谓内忧外患。北方是虎视眈眈的胡人,随时可能纵马南侵;西北各地却接二连三的爆发了叛乱,这些叛乱有的已经被镇压,有的越发壮大,还有许多正在酝酿之中。
第二章 打斗
大夏,天下强国。地拥九州,军民亿兆。国姓周,创业之君讳光,本是前朝柱国大臣,后值天下骚乱,乃趁机夺鼎,国号大夏。传承至今,已历十二帝。
当今天子讳康,年号升平。其人已经年过五十,常年幽居后宫,不问朝政,膝下原有四子,长子病逝后,他一直没有再立储。
大夏国共分九州,曰:齐、吴、越、楚、益、秦、晋、燕,中。
中州乃京畿之地,较其他八州略大,且人逾千万,最是繁华。其余诸州,自齐到燕,则是东南西北环绕中州,犹众星拱辰。
大夏北境之外,有胡人之国,号大昆。大昆疆域不逊于夏国,但以大漠荒原居多,不适农耕。其国百姓多蓄牛羊,逐水草而居,是以其地虽广,人口却不及夏国百分之一。
昆国之人,生于穷山恶水,闲则为民,战则为兵,世称凶悍。昆夏交战,夏人往往败北,近世更是割地偿金,言之不齿。
大夏西境外是无尽高山,其中也有一些番人,但部落分散,不成气候。
大夏南境之外是莽莽森林,瘴气弥漫,虫蛇出没,不曾听说有什么人类。
夏国东面则是茫茫大海,传说那海外有三座仙山,上有仙人居住,可惜从没有人真的见过。
大夏国制,一州三府,一府五郡,一郡七县,一县九镇,每镇村庄若干。州、府、郡,县由大到小各设城池,各驻守军。县以下不再设城,也无兵丁。
韩家所在的嘉县,位于益、楚二州交界之处,地处西南,隶属楚州南平府高阳郡。
经历了大夏三百余年的休养生息,嘉县人口已不下二十万。
县城之内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到处都是熙熙攘攘之态。县城外的乡镇也年年风调雨顺,安宁无事。
嘉县地处平原,良田无数,占尽天时地利,治下人民大都安居乐业。
但大夏的国境上,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嘉县这般幸运。
为了抵御北方胡人进犯,朝廷近世连年用兵。秦、晋、益三州由于离战场最近,不仅城池守军被抽调一空,大量的壮丁也被强征戍边,以致无数田地荒芜,民生凋敝。最要命的是近几年,秦、晋两州接连大旱,滴雨不下,随即又爆发蝗灾。
无粮度日的千万饥民们,眼巴巴地盼着朝廷救济,但朝廷对此却无所作为。最终,各地饥民纷纷揭竿而起,冲击官府,打杀士绅。而此时的朝廷,精兵都在北面抗敌,可谓分身乏力,好不容易顶着压力派兵将秦晋两州的局势稳定下来,益州那边却又生出大乱。
益州有奸邪之人,自称真神降世,煽动暴民叛乱,一连攻破数郡。而朝廷此时已经无力再派大军平乱,只能命各州各府自行筹兵守备。那益州的叛军唯恐朝廷派大军来剿,也不固守所占之地,每破一城,便裹协着百姓四处流窜,实力不觉间已经愈来愈强,几不可控。而先前稳定下来的秦晋两州,则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对于从小在烂桃村长大,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几次的韩元来说,无疑是非常陌生的。至于父亲担忧的那些烧杀抢掠的西贼,他也没当一回事,反正和自己不相干。每日得闲,他依旧掏鸟捞鱼,要么就带着烂桃村的少年们到邻村去惹是生非。
村中的少年们都喜欢跟韩元一块玩耍,他可谓众少年心中的老大。一方面是因为韩家在村里的地位。二是因为韩元念过书,知道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第三则是因为他豪爽大方,容易相处,不像老二韩咸那般斯文,叫人不易亲近。第四却是因为他很能打,是村里的打架王。
这天正午,骄阳似火,万里晴空。二十多个皮肤黝黑的乡村少年,年纪在十五六岁间,都伏在一片竹林下,手握棍棒,目视远方。为首的少年英气勃勃,与众不同,正是韩家老大韩元。
“来了来了。”不知哪个眼尖的少年悄悄说道。
众人向竹林外看去,一条不大宽阔的山路上,此时陆陆续续来了一拨人,都是些与这边年纪相近的少年,穿着芒鞋麻衣,背着许多柴草。他们的人数比竹林中的众人略少。
“都上!”
