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大弟子》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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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眼了

我叫王一一,父亲说,简单容易记,母亲说,赖名好养活,师傅说,大道归一,不错不错!

我出生在八百里秦川腹地,村叫白杨村,名字和我的名字一样质朴。村子很小,总共也就百十户人,村如其名,几乎家家门前都有棵白杨树,而村口那棵白杨,不知几百年,已经有几人合抱那般粗了。

我出生在一九八七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大江南北,就连我们村子,也有几户有钱人家,从省城托人买回来了稀罕物――电视机!

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王静、二姐王娟。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最小的我,加上那时候重男轻女的影响,怎么着,我也得过着舒舒服服的生活,可惜的是,以打铁为生的父亲,最崇尚武力!贪玩!打!学习不好!打!没礼貌!打!总之一句话,我的童年是黑暗的。

而我的两个姐姐却正好相反,因为读书读的好,在家里活脱脱一个大公主一个二公主,反正,我就没见过父亲大声对她们说过话,似乎怕大声都会把她们吓着。

听母亲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的确让父亲高兴了很久。要知道,在那个年月,尤其是在农村,能生一个男娃,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只是我比较倒霉,一出生就灾祸不断,麻烦连连,不光是自己体弱多病,还殃及池鱼,让家里人也跟着倒霉,甚至连村里都被我祸害了,当时村里很多人找上门,父亲从那时起才开始老拳相向。母亲这种牵强的解释,我当然不会信。不过,小时候发生的事,在后来我师父的证实下,大半却都是真的。

父亲叫王山,十多岁起就扛起了铁锤打铁,所以在村里,大家都叫他铁匠,别村不太熟的也只是加个姓,叫王铁匠。

父亲平常的工作就是种田打铁,当然,生了我之后,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打我。

听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父亲不知道有多高兴。那时候已经流行去医院生产了,可惜的是,我出生在了医院大门口。是的,母亲很努力,可惜还是没赶上。

我是住在医院对面的王婆婆接生的,这王婆婆以前是专门接生的,后来乡里设立了医院后,王婆婆就光荣退休了。

也不知是王婆婆多年没开张技术生疏了,还是我天生体弱,刚一生下来还好,不胖不瘦不白不黑,父亲千恩万谢的送走了王婆婆。可过了三天,父亲就发现了不对劲!

照常理,刚出生的小孩因为怕光,眼睛是闭着的,可慢慢适应之后便会睁开。可我就不同了,出生了三天,眼睛从来没睁过,父亲也是实在人,根本没想过我眼睛发育迟或者有什么疾病,人家直接就怀疑上了,怀疑我是不是天生是个瞎子!

直到去医院检查了一圈,得到了白衣天使们肯定的回答,这才放心的又把我抱了回来,虽然,我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一直到满月,我的眼睛仍然没有睁开过,为此,父亲几乎天天天就要问几遍母亲,

“睁眼没?”

虽然眼睛的事情让父亲很焦躁,可满月酒,父亲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满月酒!在我们那里很是讲究,规矩也很多,即使再穷,也得摆上几桌。

当天家里腾出院子,足足摆了十几桌,几乎把村里人都请来热闹,甚至连一些路过的乞丐,也一并被安排在院子角落吃饭。

按照惯例,饭前父亲要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一圈,一来是接受宾客们的祝福,二来呢,也是一种讲究,说是驱晦气。

父亲抱着我一出屋,乡亲们就都围了过来,这个逗弄,那个逗弄。没一会我就哭开了。这个时候,按照规矩,父亲或者母亲就应该假装哄我,抱着小孩回屋去,算是完成了这个仪式,接下来便是吃吃喝喝了。

谁知道就在母亲要转身的时候,一个情商捉急的家伙叹了一口说道:

“多可爱的小家伙,怎么就是个瞎子呢……”

这一下气氛可就尴尬了,闹哄哄的人群立刻就安静下来了,各个眼神怪异,母亲和父亲顿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任由我在母亲怀中哇哇大哭。就在这个时候,角落里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母亲身边。像是瞧稀罕一样逗了逗我,用脏兮兮的黑手捏了捏我鼻子,又摸了摸我眼睛,朝发呆的母亲说道:

“孩子的眼睛真大,谢谢你们的款待!”

说罢,哈哈大笑,拂袖而去,当然,临出屋时还不忘顺走了我家一瓶好酒。母亲后来给我说的时候,仍然忿忿不平,因为那是唯一一瓶买来招待宾客的高档酒,为此,父亲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父亲看到我睁眼,当场就高兴的近乎疯癫,狂喊老天睁眼了!几乎当场就要给我起名叫王睁眼了,还好被我母亲拦住,我才幸免于难,后来定下一一这个名字,意为简简单单,容易养活。

虽然叫了一一这个名字,可我的苦难并没有结束,反而像是刚开始。因为从我睁眼那刻起就没安分过,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剩下的就是哭了。

哭的整个村子不得安宁,哭的全家鸡飞狗跳,哭的春去冬来。

直到我会说话会走路,情况才略有好转。就在家里刚送一口气的时候,新的麻烦又来了。我不会笑!而且吃饭也出了问题。整天如同呆傻一般,只会喊着饿、饿、饿。

开始时,父母也不在意,小孩子饿很正常,牛奶、稀饭不停的喂,而我的肚子,如同无底洞一样,一天吃八顿,直到大半夜,仍然喊饿。最糟糕的是,越吃越瘦。

等到两岁的时候,父亲急的半个脑袋都光了,而我越来越瘦,已经不成人形了,原本还能偶尔跑跑,现在,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躺在床上,仍然不停的喊饿。

“我说娃他爸,要不,再去一趟省城吧!”

母亲不忍心,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说这话了,父亲原本要发火,看着眼眶泛红的母亲,再看着不成人形的我,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前屋。不多时,前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快,父亲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懑和无奈。他不心疼钱,可省城的医院已经几乎去遍了,全部都查不出毛病罢了。

“大兄弟,这么打铁人可受不了啊。”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三婶,此刻笑盈盈的站在大门口,看着父亲挥舞着铁锤。看到来人,父亲连忙停了手中的活计,不好意思的讪笑一声,尴尬的开口解释道:

“那个……实在对不住啊三嫂,你家要的锄头还没打好,要不明天……”

“唉,我不是为锄头来的,我是为你家一一来的!”

