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天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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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谢家子弟

晋朝太宁二年十月,会稽郡剡县。

十月初是寒衣节,是祭祖的节日,小县城也不例外。

一到节时,百姓就拿出家中先人旧衣于城外焚烧,生怕日渐严寒,冻坏了冥府的先祖们。

不过这屁股大的小城外,也泾渭分明分了两拨人,占据着城门的左右,一面烧着衣一面还时不时拿眼神瞟对面人一眼。

眼色如刀,刀刀戳人,令站在城门中央的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城门中央站着的自然是县衙的人,主要是为维持秩序,谨防殴斗。

自从晋朝首都洛阳被胡人给占了,晋朝皇帝都被胡人掠杀之后,北方汉人千里奔逃,后在建康建都,史称东晋。

这就是历史上的五胡乱华的时代。

以长江为屏障,北方士族和流民纷纷涌入安逸的江东郡县。

东晋立国七年,早在此前北方士族陆续衣冠南渡,士族占田建宅,惹得本地居民颇为不满。

北人与南人多有摩擦,一是生活习惯不同,二是北方士族一向自傲,觉得南方土豪们就是品味俗,跟不上潮流,土掉渣。

南方人鼻孔里发声,这帮伧鬼真是无能,不仅洛阳成废土一片,连自个家都守不住,如今寄人篱下,还得瑟。

伧鬼是南人对北人的蔑称,对应而来,北人也侮称南人为南蛮。

这小小剡县城门口的场景,便是北人与南人之间水火关系的缩影。

都说了是屁大点的县城,衙差也少得可怜,每次遇到南北方人聚在一起的节日,就不免提心吊胆。

一被棉服包裹得跟熊似的小男孩,被衙役簇拥着,却也挡不住那么多飞来飞去的眼刀,弄得人浑身不自在,不过他面上还是一脸淡定,令衙役佩服不已。

不愧是士族子弟,小小年纪就气度不凡,难怪县令大人能将此事交付于小郎。

小孩的大哥是剡县县令,可大哥嗜酒,昨夜正教他读《毛诗》,一时兴起,穿着单薄棉袍就跑到庭院里,说是要对月吟诗,还折了梅枝,舞起剑来。

大概这便是小孩不能理解的魏晋士人风度吧。

今日一大早要监管寒衣节的治安,大哥醉的一塌糊涂,哪能起得来,小孩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这一年是小孩四岁。

这是五胡乱华、汉人颠沛流离的年代,司马家的八王之乱把西晋从内捅得千呛百孔,永嘉之乱又让刘渊、石勒这等胡人彻底绝了晋朝北方的政权,多少北方汉人为奴、多少衣冠士族和流民千里南渡。

东晋朝廷不稳,前年建康又开始闹兵变,弄得人心惶惶。

当然以上这些影响不到小县令的安宁,南北人相聚最多就是大型嘴炮,小型殴斗。

北方士族战斗力战五渣,南方本地人也半斤八两,最要命是打架时,大家身上抹的香粉味散开,叫劝架的衙差打喷嚏。

对,这个年代的士人男子流行剃须、敷粉、熏香,风行玄学,流行五石散,偏好潇洒飘逸的穿着……这在一千多年后会被称伪娘或娘娘腔。

眼看着南北两方的眼刀变成嘴炮,各色香味开始乱飞,小孩捂着鼻子,心里的感慨愈多,但也只能放在心里。

他目前的身体是个小孩,而里子是成长在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一个刚入大学,靠着画同人漫攒学费的孤儿。

在毕业那年,唯一的亲人外公去世,他在清明扫墓时不慎滑落山坡,醒来后就变成了这个名叫谢安的小孩。

如今他成为这个小孩已经有数月,不但清楚自己所处的朝代,更是清楚身在何等自己的家族。

东晋,陈郡谢氏,谢安。

就算对魏晋南北朝历史所知不多的他也知道,谢安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东晋的一代权臣,最高士族的代表。

当然这都是等他长大之后的事。

陈郡谢氏的名声在后世有诗为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个“王谢”,王指的是王羲之的琅琊王氏,谢当然就是指的是谢安的陈郡谢氏。

不过如今是东晋初年,琅琊王氏正当红,陈郡谢氏还在士族排行榜的末位挣扎。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接受了穿成名人的事实,知道自家跟书圣王羲之是邻居后,第一件事就想着去见见这位名人,毕竟能看到活的了啊!

他以前还曾跟外公学过几年书法,临摹过王羲之的行草,算是有一定基础,心中早就将这影响中华千年书法的书圣当作偶像了。

只可惜他如今并不在建康,而是跟着大哥谢奕住在剡县。

这个被后世称为芝兰玉树的华丽家族陈郡谢氏,他只见到了谢奕一个。

大哥谢奕,字无奕,年方二十二,剡县七品县令,嗜酒喜好啸歌,让谢安初识了这个时代士人的风采。

此时陈郡谢氏力量微薄,所以大哥谢奕只能做个县令。

七品外放官、俸禄微薄,且是在江东土豪们的地盘上做官,潇洒清闲……闲得让二十二岁的大哥连个喝酒的朋友也没有,还要时不时受气。

谢安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感慨,一时也没留神,左右两边的南北人士忽然就开始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谢县令的弟弟肤色倒挺白,也不知是不是涂了什么粉。”

“绝对是涂粉了,北伧男子不都喜欢涂脂抹粉嘛,哪有我江东人士天生皮肤细白光滑。”

这是本地人在咬耳朵。

毕竟洛阳是当时的大都会,即使洛阳沦陷了,南下后北方士族也没有停止带领潮流,南方人虽对他们不满,但爱美之心没有地域隔阂。

谢安背脊一寒,这咬耳朵是两位青年才俊啊,你们不要堕落好吗!大男人讨论什么肤白脂粉,而且不要靠近我好吗,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你身上的甘松香了!

还好自家大哥除了嗜酒、偶尔抽风长啸舞剑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嗜好,还是一枚正常的阳光青年。

“三郎天生丽质,就是比你们南方土狍子好看,长大后会更好看,就跟谢家大郎似的。”

“谢家大郎今日怎么没见来?”

