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秘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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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异岭邪

这世上永远没有绝对的事,有乞丐当的皇帝,有吃饭时噎死的人。

当有人喝凉水都塞牙的时候却可能有人正左右逢源,春风得意;当老百姓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可能有人还在琢磨怎么样发国难财;当你老爸用巴掌打你屁股的时候你可能还在想着一盘红烧猪蹄儿是什么味道。

大约六十多年前我们村里的马大麻子就撞上了这样子的蹊跷事。

我们那个地方小地名叫做荫凉坝,海拔约有一千三百余米,隶属于陕西汉中市镇巴县,荫凉坝又在镇巴县之南。位置大概是位于大巴山中部偏西;大的位置则是秦岭以南,汉中市的东南边,恰好在四川盆地边上。

镇巴县城――即著名的“班城”则在三十余里之外,两道山梁将县城围在当中,波光鳞鳞的河水弯折着穿城流去。两道山梁一名黑虎,一叫安丫,传说是神话里的两个人名;那条河叫泾洋河,水光倒映着山色,四季碧绿。

虽然荫凉坝是一座古朴的小山村,但镇巴县城堪称山城,环境清幽,景色迷人。

西南方的米仓山是广义上大巴山的主峰,米仓山是古代米仓道必经之地,明、清两代在此山山区设米仓关和巡检司;米苍山峰丛高峻,山周数千平方公里,有名儿的峰岭不少,如南江县境的九角山、贾郭山、光雾山,旺苍县内的光头山等等。

有的山峰呈圆锥状突起,好似成堆的米仓的浑圆的仓顶,据地质专家说这是花岗岩球状风化和寒冻风化的综合结果。

推究米仓山的得名,大概也是源于此。米仓山群峰甚为怪异,尤以旺苍县境内的“东西鼓城山”为代表。

这两座山便象架好的一对儿大鼓,山顶平阔,呈圆柱状耸立,四周呈辐射状向下延伸出数十条垄脊,垄脊之间都长满了原始森林。

大巴山峰岭众多,动植物资源十分繁富。当春夏之时,峡谷通幽,森林密布,绿树青山,景色优美,野生动物成群,观光揽胜之佳自不必说;若是秋天,大巴山必是五彩斑斓,红黄绿的森林植被相互辉映,美不胜收;深秋之时更是满山红叶,便似一幅妙致天然的风景画,美仑美奂,足以让人目为之眩,留连忘返,宠辱皆忘。

然而大巴山在地理上又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大巴山西起南郑县境里的摩天岭,东至湖北省境内的神龙架,与巫山相连,西北东南走向,包括米仓山、狭义的大巴山和其它大小山峰及山间谷地在内,长至一千公里,是四川盆地与汉中盆地的界山;狭义的大巴山则大致是前者的中段和东南段,在米仓山、汉江支流经河谷地以东,川、陕、鄂三省交界,是汉江与嘉陵江的分水岭,主峰为大神农架。

地理上的这种定义着实让人晕头转向,十分别扭。但在我们当地人的眼中,却是一沟一坎、一峰一岭都各有名字,分得清清楚楚,弄得明明白白。

当然事实上狭义上的大巴山和米仓山几乎连在了一起,所以才会有广义上的大巴山。

为何广义上不叫“米仓山”?这就是因为一则是大巴山确实比米仓山要大得多,二则是因为“大巴山”三字比“米仓山”这三个字更有地域代表性了,众所周知,“巴山蜀水”向来是四川的代名词。

大巴山的东段雄浑高大,与西段相连并峙,但东西两段的走势则大不相同。西段从西北向东南走;而东段地形复杂,如浓墨倾洒,汪洋恣肆,连绵近千公里。

中间的地形则颇为怪异,好象一大块熏好的四川“保肋”腊肉,突骨棱棱;又象一个斜长方形的扇面,中间棱起的山峰就象扇骨,很多的村落散布在扇面的各条轴线之间。

这种怪异的地形一般在地球各板块的交界才会出现。

原来,秦岭和大巴山脉是华北和华南大陆板块碰撞演化而形成的复合山链,而大巴山介于北部的秦岭地槽和南部的四川台向斜之间,由于南北两大构造线的牵制,山体呈一系列规则的背斜和向斜组成的平行褶皱带,但东、西两部略偏北,中部稍偏南,因此在地质学上叫做大巴山弧形褶皱带。

广义上的大巴山地形十分复杂,但狭义上的大巴山相对就要简单得多了。镇巴地处狭义上的大巴山的西段、米仓山东部,大部分县境均在两山之间。县境内最高的地方叫做“箭杆山”,海拔约两千余米。

镇巴与四川万源接壤,也与重庆的城口、云阳、奉节接近,相去不过百数十里。镇巴山高路险,境内木竹犹多,野生木竹林连山蔽林,蔚为壮观,比之蜀南竹海,不遑多让。

秦巴山区的茶叶很有名,镇巴的秦巴雾毫、秦巴毛尖,西乡县的“普仙阁牌”午子毛尖,宁强县的“宁强雀舌”等都是茶中珍品,颇有名气。

巴山产茶历史悠久,茶圣陆羽在《茶经》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其巴山峡川有二人合抱者。”镇巴产茶始于秦汉,盛于唐宋,以雌鸡岭上之茶著名,故原名“雌鸡岭茶”。而泡茶以白河井泉水为佳。

据史载,东汉大将班超,于汉明帝永平年间奉命出使西域,息戈宁国,建立功勋,而被封为定远千户候,食邑镇巴,岁奉“雌鸡岭贡茶”。从此“雌鸡岭茶”、“白河井泉水”之名相传至今,名扬大西北。

镇巴因为是定远千户侯班超的食邑,古称定远城,又叫“平西城”或“班城”。在历史上,镇巴和临近的西乡县一直都是一个县,合称仍叫西乡县,后在清朝嘉庆年间从西乡县里分了出来,置为“定远厅”(相当于副县级),直到民国元年,因地处巴山深处,方才改名为“镇巴”。

镇巴的历史虽然颇有渊源,但决非通都大邑,历来人烟稀少,民生艰难。即便是现在,镇巴三千多平方千米的县境,人口仍只有二十余万。

镇巴境内有古道穿境而过,这就是“荔枝道”的南段,又称“小巴间道”、“达涪道”;向北则是开辟于秦代的“子午道”,总称为“荔枝道”,也就是当年唐玄宗为杨贵妃修的用于运送荔枝的那条“高速公路”。

原来杨贵妃是四川忠县人,忠县唐时属涪陵郡,属于亚热带气候的川东南,在当时有荔枝出产。杨玉环在家乡时便爱吃荔枝,后来她做了贵妃仍然念念不忘。

唐玄宗为讨杨贵妃欢心,下令在长安、西乡与涪州(即涪陵)之间辟了一条快道,全程两千余里,专门用来运送新鲜荔枝。

史书记载“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她这一“必欲”下来,自己倒是饱了口福,下面的平头百姓可就惨了。修筑栈道的艰难辛苦自不必说,单是运送荔枝的苦差就使得许多差官累死、驿马倒毙在四川至长安的路上。