父亲一愣,这两天因为我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打铁,耽搁了好多活,看到三婶过来,还以为是来要锄头的,三婶看到父亲楞住,也不解释,而是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进了大门。一路不理父亲,进了里屋,不多时,母亲从里屋出来,关了门,拉着父亲进了里屋。

“大兄弟!还记得一一过满月时那个乞丐不?”

“记得!咋能不记得!要不是他,我家一一怕现在眼睛还闭着呢!”

父亲对这个恩人一样的乞丐记忆深刻,为表感激之情,这两年,凡是路过我们村的乞丐,父亲母亲几乎都会给送过去一些吃食。

“他又来了!”

蹭的一声,父亲就站直了身子,眼中满是惊喜之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真的!在哪块?”

“不会看错的,是他亲口说的,不过事情有些麻烦。”

说到这里,三婶叹了一声,眉宇之间有些不忍之色。

“他被安娃几兄弟把腿打断了,人还被困在安娃家自留地里。”

“到底是咋回事嘛,你这说话是要急死人啊!”

看着一说三叹气的三婶,父亲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有心现在就冲过去,又怕三婶有话没说话,急急吼了一句。

三婶仍自叹了一声,略觉尴尬,连忙竹筒倒豆子,一口气把话刚说完,父亲人已经跑出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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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烟锅嘴

原来这老乞丐两年前离开白杨村就四处乞讨,直到这两天才重新来到白杨村。白天在村里乞讨,晚上随便找地方睡觉,九月的天气,不冷不热,老乞丐不知道是半夜饿了还是什么原因,反正在村里一块包谷地里被抓住了,而这块地,正是村里最有钱的安娃家的自留地。

这安娃是老大,下面还有全娃、拴娃,弟兄三个,也不知道是做什么买卖的,反正一个比一个有钱,家里是第一个装上大铁门的,也是第一个买上电视机的。

不过有钱归有钱,心眼却一点不见好,隔三差五的就能听到他们三兄弟的新闻,今天把这个打了,明天和那家闹了,今个一早,三兄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大清早去了自家自留地,正好遇到老乞丐躺在他们家自留地边上,地里的苞米,被压倒一大片,还有很多被糟蹋了的苞米,散落一地。

从没吃过亏的三人,如何能受得了这份气,老乞丐迷迷糊糊之中就被三人一顿拳打脚踢,听说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说话都漏气,最后还是在路过村民的劝解下才停手,不过安娃三兄弟也开出了条件,要么赔钱,要么被打死。

老乞丐一个劲嚷嚷不是他糟蹋的苞米,可换来的又是一顿揍,最后无奈,老乞丐才托三婶来找父亲帮忙。

等父亲赶到的时候,老乞丐正蜷缩在苞米地旁,满嘴鲜血,身体哆嗦个不停,安娃三兄弟正叼着烟或坐或站,威风凛凛的和围观的村民叙说。

“哎呦,铁匠哥,他还真认识你啊?”

说话的正是老大安娃,看着父亲过来,笑嘻嘻的递过来一支香烟。父亲脸色铁青,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接过香烟,还没开口询问,安娃倒是先苦着脸哭诉开了,几平米受灾苞米他恨不得说成一亩,摆明了先礼后兵要讹钱了。

“这不像是人压的,倒像是黑瞎子或者野猪压倒的。”

父亲淡淡的说了一句,安娃仍然笑嘻嘻的,不过语气倒是有些不善了。

“我不管是什么东西压的,我只知道我们三兄弟过来时就看到他躺在这里。”

父亲看着可怜的老乞丐蜷缩在一旁,心中那还有斗嘴的心思,厌恶的把口袋掏干净,总算是把老乞丐救了下来。

我爸把老乞丐接回家,老乞丐却死活不进家门,就这么颤颤巍巍的蜷缩在我家门前那棵白杨树下,眯着眼睛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点点阳光,竟然笑了。无奈之下,父亲只能妥协。

我爸给他端了些稀饭和热水,替他擦了擦血迹,再喂了些饭,这才扶他靠在树上,开口说道:

“我知道那苞米不是你祸害的,你为啥不解释?”

老乞丐似乎被太阳照的很舒服,又似乎根本没听到我爸的话。开口请求道:

“能不能给我根香烟,旱烟也行。”

这年月庄稼人除非遇到红白喜事或者像安娃他们那样的有钱人,不然,几乎都是抽旱烟,父亲叹了口气,拽下腰间的烟袋,老乞丐摸摸索索的竟然从身后宽松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旱烟锅子,父亲有些惊讶,不过没有多问,细心的给他装好烟锅。

老乞丐抽了一口,一咳,竟然咳出了一口血,苦笑一声,干脆把烟锅放在一边不抽了。父亲看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嘴里低低骂了声“****的”。老乞丐却一点也不介意似的,反而笑嘻嘻的开口问道:

“有事?”

我爸老脸一红,被老乞丐这么一问,似乎有些难为情,不过想到受苦的儿子和伤心的老婆,仍然厚着脸皮说道:

“唉,还是我家儿子的事,不停的吃,不停的瘦,已经……”

说到这里,父亲双眼一红,有些感伤。老乞丐轻轻点点头,开口道:

“罢了,两年前占了你家的因,今日便是果了。抱出来给我再瞧瞧。”

不多时,母亲和父亲抱着我出屋,老乞丐接过骨瘦如柴的我,笑嘻嘻的逗笑两声,似乎在给我说,又似乎在给我父母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在赶上了,好在赶上了。两年前的债,今天算是彻底还了。”

说罢,又摸出还在燃烧的烟锅,把里面没烧完的烟丝敲出来,然后把烟嘴拧下来递给我母亲说道:

“一饮一啄,两年前贪杯拿了你家一瓶酒,今天用这个抵账了,虽然脏了些,对你家孩子可有大用处,回去用红绳穿起来挂在他脖子上。”

这烟嘴白中透绿,又被烟熏成了黄色,已经看不出是何材质,最要命的是老远就有一股旱烟味。把这玩意挂在自己娃儿脖子上,怕是没几个父母情愿,母亲性急,当下就问出声来。

“师父您是?”

老乞丐尴尬之中有些苦涩,看到父母不情愿的神色,轻叹一声道:

“我要饭之余也帮别人驱驱邪气!”

