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星球大毁灭》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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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丽的玛尔柯河谷

地球公元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我和藏北高原科学考察队的五位朋友,骑马来到位于玛尔柯河畔的新营地。我们那只黑毛藏犬雪丽最先发现了营地,它抬着头朝远方叫了起来;从相距大约五千米的山坡上,就可以看见几缕青烟从群山当中的一块高地上升起,就像是一条条淡蓝色的丝带,悬浮在河谷的上空。这是三天以前我们在斑玛县与负责后勤工作的伙伴约好的信号;如果是在夜晚,我们就会看到三堆篝火。

藏语翻译兼向导斑玛旦增老人那黝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举起步枪,朝天空放了一枪,又把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前,发出一声呼喊:

“阿—罗—”

枪声和呼喊声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惊扰了丛林中的鸟群。它们纷纷从枝头跃起,引起一阵暴风雨般的喧哗。无数的飞鸟尖叫着,在天空上盘旋,远远看去就象一团团翻滚的烟云。很快,那边也传来了枪声和长长的呼叫。考察队队长,地球物理学教授王昆仑,摘下望远镜;他那布满黑胡子茬的嘴角和紧锁的眉头间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但仅仅一瞬间后,就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表情。

“上马—前进!”他命令道。

马儿仿佛嗅到了营地帐篷的气味,发出快活的嘶叫。我们跳上马背,在山坡上的牧人小道上狂奔起来。

新营地位于河谷西侧一个凸出的陡坡上,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穿坡而过。这里,草地与灌木丛错落相间,簇簇野花在风中摇摆。坡的东侧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由于流水百万年来的冲刷和切割作用,形成五十多米深直插谷底的峭壁。玛尔柯河的激流在石块与岩壁之间东冲西撞,奔腾跳跃,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条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脉东端南麓;那里,厚厚的积雪和高山草甸,为它提供了最初的涓流;这些细小而清澈的水流又汇成无数山溪和瀑布,注入河道。这条河在蜿蜒数百千米的奔流过程中,水量不断增加,经过这条峡谷时,已有了相当可观的流量。它蕴藏的能量完全可以推动一座五百千瓦的水电站。营地西边的山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靠近河谷的地方,覆盖着绿油油的铁匠木和山茶树;往上是闪着银光的山杨与白桦;再往上,是墨绿色的云杉、油松和侧柏;针叶林的顶部,则是紫色的苔藓以及矮小的高山灌木。远方耸立着锯齿般的峰峦,覆盖着皑皑白雪,发出刺眼的银光。高原秋季的天空蔚蓝碧透,就像水洗过一样;空气清新洁净,不时飘来松脂和野花的清香。

大自然的美景令我们心旷神怡;我们欢呼,呐喊,策马飞奔。

从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多姿多彩的大自然,尤其是那些有山、有水、有树林的地方。当我第一次随母亲到古城南郊的乡下挖野菜,看到曾作为皇家猎园的那一片辽阔的绿色原野,郁郁葱葱的树林,潺潺的流水,生长着鲜嫩芦苇和浮萍的沼泽,还有成群的蝴蝶、蜜蜂和蜻蜓,以及一处处红墙黄瓦的宫阙时,我就以为自己到了童话故事中的仙境,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快乐与激动。后来,我一有空就和小伙伴们跑到那里去玩;那里是我们心目中的天堂。实际上,在一个世纪以前,那座城市的外围,河流纵横,湖泊星罗棋布,到处是树林和花园草坪。随着城市的急剧扩张,一切都变了,即使是在老城范围内,城墙、古老的城门楼、众多的佛塔和寺院都被拆除了,代之以高楼大厦和宽阔的柏油路。郊外的变化更是触目惊心:湖泊与河流被填平,树林被伐光,草地垫上厚厚的垃圾……虽然家乡变成了拥挤而喧闹的大都市,但我们的天堂已难觅踪迹。都市的生活令我感到窒息,越来越厌烦,到了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发誓要离开这座城市。儿时的快乐生活回忆使我希望成为一名自然博物学家,像徐霞客那样走遍祖国大地,像达尔文那样作环球旅行,欣赏世界各地美丽的自然风光,研究自然地理、地质、矿物、动植物群落。那段时期内,我阅读了许多古今中外的游记和探险著作,其中,《贝格尔舰环球旅行记》那部厚厚的、带有好多精美插图的著作,曾经让我爱不释手。这些书籍激发了我许多奇异的幻想,让我编织了不少美丽的梦,我决心上大学读自然博物学。

直到高考前我才遗憾地得知,我国任何一所大学里都不曾设置有“自然博物学”这样一个学系。原来,自然博物学涉及的内容太广泛,现已分散在各个不同的学系中。为了实现我周游世界的梦想,我只好按照我们可敬的班主任老师的指点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我以第一志愿考取了名牌大学新闻系,在那里学习了四年。我本该一年前就毕业,开始我的记者生涯的,然而时运不佳,遇到了一场浩劫。大学里两派的争斗没完没了,在我看来,他们之间的是非,与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中那个奇异世界里关于“吃鸡蛋时是应该先敲破大头还是先敲破小头”的争执毫无二致。我感到厌倦,但又无法使自己不白白地浪费光阴。因此,一个月前,当几个理科学系的朋友问我是否愿意参加由他们发起的“藏北高原科学考察”活动时,我就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旅游机会。

我们是在六月十五日离开大学城的。那天晚上,我们在如镜的明月照耀之下,在酷暑热浪的蒸腾中,登上了西去的列车。十几位朋友到车站为我们送行。谁都不曾想到,我们会经历那样的奇遇。

列车在大平原上向南奔驰,第二天上午,过了黄河,在当时中国最大的铁路交通枢纽郑州,调头向西。列车经过许多伟大的城市,它们在中国四千七百年的文明史中都占有辉煌的篇章。在黄土高原,我们看到起伏的丘陵和断崖。我们穿过无数隧洞和峡谷;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在岩壁间引起沉重的回响。随着列车西进,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越来越单调。到了第三天,列车喘息着,像一只巨大的蜈蚣爬上了青藏高原。六月十八日下午,我们到达海拔两千三百米的铁路终点站:青海省省会西宁。

那个年代,西宁还是一座小小的城市,坐落在青藏高原东北部光秃秃的群山中一小块由西南向东北倾斜的坡地上。有两条河从西部和南部流下,在北部山脚汇合后向东流去。河的两岸种植着春小麦、青稞和蚕豆;分布着梨树园和杨树林。市内大多是带有庭院的低矮平顶土坯房,只有街道两侧才有少量的楼房。店铺都是些年代久远、破烂不堪的木屋。只有位于市中心的大清真寺才真正令人瞩目。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数是藏族人、哈萨克人和蒙古人。