当年杜牧有感于唐玄宗荒淫误国,曾写下“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句讥讽此事。诗圣杜甫也有诗云:“忆昔南州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中,至今耆旧悲。”

唐玄宗的暴忝天物、穷奢极欲最终酿成马嵬之变,盛唐从此走向衰落。晚唐巨擘李商隐更有诗讥讽:“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一国之君最后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不住,只能怪皇帝老儿自己太过荒淫昏聩,以至于福祸相继,乐极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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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邪岭邪2

历史上的汉中本属四川,南宋末年四川军民凭借着穷山恶水对蒙古人进行了长期英勇而顽强的抵抗,连蒙古的皇帝蒙哥也在合川钓鱼城下给一块石子击中而一命呜呼,可算是阴沟里翻了大船。(注:关于蒙哥之死,有数种说法,但一般均认为是中炮石或飞矢而死。)

因此元朝建立后,为了长治久安,便把汉中划归陕西属治,为的是把秦岭这样的天险除去,让四川一省无险可守。

但迁延至今,汉中的风物、语言、气候、文化都更接近四川而与陕西迥异。比如方言便与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大不一样,口音并非关中话也非陕北话,而是近乎全盘川化。所以陕西的方言总的来说是关中话、陕北话、陕南话三种。

镇巴与四川万源、通江接壤,荫凉坝往南二十余里便是四川通江县境,村里人说话跟通江的四川人并无二致。

比如马大麻子骂人时就喜欢自居“老子”,喜欢说“给老子”“龟儿子”“先人板板”这样的不雅粗俗之言。

据我考证,一些小说里常见的四川人骂人时说的“格老子”其实是谬传,这在语法语意上都说不通,无法理解;应该是“给老子”或“跟老子”,因为“给”或“跟”本应是介词,四川人说“给”或“跟”和普通话的“格”很相近,因此“给老子”或“跟老子”便被误认为是“格老子”了。事实上,四川(包括重庆)有很多地方说的是“跟老子”,这与“格老子”的发音相差甚大。

另外有人认为“格老子”是“哥老子”或“啯噜子”的异读,这就与后来的四川“袍哥”扯上了关系,显然这是哥老会或啯噜的影响所致,因为哥老会和啯噜中多流民闲汉,一向被清朝视作大逆不道的土匪强盗,所以当着人面说“哥老子”,就等于污辱人家是土匪盗贼一样。但这种说法与很多地方“跟老子”的发音相去甚远,可信度几乎为零。

此外,我国各地方言中还有“格老”、“格劳”、“格咾”等词语,比如陕西和浙江某些地区有“格老”或“格劳”一词,指的是疥疮;而吴语(上海等地)也有“格咾”一词,却是“所以”的意思。但这些词只不过是音近罢了。

综合以上几种语言现象,显然“给老子”和“跟老子”更言之成理。不过,真要把这一句口头禅弄个清楚明白,恐怕得语言学家或历史学家出面了。

镇巴乃至汉中在历史上很长时间内本就曾经归四川辖治,所以汉中人或镇巴人说类似四川话的方言也不是很奇怪的事,语言在各方言区的交叉地带,都会有交叉现象,只不过在汉中表现得尤为突出罢了。

在以前,“给老子”或“跟老子”几乎是很多四川人的口头禅,出现频率极高,因此三句带一个“给老子”也不足为怪。

四川话虽然不如客家话、江浙话难懂,但有的发音与普通话差别也比较大,甚至发音的方式也有很大区别,普通话则好象从啜子尖上唱出来的,四川话象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两者的区别犹如“通俗唱法”和“美声唱法”之间的区别,在于声带发声的部位不同。

比如四川人说傻不说傻(sha),而是说哈(ha),声调一致,但发音却有天渊之别。因此马大麻子说“你很傻”就会这样说:“你龟儿子硬是哈戳戳的!”或说:“你给老子啷克恁给哈哟!”当然马大麻子不是真的说你,打个比方罢了。(但四川方言中“的”作助词时发音近似“哩”,一声,为了读者阅读方便,未用音近字代替)

实际上西南诸省说话语音都相近,在中国有超过五分之一的人对四川话颇为亲切,而四川方言中有些词语在其它地方也有同样的用法,这大概与明朝末年张献忠屠四川之后,“湖广填四川”大移民,导致语言上的差距缩小有关。

另外四川话平白朴实、平易近人且诙谐有趣大概是另外一个原因。本书中所用方言,大都与四川方言中最具代表性的成渝两地方言切近,当然镇巴本地的方言也属西南官话成渝片。

荫凉坝是一个山间小镇,民风古朴淳厚,山民们世世代代在此生息,虽山居贫穷却淳朴好客。我们的村子叫鲹子村,只是荫凉坝最南边的一个小山村。从鲹子村出发,向西向北上米仓山,只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向南向东十余公里则是狭义上的大巴山。

村里的山民们西北方向可翻越米仓山入汉中做生意,东南方向可越大巴山入近在咫尺的通江、万源、达州赶集,东可至安康;至于到重庆的城口、云阳、奉节等地,路程少则不到百里,多则三四百里。

在旧时山民挑山货去两三百里的地方赶集是常有的事,并不值得惊异。生活在四川盆地周边及盆地内丘陵山区的百姓们时常肩挑背磨,爬坡上坎,其吃苦耐劳绝不是吹出来的。

那时的壮劳力能一天挑着百余斤的担子行进十余个小时,徒步往返两三百里,也只在两三天内,这在今天看来委实难以想象。所以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如果要跟从小在山区长大的人较劲比赛爬山,胜算很小,多半只好甘拜下风。

大巴山山高路远,有“上山七十里,山上七十里,下山七十里”之说。山上石头很多,行走时特别容易滑倒,不注意就容易摔死摔伤。也难怪山里人常说:“大巴山,石头多;脚不动,自己梭。不好生点脑壳都要梭脱。”

大巴山的山民旧时多以山中的野草或树木作柴禾,因此山民生活的内容之一便是要经常去砍割柴草,俗称“找柴”。山民旧时多贫困,常穿草鞋,甚至打赤脚。

山民虽处穷僻之地,但生性乐观,尤喜唱山歌,正如山民们自己所唱:“空山坝儿,錾子岩,婆娘娃二穿草鞋;出门一声山歌子,进门一背块子柴。”“岩”字在川话中读成“皑”,而“鞋”字则读成“孩”,“娃二”就是“娃儿”的异读,在川话中“娃儿”就念作“娃二”;“一背”即一背篓,“背”字念四声,“块子柴”就是劈好的成块状的木头,用来做柴烧。所以用四川方言来念诵或吟唱,这山歌调子是很有韵味的。