先生!在我们那边,只有学校的老师和有本事的术士才叫先生,父母再笨,也知道老乞丐的身份。当下珍而重之的把烟嘴收好。母亲坚持要送老乞丐去医院看病,却又被老乞丐挡了下来。用脏兮兮的手仔细的摸了摸我额头,很久才说道:

“你家这娃儿不一般,乃是最古怪的天灯之命!飞蛾扑火听过不?我和这些脏东西都是冥冥之中被他吸引而来,怪不得,怪不得,我还笑话自己是为啥老喜欢来你们这村呢。”

“先生!您说我娃儿是沾上了脏东西?”

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我母亲几乎忽略了老乞丐前面的话,直接就说出了重点,惊讶的声音都提高了许多,老乞丐笑嘻嘻的摆手示意她不要着急,开口继续解释道:

“是喽,是和我一样劫数到了的东西,罢了,临走有个伴也不算寂寞了,也算对得起这一身本事了。”

说罢,老乞丐收起了笑嘻嘻的模样,从烟锅里抠出了一些烟灰,用口水搅和一番,分别抹在了我的额头、四肢和肚脐之上,而后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到片刻,我便哇哇大哭起来,嘴巴张合之间,一道透明之物如同针尖一般大小,竟然从我嘴中飞出,钻进了老乞丐的眉心。惊的我父母连连大叫。

“它!它跑你眉心去了!”

老乞丐摇头示意无妨,这才又露出懒散的微笑,把我递还给我母亲。

“好了,已经没事了,回去之后记得把烟嘴挂到孩子脖颈之上,可保五年平安!”

父亲欣喜的接过我,母亲则有些担忧的问道:

“先生,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跑到你眉心去了可怎么办啊,不能为救我家孩子让你受苦啊。”

“不碍事,只是一缕鬼气,我有办法解决,倒是你们,赶紧把孩子抱回家去,免得再惹了风寒。”

这么一说,倒是真让我父母赶紧回屋去了,等父母安顿好我再出门后,却再没看到老乞丐的人影。三天后,村里人传着有乞丐死在了后山,父母过去一看,真的是他,这才大概猜测,应该是他为了救我,自己挡了灾祸,可惜的是,父母最后也不知道他的名号,只得在石碑上刻着王一一恩人之墓。

老乞丐的死着实让父母心里难过并愧疚了好一阵,直到我成年,每每和父母说起此事,两口子都是唏嘘不已。

这之后,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三个月后和常人一样,开始活蹦乱跳,不过,脖子上用红绳挂着一个难看且难闻的烟锅嘴。几乎每次挨打,都是因为我把烟锅嘴扯下来的原因,父母似乎对此很忌讳,可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这个东西事关重大,几乎可以说,关系到我的生死,直到我七岁生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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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出事了

慢慢的,我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好在学校离家并不远,只有二里多地,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的人贩子,也没有那么多的娇气与担心,从学前班开始,每个孩子都是自己上学放学,家里有哥哥姐姐的,由哥哥姐姐带着上学,家里没大孩子的,则由隔壁家的孩子带着一起上学,这,几乎是一种传承。

而我,则是由两个姐姐带着上学,上了一年级之后,则摆脱了两个姐姐的控制,跟着小伙伴三皮一起上学。

三皮,其实叫王波,因为那时候刚学写字,‘波’字被这个白痴写的如同两个字,加上那会我也就认识三皮两个字,所以开玩笑般的叫开了,一直传承至今。

三皮很黑,和我同龄,个头和体型却大出一圈,嗓门被肥肉压的变形。可打架却是一把好手,现在想来,小学六年,也多亏他照顾,几乎没被欺负过。我们那会的学校,可是天天都有打架的,只要不断胳膊断腿,打就打了,也几乎没有家长会找到学校或者对方家里,当然,也不排除特别护犊子的家长。

三皮家其实离我们家不近,我家在最东头,他家在最西头。可去学校,却必须经过他家,也刚好,每次上学要么他等我,要么我找他。

七岁,正是使坏的年纪,只可惜北方少江河,尤其是秦川腹地,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玩,春天上树折槐花榆钱,夏天地上扣知了,秋天偷苞米苹果,冬天天冷没得玩,就欺负欺负女同学,而这次的事情,就出在一次玩的时候。

我们村和学校之间有一处荒地,几十年下来没人耕种,被村里划成了公用土地,是为了让村民取土用的,当时的农村大部分都是土房子,也几乎家家都有猪、鸡、牛等牲畜,牲畜的窝经常因为粪便和雨水的缘故会潮湿发臭,所以村民便会经常去荒地取土回家垫圈,也就是把牲畜的粪便拉去施肥,把新土重新铺进去,使牲畜的窝能一直保持干净和干燥。

当时村里拉新土所用的也全部都是木头制作的架子车,久而久之,那块荒地便成了土沟,深有三四米,宽上百米,小孩子们一放假,都喜欢去那里玩,因为挖的深,所以总能挖出一些稀罕的虫子,要是刺激的,还能看到挖出的一些无名野坟,遇到这些,村里人便不会继续去挖,而胆大的小孩就不同了,他们会笑哈哈的去打赌谁能从里面扒拉出好东西,比如一些瓷碗、破衣服、甚至还有铜钱。

“棍子!放学我们去土沟玩,听说段琳他爸今天挖出好东西了。”

棍子!是三皮对我给他起外号的报复,小学第一堂课,老师为了启发小孩子,总会告诉他们,一,一,一像棍子二像筷,因此,我的外号出世。而三皮所说的好东西,就是我上面提到的无主孤坟了。

当时的条件不如现在,小孩子们可没有电话电脑,甚至电视机都没普及到我们村。而野外才是我们的天堂。

三皮嘴里说的段琳,也是我们班的同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丫头,坐在我前面,半个学期了,可从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当然,我也不可能和她说话,那时候和女孩子说话在我们圈子里可是一种耻辱,是会被其他人笑话的。他们一家在村里是少有的段姓,听老人们说,这些外姓,都是打仗的时候才迁徙过来的。

“挖出什么好东西了?”

“恩……具体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中午回家吃饭听家里说的。”

三皮这一说,还真勾起了我浓烈的好奇心,不光是我,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班里几乎都在讨论下课去土沟玩了,而段琳,已经被一大群女生包围了,叽叽喳喳的问长问短。

放学铃声一响,班里的学生几乎跟失控一般,一窝蜂的冲出了教室,我和三皮当然不甘其后,不到十分钟,我两已经站到土沟入口。

可惜的是,入眼的全是乌泱泱的人,大部分都是认识的村里人,也有一些邻村的,还有一些初中、高中的学生,朝后再看,后面也是前赴后继的人。

“棍子,走!”