这里的气候凉爽宜人。在这个季节里,我国东部的气温高达三四十度,而这里白天最高气温还不到二十五度,夜间最低气温只有十四、五度,无疑是个舒适的避暑胜地。

我们在西宁逗留了半个月,为的是逐渐适应高原的缺氧环境,同时也为登上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做好物质准备,特别是皮大衣、氧气袋、煤油和武器这一类东西,要经过不同政府部门的批准才能搞到手。

七月二日清晨,我们乘坐青海省科学技术委员会调配的两部军用吉普从西宁出发,沿着湟水河谷,在尘土飞扬的青藏公路上向西奔驰。我们翻过海拔三千多米的日月山;在著名的青海湖东岸的大草原上折向南,在岩石嶙峋的山野中,沿着崎岖不平的盘山道行驶。高原的太阳下落很晚,晚上八点钟,天光依然明亮。此时,我们已到达海南藏族自治州的小城恰卜恰,真正置身于藏北高原地区了。

在以后的六十天里,我们穿过鄂拉山地,经过海拔四千多米的花石峡——这地方以一片巨大的、带有斑斓条纹的山岩而得名;在六千多米高的阿尼玛卿山脚下,我们遇到从未见过的猛烈暴风雪,大团大团的雪块倾斜着从天而降,令人头晕目眩,惊诧不已。我们到过黄河源头的扎陵湖和鄂陵湖;在湖畔的高山上,我们俯瞰过星宿海,那无数的小湖泊就像一面面镜子闪闪发光。在通天河陡峭的河床上,我们眺望过传说中的晒经石。在果洛草原和玉树草原,我们曾多次到牧人的帐篷里作客,受到慷慨好客的藏族同胞的热情款待。九月二日,在一个叫做达日的地方,我们渡过黄河;那里的河床宽度已有一百来米。与下游不同的是,从鄂陵湖到达日,黄河的水一直都是很清澈的。一路上,我们测量、拍照、采集标本、做笔记。

九月十八日,我们来到高原东南角的斑玛县。玛尔柯河谷,就是从这里向东南方向延伸,进入四川省西部,最终成为著名的大渡河。

那个时候,斑玛县政府所在地,人口不足一千;简陋的房舍分布在河畔上不足五百米长的范围内。这里的自然景观与西部迥然不同,呈现一派温带林区的秀丽风光。我们住在县政府招待所里。在这儿,大家休整三天,整理标本和笔记,制图,洗印照片。摄影和文字工作是由我来负责的。我敢说,我干得很出色,只要看看这些照片和它们背后的简短说明,就会知道考察队员们到过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取得了哪些成果。假使不曾发生玛尔柯河谷劫难,我就会和大家一起胜利返回大学校园,成为同学们心目中的英雄。

我们决定在森林河谷地带进行三天的地质和野生动植物考察,在东边三十千米的地方,由地理系的李森科同学带领两个藏族工人设立一个新营地。这一带,没有汽车可以通行的道路,我们从县政府借了六匹马,来协助我们完成这一段,也是最后的行程。

三天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牵马步行。我从来不曾在任何其它地方见过如此高大、粗壮、挺拔的树木,特别是在山岭之间的鞍形地带,许多大树的高度都在三十米以上,底部树围可达四、五米,估计年龄能有上千年。林间地面上,生长着矮小的花草,树根上布满苔藓,下面有一米多厚的腐殖层;到处是枯枝败叶。在一片朝南的山坡上的阔叶林中,我们发现一大群猴子;在树林和灌木丛交界地带,我们遇到一只成年雪豹: 它根本不理采雪丽的狂吠,站在远处朝我们观望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走开。在河滩上,我们还看到大群的野鹿和羚羊。

我们采集了大量的岩石样品和动植物标本,拍了上千张照片,考察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在野外,我们吃的是大饼、牛肉干和从山坡上采来的野生草莓,喝的是甘美的山泉。到了夜晚,我们在林间空地搭起吊床,点起乙炔灯。为了安全,枪支都放在床头,子弹也上了膛。入睡之前,斑玛旦增老人总会给大家讲上一两个故事,大多是这一带的民间传说。每当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踏着晶莹的露珠,在清晨的寒冷空气和鸟儿的歌声中继续前进时,我们总是要唱起那支《地质队员之歌》:

“啊,

是那山谷的风,

吹动着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

打湿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

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我们的行装,

踏上了险峻的征程。

我们怀着无限的希望……”

歌声在山野中回荡。实际上,这支歌,在荒漠中,在雪地里,在草原上,一直在陪伴着我们。它那雄壮优美的曲调,催人奋进的歌词,铿锵有力的节拍,总在鼓舞我们,给我们勇气和力量。

营地有四顶帐篷。负责后勤工作的伙伴出来迎接我们。

二十分钟后,装备和标本袋都卸下马,搬进帐篷里去了;马儿被牵到一块空地上休息,享受浸泡过的豌豆。那是它们最喜爱的食物。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姑娘们就开始在帐篷里洗漱,男人们就在露天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之后,我们在草地上吃了一餐热腾腾的饭菜,有炖羊肉,大米饭,还有洋葱和土豆;大家还把五瓶青稞酒灌下了肚。这时,日轮在西部的天空渐渐下沉,很快,山峰的阴影就笼罩了我们的营地;森林变得暗淡了;远方的雪山被染成了橙红色。西部最高的那座雪峰顶上,飘着一大朵云,在落日的余辉下,就像一顶王冠似的放射着奇彩。

天完全黑了。我们抱来干枯的树枝,燃起篝火。斑玛旦增老人带领大家跳起了藏族民间舞蹈。这种舞蹈动作虽然简单,节奏感却很强。我们的藏族同胞都有些醉了,渐渐支持不住,陆续回去休息。到后来,只剩下王昆仑教授和我们六个同学。篝火在熊熊燃烧,跳动的火舌驱散了河谷夜晚的寒冷,烤得我们全身暖烘烘的;在火光的映照下,大家的脸都变成了古铜色。