“县官大人公务繁忙,让三郎出来锻炼锻炼,咱们三郎长大行冠礼之后,也要做官呢。”

谢安在家中排行老三,所以被称为三郎,大哥被成为大郎。

亲昵叫着他三郎的人是与谢家同是北方南渡的士族。孔氏,孔子后代。

不过人家是东汉末年战乱南渡,家族在江东经营百年,早自称会稽孔氏。

孔氏主家中现在有数位在京师建康的大官,跟谢氏同住在乌衣巷,所以在剡县孔氏自然与谢家交好。

晋朝士族与寒门之间泾渭分明,士族与士族只能交往通婚,若士族结交寒门,是要被笑话的。

好在陈郡谢氏家中有一人位列江左八达名士,这是连江东本地门阀世家也不得不佩服的人物。

这人是谢安的大伯谢鲲,如今在江西任豫章太守,不过身为名士,自然是不屑于官场之事,所以这太守的职位是因大伯的名望而封赏的。

江左八达是继承魏晋时竹林七贤志向的风流人物,在后世看来他们的行为虽然是荒诞不经,却是这个时代士人文化的代表和潮流标杆。

“哎哟,这是下雪了?”人群中忽有人叫道。

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好事,不过可就苦了穿得单薄的风流士人,个个强撑着将寒衣烧完,南人见北人未走,自己也不能甘于落后,一边拂去脸上的飞絮,一边嘀咕,伧鬼就是皮糙肉厚!

谢安前世身在南方,一年难见几次雪,这时终于觉得不无聊了,小脸扬起,望着雪絮由小变大,凌空坠落,飞扬无序。

“冻坏了可不好,来,擦擦脸。”孔家有一豆蔻年华的姐姐跑到他身边,扬起手绢帮他拭去脸上雪絮,擦完之后,大声道:“看到没,没敷粉,天生的!”

“当真傅粉何郎!”

这自然是冲着刚才质疑谢安肤色的南人所说,而傅粉何郎是前朝魏国时的典故。

何郎指的是魏朝何晏,因天生面容细腻洁白而被魏明帝疑心是敷了厚粉,一试之下,却发现何晏是肤色是天生白皙,所以这典故也就传下来。

“安怎敢与何郎相较,雪落天寒,还请各位早些散了吧。”

谢安稚嫩的童声里带着早熟的冷静,又是引来众人的赞叹。

装小孩不易,幸好这位谢安是幼承庭训的早熟小孩,不需要如别的一般小孩撒娇作态,这已经让他大大宽慰了。

唉,当小孩的日子真难熬。

打道回府,他可真不敢与何晏相提并论,毕竟何晏那哥们可是引起士人吃寒食散的潮流啊。

寒食散又叫五石散,服后让人浑身燥热,心之迷惑,耽好声色,长期服食便会丧命。魏晋由何晏带起的风潮,搞得士人们身体虚弱,还让士人不屑练武,这下好了,被胡人揍得连国土都丢了大半。

不过现在他是小屁孩,想得也忒多了,难怪被大哥谢奕最近奇怪,小孩子家家怎么眉头总是皱起来。

看来装小孩还得多费点神。

他捏了捏自己的圆脸,鼻间还留着孔家姐姐手绢上的香粉味,打个哈欠,手脚一摊,在慢悠悠打道回府的牛车里睡着了。

自从成为小孩后,灵魂屈服于生理,他变得十分贪睡,不过反正等会回到家,大哥会抱他下车的。

果然,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在自己温暖的床褥里了。

窗外雪声簌簌,这是今冬初雪,植满灌木的院落被蒙上了一层薄雪,沉绿与雪白互相点缀,腊梅悄悄开了个花骨朵,嫣红明艳,煞是醒目,四季桂香幽然浮动,与雪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心醉。

谢安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孩身体很弱,动不动就生病,士族视练武为下等,大哥也说等冬天过去才教他舞剑。

但四岁的小孩子,练剑什么的,最多就是学个花把势,等到家庭聚会时让大人乐一乐,不把自己伤到算是万幸。

这童年生活,真悲催真难熬。

话说三年前过世的祖逖因闻鸡起舞之事扬名,谢安人小贪睡,晨起锻炼之事一拖再拖,落得如今,只稍一点风雪就感冒了。

大哥谢奕此时应该在书房,定是酒不离身,谢安路过厨房吃饱,又拿了碗糟鱼给大哥当下酒菜。平日就是这样,大哥在旁看书喝酒,陪他练字。

可他一进书房,今日这么好的赏雪天气,大哥却木头似的僵跪坐在席垫上,手里攥着数页纸,几案上扔着一个信封。

“阿兄,何事烦忧?”谢安心中隐隐不安。

大哥谢奕苦笑,“阿爹来信,大伯在豫章任上猝然过世,阿爹命我带你回京,而我也可离开这剡县了。”

信有数页,所说之事必然不会如此简单,谢安接过信细看。

事有三,其一是大伯谢鲲去世。

其二是建康兵乱已平息,朝廷整顿吏治,已发下对谢奕的调任文书,不日即将送达,将来的职位会在吏部。

其三是让谢奕带谢安回建康居住。

这三件都是大事,能够回到京师,对于喜欢呼朋唤友的大哥来说,那是一件好事,不过大伯的死却是谢家头顶一抹沉重的阴霾。

这对刚刚在江东士族站稳脚跟的谢家实在是沉重打击,失去了位列江左八达的大伯谢鲲,谢家在士族里的声望恐怕要一落千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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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低阶士族

大雪时节,京师建康城外的长江江面上,有艘客船逆流东来。

那客船在漫天的雪雾里显得十分渺小,江面冻水汤汤,寒雾漫漫,船内的炭火倒是燃得正旺。

舱内有三人,最小的那个正被褥里酣睡,一青年人正在看书写字,另有一老仆在煮着驱寒的汤药。

船内的景象和睦温熙,躺在被褥里谢安还是觉得冷。

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那正在看书的大哥,穿得如此单薄,还能面色从容,更何况大哥还会时不时信步到船头,怀抱着温热酒壶,迎风啸歌。

看来这魏晋士人风度还需时日了解。

此番,大哥谢奕带着谢安从剡县回到建康。

因为他们的大伯谢鲲刚刚在江西豫章太守任上去世,谢家的半边天倒了,现在唯有谢安父亲在建康支撑着家族。

大哥处理完剡县事物后就带他起程回建康,一路上平日性情粗豪不羁的大哥也愁眉不展,一则为亲人去世而伤心,二则为家族未来而担忧,以致连酒也没心思饮。

谢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可小孩子能做什么,光是生理上浓浓的睡意就要打垮他了。

东晋的京师建康,以后还有一个承载更多苦难的名字,南京。

建康在巍巍风雪中竟有说不尽的苍茫。它是汉人江山遭到北方胡人侵袭的最后屏障,若再南退,便是灭亡。

愈发靠近建康城,谢安心里的感慨愈多,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

虽然他穿越了个好人家不至于成为寒门或流民,但陈郡谢氏不过是刚刚入了末位的士族,家族底蕴不足,财富也不多。

如今家中情况,谢安母亲在生下他后因病去世,谢父和几房妾侍、二哥、四弟都住在乌衣巷。

“阿狸,在想何事?眉头皱得可紧。”