鲹子村四周都是崇山起伏,虽然大多数都叫什么“坪”“坡”“陂”“杠”“湾”“浜”之类,长满了巴山特有的巴山松和巴山冷杉等树种,土里土气,毫不起眼儿,但东北面大约十余里地外,却有座离奇古怪的山峰很有些名气,叫做“天锅凼”。有的人吐字不清,于是就叫成了“天瓜凼”。

这天锅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高约四五百米,山顶却没有突兀的峰岭,只有一个方圆数里的大山窝子,敞口朝天,常有雾气氤氲蒸腾,好似一口正在熬粥的大锅,这大概也是天锅凼山名的由来。

天锅凼南坡地势极佳,两边崇峰拱卫,中下方却是一个平缓的窝地,群山环抱,好象是一处北方的四合院,窝地内两边有河水如带围绕。

这“四合院”坐北朝南,背山面水,若以风水学家的眼光看来,这“四合院”好似一朵半放的牡丹花,“花叶”是抱穴砂山、左右龙虎砂山、近案山、外朝山,一个不缺;元辰水、怀中水、中堂水、外龙水又环抱砂山,砂山两两相对,诸水左右交流,水口窄狭,形成了砂关水、水关砂的妙局,真个是滴水不漏,凹风难入,藏风聚气。

如此风水宝地,做居家自当人物两旺,建佛寺必能香火繁盛,然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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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异岭邪

原来,故老相传天锅凼整座山都有古怪,前几百年间死过不少人。至于发生了什么怪事,却是不得而知。

人们所能见到的实物遗迹却只有一个:天锅凼山上的一座破败的寺庙。村子里人根据老辈人的口头相传,那座寺庙叫做“地狱寺”,早几百年间听说香火旺盛,后来寺庙不知何年何月何故被人遗弃,从此便再无人迹,成了出没恶鬼妖怪的凶邪之地;只剩得寂寂佛堂僧院和周遭残垣断壁,从山下望去,在遍山葱茏之间尚露出一砖半瓦。

老辈人又说这地狱寺里还有什么“神经碑”之类的古怪物事,这碑的古怪之处在于:据说所有看见过这块碑的人都疯了,变成了神经病,大概这也是“神经碑”得名的由来。

原来据说碑上还有一个土地神的浮雕石刻造像,传说这土地神手段厉害得紧,谁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它,就会立马受到这位神仙的惩罚,从此变得疯疯颠颠。所以又有人猜测那些疯掉的人可能是因为冒犯了这位脾气不好的神仙,所以受到了惩罚。

因为这位神仙似乎总是板着一块脸,对膜拜他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心黑手更狠,传说中更是神通广大,有关灾祸的感应更传得活灵活现,神乎其神,故此人们暗地里都管这位素未谋面的神仙叫“黑土地”。

这些并非空来风的传说骇人听闻,所以天锅凼附近的山村,没人敢上天锅凼的地狱寺去,就算踏青游山的时候也只能远远地围着天锅凼转悠一番,便即早早打道回府,生怕凶邪之事因而发生到自己身上。

但这只是传说,并没有人站出来说自己见过这块碑,看清过那块碑的样子和碑上的“黑土地”的神仙像,除非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是个疯子。

然而这地狱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老人们传说的那样邪门,相反其地理位置极佳,堪称风水宝地。原来地狱寺正好坐落在天锅凼的“四合院”里。

这天锅凼的整个山形,就好象一个四合院后山顶上架着一口老大的饭锅,山形十分的古怪。

地狱寺没人敢去,天锅凼顶上的山窝更是骇异莫名,人人谈之色变。听老辈人说几十年前曾经有两个人犯了忌讳,到山顶的窝地里放牛,结果一个人和两头牛进了山窝就再也没有出来,另外一个人逃回来时也疯掉了。

天锅凼周边的山民从来对此山讳莫如深,偶有人提起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畏如魔怪。小孩们更是从小就被告诫不许到天锅凼山上玩,以免招致灾殃。对附近的山民来说,此处实是一个大大的忌讳。

天锅凼由东向西绵延仅数里,算是大巴山地区一座毫不算起眼儿的山峰,与那些雄峰峻岭相比,矮矮小小,毫不起眼儿。

但几十年前,天锅凼方圆数里之内,便如蛮荒之地,只有大片原始森林,绝无人烟。因此在土生土长的山民眼中,这天锅凼的奇异古怪,却远远超过了大巴山上其它的雄峰峻岭。然而若非土著山民,却也并不知晓其名其事。

镇巴西南有条河流,虽然流量不大,却有个颇为诗意化的名字,叫“涧池沟”,是渠江的源头之一,据说渠江再往南便汇入嘉陵江,因此渠江也是嘉陵江的源头之一。

而嘉陵江之名则是因为其干流发源于秦岭,流经陕西省凤县东北嘉陵谷而得名。而荫凉坝则有条“玉观河”,其实原来叫“玉观音河”,年代久了,便被省掉一字。

大巴山地区的溪河可就多了,光镇巴境内大大小小也有十来条,大多以某姓氏为名,如叫什么汤家河、徐家河之类;也有从秦岭流下来的河水,穿过汉中平原流入四川境内,后来汇入长江支流。

而秦巴山区围着的正是汉中,一条大河横贯汉中东西,古称沔水,又称沮水,后来就叫汉江或汉水,是汉中最大的河,迤逦由西而东,流出一千余里后,最终在武汉汇入长江。

陕南是四川与陕西两省交界之地,算是接壤于天府之国,就地形上来说,汉中已在秦岭以南,四川盆地边缘。

若以秦岭作为四川盆地的边缘,汉中则已经是四川盆地的一部分。西边地势平缓,已与四川盆地相接;只不过大半与四川盆地有一山之隔,这座大山,就是米仓山、摩天岭等山峰连缀而成的大巴山西段,因此大巴山算是汉中盆地和四川盆地的界山。

四川地理上可谓奇特怪哉,而物产资源却又十分丰富,向来被人们喻为“天府之国”。单从过日子来说,这里有一马平川,也有青山绿水,民风淳朴,生活安逸,容易让人耽于安乐而少有作为。

因此人们常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对老实本分的人来说四川固然是安乐窝,但对于本性狡诈凶险的人来说,这里也是“乐土”,究其原,可能是因为山高皇帝远,又有太多老实人可以欺负。

不管怎么说,事实上自古及今四川安乐之余,常有动乱与战祸,所以古人就总结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三国时期蜀丞相诸葛亮也贯彻“治蜀宜严”的方针。

历史上的大巴山地区正是这一断言的绝好证明,这里与汉中这块古来兵家必争之地近在咫尺,又濒临天府之国,而且山高路险,地形复杂,便于藏匿,故此历史上一直比较贫困混乱,但也是发展队伍的大好所在。

在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九年间,大巴山是徐向前元帅率领的红四方面军开辟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的一部分。