“同学们,”王昆仑教授用一根粗木棍拨了拨火堆,头也不抬地说道,“藏北高原的考察到今天就结束了。很高兴看到大家都很健康。在这次活动中同学们表现出的勇敢、刻苦和协作精神,令我钦佩。”接着,他对考察活动进行了简单的总结。在说到每个人的工作时,他的语言中充满了表扬和鼓励之词。他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实际上,我们都明白,只有他,才是我们当中最有头脑、最勇敢、最能吃苦的人,是考察队的精神支柱和旗手,也是一位慈祥的兄长。他事事走在前头,总是第一个面对困难和危险。所有的项目,都是在他的指导和亲自参与之下完成的。

“明天和后天,”他说,“我们在这里休整。二十七日返回斑玛。”

玛尔柯河谷的夜空深沉洁净,繁星密布。是的,在我国东部大城市里,你永远不会看到这么多、这么明亮的星星。山野中静悄悄的,只有峡谷中传来流水的不倦喧哗。谁会料到呢,美丽的玛尔柯河谷就是我前往另一个世界旅行的起点。

此时是九月二十四日晚十一点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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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被劫持

忽然,一直卧在我旁边的藏狗雪丽跳起身狂叫起来。

我的好朋友,负责后勤工作的李森科同学,警惕地扭过头张望了一下,一骨碌从草地上跃起,指着北方大声喊道:“看哪,那个怪物又出现了!”

同学们都跳将起来,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的确发生了异乎寻常的现象:夜幕笼罩的北方山头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白色光斑,视角有满月的一半大,大约十五分,但亮度却要弱一些,边缘也比较模糊。开始的时候,那东西的下部似乎被山顶的巨石挡住,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块石头映在上面的黑色背影。不一会儿,那东西慢慢向上升起。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上升的角度有三十分。它在半空中停留了大约半分钟,就又落了下去。

“可能是林火,”来自矿物地质系的杨宏基唏嘘道。

王昆仑教授摇摇头。“不会,”他说,“看不见火苗,也没有烟,颜色也不对。”

“那里不可能有森林。”李森科补充道,“昨天这个时候,它就出现过一回,一模一样。我原先也以为是林火,可是,我查看过地图,从这儿往北,都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冰川雪地,不可能存在树林……”

“也许那儿有气象站或是兵站,正在放探空气球?”许嘉丽,一个来自生物系的姑娘疑惑地问。

“不会的。”李森科肯定地说,“那是一块孤立的高地,东边、南边都是悬崖绝壁;至于西部和北部,地势也很陡。我已问过这里的藏族工人,他们说,那儿压根就没有路,不会有任何单位,就连牧民也没有。”

“会不会是登山队?”张莹,我的化学系女友问道。

“如果是,斑玛县的干部应该知道……”李森科说。

“白天那里有什么情况吗?”教授皱着眉头问道。

“我已经观察了一整天,什么也看不到。不过……”

“嗯?”

“那儿总有云雾,所以不能肯定。”

“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

“没有;即使有,也让河水声盖掉了。”

“那么,”王昆仑教授将目光转向帐篷,“我们的藏族同胞怎么说?”

“他们说,雪山上经常会有些弄不明白的事……”李森科耸了耸肩膀,“他们那些关于神仙鬼怪的说法当然……”

李森科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刚才出现大光斑的地方,升起一个明亮的光点,紧接着又是一个,就象信号弹似的,一连升起十四个,每一个都有金星那么亮。它们到了空中后并不落下,而是排成一列,然后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光点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耀眼的大光斑;这时我们听到空中传来飞机般的轰响。

大家一时都愣住了,让这一情况惊得目瞪口呆。

“快拿武器!”教授发出一声大喊,“把所有的人都叫来!”

我和李森科,奔到三十米开外的一顶帐篷里,抓起四只步枪和子弹袋,又冲进藏族同胞住的帐篷。看来,他们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不管我们怎样喊叫,抓住他们的衣领使劲摇晃,都不能使他们清醒过来。我们只好跑回同学们那里,把枪支弹药分发了。除了张莹和许嘉丽两个女同学,其他人都有了武器。我们立刻给步枪装好子弹。藏狗雪丽呲着牙,发出可怕的嚎叫,一边紧张地跳来跳去。

那一排光斑飞得越来越近,那种类似发动机沉闷轰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忽然从半空里射来一道闪光,把坡地照亮如同白昼。闪光过后,我们注意到,空中的光斑变成了一个个喷射的火舌。此时,坡地上掀起一股热浪,接着,刮起骇人的风暴。一时间,沙石、树枝和篝火的余烬腾空而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呛人的烟气。

“拉起手,往南跑!”王昆仑教授命令道。

我们立刻手拉手,跌跌撞撞地向坡地南端奔逃。我们慌不择路,在黑暗中跃过坑坑洼洼的草窝与乱石堆,闯过一丛丛的荆棘,直跑到陡坡边缘上一块巨石跟前才停下来。实际上,我们再也跑不动了。这里距营地帐篷有一百五十米左右。回头望去,烟尘已经消散,那些魔幻般的火舌也已消失;原先那堆篝火竟然变的无影无踪,好像压根儿就不存在一样。我们斜靠在石壁上,大口地喘气;心脏剧烈跳动,胸膛仿佛要裂开似的。在高山缺氧环境下拼命奔跑一百来米,足以使人耗尽气力。

我们惊魂未定,就听到不远处有清晰的说话和杂沓的脚步声。那种语言,是一种如鹦鹉般的连续的咕咕声,绝对不是汉语或藏语,也不像是英语、俄语或我们知道的任何一种其它语言。过了一会儿,在距离我们大约二十来米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活动的黑影,看起来很像是耸起翅膀的巨鹰。见到这样的怪物,我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腿脚发软,瑟瑟发抖。狗儿雪丽紧紧靠在我身边,低声嚎叫着。

“趴下隐蔽,准备射击!”教授低声而严厉地命令。

我们立刻趴在地上;男同学们把子弹推上膛,端起步枪,屏住呼吸。

这些怪物朝我们慢慢走来,在距我们只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住。尽管星光暗淡,我还是可以看清,它们是一种可以直立行走的动物。这种动物的身材异常高大,大约在两米到两米五之间,全身裹着发出金属般光泽的盔甲,脸部似乎是裸露的,但看不清长相。它们的头上戴着尖顶的帽子,肩部耸起,背上驮着一对像是翅膀的东西。

它们身子朝前弯曲,前爪握着长棒,其端部都对着我们。毫无疑问,它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王昆仑教授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

“你们要干什么?”杨宏基又补问了一句。

还是没有回答。

“我们是科学考察队,”教授声明道,“受国家和地方政府保护。在没有说明你们的身份之前,不准再前进一步。否则,我们就要开枪了。”