大哥谢奕弹了弹他的脑门。

长兄如父,这几年谢安都是由谢奕带着,虽然谢奕有自己的儿子,可他因外放做官,未曾带妻儿前往。

所以谢奕对自己这个弟弟特别疼爱。

阿狸是谢安的小名。

家猫为猫,野猫为狸,家猫娇惯,而狸中又一种名狐,狐者,聪慧狡黠,且在山野中生长,矫健敏颖。

这一点与后世无异,给小孩娶贱名是习俗,长辈祈佑病弱的他如狸般矫健成长、聪颖过人。

再说谢安四兄弟的小名都是从了《诗经・大雅・韩奕》中的一句,“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大哥谢奕小名阿九,取《山海经》中伦山罴九兽;二哥小名虎子;四弟小名阿蛰,蛰兽者,熊罴也。

面对大哥的关切,谢安如实道出心中所想,“阿狸在想大伯身为江左八达,如今风流人物,身为子侄,阿狸竟未曾见过,心中不免伤感,而且大伯一旦去世,对家族的声望一大损失。”

大伯谢鲲位列江左八达的人物,在士人中有极高的名望,同时个人名望也会提升家族的名声,陈郡谢氏就是因他的大伯谢鲲的名声,才在江左南渡的士族中占领一席。

谢安也在穿来之后才明白,如今的谢氏名望并不高,算是刚刚起步的士族,比如说他们在建康乌衣巷的宅子,隔壁邻居要么是当今大司徒的琅琊王氏、要么是北方高门大户如孔子世孙、东吴名臣之后。

而谢氏在晋朝才只有两代人当官,根基薄弱,当真是鸭梨山大。

谢奕大笑着抚着他的头,“声望?阿狸,日后我谢氏就看阿狸带领后辈们了。”

谢安故作生气鼓起了腮帮子,“大哥又笑话我。”

谢奕正色道:“阿狸尚幼就有如此想法,阿兄佩服。”

来到这个世间数月,谢安一直乖乖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虽然这小孩本就是早慧的性格,极少撒娇,而且他本来极其别扭撒娇之事,但前世是孤儿的缘故,如今被人如亲子般悉心照顾,有时就很自然代入了小孩身份。

不但有妈是孩子个宝,有哥的孩子也幸福啊。

从剡县到建康一路并不好走,魏晋之时,江东开发尚未完全,多数地方都很荒芜,近到京口还要坐船渡江,再坐牛车入城。

从谢奕接到大伯逝世的消息、到处理任上事物,再加上谢安年幼病弱,紧赶慢赶,两人也没有赶上葬礼和头七。

下了船后,他们开始在牛车上颠簸。

谢安被谢奕抱在膝上睡觉,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奕叫醒他,“阿狸,快到石子冈了,大伯就葬在那里,我们先拜祭再回去罢。”

未能见到谢鲲已是谢安的遗憾,未能送最后一程,让两兄弟更是心中怅然。

时值十月,寒衣节刚过,霾雪霏霏,霜风凄冷,石子冈更是柏影森森、荒草零落。

石子冈在建康城南,在三国孙吴之时就是乱葬岗,到晋朝就成了平民墓葬区,谢氏如今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家中也不富庶,能给谢鲲最好的安葬之所也就是石子冈了。

“阿狸心中可有诗?一句也可,让大伯也知道我家三郎四岁会作诗。”

谢奕一直注重对弟弟的早教,从牙牙学语时就亲手教他书法执笔、读诗认字,大一点了就让他试着学作诗,俨然是要当天才儿童来培养了。

谢安前世爱李白的诗,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句写过石子冈的,于是点了点头。

谢奕了然,宽袖扫过墓前的雪地,仿若有细风吹尽冰面雪尘,露出一大片洁净紧致的冰面。

谢安接过蘸饱墨汁的笔,用石块压住纸张,思索片刻,将四句诗写了下来。

谢安牙牙学语之时,就开始握笔练字,只因士族子弟扬名最重要的技能就是书法。

自从他穿来后,凭着前世几年的书法底子,自以为能得到谢奕夸奖,却不料当他用尽前世所学写了一篇之后,却被谢奕批评怎么没有之前写的好。

羞愧难当的他简直想要摔笔,这古人是不是都开挂了啊,要么不怕冷,要么是儿童天才,让他一个现代大学生鸭梨山大啊!

唯有靠勤能补拙了,自从被谢奕批过书法之后,他奋发练习,犹如备战高考。

所以谢奕在一旁看完他写下的四句诗,不由夸赞道:“阿狸的字又有进步,等见到阿父,他也不会怪我偶尔贪酒耽误你的学习,这诗也不错。”

“都是阿兄教导有方,不过阿狸还小,见识不广,偶得一句还需琢磨许久。”

谢安写完起身,拍拍衣角的泥尘,向谢奕伸出了自己的小手。

两兄弟牵手并肩又站了片刻,直到灰堆烟烬,雪势渐大才离开。

建康城所处的地势倒是龙盘虎踞,紫气东来。

但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空荡,冬日一到,尽收了北方的寒气,天湿且冷,谢奕见他脸色苍白,不由给他多灌了口酒。

索性这时代没有提纯之法,酒的度数并不高,谢安回到车内,微醺着睡着了,牛车又缓缓颠起,离家所在乌衣巷还远着呢,尚能做一场好梦。

与此同时,有一牛车也从建康南篱门驶出,来到了石子冈拜祭谢鲲。

车中下来的是一中年文士,他巧遇谢氏兄弟,却隐在墓群中静静看着谢氏的两名年轻子侄,潇潇雪尘里,年长的衣袂翩翩,年幼的璧玉乖巧。

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所以中年文士露出了欣赏的迷之微笑。

中年文士待两兄弟的牛车走后,来到谢鲲墓前,看着压在墓前的那四行诗。

磊磊石子冈,萧萧白杨声。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前面两句是他未曾读过的,后面两句倒是流传了百余年无名氏所作《古诗》里两句。

他吟罢咀嚼其意,为葬于此地的死者一悲,后取来纸笔,信手就将谢安的字迹临摹了下来,心中感慨,“此子尚幼,就已初入墨道门径。”

“但是否能够入小榜,还得待我再观察一番。”