在现代中国革命史上,“川陕革命根据地”是第二大红色革命根据地。红军深受劳动人民的欢迎,镇巴人当时唱的一首山歌反映了那时的情形:“红军住在降头山,山高坡陡路又远。生怕红军受饥寒,半夜把粮背上山。”

红军在川陕有三年时间,共有约十二万巴山人参加了红军。当时还在镇巴南部建了一个“陕南县”,后来红军长征,便撤离了陕南县,只留下刘子才等人率领一千人的“巴山游击队”在大巴山周围艰苦作战,继续坚守红色根据地。

国民党的势力卷土重来,妄图置巴山游击队于死地,屡屡组织川陕两省的国民党军队疯狂围剿,逐层设立所谓的“整理委员会”和“铲共义勇队”,大肆搜捕屠杀。这支“巴山游击队”在一九四零年五月最终失败,红色根据地重新落入敌手。而镇巴县城直到一九四九年年底才真正解放。

大巴山地区虽然是革命队伍的策源地,但也是土匪们的安乐窝。四川人俗称土匪为“棒老二”。大巴山上最出名的土匪叫王三春。

他活动在陕西镇巴等川陕边界二十多个县,极盛时期,武装力量达到四个团,五千余人。还曾经一度占领镇巴县城,自立政府,自任县长,发行银元货币,征粮收税,俨然一个独立王国。

据说这王三春最大的特点就是四个字:杀、奸、抢、烧,据老辈人回忆,王三春有以下恶迹:

有一回,王三春手下警卫连长王普益打的旗子忽然倒了,按土匪规矩,倒旗就要杀人。于是王三春命令部下到附近村里抓来一个山民杀了,然后才把旗子升起来。

还有一回,王三春与王普益一起饮酒作乐,王三春说:“老弟,说到喝酒有猜拳喝酒,吃菜喝酒,给老子你看倒过杀人喝酒没得?”王普益说:“没看倒过。”

王三春说:“老子叫你见识见识。”于是命令左右带来一个人当场用枪打死,然后哈哈大笑着说:“跟老子喝酒,喝酒!”

又有一年,王三春把宁强县地主陈百万的女儿抓去,在其大门上“巴贴子”,要陈百万办五百条枪、三千银元、一千五百套军服来赎取女儿。等陈百万办齐来取人时,他的女儿却已经被埋在荒山上很久了。

还有一次,王三春抓着了刘财东的女儿,要她陪宿。过了月余,刘女开玩笑说:“你们勒些‘棒老二’硬是不讲道理嗦?”王三春以为刘女怨恨自己,恼羞成恼之下,一刀就将刘女杀了。

王三春盘踞镇巴时,却对其它小股土匪残酷镇压。据说他想出一个整治土匪的法子,叫“坐桩”。就是把一根笔直的小树腰斩后,把树桩削得尖尖的,然后将犯人剥个精光,把尖桩对准犯人粪门,旁边两人按住其肩使劲压下,把尖桩土匪的五脏六腑,受刑的犯人惨叫着血流不止而死,没有一个能活的。当时无论巨匪与平民,无不闻刑色变。

一九三三年,国民党军对红四方面军所在的川陕苏区发动六路围攻,任王三春为第一纵队长。王三春发觉国民党是想借红军之手消灭他的实力,“借刀杀人”,便故意拖延,消极进攻。

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从各方面获得情报,立即批示红三十三军政治部做王三春的工作,争取王三春不战不和,就地驻守持中立态度。红三十三军政治部得令,派政工人员魏传统与王三春代表进行密谈,后来达成协议,互通有无,红军给王三春菜油、草帽等物;王三春则送给红军一些驳壳枪和子弹。至此红军在城口一带的战事基本停止,未发生过大的战斗。

但王三春匪性难改,对红军也只是迫于压力而暂时妥协,不愿放弃既得利益而加入革命队伍,对国民党也是“受招不受编”,“受调不受编”,想继续过无法无天风流快活的日子,终于在一九三九年底被国民政府抓住,枪毙于西安。

大巴山曾经最辉煌的大土匪覆灭了,身前的荣华富贵都烟消云散,尘埃落定。只是世间万事原本难测,善骑者善堕,善泳者善溺。穷奢极欲之辈,多不得善果而终,似乎冥冥之中早有一种因果平衡。

古语云“将相之门,十世而斩”,民间则说“富不过三代”,现在则有句流行语说“上帝如要谁灭亡,就先要他疯狂”,都可谓警世之言。土匪王三春先是一夜发迹,作威作福飞黄腾达,而后陡然灭亡,身败命裂。

正是在王三春覆灭的这一年,马大麻子也遇到了平生一大险恶怪异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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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马大麻子

说起马大麻子这小子,方圆二十里地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究其原因,大概有如下这两个原由。

一是这马大麻子“天生异相”,身材既胖且矮,头大颈粗,圆滚滚的好像一只小号的用来碾米的石头碾子,身高不足四尺,身宽却也有三尺;满脸的大麻子,大约是小时候出痘后留下的。

说不上其貌不扬,只能说是奇丑无比。就凭这幅长相,当年他想去参加红军,楞给人家轰了出来,据说是怕影响队伍形象。

那时候红军的宣传做得极好,群众基础很好,尽挑品质良善、有苦难述、有仇难报的贫苦子弟,因此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加入的。

后来他又想加入大土匪陈德三的队伍,托人死皮赖脸的找上门去。陈德三瞪起一双牛眼瞄了瞄他,又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接着便“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得马大麻子浑身躁热,心生不祥之感。

果然,陈德三笑完便满脸鄙夷的对他说:“你长成勒幅德性还想入伙嗦?给老子爬哦!爬不爬?不爬老子照倒脑壳逗是一枪,打死球你!”(“给老子爬”就是“给我滚”的意思,是四川市井无赖的骂人语。)

说罢从裤腰带上扯出一把乌光锃亮的勃壳枪,就向马大麻子脑门上伸了过来。土匪们常常把手枪上的准星都敲掉,枪口斜向上插在裤腰带上,这是为了开枪的时候更快,免得磕磕碰碰,土匪们叫做“倒牵牛”。

陈德三也不例外,勃壳枪的准星已经给这小子砸掉了,打磨得光光溜溜。

马大麻子给硬帮帮的手枪顶上脑门,登时呆若木鸡,面如土色,参加袍哥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嘴里结结巴巴的告饶:“袍……哥……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陈德三哈哈大笑,一脚把他踢出门去,算是饶了他一命。马大麻子屁滚尿流的逃了回去,从此以后不敢再在人前重提当袍哥这回事。

后来陈德三被驻防陕南的国民革命军第十七路军招安,受命驻防镇巴。王三春不服,纠集千余土匪将陈德三赶出了县城,王三春于是成了新的土皇帝,在镇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很过了几天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他又艳羡起大土匪王三春的风流快活来,却再也不敢有加入其中的非份之想。

“给老子,老子上辈子肯定是作了孽,要不然勒辈子啷克连袍哥都当不成?”