韩元一声令下。
“冲啊!”
“打死他们!”
竹林中的众人立刻呐喊着从林内冲出,手中的棍棒劈头盖脸地向山路上的少年们打去。
“啊!别打!别打!”
背柴的少年们猝不及防,被打得号陶痛呼。
他们跋山涉水去打柴,本就又累又饿,如今正打算赶回村子吃午饭,冷不丁地却被人偷袭,一时间竟忘了反抗。许多人扔下柴就往回村的方向狂奔。
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
一个四肢粗健,面目凶恶的矮壮少年十分的勇猛。他手握一根木柴,左劈右挡,居然接连打退了七八个烂桃村的少年。众人近他不得,只好将他团团围住。
“韩哥,就是这蠢贼!上次在河边把俺们捕的鱼都抢走了。”
说话的是一个又黑又矮的瘦弱少年,名叫二毛。
“你就是马庄的马二憨?”
韩元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质问道:“上次二毛他们捉的鱼,是你带人抢的吧?”
那矮壮少年道:“是老子抢的又怎样,谁叫你们这些烂崽到俺们马庄来捉鱼的。”
说罢,他吐了口唾沫,一脸轻蔑道:“狗杂种们,有种的就跟我单挑!”
烂桃村少年们听了这话,气得暴跳如雷,齐嚷着要动手揍这马二憨。韩元却摆摆手,示意大家勿躁。
“单挑么,正合我意。”
韩元扭了扭脖子,不咸不淡道。
第三章 惊变
按当地的规矩,两个人单挑之前要*上身,免得弄破衣服。一件衣服固然值不了几个钱,但对乡下百姓来说也并不简单。
马二憨首先脱了麻衣,露出一身宛如铁打的腱子肉,看上去结实无比,颇为骇人。看得出,这人平时一定干了不少脏活、苦活,累活。
韩元也光了膀子,他的身体同样强壮,但比之马二憨还是逊色了许多。
围观的少年们看这场面,不禁为韩元担忧,怕他打不过马二憨,折了面子。
马二憨干活是把好手,也因此练出了一身蛮力。他在马庄基本无人敢惹,就算是两三个成年大汉也按不住他。不过他平常不太打架,只是一打起架来就把别人打伤,为此经常被他老子教训。
韩元与马二憨不同,他虽然不怎么干活,但也常常锻炼身体,说起打架,他更是经验丰富。
说起来,大良镇的十几个村子,超过一半的村子韩元都去打过。像马二憨这类的猛人,他也曾遇到过不少。这类人初时他也打不过,但交手的次数多了,该怎么对付这种莽夫,韩元已是打出了经验。
“杂种,看打!”
韩元还在思考怎么对付马二憨,马二憨却突然动手,碗口大的拳头迅速朝韩元的脑门砸去。
亏得韩元反应敏捷,急忙转身避开。他心中不禁暗骂,想不到这粗人生得蠢笨,竟然这么阴险。
马二憨一击不着,又连挥数拳,不依不饶地向韩元打去。韩元并不还手,只是一味躲避,他决定找时机后发制人。
马二憨打了一会儿,见打不到对方,于是开始用腿踢。
他刚抬起一只脚,韩元便瞅准机会,一个扫堂腿将他绊倒。见他倒地,韩元趁势压在他身上,双手勒住他的颈子。
马二憨连忙挣扎,但颈子已被勒住了,喘不上气来。他尝试了几次,硬是无法起身。
“服不服?”韩元厉声道。
“服,你,娘……”马二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韩元心中一狠,加大了力道。
马二憨心头大惊,两只手不知怎么地从禁锢中挣了出来,随后有如神助一般掐住了韩元的脖颈。
场面一下子变成了两个人互掐。
“韩哥!”