这边中年男子驱使着心急火燎地想再见谢安一眼,而那边牛车颠簸着、已入内城过了朱雀浮航的谢安,却刚刚被自家大哥和外人的斗嘴声吵醒。

只听车外,大哥冷冷道:“你们孔家最近升了两位大官,眼睛便长到头顶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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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争道入巷

牛车外一阵喧哗,谢安醒来观察到底发生何事。

这会刚经过了朱雀桥,秦淮河畔的宫城御街东面,就是乌衣巷。

不仅谢家住在乌衣巷,当今晋朝的中流砥柱,北方士族首领琅琊王氏也住在乌衣巷。而车外,与谢家牛车并道而行的那位,是孔子后世孙孔氏的子弟。

两辆牛车停在巷口,僵持不让。

这巷口的守卫一时有些慌,这两车相遇,谁先进乌衣巷,是有规矩的。

门户高低、官衔、声望……无不是谁的车先行的标杆。

可偏偏这孔家刚有两位大人因平乱有功升了大官。

但这谢家虽刚过世了位豫章太守江左八达,族中却仍有一位吏部尚书。

守卫左思右想犯了难,正要请两位车上的大人自行商议,却不料性格粗豪不羁的谢奕已经与孔家的孔严互不相让了。

仿佛若是谁让了道,就于门户名声有损。

谢安就是被大哥和孔严的斗嘴声吵醒的。

谢奕冷冷道:“你们孔家最近升了两位大官,眼睛便长到头顶了么?”

孔严无辜道:“哪有哪有,小弟不是正忙着回司徒府向司徒大人汇报公务么?麻烦无奕兄让让。”

“我家三郎饿了,要先一步回家吃饭!”谢奕丝毫不让步。

“无奕兄在剡县做七品县令可做得逍遥,苦了我这在京师做这司徒掾,日日不得清闲啊!”

孔严手扬书卷,做辛苦状。

司徒掾是司徒之幕僚,做些文书工作,孔严虽口中喊苦,却异常得瑟。

因为当今的司徒是王导,琅琊王氏家主,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孔严与谢奕两人年纪相仿,在少年时已结识,现在看来是旧怨积累,久不相见,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有了火药味。

都是门户惹的祸。

东晋时没有科举,选拨人才全靠九品中正制,门户高低直接决定大多数人的命运,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拼爹的时代。

同是士族,同是七品官职,孔严在京师权臣身边为官,而他谢奕只能外放小县,相较之下,谢氏在士族的地位之低。

也难怪大哥要争道了,免得旁人认为谢家刚失了一位江左名士,就以为后继无人,妄想能将谢家再踩低几分。

谢安在前世去过一次南京,但那乌衣巷是现代人重修过的,被当作了旅游之所,狭窄得很。

东晋时的乌衣巷可谓是一个贵族居住区,装下南渡各家士族的大宅,就算是刚刚入了士族阶层的谢氏住宅也占了将近十亩地,差不多就是后世的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吧。

这些都是大哥告诉他的,江南宅院多园林景致,但谢家没富裕的钱修整建筑,人口又不多,大宅里空落落。

谢安从车帘缝中望见乌衣巷的巷口,有卫兵把守相当于门卫了,这里住的都是权臣世家,出入总要照应着,

建康城在东吴孙权时开始经营,那时的乌衣巷还是禁军驻扎之所,因禁军着黑色军服,所以才被称为乌衣巷。

自从衣冠南渡,北方士族在乌衣巷定居,使得这里的肃杀之气缓和,秦淮河畔商业也随着北人到来而逐渐繁华。

至于临近的十里秦淮此时没有管乐丝竹与浓艳歌女,但附近应该就是市坊,远远地还能听到叫卖声,若进巷就听不到了。

乌衣巷可谓是市区黄金地段,闹中取静,有钱也买不到。

既然都是士族,自己的大哥与同龄世家子弟的争吵,当然也不会如市井小民般粗鲁。

谢安打着哈欠听着两位青年才俊从暗讽明嘲,再到溯及童年往事,愣是一个脏字都没有,当真文雅。

看来外放剡县的日子,除了审案管理地方事务,话痨大哥可真真憋坏了。

“无奕虽不才,但我家三弟,四岁初成行书,诗文亦踏入门径……”

大哥你这个炫弟狂魔啊,谢安不禁扶额。

“待我家三弟行冠礼、评品时,定然不会如你我这般才区区七品呐!”

大哥所说的品评是指九品中正选官制,除了家世是最重要一环,才德也很重要,毕竟东晋初成,是急需人才的时期。

而且,这个时期的人也很看重长相。

比如卫阶、潘安等美男都是因美貌而扬名,但人家才学也不低啊,可后世大家只记住了他们的美貌。

真是一个看脸拼爹的年代,跟自己前世并没有什么区别。

若生在寒门,想要在这东晋初年立足,活脱脱是要来一出草根逆袭的戏码啊,再加上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咳咳,打住打住,谢安不再胡思乱想,看着嘴炮正激烈的兄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

小孩的力气宛如幼猫落在猛虎背上那般轻柔,不羁如谢奕立马也声音小了几度,“阿狸,怎么啦?睡好了吗?马上就到家了。”

等你吵完,夜宵都没得吃了。

谢安心中腹诽着,口中却是用小孩清糯的嗓音道:“阿兄,我想起还未曾给寄奴侄儿买手信,再者我刚睡过朱雀桥,现在想先去桥上看看秦淮雪景,整整衣冠再去拜见父亲。”

寄奴是谢奕的长子,比谢安小一岁,起初他听到这个名字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历史上纂晋立宋的刘裕刘寄奴,后来才知是侄儿的小名,因为一出世就身体虚弱,用奴字用做小名是取小孩贱命好活之意。

想来谢家族人的体质都不怎么好。

伯父谢鲲壮年去世,而子侄辈幼年体虚,谢安这一路都在感冒,喝药如喝水。

大哥一听他的话,稍稍一怔,当即也不理会孔严,驱着车就往回走,去往最近的西市。

谢氏兄弟这行为令一旁车上的孔严心中不大痛快。

没辩出个胜负,实在不甘,而且他闻谢奕夸赞谢家三郎的话,又听那小孩在车中出言止住两人的辩斗,明摆着是用谦让的姿态,让他孔家的车先进巷。

这番举动若是大人做出来,会让他当成是退让之举,但由这年方四岁的小孩做出来,倒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而且,这不是明着摆了自己一道吗,若是先进了,自己岂不是要落得个不如孩童谦逊有礼的话柄?

进退两难啊!

谢家三郎,我倒要等着你回来!