马大麻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命运,他曾经把当袍哥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他希望有一天也能理直气壮的说“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这小子虽然入袍哥无望,但心瘾难断,后来想了个折衷的办法,自己东拉西凑的偷学了一些袍哥的切口和暗语,私下里常常操练一番,也算是解了一回当袍哥的馋瘾儿。

说到这里,有必要谈谈“袍哥”。袍哥又名袍哥会或哥老会,源于四川,从四川流于贵州,以后又传播至湖南,以及东南各省,在陕西等地,以前也有哥老会。

但各地的名号不同,比如湖南湖北河南等地称袍哥会所为“江湖”,云南四川贵州等则称“公口”,直隶热河东三省则称“混混”,江浙两省则称“洪帮”,广西广东则称“三点”,安徽江西则称“洪江”。

四川人对袍哥很有认同感,早年间有句老话:“袍哥人家,认黄认教,绝不拉稀摆带。”或说:“袍哥义字当头,绝不拉稀摆带。”就是相互支持、论交情讲义气的意思。

袍哥最初多从事抗清运动,故史上又称汉留、孝义会,袍哥作为开山立堂典范的《海底》是由洪门秘籍《海底》改编而来,其组织结构也与洪门相似,比如在组织也设有内八堂和外八堂。袍哥中人也自认系出洪门。

大多数学者认为哥老会是以乾隆初年的“啯噜”为胚胎,在嘉庆、道光年间融合了天地会白莲教的某些特点,逐渐演化而成。

第二种说法则认为这个名字来自明末清初的大学者顾炎武。当年他与王船山等人秘密结社,意欲举义反清,便暗中联络志同道合的汉人搞了一个与洪门相似的民间秘密组织。

顾炎武是大学问家,他根据《诗经》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一句,为自己的组织取名“袍哥”。

顾名思义,袍哥成员多喜穿长袍,强调兄弟间平等相待,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讲江湖义气。所以说顾炎武首先使用“袍哥”这个名字。但是袍哥却尊陈近南为始祖。

另有人则认为是源于纪念关羽。《三国演义》中描述:羽兵败下邳,迫降于曹操,曹操为示安抚,不仅好酒好肉相待,还送了他大堆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关羽均不为所动。曹操又送给关羽崭新的战袍一件,然而关云长不忘故主之恩,始终把刘备赠送的旧袍穿在外面,而后更是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回到刘备帐前。

关羽作为忠义的化身,被历代封建统治者加封,直至“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清代顺治皇帝加封,长达26字),成为万众景仰的大神。

关羽武艺高强又极有忠义,在民间更受追捧,成了中国旧时帮会组织所顶礼膜拜的神人,袍哥当然也不例外。

因为关羽的缘故,袍哥的“宝札”(袍哥凭证)上常有“汉留大义”之句,因此袍哥又称为“汉留”。“汉留”是什么?自然是汉代关羽留下来的忠义之气。

袍哥最初原本与土匪之流有很大区别,是川内的类似青帮的帮会组织,拜关公重义气,主要以各大水码头为据点,如当时成都、泸州、南充、重庆等地都有比较大的袍哥会。但组织形势比较松散,以各水码头自成一家。

比如泸州的袍哥到成都去了,就要拜见当地的袍哥大爷,叫做“拜码头”,拜过码头的外地袍哥,由当地袍哥负责食宿,离开时赠以路费。这叫做“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若是熟悉袍哥礼仪切口,甚至可以“千里不带柴和米,万里不带点灯油”,身无分文,可行五湖四海。

袍哥在清朝末年得到大发展,民国时期因为“反清”失去了意义,变得无事可做,失去了政治理想,组织也就变得松散,于是逐渐泛滥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对于加入者也不再象以前那样严格,龙蛇混杂,因而渐渐变质,逐渐变成了与贪官污吏互相勾结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封建道门组织。

土匪们也时常混迹于其中,或者公然打着“袍哥”的旗号行事,便又有“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之分。

“清水”袍哥是正宗的袍哥;浑水袍哥其实也就是川人常说的“棒老二”或“棒客”,就是拿着“棒棒”劫人钱财而组织性不强的土匪和强盗。

比如把马大麻子赶走的土匪陈德三便自称“袍哥”,不过是这“浑水”二字是要悄悄抹去的。最初的“棒老二”确实很多都拿着一根“棒棒”,这可不是重庆码头的“棒棒军”手中的“棒棒”,“棒老二”手中的家伙是要人命的。但随着枪械的流行,棒老二们后来也换上“汉阳造”“德国造”之类的新式武器,虽然不拿“棒棒”了,但大凡打家劫舍之徒,仍然被人们称为“棒老二”。

(注:浑水袍哥在不同地方有“棒客”、“刀客”、“啯匪”、“棒老二”、“大棒老二”等等诨名,以“棒客”和“棒老二”最为常见。本书一律以“棒老二”或“棒客”称之,读者请务须注意。)

袍哥在民国时期泛滥,到后期“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已经混淆不清,更为突出的特点表现在袍哥和军政商等各界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因而得以长盛不衰。

据说在三四十年代,光在川军中就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参加过“袍哥”。个别队伍里更是清一色的袍哥,部队上下以“哥子”“老弟”相称,被人戏称为“袍哥军”。

军阀内战时,袍哥也是其中的主要力量,“袍哥军”的战斗力普遍较强。袍哥势力的取向决定着各大军阀的成败。

这时的袍哥,与后来香港影片中常见的的“黑社会”组织如出一辙。不过对江湖上的一些礼节和道义,还是很看重的。

比如要入袍哥的条件,三教九流均可加入,但须“身家清、己事明”,其余则“不择巾巾片片”。其成员号称“上齐红顶子(有官职的人),下齐讨口子(要饭的叫花子)”。

但实际上由于袍哥宣扬“忠孝节义”、“五伦八德”,反对“奸盗邪淫”。因此,最初凡偷盗扒窃、衙役、娼妓、鸨母、吹鼓手、跟班、看门、烧水、烟、修脚、擦背、男旦、男妓、演宫娥、彩女、幺姑、妻子偷人、母亲再嫁等都被认为是下九流的下贱之人,不准参加:“要想加入不能够,除非二世把胎投”。后来由于袍哥泛滥,这些限制也就不那么严格了。