“韩哥你没事吧!”
围观的少年们害怕韩元出事,急忙一起动手,将那马二憨按到。
马二憨见状,大骂道:“没卵子的狗崽子,以多欺少!”
“放开他!”韩元动了火气,一边揉着被掐红的颈子,一边骂道:“俺今天非打得他叫爹!”
众人一向听韩元的话,于是放了马二憨。
两人立刻又厮打了起来。这次两人都了解了彼此的特点,因而打得十分艰难。
韩元和马二憨你一拳我一脚,不知不觉间,竟从烈日当空打到了日薄西山。
天开始黑了下去,竹林里不时出来几声鸟鸣。
见俩人还没有分出胜负,烂桃村一个叫顺子的少年向马二憨叫道:
“蠢贼,天都黑了,你不怕回家挨揍?”
马二憨这才惊觉时间不早。
打了一下午的架,他的面上、胸口上挨了好几拳,隐隐作痛。午饭都没吃的他,此时早已又累又饿。顺子的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于是借坡下驴道:“臭小子,天黑了,今天先打到这里,你要是不服,明天还到这儿来!”
韩元不依不饶,骂道:“怂包,急什么!来来来,打到天亮!”
其实韩元挨的拳脚,比起马二憨只多不少。
马二憨没理会他,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摸索着朝回家的方向去了。
“韩哥,那憨货认怂了。哈哈。”
“说不定那蠢贼明天根本不敢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起马二憨来。他们看了一个下午,对韩元打架的本事更加佩服了。
“呵,大虎二虎,你俩高兴个球。这么晚不回家,回去指定得挨条子。”
韩元朝身边两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打趣道。这是一对孪生兄弟,生得一模一样,若不是与他们熟悉,一般人根本分不清。
终人沿着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烂桃村渐渐出现在大家眼前。
“啊!”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诡异的大叫。
众人向前望去,一时间通通怔在原地。
中午大家离村之前,这里还一切如旧。
桑梓成片,阡陌纵横,竹篱茅舍随处可见,鸡犬之声不绝于耳。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烂桃村?众人的眼前只有一片火海。
许多房屋已经燃尽,所剩唯有焦土。那些还没有燃尽的屋舍,不时传来房梁倒塌的声音。火势稍小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些没有烧焦尸体,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肉香。
连村子中心那棵最大的桃树,此刻也被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爹!”
“娘!”
“哇!啊!”
火海前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韩元猛然想起了父亲前几日说的西贼。他突然着了魔一般,不顾众人阻拦,只身冲进火海,望自家的方向跑去。
“爹!娘!小咸!”
韩元一边奔跑,一边大喊,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奇迹般地闯出了火海,来到了自家的院子外。
韩家没有受到火势波及,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从矮墙外看进去,还能看到里面的几间大瓦房。
看到自己家好好的,韩元的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缓下来一些,随即他感到周身火辣辣地痛,原来他的皮肤被烧伤了。
韩元忍着疼痛走进院子,大声呼唤着父亲母亲和弟弟,一直叫到嗓子沙哑,仍然听不到回答。
“爹,娘,你们快出来啊!”韩元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哭腔。
他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强打着精神,在自家的院子周围寻觅亲人的踪迹。
“呜呜……”
一阵哭声忽然飘到韩元耳朵里。他循声而去,却在一口井边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母亲。
一把剪刀刺破了她的胸口。她是自尽的。
韩元只觉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作响,几乎快站不稳了。
那呜呜的哭声还在附近,似乎是从井下传来的。
韩元颤抖着将母亲的尸身缓慢地移到一边,掀开了盖在井口的簸箕。
“小咸!”
井下是他的弟弟。韩元忙从瓦房中找到一根绳子将弟弟从井底拉出来。
“小咸,怎么会这样,娘她……爹呢?”