不能肯定我方的警告是否起了作用。那些人彼此打着手势,交谈了一阵子。在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清楚地听出他们反复使用“阿卡利利”这个词。而后,他们分散开来,对我们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更厉害地弯下腰,朝我们这里小心翼翼地移动;那情形很像我们在野外捕捉昆虫时放轻脚步,悄悄逼近。

“射击!”教授下令。

王昆仑、李森科、杨宏基和我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开了火。可能是被击中,有两个家伙仰面倒下;他们发出一片惊呼,立刻卧倒。紧接着,我看到从灌木丛后面发出一道红色闪光,听到“嘭”的一声响,像是打开啤酒瓶盖的声音。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香蕉水味,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步枪从手中跌落,全身酥软,瘫在地上。我想爬起来,但却惊恐地发现,我已经无法支配自己的四肢;我试图喊叫,却不能发出声音。显然,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嘈杂的说话声;那些人走过来了。有两个家伙将我按住,把我的双手和双脚铐起来。接着,他们一边一个,拽住我的胳膊,粗暴地把我从地上拖起,使我的脸朝后。他们背上的翅膀搭在一起,正好盖住我的头顶。随着一阵唿唿的响声,我左右两侧的下方窜出火焰。我被带到空中。掀起的烟尘遮蔽了我的视线。等到我可以重新看见东西时,我已离开了考察队营地。

一种恶梦般的恐惧使我喘不过气来。这时,我注意到,在我后面的空中,还有一串成对的火舌在飞行。不能肯定,我的同伴是否也和我一样,被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俘获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我被带到一块高地上。这里停放着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这东西呈圆盘状,顶部向上拱起,高约十五米,直径至少有四十米。圆柱面和顶部上有许多明亮的圆形窗子,圆窗的直径估计在一米左右。由窗子向外投射出的柔和白光,将周围的雪地和岩石照亮。圆盘顶部站着二三十个不带翅膀的家伙,看到同伙抓回俘虏,就发出一阵欢呼。

我被放在圆盘顶上。这儿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洞口,一架扶梯从里面伸出。他们将我抬下扶梯,拖进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在搬动我的过程中,他们动作都很轻,似乎怕弄伤我。接着,他们将我的手脚松开。当他们退出房间,把门关闭后,我发现,屋子里只有我和藏狗雪丽。令我特别遗憾的是,我始终未能看清劫持者的面孔。

关押我的牢房高约四米,平面呈扇形,外墙上距地板约一米五高的地方,有一个圆窗。显然,这个房间是环绕着圆盘的大弧面外壁分隔出来的。天花板中央有一盏吸顶灯,光线柔和,亮度适当。天花板和地面是绿色的,而四壁则是淡蓝色。房间里没有任何陈设。

我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好静静地躺着。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就明显地感觉到,那束缚我的魔力正在慢慢减弱,自身的力量正在增长,头脑也渐渐清楚起来。我听到外面有大声说话和奔跑的声音,感觉到一种紧张气氛。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和雪丽才恢复正常。当时,我感到那样躺着很不舒服,想翻个身。我成功了;我想大喊几声来发泄一番,我也办到了。最重要的是,大脑也突然完全清醒了。我一骨碌爬起来。

“雪丽!”我冲着狗儿说,“快起来!你能起来么?”

雪丽抬起头,打了个滚儿站起来,摇摇头,抖抖身子,仿佛为了将自己从那讨厌的无形束缚中彻底解脱出来。它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恢复了原来的藏獒威风。雪丽不到一岁,皮毛油黑;眼睛大而明亮,耳朵高高耸起,牙齿整齐尖利,尾巴像狼一样低垂。它的外表很像是一只狼,实际上,它是我见过的最健壮、最聪明的狗。

我对自己和雪丽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检查,发现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看来,他们向我们施放的只是一种麻醉剂,无非是使我们暂时失去抵抗能力。这和我们在捕捉某些野兽时使用的方法是完全一样的。相反地,我们向他们开火时用的可是真家伙,完全可以要他们的命。除非他们的盔甲有防弹功能,否则,那两个倒下去的家伙一定是让我们的子弹给打穿了。令我难以理解的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把我和雪丽捉来,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是不是他们躲在这人迹难觅的雪山腹地从事着一件危险的工作,害怕被人发现,泄露机密呢? 不过按人们通常的做法,如果是这样,就该一个不剩地把我们全都杀掉,不留活口,而不是把我和雪丽活着抓来。可是,话又说回来,假使他们害怕被别人发现,那就没有必要主动袭击我们。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过或在任何一本书上读到过地球上有身材如此高大的人种。另外,他们的科技似乎很发达,这一点,从雪山中的这座楼房和他们使用的飞行器就可以看的出来。驾驶着像鸟儿翅膀一样的飞行器,像萤火虫般地飞来飞去,一直是人类的美丽幻想,是仿生学研究领域内一个极困难的课题,近一个世纪来没有什么进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高地上好像恢复了平静;在浓重的黑夜里,远远的——也许,那就是玛尔柯河谷我们的营地——有几个跳动的微弱光点。我相信,那是伙伴们正举着火把在四下里找寻我。如果他们能证实我已被绑架且身陷囹圄,必定要骑马赶到斑玛县去报信求援;可是就算一切顺利,等到集合起民兵再赶回营地,至少也得需要五个小时,而这五个小时内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此外,即使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又如何能向劫持我的人发起进攻呢? 要知道,这块高地,是根本无法攀登的。就算是救援人员登上了高地,凭着他们那些落后的武器装备,又如何能够打败敌人,将我救出呢?也许能向兰州军区求援,将正规军派来。不过,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了。

然而,就是那一点点获救的希望,也很快就破灭了。

凌晨五时,脚下传来连续不断的轰鸣,响声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我感觉到剧烈的震颤;窗外似乎燃起了大火,红棕色的气浪,翻滚着向上腾起。很快,窗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觉得有一种力量顶着脚板向上推,身子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我们在上升!”我不由自主地喊道。

是的,的确是在上升。几分钟后,窗外的气浪消失。再向下看:山野尤如烛光照亮的沙盘模型;灰暗的山峰和雪地快速向下沉去,变得越来越模糊。十分钟后,我就再也看不到地面;但在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条微微弯曲的发亮的弧线。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和藏狗雪丽可能已被劫持到了一艘宇宙飞船上。