孔严越想越有趣,干脆就不挪窝,依旧在巷外等着,让守卫和路人感到奇怪万分。

可惜他等了半晌,也没等来谢家的车,倒是等来另一个邻人。

这位邻人名叫桓彝。官衔是散骑常侍,因平定内乱有功,刚被封万宁县男,人逾中年,勉强跻身入江左八达之列。

倒不是什么高门贵族,孔严心想,但因对方是八达之名,又是长辈,他准备让道,也算是循了礼制。

可桓彝知道他在等谢家兄弟,也不愿走了,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

孔严挑眉,“这是何物?”

桓彝笑道:“彭祖不如品评看。”

彭祖是孔严的表字,他接过黄麻纸,见前面两句是未曾读过的诗。

桓彝擅长品评人物,也有娴熟的摹写技巧,孔严一看便知是桓彝在遇到了感兴趣的人,摹了人家的字,来找人共同品评了。

这便江左八达为人尊敬的理由之一。

因为被江左八达品评的人物,能够增加声望,有利九品选官。

“磊磊石子冈,萧萧白杨声。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孔严逐字吟罢,淡淡道,“诗句并无出彩之处,这字,倒已窥墨道门径,仅此而已。莫非桓伯父觉得可以入弱鱼池小榜了?”

言下之意就是挺一般的呀,桓伯父你这兴奋劲是哪来的?

桓彝伸出四根手指比划道:“记得你是十岁入弱鱼池小榜,十六岁入墨魂榜得六品品阶,可这字,谢家安郎,年方四岁。”

桓彝仍是一副笑脸,孔严嘴角一抽搐,像是被风给冻着了,而桓彝伸出的四根手指仿佛迎风给了他一巴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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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邻家书圣是萝莉

就在孔严与桓彝等待之际,谢奕刚带着谢安从西市出来。

谢安给两个侄子买了些小孩喜欢的玩意,如布虎、铃铛之类的。

谢奕问谢安想不想要,他摇摇头,反倒拿钱去买了些练字用的麻纸,晋时尚未有宣纸,麻纸算是最优的选择。

谢奕帮他把纸张收好,宽慰道:“家中练字用纸应该不会少,不过阿狸有心努力,阿兄甚感欣慰。”

离了西市,牛车再行至朱雀桥时,已是入夜时分。

雪已停歇,天色灰蒙,两人下了车,伫立在桥头,秦淮河面宽大,水势汹涌,江风迎面而来,水汽隐隐扑面。

朱雀桥又名朱雀浮航,横跨秦淮河。浮航是以舟为桥,日常用作桥梁,战时能拆分断桥。

建康城中因水渠河道多,桥梁浮航自然也多,朱雀浮航因在城的中轴,作为交通连接枢纽而最为著名。

桥上风景如画,无论是春光明媚,抑或是凛冬飘雪。

“阿兄,我以后就不用回剡县了吗?”

谢安想起父亲信上的话,看来朝廷因为伯父谢鲲的死对谢氏有所抚慰,一则是给父亲进了爵位,二则是有意调大哥回京师,毕竟如今伯父去世,于谢氏的未来有极大影响。

谢奕握着他的小手,点头:“以你的才华,日后必定在我等兄弟之上,阿兄在剡县时,虽在小事上行事随意,但对你尤其严格。因为你是的未来,才是阿兄的‘大事’。”

孟子曰:理亦无所问,知己者阕砻。良驹识主,长兄若父。

谢安揣测着大哥的心意,大抵也是如此,心里不由暖意浓浓。

他点点头,转念道:“不过,阿兄为何今日要与孔家交恶?你知道我的性情,一定会出口拦你。”

谢奕了然一笑,“你与我性情是一南一北,加上孔彭祖那遇到我就不能淡然的性情,正好能体现出你性子沉稳温和,我和他闹得大了,此事定会被作为谈资传扬出去,于你声望有助。”

谢安当然明白,这是大哥为自己将来做打算。

这时期的风流人士,无不有各种雅趣之事传播扬名,名望权势从来都是一体的,谢家有如此经营手段,自然别家也有。

“而且你并非故意做作,全然凭心而为,不必介怀。阿兄助你心甘情愿。至于那孔严,就让他当一回你的垫脚石好了。”

谢奕说得坦荡潇洒,平日里他看似没心没肺,粗鲁豪放,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腻。

站了一会,两人打赌,谢安说孔严已经回家了,毕竟士族弟子娇生惯养的,哪经得起长时间在冷风里傻呆着。

谢奕却道,他了解孔严性情,应该还会在那等,那家伙就是鼻孔朝天的性情。

谢安心道,我那番话虽是以退为进,可孔严也不会与我这小孩计较吧?

不过这一回,谢安真猜错了。

回到乌衣巷口,孔严居然还在老地方堵着巷口,而且旁边还又多了一辆牛车,纵然乌衣巷巷口宽敞,也经不得三驾车在这里扯皮吧。

最头大的当属乌衣巷口的守卫,小兵望着这三位大人,简直想要给他们跪了啊,你说这冷天冻地的,大人们都身娇肉贵,杵在这里也不嫌冷。

眼见着谢奕带着谢安回来,孔严落车迎上前,谢奕眉头微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谢安也是无语,明明这位孔大哥的家就在巷中,就算等人嘴炮也要回家穿件衣服再来等啊!冻病了我们不背锅哦!

孔严目光落在谢安身上,唇边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笑,谢安背脊发毛,欲要后退,这时听到身后暮色中,远远有铃声和牛哞传来。

巷子守卫也远远瞧见了来车,那车夫是眼熟的,他如临大赦般,提灯迎上去,口中高声道:“是司徒家的车啊,各位大人让让,这天黑路滑,可得小心咯!”

司徒即是东晋第一望族琅琊王氏家主,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徒王导,兼任宰相、扬州刺史,除了皇帝的车辇,谁也不敢让他府上的牛车让道。

而且王家也住在乌衣巷,就在谢家对门。

所以王司徒家的牛车轻轻松松地从孔、谢、桓三家的牛车间驶过。

嘎嘎嘎――

谢安不知是不是自己耳鸣,居然听到鹅的叫声,正疑惑时就见王氏的牛车上,有只大肥鹅从车厢里拱出了个屁股。

一双白皙的小手又将它抱了回来,紧接着又有几只小白鹅钻了出来,总之,里面那人忙得很,王家的牛车刚进了巷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能和鹅同车,这也是稀罕事,只是不知里面那位是琅琊王氏的哪位……

谢安正笑着,忽然想到什么了,迈着小短腿不禁想冲出去,可手还被大哥紧紧握着。

谢奕奇怪自家一向淡定的三弟,怎地如此冒失?