“呜,呜呜……”
无论韩元怎样大声询问,韩咸都不说一句话,只是跪在母亲的尸首面前痛哭流涕。
韩元两脚一软,也跪在了母亲面前。
兄弟俩抱头痛哭。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再也没有家了。
第四章 活下去
雨一连下了数日。似乎贼老天也为韩元一行人伤心落泪。
昔日的烂桃村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废墟,只有极少数的房屋,由于位置偏僻,没有受火势波及。韩家便是其中之一。
废墟里的尸骨已经被幸存的少年们掩埋了。烂桃村将近四百多人,光是清理出来的尸骸就有两百多具,里面大都是妇孺老人。至于青壮,大概是被掳去做苦力了。村里像韩咸这样躲过一劫的,再找不出第二个。
韩咸能活下来,全亏了母亲柳氏。
那时贼人将至,柳氏将韩咸藏到院后的枯井中,又用簸箕将那将井口盖住。待贼人杀进院中,柳氏便咬牙自尽,将死之际,还不忘倒在井口,用尸身保护井下的儿子。
韩咸着实命大。乱军杀至,见那死去的柳氏穿着破旧,便没有去搜尸,转而进了堂屋,大肆搜刮后,顺便将吓得缩成一团的韩桐抓走。
或许是临时起意,贼人一番杀戮后,走前草草放了一把火。这才有了韩元他们回村后的一幕。
…
入夜,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几声乌鸦叫,听来无比瘆人。
韩家的院子里,二十多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们围坐在火堆前。
所有人都忍着冲动,眼巴巴地望着面前那只悬挂在火堆上炙烤的獐子。这是他们辛苦一天的口粮。
贼人洗劫后的烂桃村,除了一些残垣断壁外,几乎没有剩下一粒米,一文钱。
悲伤过后,幸存下来的人,第一个要解决的难题便是吃饭,除了捕兽捉鱼挖野菜,众人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獐子还没有烤熟,大家都呆呆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顺子忽然开口,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氛围。
“韩哥,你说,大家以后该怎么办?俺听你的。”
“俺俩也听你的。”
大虎二虎两兄弟也赶忙道。
“还有我。”
“我也是。”
“……”
随即,所有人都纷纷表示要跟着韩元,一切听他安排。在这些人的心中,韩元一直是主心骨。
韩元盯着眼前烤得喷香的獐子,看了又看,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
“这里不能待,想活命的,明天就跟我走。”
韩元会这么说,其实很多人已经料到了。村子被毁,没有粮食,大伙不离开这里,难道要等着饿死么。
尽管已经料到了结果,众人心中还是酸楚不已。这个村子,是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这里的人,很多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死了以后,也在这片土地下长眠。对他们来说,这里是他们的根。
“离开村子,俺们又能去哪里呢?”
顺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他的问题,其实是所有人的问题。
韩元望着大家期盼的眼神,顿感责任重大。
“俺们先到附近几个村去看看,有没有活人,有的话,咱们就带上,一起到县城谋生。”
顺子听不明白,疑惑道:“咱们去县城做什么?城里不是被贼人占着吗?”