而剃头匠曾受清王朝指使强迫汉人剃发,裁缝曾为清政府强制给汉人缝制象征奴隶的马蹄袖衣服,更是受到歧视,也不能参加。

而抢人劫货的土匪、流氓之类反而欢迎入伙,并允许抢皇粮,劫富官和为富不仁者,大凡是被认为不忠不义之人,都是不能加入哥老会的。此外妇女一直到清末才被允许参加哥老会。

解放前重庆曾曾因放映一部电影,被认为电影里有侮辱理发业的内容,而引发小商贩们全体罢市,聚众捣毁影院、烧影片,逼使停映的事件。

理发匠们要求参加袍哥却不被袍哥公口允许,双方差点发生大械斗。后来袍哥方面的龙头大爷出面作出让步,允许从事理发业的人参加袍哥才算了事。

袍哥中有很多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有不少侠义之士。概因其宗旨本是“反清复明”,又提倡“仁义礼智信”,具有积极的正面意义,因此虽然龙蛇混杂,泥沙俱下,但瑕不掩瑜,总有正气凛然的侠义之士。

袍哥在历史上对四川的诸多方面都有过重大的影响,辛亥革命的成功就与袍哥等帮会有直接关系,孙中山先生当年正是加入了洪门之后,才得以借助其力量实现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的目标。

袍哥因为产生于四川,因此也打上了鲜明的四川烙印,其行为方式与习俗与四川本地风俗相互影响,形成了独特的袍哥文化,其影响之广之深,至今依然清晰可见。

比如袍哥的某些切口至今还沿用在四川方言之中,如“搁平”(事情办好了,双方都满意)、“拉稀”(不敢承担责任)、“臊皮”(丢面子)、“天棒”(无法无天的人)、“落教”(按规矩办事)、“扎起”(大力支持维护)、“放黄”(不认帐)等等。

这自然是由于袍哥人数众多,影响很大,他们使用的不少“切口”便逐渐融入到方言之中,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四川方言。

由于以上原因,现代史学家或语言学家要研究四川近代史,就一定要提及袍哥。甚至可以认为这是了解四川近代社会和历史的必修课。

话接前文,说到让马大麻子在本地出名的第二个原因,这就与他一生的运数有关了。

这小子是家中的独苗,长大之后父母双亡,无人管教,以至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吃懒做。参加红军无缘,入伙袍哥没份,正可谓高不成,低不就。

这小子从此便自暴自弃,跑浑摊,打烂仗,不务正业,自甘堕落,头顶长疮,摇一摇,脚底都能流出坏水,算是坏透底了;更是常常跑到汉中等烟花繁华之地,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

这个败家子把祖上的家业败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无家可败时还未罢手,顺便欠了一屁股根本就不想还的糊涂债。

至于他叫什么名儿,他说只记得自己姓马,后面那半截儿他自己都忘了。因此别人只好依其相貌给他定了个名儿,都叫他马大麻子。

马大麻子混到三十出头,一无所有,穷得叮当乱响,懒得烧虱子吃。俗话说“狗眼看人低”,人要是精神状态不佳,狗子们是能看出来的;况且狗子们一贯拿人当柿子,尽拣软的捏,欺软怕硬;所以要是做人做到马大麻子这份上,连狗都嫌。

在那个年代,我们米仓山和大巴山上据说都有虎豹出没,村子里为了防止猛兽进村咬伤人畜,几乎家家都喂有土狗。夜里只要土狗们大声叫唤,全村人都会闻声而动,荷铲掮锄,从各家钻出来驱逐野兽。

大约马大麻子这小子属虎,因此他在村子里转悠的时候,总是挨狗子们汪汪。不但有肥壮大狗胆敢向他吱牙裂嘴,连小狗们也对他白眼相加,有时碰见他便会翘起一条后腿,嗤之以尿。

当然这是马大麻子的自我感觉,狗子们撒尿的时候并不会和人一样因为涉及隐私而有所顾忌,该撒就撒,倒也活得十分潇洒。

后来我教育我儿子的时候都总是说:“幺儿嘎,老子苦口婆心,喊你作古正今的读书,跟你说了狗毛啷多回了!你硬是还待读望天书嗦?老子硬是要送幅对子给你了。”

我儿子一听有东西相送,便兴高采烈的问:“老汉儿,啥子对子,你念嘛,是不是夸我的?”我戳戳他的小脑袋瓜,故作严肃的道:“你给老子想得倒还安逸,听倒起,上联是‘进书房你三魂不在’,下联是‘出书房你七魄归来’。”

我儿子先是哭笑不得,然后就嘻皮笑脸的道:“啷个不是‘进书房我七魄不在,出书房我三魂归来’噻?横批逗来个‘不管三七二十一,出切耍了再说’,老汉儿你乱冲壳子嗦?小心点我不认黄哦!”

我见这小子口齿伶俐,还兀自强辩,便警告他道:“你跟老子逗切整那些空头罗怪嘛,老子看你二天要懒得烧蛥子吃!”

我儿子脆声声的应道:“老汉儿,你着啥子急噻!有你恁给能干的爸爸待勒点扎起,二天还不是照样‘菜板上,切腊肉,妈吃肥,我吃瘦,爸爸啃骨头’。再说会烧蛥子吃的还不算懒,怕的逗是蛥子烧都不烧老起来逗吃。”

我见这小子居然毫不在乎,说起来还头头是道,振振有词,便大声斥责他道:“老子逗供你到十八岁!莫非还养你一辈子唛?你不认真读书,大种告花子都轮不上你!”

我儿子不以为然的道:“老汉儿,你也说得太老火了噻!公公说的‘鱼鳅黄鳝脚都没得,还不是一样找吃的’。逗算我读书读得嘿们好,那也没得啥子搞头,最多还不是呛幺爸啷克切外国整个啥子硕士的撇撇回来,各人闷倒脑壳迢起切抢别个道士三儿的生意,整起别个勒些老头儿都没得饭吃了,恁克整啷克要得噻?”

见我气得面色铁青而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补充了几句:“我揞倒再切学公公的木匠,怀者学祖祖的道士三儿你都不高兴的咯,哪逗没得儿法了,只好学你切背起一个‘变型金刚’给别个当下力包儿噻。”

我见他振振有词的顶嘴,气得想揍他:“你跟老子硬是安起心的唛?天上晓得一半,地上全知,还嗷倒扳!硬是皮子紧嗦?老子不怕你咻脸,你默倒我把你没得法!老子一哈儿逗用楠竹刷子炒肉丝,给你松皮!”我儿子见抓住了我的痛脚,便得意洋洋的道:“不说逗不说噻,你不准我学你,那你喊我气学哪个噻?”

我训斥他道:“死告花子!你跟老子一摸到书逗毛皮擦痒嗦?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勒不学,那不学,莫非你硬是想学几十年前的马大麻子?”

我儿子一听这话小脸就胀得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似乎是我对他说了过分之极的话。我有些诧异的问:“跟老子你不是嗷倒搬唛?勒哈啷克哭稀烂鲊的了吖?”

我儿子偏着头叹了口气,满脸不高兴的说:“老汉儿,打人都莫打脸包儿,要打屁股墩儿,你要说我也莫恁克说我噻,你硬是要下黄手嗦?我又不是说不听你的话!哪个想学他哟?”