读者一定可以想象这个判断随后给我带来的惊骇。开始,我以为这不过是个离奇的梦,于是,我用指甲使劲地掐自己的腿,揪自己的头发,让头往墙壁上撞,直到后来我确信,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质疑。我瘫坐在地板上,陷入沉思。当然,像任何一个突然失去了自由的人一样,我首先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性命。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件过程上看,他们似乎并不想伤害我;恰恰相反,倒像是要把我平安地送到某个地方,这个地方肯定是在地球以外,也许是太阳系中的某个星球,比如月球。令我困惑的是,到目前为止,地球上还没有哪个国家拥有这项技术。美国和苏联也不过是正在进行登月的探索……但是,我已经注意到,这些人讲的的不是英语或俄语。那么,是我尚不知道的某个国家的人?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难道他们是外星人? 这实在太离奇了! 把我和雪丽不加训练地带到太空,这就说明,他们具有高度的文明,他们的空间技术非常先进。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执行一个伟大的计划,而我现在还无法理解。

我注意到,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飞船的运动状态没有什么变化,而这似乎可以表明,他们使飞船保持这样小的加速度,就是为了使我们耐受得住,可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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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只弹簧秤和一块手表的功能

想到这里,我的恐慌平复了许多。一个年轻人本应有的冒险精神与求知的欲望,又占据了我的心头。我站起身,重新向窗外张望。

飞船仍在平稳地上升。今天,地球的这一区域天空晴朗,可以看到地面上一片片微弱的光斑,那肯定是些大城市。只是不知道它们是兰州,西宁还是四川西部的城镇。

紧张与恐惧一旦缓解,生理的需求就开始显现。昨天傍晚我吃下的食物,经过一宿的折腾,早已消化殆尽;现在饥肠辘辘,饿的难受。我想起右衣袋里还有半包牛肉干,就立刻掏出来,跟雪丽俩分着吃了。当我试图在左边的口袋里再碰碰运气时,却掉出一包东西砸在地板上,出“哐”的一响。

我忽然想起,这里面有一个袖珍笔记本、半只铅笔、一只弹簧秤和一个校准用的一百克砝码。那是昨天下午从野外回来之前张莹同学让我临时替她保管的。我俯身拾起那纸包,小心打开: 弹簧秤和砝码都完好无损;说它是秤,倒不如说是一端钉在一小块带有刻度的窄木条上的弹簧;弹簧的材料是爱立凡合金,线性度极好。那个砝码在顶部有一个可以悬挂的小孔。我看着这架小小的仪器,眼前仿佛出现了我的物理老师的面孔,听到他关于牛顿第二定律的说教……

“好极了。”我对雪丽说,“有了这东西,加上我的手表,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就可以估计飞船的运行状态了。”

雪丽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吱呜地叫了两声,又在地板上打了个转儿。

我把砝码挂在弹簧自由端的小勾子上,然后轻轻放开。指针指示为一百一十克。这说明,我们正在以零点一个G(地球表面重力加速度)左右的加速度离开地球。这个简单的经典物理学原理,现在派上了用场。

在随后的十五分钟内,按我的估算,飞船至少又爬升了四百千米。此时,我觉得刚才感受到的超重似乎消失了。在弹簧秤上,那个质量为一百克的砝码显示重量也为一百克。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在四五百千米的高空,飞行器距地心的距离加大了十二分之一,它与地球之间的万有引力,或者说重力加速度值,已经明显降低。简单的计算表明,这时的重力加速度值为8.7M/S²,如果加上飞船向上运动的加速度0.98M/S²,应为9.68 M/S²,这与在地球表面我们习惯的数值相差很小。事实证明我的测算没有错:飞船一直以0.1G的加速度运行;我感受到的重力越来越轻。半个小时后,也就是在飞船距地面一千六百千米时,我已能清楚地尝到失重的滋味。那真是妙不可言: 全身轻松舒展,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感觉。藏狗雪丽变得格外兴奋,不断地翻跟斗,向上跳跃,显然,它比原来跳得更高了。此时,弹簧秤上的砝码只剩下了七十四克重。

起飞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地面大约六千五百千米,早已飞出了地球大气层;此时砝码的重量降到不足三十五克。突然,房间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金色光斑,空气中有一道从窗口向斜上方射来的光柱。这时,我看到了太空日出的醉人景象: 金光灿烂的太阳就在飞船斜下方大约四十五度角的方位上。由于失去了大气的散射作用,没有蓝色的天空,除了太阳,空中其它方向都是黑洞洞的;繁星也并未因为有了太阳的光华而有丝毫的消隐。太阳本身就像是一个在茫茫黑夜中静静地燃烧的大火球,而在这个火球的下方,原来那道明亮的弧线已经扩展为月牙状的光带。那就是我的家园地球被日光照亮的部分。从这里看去,地球的视角大约六十度,相当于看一米以外的一个直径两米的大球。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地球,强烈地感受到了宇宙的宏伟。

那光带的宽度越来越大,地球的视角则越来越小。我一直都在留心我的手表、弹簧秤,并不时地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进行计算。又过了半个小时,我发现,我们与地球的距离达到一万五千千米,而飞船离开地球的速度为五千四百米/秒,或者说,每小时一万九千四百千米。以这样的速度,从北京到洛杉矶,只需四十分钟的时间。

当我的手表指示八点钟时,我已能看到地球五分之一的向阳面。那是怎样的一幅让人害怕又美得令人心跳的图景啊! 我们的家园地球无依无靠地悬浮在可怖的宇宙深渊中,若不是有一颗恒星将它照亮,谁能看得到它呢? 在地球上,可以看到旋涡状的云系和透明的、面纱般的云丝,深蓝色的海洋和暗褐色的陆地;陆地边界清晰,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南海海岸和西侧的越南,竟与亚洲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根据我的测算,飞船与地球间的距离已达五万八千千米,相当于地球同步轨道高度的两倍;地球引力下降到不足地面的百分之一,而飞船的加速度仍为十分之一G。飞行速度为10.8千米/秒,即每小时39000千米,这个速度非常接近第二宇宙速度,即物体摆脱地球引力的束缚而飞向外空的速度。看来,他们决不是要带我们去月球;去月球用不着使飞船加速到如此之高的速度。飞向太阳系中的某一个行星倒是完全可能的。