这时,好几天没有说一句话的韩咸开口道:
“西贼是打家劫舍的流寇,不会固守城池。搜刮足够,他们便去祸害其他州郡了。”
韩元点了点头,弟弟说的正是他所想。
他接着道:“嘉县未破前,城中的士绅大户就已经出城逃难了。西贼在城中抢不到东西,这才到村镇烧杀抢掠。这会儿,城里的贼人应该已经走了,嘉县大概被官府‘收复’了。”
“这次县城失陷,城中青壮不是被杀就是被捉走,俺们进城去不愁找不到活路。”
众人听了韩家兄弟的话,心中暗暗佩服。果然,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时獐子也烤熟了,少年们匆匆将烤肉分食,便在韩家挤着又过了一夜。
…
第二日,天还是很阴。
众人到死去的亲人墓前草草祭拜了一番,权作告别,然后便踏上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旅行。
天气时雨时晴,韩元心中十分焦急。若是谁淋雨生病了,这样的情况下,运气不好的话,只怕没命可活。所幸,大家到了马庄后,天空总算出太阳了。
马庄也遭到了西贼的摧残,情况不比烂桃村好多少。入眼皆是残瓦烂砖,还有一些没人清理的死尸。
前几日和韩元打架的马二憨还活着,他是整个马庄唯一的活口。
此时的马二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仿佛一个叫花子。众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几乎口齿不清。不知道这些天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众人带着马二憨离开,朝着附近几个村子走去。
一路走来,大家又发现了十几个活口,其中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哑吧女孩,一个不满六岁的男童,还有两个被吓成了疯子的成年人,剩下的都是和烂桃村这边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
中午时分,众人来到了大良镇。昔日颇为繁华的镇子此时也不复存在。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死尸,苍蝇乱舞,臭气熏天。众人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活口。因为害怕染上瘟疫,大家不敢多待,只能向县城赶路。
众人大多不知道县城怎么走,只能跟着韩家兄弟。此时,这个队伍已经有将近四十人了。
众人忍饥受渴,一路艰辛,总算在天尚未黑前走出了大良镇,来到了县城脚下。
嘉县城头立着一面清晰可见的朱红大旗,那是朝廷的旗帜,表明嘉县已被收复了。
众人心下一缓,正待向前。
“城下是什么人?莫再往前!”城头的官兵发现了城脚的众人,立刻大喝。
“各位军爷,俺们是附近村子幸存的百姓,如今无处可去。求军爷行行好,放俺们进去讨个活路。”
韩元大声向城头回话。众人中除他以外,没有谁敢出声。
“你们原地勿动,待我向上官禀告。”
过了许久,城头响起一声号角,城门被打开了。
一群官兵身披战甲,手持兵器,出城‘迎接’城外的少年们。
众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兵丁们按到,随即五花大绑,押进城中。
“韩元,这是怎么回事?”马二憨大惊道。
“还敢聒噪!”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上便官兵被抽了一鞭子。
…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又累又饿的众人被带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大牢里关了起来。
大牢又暗又臭,仿佛猪圈。不知道自己命运的众人,心中皆是一片绝望。
第五章 生机
韩元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烂桃村。父亲、母亲,弟弟,一家人欢聚一堂。
父亲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手捧茶杯,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母亲坐在父亲身侧,一边忙活针线,一边对自己唠唠叨叨。弟弟乖乖地在灯下练字。自己则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韩哥,醒醒。”
二虎的声音将韩元从美梦拉回到现实。韩元这才想起方才的一切都是虚幻,心中顿时一阵酸楚。
“吃饭了,吃饭了。”几个狱卒一边吆喝着,一边将两个泔水桶提进牢中。
韩元一行人分别被关押在两间大牢,韩元这个牢中关了二十几人。一听到有吃的,大家立刻疯了似的奔向泔水桶。
“呕…”韩元犹豫着从泔水桶里捞出一坨黏糊糊的东西,刚放进嘴中又吐了出来。
桶里是一些煮烂的菜叶和糠麸。韩元虽在乡下长大,但家境较一般人好得多,这样的东西他实在无法下咽。
其他人与韩元不同,他们都争着将那桶中之物往肚里揣。只要能吃,能填饱肚子,他们不会在乎吃的是什么。
大虎二虎两兄弟也在争抢,二人抢到了还不忘叫上韩元。
“算了,你兄弟俩慢用吧。我不饿。”韩元嘴上在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乱叫。
“韩哥,吃一点吧。俺知道这玩意不是人吃的,但总比饿死强。”大虎劝道。
韩元觉得大虎说的对。自己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这么饿死了实在可惜。
于是他捏着鼻子,尽量强迫自己将那猪食一般的东西往肚里咽。
“这东西,这么难吃。”韩元有些心情复杂道:“我竟然还想吃。”
可惜那泔水桶已经空了。
“肚子饿了,吃啥都香。”有人笑道。
“以前俺就吃过这东西。”又有人道。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似乎都忘了自己的处境。
“嚷什么?都闭嘴。”狱卒的声音让乱糟糟的大牢安静了下来。
“待会儿县令大人要过来,谁敢再吵吵,当心鞭子。”
果然,没多久,十几个皂吏、弓手簇拥着两个大人物向大牢走来。
为首是一个年逾不惑的男子,高约六尺,方面大耳,一脸富态,想来就是县令了。另一个男子略高,年约而立,面黑须少,两颊无肉,略显阴鹫。
“两位大人,这俩间牢房里关押的便是昨天抓到的贼寇。”狱卒恭敬道。
“县令大人!俺们不是贼人!”韩元大声辩解道:“俺们都是附近村庄幸存的良民!”