我不禁好笑:“莫必马大麻子别个又还撇了唛?”我儿子道:“老汉儿你别说了,我要是学他,那台是木脑壳打花脸包儿——硬是不呛他妈个人哟!”

我见这小子虽然小人说大话,让人哭笑不得,但知错就改,倒也并非不可救药,就笑道:“你给老子晓得逗好!”

我儿子就此“知耻而后勇”,一言不发,规规矩矩的去读书或做作业去了。

可见连小娃娃都晓得象马大麻子那样子的活法惨不堪言,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硬是羞死他家屋先人哟!”

因为长得又矮又丑,马大麻子一直讨不上媳妇,三十好几还是光棍一条。他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手里的那份家产还没败光,当然还有几个姘头给他暖暖被窝,和他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纠缠得不清不楚。

但当马大麻子穷得叮当乱响,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连大烟都死去活来地戒了,卷着烟叶子猛抽的时候,这些女人看见他便也都跟见了鬼一般。

马大麻子见女人都很势利,养个婆娘是养不起的了。落魄郁闷之下只好搞些小偷小摸的事来凑合着混日子。偷偷摸摸的搞了两三年,村子里的人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他。当然到这时这小子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贼了。

本来马大麻子浑将黑夜出去做贼还是有些把握的,但可惜的是他人长相过于特殊,乔装改扮都难以遮掩本来面目,办事的时候就颇有些困难。

村子里的人只要看见一个外形长得和石头碾子或冬瓜差不多的贼,就会说:“马大麻子,你个死砍脑壳的偷二贼,你给老子偷东西偷到老子屋头来了嗦?看老子不整断你两根脚杆!”

大多数情况下,这个矮胖子确实就是马大麻子,当然有时候可能是一些其它地方来的流浪汉进村子里偷东西。

马大麻子心想:“黄泥巴擂到裤裆头——给老子不是屎也是屎,你给老子眼睛硬是尖呐,勒克你都还认得出来嗦!老子打捶儿打不赢你,不偷你屋头逗是,你能把老子爪子?”

这小子能屈能伸,欺软怕硬,从来都是拿鸡蛋去砸豆腐,绝不拿鸡蛋去碰石头。虽然做贼心虚,屡屡失手,却也因此没给人家打断胳膊腿儿,总算落了个四肢完整,保全了一条性命。

恬退隐忍的办法让马大麻子举步维艰,度日如年。既然村子里的人这样严加防范,马大麻子也只好知难而退,不敢再下手,眼看家里的米缸已经一颗米也不剩,自己也只剩下一条露腚的裤子,这日子也翻到了一九三八年。

俗话说“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命如草芥,平头百姓的日子朝不保夕,却也给了马大麻子这样的人混水摸鱼的机会。而这浑水摸鱼的机会居然是小日本鬼子带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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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乱世废人

那一年被“攘外”和“安内”搞得焦头烂额的蒋委员长痛下决心,不再作固守武汉之想,而是把重庆作为陪都,进行军事大迁移,史称“铁血大西迁”。这是国民党军事政治上的大变动,究其原因,大概主要与重庆特殊的地理位置有关。

重庆四周环山,又有长江和嘉陵江环绕阻隔,易守难攻。尤其是长江三峡,山高峡深,更是一个难以逾越的天险。国民党将武汉的轻重工业一阵车运船载一古脑儿都搬到大西南重镇重庆,希望靠着巴山蜀水、天堑鸿沟留住以后翻本的一点家底儿。历史证明,老蒋的算盘儿还真没打错,日本的陆军和海军始终没有攻入重庆,要打击被天险保护起来的国民政府,只有靠空袭。

从此日军对重庆进行了长达五年的大轰炸,造成几十万平民死伤。这是后话。

那年六月至十二月间,国军和小日本在武汉开了仗。这次大战从日军攻占安徽的安庆开始到武汉失守为止,历时四个半月,国民党军共打死打伤小日本近四万人。据说这场大仗以后,日本的战略进攻被迫停止,把主力部队抽出去对付占领区共产党的游击战争,从此,正面战场压力减轻,敌后战场日显重要。以武汉会战结束为标志,中国抗日战争开始进入战略相持阶段云云。这是我儿子教科书上说的,我对历史问题基本上是一窍不通,一半除了我祖父口头相传外,另一半都来自道听途说。

我祖父回忆说小日本虽然没能迅速击败中国,但这些小鬼子却并没有放弃灭亡中国的痴心妄想,随后的几年里,丧心病狂的对中国陪都重庆进行了战略轰炸。

据我儿子的那本历史书上说:在五年半的时间里,小日本对重庆实施轰炸超过两百多次,出动飞机九千多架次,投弹超过一万一千五百枚。重庆有一万人以上死于轰炸,超过十万幢房屋被毁,市区大部份繁华地区被破坏。据说日本对重庆实施的这次空袭是继德国在一九三七年四月西班牙内战中对格尔尼卡平民实施轰炸之后,历史上最先实行的战略轰炸。

当然这也是我儿子教科书说的,我对小日本穷凶极恶的印象,仅限于我祖父的回忆。

大巴山离重庆已经很远,也没有特别惹眼的建筑物,倒没有掉下一颗炸弹,但是听到重庆方面传来的尽是坏消息,村子里人心惶惶,担惊受怕的人们仍然挖了几个防空洞。鬼知道日本鬼子的飞机会不会到大巴山来撒野?

自古以来,四川人勤苦耐劳,多有一技傍身,谋生手段五花八门,各种身份的社会人物纷纭复杂,蔚为壮观。而民国时期尤有代表性,除了平头老百姓、乡绅、军阀以及“棒客”和“袍哥”之外,还有“烟客”、“跑摊匠”等江湖人物。至于靠做手工谋生的匠人,如“石匠”、“木匠”、“铁匠”、“蔑匠”、“补锅匠”、“杀猪匠”、“泥水匠”、“棉花匠”等等更是分门别类,花样繁多。

那时四川是鸦片烟的主要生产和集散地,凡是从事这个行当的就被人称做“烟客”,这些人藉此谋生;而“跑滩匠”则是另一类营生,“跑滩匠”也就是俗话说的跑江湖的,比如卖大力丸狗皮膏药的,开茶馆赌场的等等。不过有的跑滩匠,又是周旋于土匪、袍哥、官绅、军阀之间的江湖人物,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

自从国民党政府迁入重庆后,四川便成了多事之地。蒋委员长一声令下征兵抗日。四川这个天府之国的人们为大义而踊跃参加者有之;强行摊派而“抓壮丁”者有之。到后来战事紧张,“抓壮丁”的历史剧也愈演愈厉,所以无论是“棒客”还是“烟客”,抑或是“跑摊匠”以及手工匠人各色人等,国难当头被捉去当兵的为数不少,俗称“抓壮丁”。