“会是哪一个行星呢?”我问自己。

有关太阳系的知识早已刻在我的脑子里,于是,我把已知的几个行星的现状,按照它们与太阳的距离远近的次序捋了一遍。水星是距太阳最近的一颗行星,质量相当于地球一半多一点;赤道半径2440千米,比地球的一半少一点;内部构造与地球相似,但其表面布满环形山和荒漠。由于它质量太小,引力自然也很小,难以保住气体,所以大气十分稀薄。特别是,它的自转周期太长, 相当于地球的176天。它距太阳太近,加之质量和自传周期这两个特点,使得水星表面昼夜温差非常大:白天最高温度可达430℃,而夜间最低温度可降至-170℃。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有生命存在。金星质量相当于地球的六分之五,赤道半径6070千米,与地球差不多,表面与地球也相似。金星被浓密的、以二氧化碳为主的大气层所包裹,因而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温室效应。金星表面温度,昼夜变化不大,但却常年高达近500℃。生命是不可能在这种炼狱般的火焰当中存在的。火星质量相当于地球的九分之一,赤道半径3395千米,约为地球的一半,表面遍布荒漠。虽然它的自转周期与地球相近,昼夜温差不大,但由于大气稀薄,其表面温度平均却只有-53℃。然而在其赤道附近,中午地面温度能达到10℃左右。因此火星上可能有某种形态的低级生命,但却很难想象它上面会有高级生命。木星的质量为地球的317倍,赤道半径71400千米,为地球的11倍,堪称是太阳系中的巨无霸。木星距太阳的距离是地球的5.2倍。最新的研究报告推测,它的表面不是坚硬的岩石陆地,而是深达上万千米的氢的海洋;表面有300万个大气压,温度高达5000℃。土星,在质量和体积方面仅次于木星,与太阳的距离是地球的9.5倍,也是一个液体行星。显然,这两颗行星上都不会有像人这样的生命存在。天王星和海王星,都算得上是太阳系里的大块头。它们也都是太阳系中的巨人,它们与太阳的距离分别为地球的19倍和30倍。这两颗行星上的情况,人类知之甚少。但从它们的大小和与太阳的距离上看,它们同样不可能培育出我们已知的生命形式来。虽然土星和天王星有些与地球大小相近的卫星,但很难想象它们上面会有高等生命。在太阳系边缘寒冷阴暗的太空中,还有一个比地球的卫星月球还小的冥王星,与太阳的距离为地球的39.5倍,太阳赐给它的能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尽管对它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但还是可以肯定,那上面是不会有生命的。从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上看,人们只是对那些适合人类居住、或经不太长时间不太费力的改造就可以勉强居住的星球抱有兴趣。相信那些劫持我的人也不会例外。

这样说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最大可能是火星了。

然而,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无情地推翻了。在过去的几十分钟内,由于失重,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胃里恶心;而这时,我又高兴地发现,我正在缓慢地恢复体重,那些不舒服的症状也渐渐减轻。我的砝码在弹簧秤上的指示逐步爬升。这说明,飞船正在大幅度提速! 我每隔十分钟观测一次;当我的手表指示11点时,砝码的重量已达到98克。这个数字表明,飞船的加速度接近地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G 。我根据记录的数据进行了一番较为复杂的计算,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此时飞船的速度为64.8千米/秒,也就是每小时二十三万三千二百八十千米,远远超出了飞离太阳系所必需的速度:16.2 千米/秒。

“是第三宇宙速度的四倍!”我一时无法控制自己,冲着雪丽大声喊道,“他们要带咱们飞出太阳系!”

雪丽以为我发了疯,惊恐地跳到一边,吠叫起来。在这之后,我又观测了多次,砝码的重量一直保持98克不变,也就是说,飞船运行的加速度稳定在9.6米/秒²的数值上。到目前,我们与地球的距离达到三十万千米,与地球和月球之间的距离相近了。

我无奈地靠在窗前,向外面望去。地球像一轮残月,悬挂在斜下方的天幕上,呈蓝色,视角大约为我们在地球上看月亮的五倍。显然是因为它的自转,陆地和海洋的形状已发生了变化。我一直没有看到月球,这可能是由于它正好走入了地球的阴影当中。事情再明白不过,我和雪丽作为俘虏,正在被带往一个别的星系;劫持我们的人压根儿就不是我们太阳系的同胞,而是其它星系上的生物。而且,他们现在所做的很可能是飞回自己的星球。

那么,这个星球是在哪里呢? 他们会是些怎样的人呢?

最新研究表明,银河系中类似我们太阳系这样的恒星——行星系统至少有五十万个,数量可谓不少;但两个相邻的文明世界之间的平均距离却为630 光年,这个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大多数科学家都认为,即使人们能够以光速去旅行,如果一个旅行周期大于一个人生命周期的三分之一(对于地球人来说是30 年),那么,仅从心理学的角度上看,这个旅行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任何智慧生物都不可能将自己的乘载工具加速到光速。据此,似乎可以得出结论: 不同文明世界之间的互访是不可能的。

然而,这个结论的可靠性很值得怀疑。半人马座α星距我们的太阳系为4.4光年,天狼星为8.6 光年,小犬座α星为11.4光年,都远远小于630 光年;然而我们却不能肯定它们的恒星——行星系统中一定不存在生命。也许,它们当中就有那么一颗行星恰恰就负载着生命,其中一种生命已发展到高度文明阶段,而劫持者正好就来自那里。假使这颗行星类似地球,那么它上面的生命进化过程也就完全有可能与地球相同,产生与我们地球人类相近的高等智慧生物也就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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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他们是谁

我的手表已指示十二点钟,极度的疲乏和高度的紧张令我一阵阵晕眩,而同时孤独感、更大的疑惑和恐惧也一齐向我袭来。我不知道我将被带往哪里;我不知道我是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不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命运如何,是否还能返回地球。假使他们对待我如同我们地球人对待动物那样残忍,那我真的是生不如死了。我曾注意过一只大猩猩被捆绑着送往动物园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悲痛,也曾在图片上见到过一只猴子给人锁住送往餐桌时的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颤栗与绝望的目光。我虽然没有镜子来观察自己,但可以想象我当时的表情比那些灵长类动物好不了多少。

最让人害怕的是我不能和他们交谈: 语言不通会使得我们彼此无法沟通。要知道,人与大猩猩或猴子虽然都是高级脯乳动物,生理构造几乎相同,但表达与交流的方式却完全不同;尽管科学家们进行了多年研究,有的,甚至常年生活在这些动物中间,却至今不能与它们进行任何有关愿望、情感、甚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方面的交流。即使在地球人类中间,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人们交流起来也十分困难;一个讲上海方言的人跟一个讲广东方言的人,如果没有文字的帮助,仅靠语言是完全无法沟通的。而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又谈何容易! 就算劫持我的这些人很高尚很善良,但仅仅由于语言不通,我就会遭遇许多难以想象的苦难。