那县令注意到了说话的韩元,奇怪道:“本县看你面熟得很,你是何镇何村的人?”
韩元大喜道:“大人,草民是大良镇烂桃村人!家父姓韩,曾在大人幕下为吏。大人可记得?”
县令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留潇的儿子,你父亲何在?”
“父亲他…”韩元叹了口气,将近来的经历声泪俱下地说了一遍。
县令听到这里已经信了他的话,转身同阴鹫男子商量了起来。
“本官看这些人不像贼寇。”县令低声道。
“江县令,你这次弃城逃走,未尽守土之责,这可是重罪。”
阴鹫男子冷笑道:“要不是郡守大人发善心,让本官助你收复县城,现在大牢里关的恐怕就是你了。”
“现在嘉县被本官从贼人手里夺了回来,却连个贼人首级都没有,你觉得上面的人都是猪脑袋么?”
阴鹫男子的话让县令犹豫了起来。
他没有被问罪,还能从郡里请兵收复县城,倒不是因为郡守发善心,完全是因为他送了分量足够的大礼。
现在嘉县已被收复,虽是贼人自己让出来的,但对上面可不能这么说。
两人的对话,大牢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阴鹫男子的意思分明是要宰了大家。
“大人饶命哇…”
“俺不想死!”
许多人不甘心地哭喊道。
“大人,杀不得!俺们一个都杀不得!”
韩元拼命地大叫。
那阴鹫男子扫了韩元一眼,随口道:“杀不得?怎么杀不得。”
韩元仿佛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高声道:“小人有三个杀不得的道理!”
话说完,他便飞快地转动大脑,想立刻编出三个理由来。
“哦?说来听听。”阴鹫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韩元,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道理。
“小人斗胆请教,大人是不是郡里派来的将官?”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想磨时间?”阴鹫男子不耐烦道。
“非也,非也。大人听小的慢慢说来。”韩元咽了咽口水,解释道:“首先,嘉县虽然收复了,但城中现在人丁稀少,死气沉沉,城外也是一片狼藉,混乱不堪,留着俺们这些人,对县城恢复生机百利无害。”
那阴鹫男子嗤笑道:“这就是你的道理?嘉县如何恢复,那是县令的事,与我何干?我只要割了你们的人头请功便是。”
韩元忙道:“大人,此言差矣。这嘉县是怎么收复的,相信大人心里清楚。贼人离开嘉县半个月都没有,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回来?也许他们听说官兵来了,又杀个回马枪呢?彼时大人能守住此城么?既然守不住,大人到时候说不得也要弃城而走,一样是失土的大罪啊。”
“那你的意思呢?”阴鹫男子思索了片刻,问道。
韩元缓了口气,道:“大人,这就是草民的第二个道理了。大人既然驻守县城,那就得担守城的风险。现在嘉县这般破败,别说贼人了,也许哪里窜来一股土匪就得让官兵们吃苦头。”
“假如你留下俺们,俺们对这一带熟悉,可以替大人召募义兵,增强城中防守。”
阴鹫男子疑惑道:“你这意思,还是让本官担这守城之责?”