三皮看到人多,看不出名堂,索性一把拉着我就上了坎,钻进了苞米地,土沟四周都有庄稼,因为土沟被挖的太深,所以站在土沟上面的包谷地朝下看,便能看的更清晰,也不用再挤热闹。

我两一路在苞米地里穿行,苞米的叶子把我的脸、胳膊划得火辣辣的疼,几分钟过后,才重新看到了土沟。

左右一看,不免苦笑。围着土沟的苞米地周围爬满了人,不过几乎都是小孩。看来,他们和我们的想法一样,都想在高处看看热闹。

“哎?不对啊?段琳妈好像在哭?他们在土堆里刨啥东西呢?”

三皮使劲揉了揉眼睛,再认真的眯缝起眼睛,又看了半天,突然一惊一乍的嚎了一嗓子。

“****的,段琳爸被塌死了!”

这一嗓子,把我差点吓得掉下土沟去,旁边的家伙更惨,为了看清楚,半个身子本来就探到土沟上空了,三皮这一嗓子,把那家伙吓的扑腾下去一堆虚土。好容易稳住心神,上来就动起手了,一脚踢得三皮的******肥肉乱颤,嘴里跟着就骂开了。

“瓜皮娃,喊怂呢!把你爷差点吓……”

瓜皮,这是八百里秦川标志性的口头禅,有些地方也骂作‘瓜怂’,类似于傻瓜傻子之类的意思。

嘴里的脏话还没骂完,三皮就开始还击了,接着我被动参战,那家伙是四年级的老油子,听说留级留的都出名了。我两二打一之下,堪堪战成了平手。打到天黑,这家伙不敌,抓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了过来,我两轻易避开,却不想,这东西在半空如同天女散花一样散开了,撒了我们一身。

“我日!****的!我弄死你!”

三皮闻了闻,如同发狂的小狗,那家伙却早已经钻进了苞米地,不见了人影。

站在村口白杨树下,我和三皮在粗大的白杨树上来回蹭,蹭着蹭着三皮就开口了,嘴里仍然骂着脏话。

“****的,明天去学校看我不一屁股坐死他!竟然和我们‘同归于尽’。”

那会的村民没有太多讲究,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苞米地是最好的天然公厕。而那家伙被打急了,估计想扔个土块吸引火力,自己好跑,结果运气不好,他抓了一把热腾腾的‘米田共’,自己糊了一手,我两更是被淋了一身,这不是同归于尽是什么?

“今晚估计屁股要开花了……”

我低低抱怨一声,三皮仍在骂着,今天可真是倒霉,热闹没看成不说,还落得这般惨烈,回家又是一劫。

果然,当我带着一身屎回家时,父亲已经举起了铁锤,吓的母亲连忙用笤帚换下铁锤,全武行开始!

我被扒了个精光,光脚在院子里被父亲追着打,那时候的笤帚疙瘩真的让我记忆深刻,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则是两个姐姐站在里屋门前给父亲加油的模样,我是恨得牙痒痒。

“啪,啪!”

笤帚疙瘩落在屁股上一般只有一声脆响,可这次,却是两声。我那管一声两声,只顾疯跑,可身后追着的父亲却停下了脚步,呐呐的,扔下了笤帚,低头捡起脚下摔碎的东西,是烟锅嘴,是我带了五年的烟锅嘴,此刻正在父亲手中,碎成了无数片。

原来,我在跑的过程中,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这玩意给晃下来了,甩出去正好撞在围墙上,碎了。

几分钟的宁静,而后是父亲暴怒的声音。接着,没几下我便被抓住,父亲扯下腰间的皮带,开始了暴雨般的倾泄!往事依旧,具体打成什么样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是母亲和两个姐姐拉开了父亲,而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后来得知,三皮比我好点,请了半天。另外,还有段琳!

因为屁股被打肿,我躺在床上,一天都哆嗦,那时候我很不理解父亲最后的暴怒,只知道和我摔碎的烟锅嘴有关,另外,好像和段琳家也扯上了或多或少的关系,父母深夜谈话,一字不拉的飘进我的耳中,他们哪知道,我屁股火辣辣的疼,直到半夜,都无法睡去。

“我说娃他爸,这烟锅碎就碎了,这么多年,娃不好好的吗?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母亲似乎在埋怨父亲,父亲却罕见的开口骂了母亲,这也是这么大,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开口骂人。当然,以前骂我的不算。

“你懂个球,当年恩人说了,这烟锅只能保五年,你仔细算算日子!”

母亲经父亲这么一提醒,半天之后猛然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开口,语气都变得急了。

“还真是的,这可咋办啊!”

看到母亲都快急哭了,父亲心也软了,想要安慰,却又叹了一口气道:

“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今天段老大刚死,咱家娃的烟锅嘴就碎了,我是怕……唉!”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惊叫一声,可惜,因为疼痛,惊叫变成了哼哼,也因此,打断了父母的谈话,之后,任凭我再想听下去,后面一个字都没有了。而段老大,无疑,就是段琳他爹,想不到段琳爸真的被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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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打屎哥

等我伤好之后重新回到学校,三皮看到我如同看到多年不见得老战友,一身肥肉推得我书桌吱吱响,而我前排,那个文文静静的段琳,再没见过身影。

“喂,段琳他爸被塌死了!知道不?”

三皮神神秘秘的告诉我一个我已经知道的事情,我当然只是哦了一声,接着,三皮似乎不甘心一般,又开口了。

“那你知道是咋塌死的不?”

我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的三皮,开口反问:

“难道不是被土塌死的?”

“废话!”

三皮看到我真不知道,又神秘兮兮的开口继续八卦了。

“听说啊,当天段琳爸去拉土准备垫猪圈,结果挖着挖着,挖出一个坟,听说这坟比较奇怪,里面的棺材是石头做的,喂,石头棺材你见过没?他爸就是被滚下来的石头棺材给压死的!听说县城来了好多警察,县长都来了呢!”

那时因为我们那信息闭塞,人死了就是坟包,谁知道什么叫古墓,而小孩和乞丐,一般都是席子卷,成年人才是木头棺材,现在出了一个石头棺材,村民们不好奇就怪了。

“你说,县长跑来做啥?”我呆呆的出神,不由自主的问道。

看我听的入迷,三皮继续忽悠。

“还能做啥,听说这是古代人的坟,里面可有好多宝贝呢,许是怕人抢呗。听说县长还去段琳家了。咋样,放学去土沟看热闹去?”