为了在思想上有所准备,这时,我开始预测自己可能遭受的种种束缚、冷漠、误解、侮辱和恶意的折磨;考虑我是会像一只可怜的羔羊一样流着眼泪、发出几声谁也听不懂的咩叫呢,还是会采取一种可以让我的主人理解的方法来表达尊严和意愿。

我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可靠的、足以使劫持者理解的表达方式;而且,后来我想到,落入我们地球人类手中的那些可怜的动物,无论是属于哪一个门、目、科、属,小到蚂蚁蜜蜂,大到海鲸巨象,愚如河鱼,智如猿猴,在成为人类的俘虏之后,在它们被剥夺自由或生命之前,一定也曾尽其所能,向人类表达过自己的痛苦、对亲友的怀念、对自由和生存的向往,祈求人类发发慈悲,但不统统是毫无效果的吗? 假使它们能够同人类进行语言和情感交流,人类善良的一面,或者说与生俱来的恻隐之心也许就会发挥作用,它们的命运就不致于那么悲惨了。随后我意识到,可能大自然的法则就是这样无情,它不允许不同物种之间存在语言与情感的交流,否则,生物界已有的秩序以及基本的食物链就会被破坏。要是这样,我就不必抱有任何希望了。

我想得头痛,如果不发泄一下就可能发疯。我奔到门前,发狂般地敲门,一边大喊:“你们是谁? 为什么要绑架我? 放我出去!”雪丽也扑了过来,一边用前爪搔刮着门板,一边凶猛地吠叫。

牢房里的喧哗惊动了劫持者。

“请安静, ”有一个声音在空中,用标准的中国普通话,一字一板地说道,“你要安静,阿卡利利!”

听到这熟悉的语言,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一股喜悦涌上心头。

那声音接着说:“阿卡利利,,这是我们对你们星球上你这一类物种的称呼。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来自与你们相邻的阿尔法星系。我们是你的朋友。根据朗姆博士的命令,我们把你请到《探索者》飞船上来,与我们一同回到阿尔法去。你是我们尊贵的客人,会受到最好的对待。我们将满足你的一切合理需求。

说吧,阿卡利利,你要什么?”

很难判断说话的人是男是女;音调平淡,没有我们地球人说话时必有的那种阴阳顿挫的韵律。那一个个音节,好像是木锤在钢板上笨拙地敲打出来的,虽然清脆响亮,却毫无感情色彩,听起来令人不舒服,与我们地球人演戏时给妖魔鬼怪配音时使用的腔调完全一样。假使那些配音演员们有机会听到我刚才听到的那番话,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技艺得意。另一方面,我也极不喜欢“阿卡利利”这个称呼;他们给我所代表的这一物种起了如此难听的名字,叫我生气。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字不差地听清了每一句话。此时,我需要回答问题: 我要什么。是的,我要什么呢?

其实我目前想要的,仅仅是一种答案: 这些来自阿尔法星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思维方式和我们是不是相同。我清楚地知道,当你要和一个团体打交道时,就一定要找到这个团体的头目。于是我大声喊道:

“我要见你们的头目!”

雪丽也吼叫了一番,为我助威。

十秒钟的等待。

“可以。”那个声音说,“但是你必须服从我们的安排,做我们要求你做的事。你的那位四条腿的朋友也不例外。注意,这都是为了你和我们大家的安全。现在你就发誓:决不反抗,决不危害我们任何人。”

“我发誓。”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蹲下身,一只手揽住雪丽的头,另一只手轻抚它黑色的脖颈,说:

“不许乱叫,不要攻击他们。”

雪丽竖着耳朵听完我的话,顺从地把头偎在我胸前,摇了摇尾巴。

大约一分钟后,门自动滑开,门口出现了四个人。这些人像狗一样蹲坐在地板上,身材异常魁梧,穿着天蓝色的紧身衣,裤脚一直包至脚掌底部;他们的头,按常规比例要大的多,戴着天蓝色的尖顶帽子,脸上,除了眼睛和上半条鼻子外,其余部分被高耸的衣领遮住。他们的眼睛与我们地球人基本相同,但要大的多, 眼裂比我们地球人大出一倍,眼窝深陷,眼眉浓重,睫毛又黑又长,眼球是蓝色的,炯炯有神,也很美丽,看起来显得温和善良。虽然我看不见他们另外那半条鼻子,但仍可以推断,他们的鼻子也跟地球上北方人一样是高高隆起的。他们的皮肤是灰褐色的,很像地球沙漠地带牧人的肤色。左右两侧的人,戴着手套的手中握着短棒,很像在玛尔柯营地抓捕我们时用的那种武器;中间的两个人也戴着手套,却没拿任何东西。其中一个脖子上挂了一只黑色、圆形、像是饼干桶一类的东西,直径约有十五厘米,厚约五、六厘米。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就是——按我们地球上的说法,一种由电子计算机控制的语言翻译机。

这种翻译机,与我们地球上新近发明的那些翻译器完全不同,有极高的智能,是一种带有微型摄像——广谱语音接收与合成系统的复杂仪器,具有语音、表情和行为的综合分析能力。阿尔法人在地球考察的五年时间里,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收集、整理和分析了几个有影响的民族和几种高等动物的语言、表情和行为的资料,将之存储在计算机的记忆库中。因为他们的计算机存储量极大,运算速度极快,所以翻译能力特别强。依靠这种设备,操不同语言的人们之间,甚至人和几种动物之间的交流就变得十分容易了。阿尔法人只需把要表达的意思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或文字输入到翻译机中,同时输入对方的语种代码,扬声器就会发出与他的意思相符的、被指定的那种语种的声音。或者相反地,翻译机收到了一种语言信号(如果同时有表情和动作信号就更好了),就会立刻进行分析,并将结果与记忆库中的内容相比较。假使记忆库中存在这种表达方式,那么它就将之译成阿尔法人的语音或者文字。如果需要文字,则可以将文字内容显示在仪器外壳上方的液晶屏幕上。而这个过程只需几秒钟的时间。阿尔法人的这项发明,本来是用于他们与自己星球上的一种叫做“塔曼”的宠物之间进行交流的,效果很好;后来又经过了大大的改进,现在则用于他们与地球人之间的交流了。在阿尔法期间,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我们地球人也用上这种设备,那一定会大大地节约各国的外语教育开支,免除数以十亿计的年轻人的学习之苦。我之所以在这里不厌其烦地向尊敬的读者介绍这种设备,是因为读者马上就会看到: 这种设备极大地减轻了我在同他们打交道的最初时期内遇到的困难,免去了不少误解和麻烦。如果不是阿尔法人掌握了如此之高的科学技术,我的境遇一定会悲惨得多。