“那车上是不是王、王……?”

他要说是当然是书圣王羲之,琅琊王氏王司徒的侄儿。

王羲之爱鹅可是出了名的,而且有典故的!

就见那王氏牛车停了,几只小鹅滚落在地,乱喳喳地叫着,一只大白鹅被雪团似的女童抱了出来。

女童脸有些婴儿肥,显得珠圆玉润,但眼神有点呆,大约是过于专注身边的鹅了。

女童抱着鹅非常吃力地被女仆搀了下车,但她也不肯将鹅假手于人,向巷子里的家摇摇晃晃走去。

而她身后跟着一群乱叫的小鹅,和无可奈何的家仆。

见此情景,众人面面相觑。

“是熙之妹妹回来了啊,这回又从哪儿寻到好鹅了吧?”孔严如是道。

熙之?王羲之?真的?

是我打开东晋的方式不对吗?

一代书圣怎么会是女的?!

而且还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萌萌哒的萝莉?

于是,谢安有些懵了。

鹅声渐远,谢安还沉浸在一股隐隐不安的心绪中,想着等回家再问问,邻家那位未来的书圣到底是男是女。

这时就听孔严问道:“无奕兄,这位便是你家三郎?”

孔严虽极力保持着风度,却冷得连说话声音都在抖。

谢安从容回答:“安见过孔家阿兄。”

“你我本是邻居,不必如此多礼,天色已晚,不如邀我和桓常侍一同去贵府做客,无奕兄,我可等你喝酒很久了!”孔严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走上前来,双臂一伸,就将小谢安抱在怀里,一副和善邻家大哥哥的笑脸,让众人心中一阵不适。

作为当事人,谢安被这位孔大哥突变的画风给吓到了。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啊。

幸好是被大哥谢奕抱习惯了,谢安一脸镇定地展露笑颜,“此事甚好,阿兄在剡县也时常感叹无人陪他醉饮一番呢,可惜安年幼,不能饮酒。请问这位伯伯是……”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旁边那位一脸迷之微笑的中年大叔身上,士人打扮,也是广袖轻袍,潇洒轻薄的服饰在寒风中瑟瑟飞扬。

他多想提醒一句,伯父啊,老寒腿风湿就是这么冻出来的啊。

谢奕连忙介绍,“无奕拜见桓伯父,阿狸,这位是桓伯父也住在乌衣巷,是与咱们伯父同列江东八达。”

桓彝轻描淡写化解之前两家嫌隙,“既然是去谢叨扰,那就有请主人家的车开道,我同彭祖随后。”

谢安总觉得这位大叔望着自己的迷之微笑有些可怕啊。

“正是如此。”孔严抱着谢安,左右端详着,心道,这面有病容的小孩似乎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胜在长相清秀。

年仅四岁便能写得能一手入墨道门径的书法,这谢家默不做声地居然培养了这么一个人才!

虽然士族里天赋极佳的孩童不少,但多在高门世家,家学渊源,相比谢家才两代官宦,,底蕴根基都薄弱。

总之,孔严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亲眼看看谢安的才学是否属实,说不准这诗前两句还是谢奕想的呢!

这不,他就厚着脸皮抱着谢安不撒手,心中发誓,一定要弄清楚,不然今天就白白被这小孩打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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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论墨品诗

折腾半天谢安总算能够回家了,虽说是被孔严抱着回去的。

无奈自己如今只有四岁,孔严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也会死要面子将他送到谢父手上。

“阿狸入冬之后吃得多,辛苦你了。”

大哥谢奕在父亲面前憋着笑,幸灾乐祸。

谢氏家宅与孔家相邻,虽说是相邻,却也有一段极长的距离,桓彝家就隔得更远了。谢氏大门斜对面就是琅琊王氏王司徒家,王司徒虽提倡朴素,但气派不减。

谢氏稍显门庭冷落,而且刚有人过世,更显凄凉。

谢父名谢裒,字幼儒,自幼文笔出众,一出仕就在先皇身边做文书。

不过他名声并不如逝去的兄长谢鲲大,而且表字中有个儒字,更不受当今文坛青睐。

毕竟这时期上层社会玄学盛行,清谈之风更甚,名流士人见面不清谈辩论一番,都显得不亲昵了。

不过今夜是为谢安兄弟洗尘的家宴,无需如此。

两位来客与谢父寒暄过,仆人布菜,谢安与大哥安静地坐在一旁,一个开吃,另一个酒瘾已犯。

这是谢安第一次与父亲相见,之前家中谢父每月都会有信寄到剡县,谢安花时间看过,只觉得父子二人关系并不是很亲昵,毕竟谢安自两岁起就跟在大哥身边,逢年过节也不曾回家。

桓彝:“无奕两年外放之期已过,历练得当,是该回来了。”

谢父:“只怕他性子无羁,回来便惹祸。”

孔严:“哎呀,恭喜无奕兄。”

这是谢父和桓彝聊起了谢奕回京之事,孔严在一旁插嘴。

他们聊他们的,谢安继续吃。

慢炖的老母鸡汤颇为鲜美,鱼羹也清甜,渍腌过的萝卜皮脆美无比,这让被牛车颠了一路肠胃不爽的他胃口大开。

只是这时牛是重要交通工具,一般家中不轻易杀宰,少了许多美味。

又听桓彝道:“论幼舆之名,实不应薄葬石子冈,只是如今我朝初来江东,若不是有王司徒竭力周全,只怕这国库如今还是入不敷出。”

幼舆是谢鲲的表字,这下话题又转到谢鲲去世的事上。

晋尚薄葬,南迁朝廷本就不富裕,加上连年战乱百姓也贫穷,当权者提倡此道,以正风气。

因此死后葬在平民墓区的石子冈,又为这风华冠绝的谢鲲添了一道口碑。

在座诸人因谢鲲之死而感叹,谢安见状也停筷乖乖地端坐,谢父就坐在他右手边,这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狸,家中食物可吃得惯?”

“好吃。”谢安点头,“不过刚想到安未能赶上葬礼,心中又愧又憾,就没有胃口了。”

“无事。”谢父见他病容,轻叹,“我谢氏子弟一向多病,你伯父也因病去世,我接你回来也是由此。月前无奕来信还道你在盛暑大热,晕了两夜才醒来。若有胃口,多吃一点,这半月赶路,也辛苦了。”

桓彝也道:“幼舆是七贤般的人物,定然不会介怀。”

竹林七贤盛名已久,是士人的典范,而谢鲲的性情如七贤般洒脱、放荡不羁、忘情外物,加之他清谈、啸咏鼓琴都极为出色,身受士人推崇。

谢安心中一动,不由道:“若伯父如果遇上七贤,定会被他们邀入林中游乐。”

此言一出,谢父先是一怔,嘴角微弯,甚是宽慰。

谢奕身为弟控自然连连点头,“阿狸所言甚妙!”