“不去!”

尽管三皮说出花来,我自岿然不动,我这屁股蛋子可是还没好利索呢,这一坐板凳还疼着呢。

“不去你可别后悔,听说下午县里派人从土沟挖出了好多金银珠宝,这么的金碗没见过吧?还有金手镯、金豆豆呢。”

在小孩子眼里,黄金!无疑是最值钱的,所以,三皮是把能知道的黄金器皿一口气说了个干净,终于,我还是成功的被他诱惑了。对于黄金,我唯一的印象是母亲压在柜子最深处的一个金豆豆,很小,用红绳穿着,记得小时候我偷出来玩过一次,那一次挨的揍,同样让我记忆深刻。

我和三皮来到土沟的时候,土沟里的人比上一次还多,不过,这一次的气氛和上一次可不一样,这一次,四里八乡的村民只是静静的看着,即使交谈,也都是低声附耳。我和三皮依然趴在上次的有利位置,静静的看着土沟里一群人忙活着。

一群穿着迷彩的人拿枪围成一圈,背后,四五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而原本三四米高的土沟壁上,此刻明显能看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地上一具巨大的石棺斜着躺在一旁,棺盖是打开的,从我们的位置看去,棺材是空的,绕着棺材周围,坛坛罐罐的摆了一大堆。就在这个时候,从黑漆漆的洞口出来一个带着口罩的人,看不清男女,手里拿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朝外面的几个白衬衫摇晃一下。

“看!金子!”

三皮无疑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虽然同样兴奋,可这次的声音明显控制了许多。还要他说,我早看见了,而那人,同样,也看见了,是的,他也看见我们了。对着我们使劲摆手。

“棍子?他是你亲戚?”

三皮狐疑的看着我,同时傻傻的也对那人摆摆手,以示回应!就在这时,那几个白衬衫也看到我们两个,同样的朝我们摆手,两名穿着迷彩的也开始有了动作,似乎得到了什么命令,看了我们这个方向一眼就快速冲进了人群,看目光,应该是朝我们来了。

“亲戚个球,他们是抓我们来的,快跑。”

我骂了一声,刚想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阴笑,接着胖子就是一声惨叫。

“可算逮住你们了,害的我弄了一手屎,今天不把你打瘦了,我王字倒着写!”

原来是当天和我们有过节的‘打屎兄’!而我心里也骂开了,你个球日的王字倒着写不还是王字吗。胖子此刻来不及起身,已经被这家伙压在裆下,只能护头叫骂,我正想上去帮忙,不想着‘打屎兄’竟然有帮手,我只觉得腹部一沉,哎呦一声,已经被人骑在身上,拳头同时落下。

就在我们四人扭打正欢,远处的苞米地稀里哗啦的传来咒骂声,我刚看清来人正是下面那两个迷彩服,就觉得身下一软,轰隆隆的开始塌陷。

惊的那两个警察不要命的朝后开始退,一大片一大片的苞米混合着松软的泥土,开始塌陷。我不知道有多大面积,我只知道,我们四个叫喊着,如同受惊的小羊,在半空踢腾着,等哭累了,才发现,早都掉到底了。

也幸好塌陷的泥土经过耕种,比较松软,而且下面面积也大,不然的话,不摔死也得被土埋了。

到底还是四年级的老油条了,‘打屎哥’率先站起来,拉起他同学,边拍打身上的土边对我和三皮吼了一句。

“叫唤个球!”

被骂了一句,三皮破天荒的没有顶嘴,朝上望了望,也不知道多高,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点光亮。

“呸,和你们真是倒霉,上次糊了一手屎,这次又掉到谁家的窖里来了。”

‘打屎哥’吐了口痰,跟着三皮也朝上望望。窖,也叫菜窖、地窖,我们这边几乎家家都有,一般都是用来在冬天储存蔬菜,平常上面会用木盖遮挡,深度也不相同,浅的两三米,深的十多米,地势较高打不出水的村落,还会再开一个水窖,用来储存雨水和雪水,过滤烧开之后饮用或者直接灌溉庄家。

显然,‘打屎哥’把我们所处的地方当成地窖了,三皮却带着哭腔骂开了。

“你个瓜皮!这是我二爸家的自留地,有个球的地窖,这怕是个老坟……”

听到老坟,再联想到之前看到土沟里的场景,我们四个都是沉默不语起来,‘打屎哥’的小伙伴最先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开始嚎起来了,接着三皮也像被传染一样。

呲啦!

是划火柴的声音,黑暗的恐惧在火柴亮起的一刻,急急的退去。虽然只是一根火柴,可在这一刻,对我们四个人来说,简直就是最好吃的零食,就连哭,也忘记了。

火柴是‘打屎哥’划着的,虽然只能照片我们四个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可看到光亮,似乎也觉得安全了许多。不能不说,‘打屎哥’留级没白留,起码现在就比我们三个冷静多了。

“喂,给根烟呗。”

这是三皮的声音,而要的对象,无疑是‘打屎哥’。而回应三皮的,只是一声‘瓜皮’。

不过而后,‘打屎哥’仍然掏出了一盒烟,拿出四支,竟然给我也递了一支。

正在我不知道要不要接的时候,三皮一把抢了过来,塞进我手里,说道:

“抽一支吧,鬼怕火呢。”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我在胸前挂了五年的烟锅子,那股浓浓的旱烟味。

呲啦!

一根火柴,我们四个把头凑在一起,哆哆索索的点燃了香烟,那个年代,小学里已经开始有很多学生学着抽烟,而无良的小卖铺,也会偶尔卖一些拆开的散烟,一根一毛,很受学生们的喜爱,一算下来,零卖不但卖的快,而且零卖出去的价格比整包还高出三毛钱。像‘打屎哥’这样能拿出一包的,要么是家里特有钱,要么是偷他老子的。

第一次抽烟,差点没把我呛死,三皮和我差不多,而‘打屎哥’和他那同学则要好很多,似乎很享受,吸了两口,情绪平复了不少。

就在我们四人香烟快要抽完的时候,上面那模模糊糊的光亮处,也终于传来的我们期盼的声音。

“喂!下面几个人?都还活着不?”