韩元道:“大人,贼人离开嘉县,必定要去攻打其他县城,草民猜测,诸县必然都挡不住贼人攻势。所以,贼人最后一定会打到郡城。”
阴鹫男子点了点头,认可了韩元的话。
“贼人能不能攻破郡城,草民不知。但大人您在这一带招募义兵,收拾残破的诸县,郡守大人想必不会不同意。”
“大人只要不回郡城,那么贼人攻郡,无论攻下与否,大人都不必受那池鱼之殃。若贼人胜了,必定弃城攻打别郡,届时大人可以带领所幕兵马跟在贼人身后收复失地。若贼人败了,郡城中的官兵想必也元气大伤,无力追歼残贼,到时候大人同样可以挥师,夺一场泼天的大功。”
阴鹫男子眼前一亮,觉得韩元的话十分有理。
他转头对江县令道:“江县令,那便放了这些人吧。对了,还要麻烦县令找些死尸给本官割首级充数。”
江县令唯唯诺诺。
“你的第三个道理呢?”阴鹫男子忽然向韩元道。
“……”韩元闻言,一时哑口。
“算了算了,不必再说。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韩元。”
“韩元?好名字。”阴鹫男子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六章 升官
阴鹫男子姓王,名秉耘,字子耕。
王秉耘乃高阳郡军户出身。
军户制乃是大夏立国之初便创立的一种军人世袭制度。祖宗为兵,则子孙后代皆为兵,除非绝后。
昔年的王秉耘地位低下,只是一名队正,但他自幼便好勇斗狠,练出一身武艺,在军中颇有名望。
后来恰逢官府出兵剿杀周遭盗匪,王秉耘因杀人无数,表现得格外卖力,故被郡守越级提拔,成了世袭都统,从此改变命运。
按照夏国军制,十人为一什,设什长;四什为一队,设队正;五队为一哨,设哨官,也叫百夫长;五哨为一营,设营头,也叫都统;五营为一旅,设旅将;五旅为一军,设将军。
将军之上还有元帅,不过元帅并不常设,朝廷一般只会临时委任。
夏国军制,州府郡县各驻守军。且守城武将只听命于本城主官。
也就是说,假如州城的主官州牧,想调遣府城的守军,他只能把命令下给府城的主官府卿,然后由府卿再将命令下给本城守军。不能越级。
假如府卿拒绝执行州牧的命令,那州牧是无法调遣府城军队的。
按制,州城约驻两军,府城约驻三旅。郡城通常驻三到四营。县城则一般驻扎一到两哨。
…
升官以后的王秉耘,多年来再没有什么展示自己的机会。他自己也渐渐冷了热血,成了一个老油子。
这次西贼犯境,数县失守,王秉耘觉得是个立功的机会,于是向郡守请兵收复。郡守将他一番嘉奖,同意了他的请求。
不过出兵后不久,王秉耘便后悔不迭。
他的手下原本有一千多带甲之士,但他许久没有点兵,这次出征才发现,自己手下的官兵只有四百不到了。这四百人中,将近半数都是老弱病残,没什么战力。
靠这么一支军队妄想收复县城?王秉耘觉得,除非贼人自己把县城让出来。
因此,初到嘉县时,王秉耘一直按兵不动。
不过出乎王秉耘意料的是,贼人还真的自己离开县城了。
白捡的功劳,不要白不要,王秉耘立刻抓住时机,一举‘攻入’县城。
嘉县就是这么被收复的。
…
“举枪,刺!”