连孔严也对这小孩高看几眼,进门之前被打脸的怨气消减不少,只是仍有几分不甘和说不明道不清的嫉妒。

自己竟然会嫉妒一小屁孩?好歹我也是堂堂孔圣世孙近亲!孔严如是想着,又念及桓彝所摹诗帖,顺势道:“今日侄儿所见,谢家虽痛失一才,却又幸得一才。”

桓彝正欲说起此事,借此时机将自己摹的谢安祭诗拿出,谢父一观,不由笑道,“孩童稚作,不得当真。”

之前谢安曾在大哥的指点下回过一封家书,所以谢父认得他的字。

谢安也凑过去看,有些佩服这位带着迷之微笑的大叔,自己那手字被他临摹得惟妙惟肖,连在冰上书写与几案上不同手感都表现了出来。

谢奕赞道:“阿狸你可知道,桓伯父临书最为出名,无论谁的字只稍被他看一眼,便能摹得分毫不差。你看,你这‘磊磊石子冈’中有七个石,你故意写得每个石都不同,伯父也能将它们间细微差别捕捉于笔下。”

桓彝道:“正因这七个石在细微中有所不同,才难得可贵,虽为稚作,却隐隐笔锋初成,已然踏入墨道!”

谢父谦逊道:“茂伦所言,太过捧杀小儿。”

桓彝知道谢父为人谨慎,道出自己前来的目的,“我桓茂伦既然位列八达,主品评之职,自然要慎之又慎,所以今日急不可耐,想要再看三郎手书。”

“品评?”谢安十分奇怪,心道,若是九品中正制的品评,也得等到自己弱冠之后,现在是个什么缘故?

孔严即使担当解说,“看来无奕兄并未对三郎言明,我朝承魏选官制度为九品中正制,后发展成九品三榜,以激励士人。”

“其中一榜名为‘墨魂榜’,墨含书画,而想要入榜,需得正中官逐级品评,而这江左八达皆为八位最富资格的最高品评官。”

“墨魂榜无论年龄老幼,只要有书画能力者皆可入榜。”

谢安迅速接受了这一打开方式不正确的九品中正制。

反正连王羲之可能都变成了萝莉,还有什么不会变的,他了然道:“所以桓伯父想亲眼见我写一帖?”

“正是。”桓彝点头。

当即谢父命人撤席,仆人奉上笔墨,孔严又道:“方才听无奕言,三郎四岁能成诗,不如就做一诗如何?”

谢奕撇嘴,冷冷道:“作诗又不是喝酒,哪有想有就有的道理?孔彭祖你这话可是在难为我三弟?若他做不出好诗,你就能拿着由头笑话小孩了是吧?”

孔严傲哼一声,“无奕兄言之凿凿,如今是心虚了么?”

谢安腹诽,这位孔家哥哥憋了这么久,认定四岁孩童不会作诗,所以也只憋出这么个主意,看来这人也不坏,就是喜欢与大哥斗嘴,又被自己以退为进给摆了一道,面子上过不去。

说实在他自己并不擅诗词,怎奈脑子里装了魏晋之后的无数绝妙诗词,若不用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给他穿越的机会,但如今他才四岁……若诗词太过夺目,恐被视作妖。

于是他跪坐在席上,扫视了一眼堂外,院落里栽种着梅花,梅枝上早结了许多花苞,几点殷红在薄雪中悄然绽放,穿堂风潜夜而入,而梅花在枝头巍然不动。

谢父与桓彝在旁烹茶等待,谢奕与孔严两人互瞪着眼,纵然如此,房中仍是一片寂静,留给他足够的思考空间与时间。

良久,故作苦思状后,他为难道:“安想出两首。”

孔严一怔,“两首?”

“是的。”谢安眨了眨眼睛,在孔严的注视下,信手写下第一首。

孔严未等墨迹干,拾起几案上的麻纸,逐字读了出来。

卧梅又闻花,卧枝绘中天。

鱼吻卧石水,卧石搭春绿。

越读越是疑惑,孔严看了一眼已低头写第二首诗的谢安,总觉得这小孩看似乖巧的外表下,有什么不对。

这诗非常普通,与他想象中的一样普通,谢奕也奇怪,这诗虽符合一般孩童所作,但怎么也不像是他熟悉的三弟。

孔严心存疑惑地又将这诗读了一遍,在一旁饮茶的两位长辈比他反应更快,一时按耐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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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弱鱼池中无书圣

“真是……胡闹!无奕,这是你平日所教?”

谢父极力忍着笑,质问督学的大哥谢奕,“阿狸一向性格温和,才随你去了剡县两年,怎地就学会戏弄人了?”

谢奕则是大声笑出来,“阿父莫气,待我来解一解这诗。哈哈哈,不对,彭祖家学渊源,又极力撺掇阿狸这个毛头小孩做诗,这诗因由彭祖来解。”

常人只消一读诗句,取之谐音便能知道这诗的意思――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田,欲问我是谁,我是大蠢驴。

孔严读了两遍,自然是做了两次大蠢驴。此时反应过来,又气又羞。

“闻花……文化何解?”桓彝止了笑,问谢安。

谢安刚写下第二首诗的第一句,正好笔中墨枯,抬头盈盈道:“‘文化’取之于汉朝刘向之说,刘向曰:‘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文化为礼,取其先礼后兵之意。”

先礼后兵,是前半句之意,后半句是文化不服,那便武力诛之。

桓彝点头,不再多问,原本他就是来看字的,谢安所说的“文化”源于《说苑》,乃汉朝所著儒家理论典籍,本魏晋时玄风极盛,但《说苑》多为以小说托意,所以读的人也不少。

四岁能读《说苑》,真是一棵好苗子。

再看这字,纸张上凝神写就,笔锋稳健,初具笔意,已远超同龄人甚多。

孔严的堂兄为孔子世孙,他自幼跟随堂兄学习,虽身在玄风颇盛的时代,但对儒家典籍的学习未曾放松,如今听谢安所言,心中的气消了几分。

本来嘛,自己与四岁孩童置气本就有些可笑,争道时对方退让是礼,若自己再揪着面子不放,岂不是无礼?