我们四个开始大声回应,接着,又有喊声响起,是让我们四个站在原地别动。不多时,一根拳头粗的绳子垂了下来,上面的人让我们绑在腰上。

我们一个个被吊了上去,一上地面,我才发现,几乎半亩地的苞米都被踩平了,黑压压一大片全是看热闹的,而我的父母和三皮的父母,都站在包围圈的最里面。

啪!

三皮刚一落到地面,屁股就被扒光了,一个大大的五指印就烙在屁股蛋上了,我正等着同样的命运,却发现父亲举起的大手迟迟没有落下,只是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转身就先走了。

‘打屎哥’同样难逃厄运,不过很义气,临走的时候朝我们远远的吼了句。

“我叫王大石!”

王大石!比我们足足大了五岁,家里有钱,听说他父亲是骑摩托车上班的,而且是在县城上班,可惜他的智商和打架能力完全成反比,留级留级再留级,他的同学已经都上初中了,他还在读四年级,据说,就这,考试还在为60分奋斗。

也或许是这一场经历,我们几个人的关系倒是从敌人成了朋友,严格来说,应该是他和三皮成了朋友,三皮从三年级起,也正式的被他带的学会了抽烟。用‘打屎哥’的话说,怕啥,男人嘛,不抽烟不喝酒还叫男人?等两年你上四年级,我再留级,我们可就是同班了,倒时候我罩着你!而我,倒不怕他留级,就怕我们五年级了他还在四年级。

自从那一天之后,父亲给我下了禁足令,除了上学之外,严禁我再出屋,就连段琳家的白事,也严禁我去,而且派了两个姐姐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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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段老大

土沟已经被县里要求禁止村民进入,并且顺带的,把四周的苞米地都给铲平了,派了很多当兵的过来站岗。

听说那里面的大坟是个古墓,具体在里面都挖出了些啥没人说的清楚,我只记得,这事没几天,段琳家就热闹起来了。

我们村死了人叫白事,结婚叫红事,红事三天,白事七天,都有讲究,而白事,也叫热闹,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主人家过白事,我们足可以蹭吃蹭喝好几天,顺便还能看几场胶片电影,要是有钱人,电影足要放上七天呢。

前几天是由亲朋好友吊孝,虽然是外地迁徙来的,可在我们村住了几十年,乡里乡亲的,几乎都会去帮忙,父母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去段琳家帮忙了,而今天是第七天,按规矩,也是白事的最后一天,大清早人就要下葬,而晚上八点开始,则是‘初煞’开始。

‘初煞’!按我们的习俗所讲,就是死了的人要最后一次回家看看,而后再离开,中间不能受到惊扰和冲撞。甚至严格到什么人、什么生肖相克。

所以一般到这个时候,村里一到天黑,全村人都会早早睡下,关门闭窗,而我家,则更是严阵以待。

时间刚过七点,天刚擦黑,母亲就要求我上床睡觉,而父亲,则在堂屋不停的抽的旱烟,虽然看不见,可那浓烈的旱烟味却不时的能飘进我的鼻孔。我看的出,他们在担心,但我那时候小,并不知道他们担心什么。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沉沉睡去,睡梦里,我看到了段琳,她正在可怜的哭,不停的抹眼泪,就蹲在她家墙角。

我想上去安慰几句,却看到她家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从里面探出半张脸,这脸我熟悉啊,这不就是段琳他爸吗?

似乎也看到了我,段琳爸从门缝中咯咯的笑起来,笑的真难听,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慢慢的,门缝开始被人从里面拉大了,段琳爸整个脸漏了出来,而最后漏出来的半个脸,却惊的让我差点死掉,只见那半个脸滴答滴答的往下淌血,脸上似乎被狗啃过,有的地方漏出了白骨,而眼球更是半掉不掉的就这么耷拉在眼眶下,就在这个时候,那难听的笑声停止了,竟然开口对我说话了。

“你好香啊!你好香啊!好香……”

说着,门打开了,他竟然就要朝我扑来,我想跑,可是,被吓的如同呆鹅,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发颤,腿软的根本没有一丝力气,那还能跑?

“娃他爸!还是送娃去医院看看吧,这烧的都迷糊了!”

母亲看着躺在床上胡乱扑腾的我,心疼的帮我再一次盖好被子,然后如同祈求般的看着父亲。

“送个球,外面在‘初煞’呢,你想害死我娃啊!”

父亲使劲嘬了一口旱烟,瞪着血红的牛眼,声音却压的低了许多,或许是怕吵醒我那两个姐姐。嘴上虽然骂着,可从他那烦躁的抽烟中,母亲知道,他比自己还心疼我。

父亲几乎是抽一口烟,看一眼表,再问一声母亲咋样了,就这么的,父亲还是先耗不住了。腾的一声站起身子,使劲在饭桌上磕了磕烟灰道:

“怕他个球,不能让娃受罪。把娃给我!”

说罢,把烟锅朝裤兜一别,一把抱起我放在背上,临出屋母亲追了出来给我披了件父亲的军大衣就要跟着走。

“你别去了,在家看着两个碎女子!”

说罢,头也不回的把我背出了屋。

送到镇医院,等吊了几瓶水后,天已经蒙蒙亮了,母亲带着两个姐姐踏着最后的月光,也赶到了医院,想来,是初煞已经结束了。

“你来做啥?还把两娃带来了!”

“咋样了?”

母亲没答话,只是关切的摸了摸我额头,然后给我盖了盖被子,问了一句,父亲叹了一声,似乎并不想回答。

“爸,弟弟烧退了没?”

大姐已经六年级了,扎两个羊角辫,此刻也关切的看着我。

父亲爱怜的摸了摸大姐的额头,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笑容,这两个丫头,无疑是他最大的骄傲,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连第二都没考过,墙上的奖状已经都贴不下了,而大姐明年6月就要考初中了,这成绩,很有希望被县城最好的初中录取。

“没事了,烧已经退了。”

母亲和两个姐姐都松了一口气,而后,两个姐姐又开始睡起了回笼觉。直到,天已大亮,母亲和姐姐是被父亲粗犷的嗓音吵醒的。

母亲从病房里的椅子上坐起,连忙出屋,却看到父亲骂骂咧咧的朝回走。

“咋了嘛?”

“没咋!”

“没咋是咋嘛?”

“没咋就是没咋!”

两人像是说绕口令一样,最终还是在父亲不耐烦的语气下暂时结束。父亲的胜利对他来说反而更加焦躁,不停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掏出旱烟袋子,看了看才睡踏实的我,重重叹了一声又放回去了。

“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看着吊瓶,等快完了告诉他们不吊了!我们转院!”