所以那时候不但有“棒老二”被收编,摇身一变成为正规军,连很多大字不识一个的“烟客”和“跑摊匠”也被抓来凑数。最初自然离重庆愈近的地方抓壮丁愈厉害,但渐渐各省各个地方都开始实施“抓壮丁”,国民政府以此补充兵源。

荫凉坝离重庆的中心已是极远,说起重庆的事总是靠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恍若隔世,不着边际。马大麻子的小道消息灵通,听人说起:“重庆那点抓壮丁嘿老火,豁那豁的骇人得很!”心想不管是真是假,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子看勒不大对头嘎!勒克‘抓壮丁’恐怕嘿快逗要整到老子脑壳高头!趁倒起勒嗽儿还没来抓,赶紧扯伸脚杆迢哦!战场上给老子那莫非还是好耍的嗦?花生米儿没长眼睛认不倒你,遇了缘儿逗待你身上整几告儿眼眼搁起,哪个来照你的闲哦!两股血一标,脚杆蹬得了两三哈,逗硬跷跷的待棺山坡高头搁起了,各人到阎汪那点切报到。给老子硬是骇人哟!”

马大麻子凭着自己的想象再加上道听途说,对战场产生了莫明的恐惧,心想自己好吃懒做,活得稀里糊涂也就罢了,但总不至于傻到去战场上送命吧?于是偷了村西头打猎的老王头家里一把鸟铳,逃到宁强县一个熟人家里藏了起来,自以为躲过了一劫。

这小子见机还真对,没过多久,果然抓壮丁的事也摊到了荫凉坝的山民头上。我曾祖父这时却因为看不惯“抓壮丁”的残酷无道,愤而辞职,从此无官一身轻,变成了平头老百姓。荫凉坝的民团队长李黑娃趁机“兼任”了保长,这李黑娃原本就“嗨”袍哥,开茶馆。他的茶馆里密设赌场,摆设红宝、单双、麻将、新式扑克,开局设赌,李黑娃掌红吃黑、聚赌抽头,大发横财。兼任了保长之后,更是有财有势,趾高气扬。

国民政府以前招兵都比较讲究,那是常情;一到打仗时期抓壮丁可就不论优劣了,打内战如此,抗战时期更是如此。只要“手脚齐全,有鼻子眼睛”者都在入选之列。当时的征兵政策,叫“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也就是说有一家三弟兄必须要出一个去打仗,有五个的要出两个。但一到实施起来,象李黑娃这样的土豪劣绅因为完不成上峰派发的任务,私下里早已超出了此界限。所以象马大麻子这样的无业游民当然是“壮丁”的理想人选。不过这小子腿儿跑得快,李黑娃找不着他,只好在村里胡乱抓人,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我曾祖父直到三十多岁方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视为心肝肉一般。自己曾经当过保长,总算有点余威,李黑娃倒也找不到借口来“抓壮丁”,算是躲过了一劫。这股风直到接近年关才暂告一段落,山民们这时回过头来一看,村里被抓去当兵的约有二十来个,弄得到处都是愁云惨雾,家家都没有心思过年了。只有李黑娃受到上峰的奖赏,一家大小“吃片片拈闪闪”,一张脸笑得稀烂。

马大麻子在宁强县一个要饭叫花子的破庙里躲到年底,才回家过年。其实这时候这小子早已倾家荡产,吃了上顿愁下顿,早没了朱门大户的气派,只剩下一个“狗屎棚棚儿”,也就是他自己用茅草搭的窝棚。

这小子回家之后就接连偷了好几户人家,攒足了年货。当时村里的人都以为马大麻子失踪了,又给“抓壮丁”搅得没了心情,大都没有什么提防,因此着了道儿,给这小子捞着不少油水。

马大麻子终于有米有肉的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好不容易捱到四月出头,他已经把以前做贼娃子时攒下的米面腊肉吃得一干二净,又回复到只剩一条裤子的光景,自然急得如没头的苍蝇一般,一连几天在村里转悠,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自然是因为村里人已经知道“贼娃子”马大麻子回来了,年节之前着了道儿的人虽然怨恨,但拿这小子也没什么辙。因为这小子穷得叮当直响,除了烂命一条,连点象样的东西都没有,抵押赔偿之事自然也就无从说起;除此之外,这小子偷东西的时候还很有些精明,一家拿一点,从来不将别人家的米肉拿光,被偷的人家因为损失不大,除了大骂几句之外,也不想和马大麻子大动干戈。大家想得还都挺明白:“勒龟儿子儿还没黑到底,哪点没得几个贼娃子?遭偷了莫必还能把他龟儿子按倒嗷几口?算球了。”

但过年之后大家就都加强了防范,吃剩的米面、腊肉都悄悄藏起来了,家里都养上了呲牙咧嘴的土狗,要看见马大麻子的两只短腿儿绝对不会认作是两根木棒槌而口下留情。这样的防范让马大麻子到处碰壁,这小子渐渐的便不再出来闹腾。有人偷偷去看马大麻子的“狗屎棚棚儿”,却没有发现马大麻子的踪影,这小子从村子里凭空消失了。

原来马大麻子这天并没有窝在村子里,而是到村子东北面的天锅凼打野兔去了。

这小子被村里人来了个“坚壁清野”,里有狗子来回转悠,将自己的地盘戍守得固若金汤一般;外面却没有一点米肉油水。马大麻子无从下手,接连饿了好几天,只饿得两只眼睛发绿、前胸贴后背之际,脑中这才忽然想到:“我啷克哈戳戳的闷倒脑壳围倒勒几个黑黢麻孔的人家户嘿起转噻?青黄不接,要吃的没吃的,洞门边的天锅凼高头野物子还少唛?打两告儿野兔儿来吃一哈要不要得?哎呀,给老子要不得,要不得!听老班子人说天锅凼古怪得很,搞不好要把老命除脱!妈哟!硬是背时哟……”

“……给老子反正是死,逗算遇倒鬼大爷那也不一定死噻!只要老子不哈戳戳的切地狱寺跟鬼大爷办灯儿……对头!给老子再没得吃的饿也饿死球了,那还不如麻起胆子到山上切整一买卖!”

他既然想到这一点,便又寻思:“老子拿火药枪打野物子的手艺那还是有两篾块噻,老辈子说巴山顶顶高头有老虎,给老子骇人得很!……但是老辈子又说‘老虎不是嘿喜欢吃人的嘎嘎’,一般不得嗷人,看倒人嘿远逗扯抻脚杆飙刮刮的迢球了。天锅凼离大巴山顶又嘿远,更没得那家什儿。嘿嘿,老子旮旮角角都想到了,没得啥子事!”

思前想后,多方权衡,马大麻子觉得只要不到地狱寺去招惹孤魂野鬼,到天锅凼山腰打打野味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因此这小子就背上偷来的鸟铳,带上装满火药的竹筒和一大袋子铁砂,另外带了几根生了锈的铁钉,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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