难怪这小孩要写这么一手谐音诗来戏弄自己。

再看谢安的第二首诗已写到第三句。

冬日着实太冷,即使青铜暖炉就在旁边,谢安执笔的指节已冻得通红,而且来到这里才几个月,还没好好适应跪坐。

胡床已传入,但总还不够高,又没有椅子可坐,简直是酷刑。

第二首诗才是他真正要呈给桓彝看的。

起笔酝酿已久,正是卯足了所有精力书写这些字。所用的字体是真书,即是后世的楷书,当然这这时是叫做真书或正书,由汉代隶书演变而来,秦汉时多作用于公文奏章抄经。

真书由三国时钟繇所发扬推广,在魏晋时成为一种书写潮流。

能让江左八达之一的桓彝品评书法,对自己的名声必定有所助益,这也算是为振兴谢氏做出一份贡献了吧。

书写完毕,他起身将诗文呈上,然后冲大哥喊了一声,“阿兄我冷。”

谢奕屁颠屁颠地过来,将他放在自己膝上,无比溺爱地抱着,“这都冻僵了,等会喝碗姜汤再睡。”

桓彝悠然吟出,“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众人朝庭外一看,确有院落墙角有几株梅,梅花被雪所覆,只见得点点殷红如血。

“遥知不足雪,为有暗香来。”

为何知道它不是雪,原是梅花隐隐飘来了香气。

一时间,室内又静了下来,谢父微笑不语,桓彝一脸肃色,孔严则是彻底没了脾气。

这诗是谢安抄的宋朝王安石的《梅花》,毕竟两人有缘。

历史上谢安弱冠后的表字也为“安石”,而且有传王安石退居金陵,即建康,买的宅院正巧是谢安的府邸旧址,还作了一首诗戏侃此事,被当时人评论“与死人争地”。

既然如此,那么我今日借你一首诗,也算礼尚往来了。

孔严坦诚赞道:“妙哉,不愧如无奕兄所言,三郎四岁成诗,慧才!”

桓彝一面为自己眼光欣慰,一面为诗句而赞叹,“好个凌寒独自开,以鄙人之眼光,三郎此书功力已能入弱鱼池小榜,必定在五年内能入墨魂榜!”

孔严调侃道:“弱鱼池取自墨道池鱼,纵身成龙之意,入池者为十六岁以下的俊才墨魂榜外的小榜。我与无奕兄当年均入小榜中,只是未曾成龙啊。”

谢奕一脸骄傲,“我这不是指望着阿狸了么?”

谢安总算放下心来,前世几年基础加上这数月的恶补,总算没有辱没历史上谢安的名声。

只见桓彝掏出枚小巧墨玉印章,将印章戳在梅花诗的一角。

也不知那印章上有什么力量,章落之时,一道白光包裹了麻纸,如同羽翼托着麻纸向庭外飘去。

谢安虽早就接受了设定,但见此场景不由自主一蹬双腿滑落大哥膝盖,啪嗒啪嗒追着那飞翔的麻纸而去。

纸张向着西北边快速飞去,隐隐见夜色楼宇中,远处有座彻夜点亮的高塔,不一会儿,纸张就穿越了寒风飘雪,飞速钻进了塔中。

入弱鱼池,弱鱼成龙,弱鱼池小榜是对自幼苦练书法的孩童们的鼓励。

没想到踏入建康城第一日,就有所得,让他原本不安的心也踏实了些许。

谢安心中感叹飞纸的玄妙,表面决意面瘫到底,毕竟是士族子弟,总不能老一副乡巴佬的样子,转身对桓彝道:“多谢桓伯父提携。”

桓彝对谢父道:“此儿早慧谦逊、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即已在四年前过世的太原王氏王承,因做过东海太守,被称为江东第一名士,纵是司徒王导的士族名望也在他之下,至于外貌则与美男卫阶并称。

“茂伦兄过誉了。”谢父表面淡然,心中欣喜。

被一江左八达名士夸成朵花,谢安纵然再高兴,也要极力拿出世家子弟的风度。

“面瘫”之下再加些许微笑,端的是温和稳重之意,再加上孩童原本就是目光盈盈,肤如瓷玉,眉眼间灵气十足。

争道礼让、四岁成诗入弱鱼池之事,不稍几日就会传遍建康,但谢安并未太过在意,毕竟只是个开始。

他心中还是惦记着王羲之的事,忍不住问道:“不知如今这墨魂榜上,是何人第一?”

在他前世的历史上,魏晋之际是中国书法史的转变时期。

这个时代虽历经战乱,但士人思想最为解放,而王羲之正是结合古人书法的创新者,开后世书法先河,影响深远,才被称为尊为书圣。

按照历史,谢安四岁时,王羲之应已二十出头,应为当代墨坛第一人才对。

说不定他进门之前所见那名叫熙之的萝莉,也可能是王家同名之人。

“非也,如今只有一品,并无第一人。”桓彝颇为遗憾,“琅琊王氏本有一人书画双绝,却在两年前病逝,如今墨道无人敢称第一。

“位列墨魂榜一品如今有中有三人,二品有三四人。”

“一品三人为卫夫人卫铄、王司徒王导,羊刺史羊长如。”

九品中正制中,一品为最高,九品为最低。

能入一品者,算是当世书法成就最高的人,卫夫人在历史上是王羲之的启蒙老师,而王导是王羲之的伯父,而书画双绝那位应该是王羲之的叔父王世将。

但目前一品并没有王羲之,莫非真的是自己方才见到那萝莉?

见多奇怪的事了,谢安已确定因自己穿越,使得历史的世界线已经改变,于是委婉地问,“方才我们进巷前抱着鹅的女童,可是王司徒的侄……女?既然她身在书法世家,想来也入了弱鱼池了?”

差点就说成侄儿了,现在是萝莉啊萝莉!

“你说熙之妹妹么?”孔严颇为遗憾地摇头,“她比你稍长一岁,自幼接受家族书法熏陶,又受卫夫人启蒙,理应说早该踏入墨道,但不知为何痴迷于鹅。整日盯着在家中池水旁盯着那凫水,还亲自喂养着鹅,而且喜好收罗各色的鹅,方才她定然又出城去乡下寻鹅归来。”

桓彝接道:“王氏子弟中与你同龄之人,只有王家小娘熙之、胡之,与王司徒三郎王敬,除了熙之,其他二人都已入弱鱼池。”

这可奇怪了,不会是因为世界线改变,将历史上的书圣变成痴迷于鹅的呆萌萝莉了吧?

谢安有些被打击到了,毕竟书圣是他的偶像啊,一下子说没了就没了……呸呸,是变了,而且身在书法世家竟无任何成为书圣的苗头,苍天不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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