说罢,父亲便出去了,母亲拿着军大衣追到门口,早就不见父亲的影子了。

等母亲和两个姐姐吃罢饭后,父亲则强行让她们回去了,而他,则带着我坐车去了县城的大医院。

母亲去的快,来的也快。中午刚过饭点,母亲已经出现在县医院的病房里。父亲有些惊讶,出声问道:

“你咋来了?女子呢?”

“女子我让隔壁嫂子照顾着呢,娃咋样了?”

沉默,又是沉默!母亲自怨自艾的唉了一声,父亲却破天荒的摇摇头开口了。

“能咋样,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吊水罢了。”

“那大夫是咋说的啊,我摸着已经不烧了啊?”

“不烧?是不烧了,可你见过咱娃啥时候能睡这么长时间的?你叫叫试试?”

父亲说着有些激动,眼眶已经红了,为了掩饰,只能重重的哼了一声,接着背过身去。

母亲则真的很认真的趴在我身前叫起我的名字。

“一一?一一?起床了!一一……”

母亲甚至强行把我扶着坐起,接着掐我,拧我,无论如何,我全无反应,甚至,连胡乱扑腾的动作也没有了。如果不是还有呼吸,怕和死人无异了。

“娃到底是咋了嘛?你还有什么事要瞒我的?”

母亲轻轻把我放在床上,趴在我的肚子上,终于,呜呜的开始哭了,对父亲的不满,这一刻,终于迸发了。

父亲眼眶泛红,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开口安慰。

“娃没啥大事,大夫说了,很健康,就是瞌睡了,他睡够了就醒了。”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母亲哇的一声,哭的更凶了。

在县医院待了三天,情况仍然得不到好转,由于牵挂两个姐姐,父母带着我暂时回家,准备收拾收拾,去省城再找大医院。

父母这三天不在,村里可热闹了。两人背着我刚一回村,就见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村里如同被洗劫了一番,隔几户就有一小撮人聚拢着,议论着什么。

“铁匠哥回来了?孩子咋样了?”

距离我家较近的五爷爷家,门口也围着一堆人,说话的,正是当初和我家有过矛盾的安娃,此刻叼着烟正围在人堆看热闹,看到父亲回来,连忙递过来一根烟,可看他的眼神,却全落在父亲背上的我的身上,眼里竟然流露出喜悦的神色,不知道是饿了还是紧张,喉结竟然不由自主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父亲没接香烟,也没回答,只是朝五爷爷家撇了撇嘴问道:

“五叔家出啥事了?”

安娃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留口水,不过嘴里仍是开腔说了起来。

“嗨,谁知道咋搞的,不光五叔家,这几天,天天都有人家养的鸡鸭遭殃,各个都是死状恐怖,不过五叔家比较倒霉罢了,他家的奶牛死了!那个……哎……我还没说完呢!”

父亲实在受不了安娃那流口水的毛病,听了大概,连忙抱着我朝家赶去了。等吩咐我妈照顾我之后,又急吼吼的朝五爷爷家跑去了。

听父亲说,那场面,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白色大奶牛躺在牛栏里,满地的碎肉,几乎除了头部完整之外,就找不到一块好肉,内脏糊了一地,而牛的心脏却没了,五爷爷此刻正在咒骂,五奶奶则是坐在地上哭天抹地。

父亲又跑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人在屋里睡觉,几乎没听到动静,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只有少数有狗的人家听到狗叫,出来一看,狗也被糟蹋了。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因为身处秦川腹地,所以偶尔也会有一些野生动物闯入,因此,很多人认为这次,也是动物干的,不过到底是什么干的就没人知道了,有些说是狼,有些说是熊,有些说是狐狸野猪之类。

这事情很快就有答案了,因为当天夜里,村里有人半夜起床小解,抓住了凶手,严格来说,应该是看到了凶手,不过,凶手跑了而已。

那人就是安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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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开始死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说话的,正是在村里名声不太好的安娃,此刻正跪在村子中间,双手反绑,一个劲的重复着这句话,四名壮汉正严肃的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不是你还能是谁?捉人捉赃!喜子!你就给大伙说说,也好让安娃死心!”

这是五爷爷瞪着牛眼嚎出来的,而喜子,是村里有名的赌徒,原本整日里游手好闲嬉皮笑脸,此刻也是分外严肃,干咳一声,朝围观的人讲述开了。

“昨晚我在隔壁村打牌,到了晚上11点多,因为输光了钱,所以只能早早回村,路过李军家,看到一个黑影正趴在李军墙头,我喊了一声,这黑影摔下墙头,和我打了个照面,我肯定,就是安娃。”

虽然喜子的名声不咋好,可在村里,人们是宁愿相信喜子也不愿意相信安娃,只因为他的名声比安娃还臭,何况,喜子如果说假话,村里人也实在想不出缘由,这时,旁边一个围观村民的一句话,更加坐实了安娃的罪名。

“我想起来,村里这么多人家里出事了,好像,安娃兄弟三个都没事哦。”

就是这么随口一说,想不到,五爷爷更加坚定了,安娃!就是祸害他家老牛的凶手,而此刻,外围越来越喧闹,甚至有哭喊声传来,想来,一定是其他和五爷爷同样遭遇的村民,得知了情况后想来出口恶气甚至寻求赔偿。

赶来的村民开始了谩骂,开始愤怒,更有人开始动手,接着,好像得到了启发,一群又一群的人加入了动手的行列。

终于,安娃招了,虽然有些强行逼供的味道,可目的的确达到了。可安娃招的结果,却让村里人大吃一惊,更让李军家鸡飞狗跳。

原来,安娃那晚的确不是去祸害李军家牲畜的,而是去祸害人家媳妇去了。据安娃交代,他是和李军家那水嫩的娘们暗地里早就好上了,那晚是趁着李军不在家,去私会去了。而李军家的媳妇对此却是破口大骂,一口咬定,是安娃强迫她!而且是威胁她!甚至,当天就去派出所报警了。

此刻沉浸在哀伤气氛之中的村民对此并提不起兴趣,只是偶尔蹲在家门口吃饭抽烟时个别喜欢八卦的会打听一句。

“咋样了,离了没?”