县城外,一片开阔的荒地上,一身戎装的王秉耘背着手走来走去,口中不时大喝。
王秉耘身后是五哨正在操练的儿郎。其中两哨是他从郡城中带出来的老兵,明盔亮甲,威风凛凛。另外三哨则是以韩元为首的新兵,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在王秉耘的支持下,烂桃村的少年们从县城周遭的九个镇中陆陆续续找到了数千幸存者,经过王秉耘的一番挑选,其中的一千多青壮被他纳入帐下。
正午,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五哨操练的士卒已经累得口干舌燥,汗流如雨。
王秉耘手下的郡兵都是城里的兵油子,平常疏于训练,只会偷奸耍滑。如今王秉耘认真起来了,他们一个个都叫苦不迭。
另一边韩元等人大多出身贫苦,陡遭大难,好不容易有活命的机会,众人自然珍惜。故而虽然辛苦疲累,却无人敢叫苦。王秉耘如何下令,他们便如何执行。
看着表现殊异的新兵老兵,王秉耘心中感慨不已。
不过他更多地是感到幸运:如今世道这般混乱,手底下有人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自己手下还是这样一群朝气蓬勃的好兵。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禁得意了起来,对自己当初率兵出郡的决定也更加佩服了。
呵,可笑郡城里另外两个自以为是的都统,还以为我王秉耘出兵是自讨苦吃。真是蠢货。
…
这天夜里,王秉耘设宴请江县令和韩元到自己的临时府邸。说是有事相商。
“王都统,不知叫本官前来有何贵干?”
甫一进门,尚未入座,江县令便开口问道。
按大夏官制,王秉耘都统的品级其实和他的一县之主相当,都是正七品。
“江县令,韩百户,来,快入座。”
王秉耘连忙起身迎接两人,阴鹫的脸上难得地挂上了笑容。
“咱们边吃边说。”王秉耘说着便又坐下,动手搛菜。
江县令拿不准他的意思,只好端起碗筷,跟着他吃了起来。
韩元地位最低,望着眼前一桌子香气弥漫的美酒佳肴,迟疑着不敢动手。
“小子,愣着做甚?吃吧。”王秉耘对韩元道。
韩元这才坐下。
那江县令看王秉耘这般作态,心下琢磨不透,于是道:“王都统,莫非朝廷升你的官了?”
王秉耘笑道:“江县令说笑了,在这高阳郡,我们这些武人做到都统就算顶天了,能升什么官。”
“不过官虽然没升,本官暂时也不用回郡了。郡守大人抬爱,叫本官收拾诸县残局,广募兵马。哈哈,王某初来此地,还要多多仰仗两位。”
“啊,下官恭喜王都统。”
听说王秉耘受了郡守之命,要久驻诸县。江县令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堆谄笑。口中也不以本官自称了,改称下官。
“卑职恭喜都统大人!”韩元也不失时宜地恭维道。
王秉耘摆摆手,故作谦虚道:“哎,有什么可喜的?现在诸县残破,可有得头疼。”
“嗯,有件事我要恭喜韩哨官。”王秉耘举杯一饮,接着道:“郡里面的公文已经批下,从今日起你们这些新兵便是正式的官兵了,朝廷每月都发军饷。”
“可喜可贺啊韩哨官,从今日起你也有个八品的官身了!真是年轻有为。”
江县令转而向韩元恭喜道。
韩元一下子懵住了,世上还有这样离奇的遭遇么?
一个月前,自己还是烂桃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少年。半个月前,自己还在为渺茫的前途苦苦挣扎。怎么现在自己也成了朝廷的官了?
“还不感谢王都统?”江县令提醒道。
“卑职,卑职感谢都统大人!”
韩元激动得几乎想跪下来给王秉耘磕头。
“都统大人的恩德,韩元没齿难忘!愿为大人效死!”韩元一脸诚恳道。
王秉耘满意地朝韩元点了点头。他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他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不过,王秉耘心中同时也隐隐对韩元有些芥蒂。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人不简单。
酒过三巡,不胜酒力的韩元先行告退。席上只剩下王秉耘和江县令两人。
“江县令,王某敬你一杯。你年长几岁,如不嫌弃的话,今后我便尊你一声江兄。”
江县令堆笑道:“岂敢岂敢,都统若是愿意,在下便托大叫你一声王老弟了。”
“哈哈,江兄。”
“王老弟。”
二人一番言语,仿佛真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江兄,你看韩元此人如何?”
王秉耘放下酒杯,忽然道。
江县令犹豫了片刻,开口道:
“此子,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