“啊?安娃被抓了?”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而对于大面积家畜的死亡,村里人是毫无线索,只是这之后,每天晚上,村里便开始有了轮流巡夜的。

夜很黑,没有一丝越亮,今夜,是父亲巡夜,我便和母亲一起睡。

几乎是父亲刚走,家里大门就被人敲醒了,母亲以为是父亲忘了带什么东西,嘟囔了一句就去开门了。

母亲前脚出屋,屋子里就闪进来一个黑影,看不真切,就这么对着床边的我,开始大口大口流口水,接着,他坐在了我的床边。

这个时候,还在沉睡发烧的我,突然感到一丝轻松,是从心底发出的轻松,就好像快要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眼睛迷糊的睁开了!

房间很黑,只能迷糊的看到身边的黑影,很臭,就好像死鱼的味道,我想起身,却发现根本动不了,想要开口,嘴巴张不开。而这时,床边的黑影竟然开始胡乱扑腾,就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扭打,不,不是扭打,而是被打,简直毫无反抗。

吱呀一声,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母亲回来了,似乎是闻到了什么,母亲皱眉拉了一下灯泡的开关,接着,就是响彻白杨村凄厉的叫喊,甚至在这时,母亲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眼中,脑中,心中,全部都是惊恐!

啪啪啪啪啪,一家接一家的灯开始亮起,而大门处也有了疯狂的敲门声响,不到片刻,院墙下咚咚咚的开始有人跳下,接着,各种嘈杂声传出。

“茹云!咋了嘛!”

首先冲进去的是父亲,可一进屋子,父亲就崩溃了,不过不像母亲那样,只是粗犷的嚎了一声‘****的’,接着楞了一步,拉着母亲出屋,然后又去床上抱我。

等抱着我出屋之后,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因为这几天村里老出事,所以家家神经紧绷,这才有了今晚的迅速,可怜我家的屋门,半扇门板已经被强行冲进来的人群挤的耷拉在了墙角。

这屋里死了人,肯定是不能待了,父亲把两个姐姐和母亲安顿到隔壁婶婶家里,然后给院子重新换了一个100瓦的灯泡,把整个院子照的惨白,似乎想要驱赶心中的恐惧。等忙活完,这才和来的堂亲商量起来。

“报案吧铁匠哥!”

“不能报案,这五叔死在铁匠哥家里,还死的这么惨,报案的话铁匠哥估计得吃花生米了。”

花生米,是我们那边人对子弹的别称,而能说出这些话的人,几乎都是堂亲。父亲叹了一声,还没说话,门外已经传来了悲恸的哭腔。

五奶奶终于来了!

我们两家一向关系颇近,今天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愿看到,父亲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五奶奶家和我家本就不远,事情闹这么大,怎么能瞒住。

事已至此!不管什么理由,也不能解释人死在你家里的事实!吴奶奶也不说话,任凭两个村民搀扶一路就去了里屋。

刚一进去,五奶奶的的哭声就止住了,仿佛收到了剧烈的惊吓,叫了一声就昏了过去,搀扶的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把五奶奶又抬了出来,两个人都是脸色惨白,说不出来一句人话。

屋子里的惨烈,任谁都不能不恐惧,大半夜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就这么死在里屋,全身被啃的坑坑洼洼,半个脸都被啃没了,如果不是五爷爷脸上那标志性的痦子,估计村里人都认不出来了。

五奶奶来了这么一下,父亲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下不光得报警了,连120都得打了。

好一通忙活,120刚接走了五奶奶,警察后脚也到了。两人看了尸体也是脸色发白。他们二人,前几天来过村里,因为动物大面积的被虐杀,虽然现场惨烈,可毕竟是动物,所以只是大概了解了下情况,今天可就不同了,死的可是人!而且死的离奇不说,这死的也太恐怖了点。

他们只是最基层的民警,平常遇到个打架斗殴都算是大案了!那见过这阵仗。没吓的尿裤子,还要感谢旁边有村民壮胆。

两人退出屋外,其中一个已经抖抖索索的回所里去请求支援了。

就在等待的这些时间,村里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接着,嘈杂声响越来越大。

“警察同志!不好了!又死了一个!和五叔一模一样!”

来人是昨天揭发安娃的喜子,此刻惊慌失措的站在我家门口,正惊恐的开口。

“哪个死了?”

“是……是……安娃!警察同志,你得为我作证啊,不是我杀的!”

安娃竟然也死了!父亲和族里的堂亲们互相对望几眼,再都看看里屋的方向,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炸开了!

同时心里又一松,是的,心里一松!安娃死了,而且和五爷爷死的一模一样!这两者的死有什么关系父亲不知道,不过他清楚,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两个案子几乎一样,而他和我们一家,刚才就和警察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派出所来人了,几乎倾巢出动,已经谢顶的老所长亲自带队,他们先去了安娃家里,最后才来我家的,不亏是当过兵的老所长,看完尸体,站在门口竟然还能镇定自如的抽完一根烟。

刚想开口,却看到我家院里、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摇摇头苦笑一声,就要驱赶乡亲们睡觉。只见门口人群中传来喊叫声,接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挤了进来,带着哭腔说道:

“警察同志,快去我家看看吧,我那大儿媳和老二都死了!”

这老头!竟然是段琳的爷爷!而他说的大儿媳,正是段琳的娘!老二,是段琳的二叔!也就是在土沟取土时被塌死的段老大的弟弟。想不到,一晚上时间,小小的白杨村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原本就毫无头绪的老所长终于露出了挫败的神色,理了理思路,却觉得脑子越来越乱,这几个现场他都去看过了,一个比一个血腥,一个比一个惨烈。他虽然马上要退休了,可他仍然自信可以徒手对付四五个混混,可对于这类棘手的案子,他是一点想法全无,在心里叹了一声,只能佯装镇定的开口安排道:

“小张,去一趟赵家镇派出所借人封锁村里出口,从现在起,白杨村只能进不能出!你们先把刚才提到的嫌疑人控制在这个院子,我回趟所里。”

说罢,眉头深锁,摸了摸光亮的脑袋出了屋子回去了。

镇派出所里!老所长正苦着脸通电话。

“县长,真不是我无能啊,一晚上死了四个人,前天村里的牲畜死了一大半,对!对!都很离奇,看伤口根本不是人为的!嗯……嗯……我想请求县里接手这个案子……”

是的,老所长退缩了,就像他说的,真不是他无能,而是这事情出的太蹊跷了!还有一年他就退休了,还有一年,不能出事!不能出事!可天不遂人愿,还是出事了!而且一出就是大事!‘****的’,老所长恨恨的锤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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