阿尔法人站立起来,这时我发现他们臂长腿短,体形有点像大猩猩。其中一位向前跨出一步,朝我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说了一句什么。虽然没有听懂,但我发现,那声音清晰柔和,十分悦耳。接着,他们的翻译机发出如下声音:

“请你和你的朋友跟我来。”

我想我不必再详细叙述我同他们之间交谈的细节了,因为那种机械式的对话实在索然无味;我也不打算描述我与雪丽跟着他们——不如说是被押解着,走过楼梯、走廊和一些仓室时所看到的千奇百怪的装置。可是有一点,我却必须跟读者交代明白,那就是,在这个航天器上,各个方面都很适合人类的生存。不用说,要做到这一点,一定要有全方位的先进技术。而对于我们地球人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我也得承认,我和雪丽确实受到了人道主义的对待。除了自由之外,他们满足了我大部分生理要求: 我首先是被带到一个角落里痛痛快快地方便了一回,解除了困扰我好几个小时的烦恼,随后,我在一间小小的浴室中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在一间小而简陋、但很干净的餐室里吃了一顿味道奇特、不知为何物但却相当可口的早餐,如果这里还有什么“早晨”的话。顺便说一句,在我洗澡的当儿,我的衣服也已被他们洗净、烘干、熨平,也许还进行了消毒,因为我似乎闻到衣服上有一股臭氧的气味。

在这之后,我和雪丽给带进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这里有许多仪器和瓶瓶罐罐,很像是我们地球上的医务室。那四个人先是把我的衣服扒光,一丝不挂,然后把我弄到一张铺着蓝色布单的床上。他们在我身体各处贴了许多带有导线的金属片,我的头上贴得最多;接着,他们把我送入一个大金属罩里进行测试,又给我注射了几种针剂;还从我的血管、食道和气管内抽取了一些体液,剪了几根头发和一块指甲进行化验。最妙的是,当他们用微弱的电流刺激我脑袋上的一个穴位时,我居然在对面的大屏幕上看到我和伙伴们在玛尔柯河谷考察的彩色活动图象! 至于他们使用的仪器设备,我无法一一加以描述。我只想告诉读者,根据后来我与他们的交谈得知,通过这些简单的操作,他们弄清了我的全部生理结构和功能,看出我非常健康,没有任何疾病,了解到我体内所携带的细菌无害,而那些维持我生命所必需的微生物完全可以被阿尔法星球上类似的微生物替代。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甚至能够测知我的知识与智力水平。关于这一点,我得十分惭愧地说,比起他们,我们地球人在这方面的科技水平简直等于零;因为直到今天,我们对于知识、记忆、智力和逻辑思维的物质基础,其物理化学机制,生物过程,都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应当承认,在整个检测过程中,他们都非常小心,一次也没有弄痛我,而我也一直处于清醒的状态。对于我的爱犬雪丽,情况则稍有不同: 他们显然把它当成较低级的动物,先是把它麻醉,而后才进行检查,而且,检查的项目似乎也少得多。

他们似乎对检测的结果相当满意。检测表明,我正是他们要带走的那种地球上最聪明、最具创造力同时也最有破坏性的两足兽,而且身体健康,精神正常,智力一般,完全可以代表我所属的这个物种。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年轻漂亮、具有正常思维和行为能力的雄性阿卡利利。

阿尔法人在地球上的考察以及对我的检测,进一步证明了他们的学术权威、这艘飞船的负责人朗姆博士的理论,即,那些与阿尔法星球在空间位置、物理、化学特征相近的行星,也会拥有高等生物;而宇宙中所有高等生物在生理结构和功能上都是相近的。朗姆博士断然否认阿尔法星球流行的一些科幻小说和影视作品中对外星人的描写。认为外星人具有可怕的毒虫或是三头六臂的魔鬼般的外形、不可理喻的怪诞思维,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他坚持说,至少在银河系内,所有高等生物的进化道路都是相似的。通过对比,他们已经确信,我们地球人,或者按照他们的称呼,阿卡利利,在基本身体结构和生理功能方面几乎与他们自己完全相同,只是某些器官的进化程度有较大差异。例如,我们地球人的头要比他们的略小一些,头部与躯干的比例,很像是他们星球上一百岁的老人。又如,我们地球人的眼睛比他们小得多。至于智力开发水平方面,彼此之间的差异虽然很大,但在开发的潜能方面,我们地球人并不比他们差。

检测过后,那四个阿尔法人就离开了房间。当他们再度出现时已经摘下了帽子,翻下衣领,也脱去了手套。我一看见他们,立刻就感到一种暖流般的欣喜。

“天哪,”我自言自语道,“这是些多么美丽的人呀!”

我这样赞叹着,同时盯住他们看。可以肯定,我在地球上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秀美标致的人种。他们的头部略大,双耳垂肩,这使得他们看起来像小孩子一样单纯可爱;他们的眼睛大而明亮,显得友善而聪慧;他们的肤色虽然暗些,但比起我来要细嫩得多;他们的嘴唇丰满,嘴角微微上挑,给人一种总在微笑的感觉。从体形上似乎可以区别男人与女人: 与地球人一样,阿尔法女子的胸部和臀部要比男子丰满得多,而且,她们的脸上也没有胡子。根据这种判断,在数量上他们是男女各半。阿尔法人头发和胡子的颜色与地球东亚地区的人一样是黑色的,但梳理的方式却大不相同。男人发长过肩,与我们地球上的女人相似;个个都留着漂亮的髭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这一点,倒是与地球东亚地区的男人大不相同: 我的同胞往往是将胡子刮个净光,个个都像中国封建王朝的太监。阿尔法女人的头发却要短的多,长度好像不超过五厘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们看起来更精神、更漂亮、也更年轻。说到年龄,如果按照我们地球人那种模糊的推测,他们应是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后来我知道,这个判断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实际上,对于他们来说,讨论年龄问题毫无意义……总之,这些阿尔法人,个个比得上好莱坞最迷人的影星,特别是阿尔法女子,更是楚楚动人,像仙女一样妩媚,摄人魂魄。唯一令我感到遗憾的是他们胳膊太长、腿太短,直立走路有些左右摇摆;但我也得承认,当他们手脚并用行走时,姿态却比我们地球上的大猩猩要优美的多。其实我们中国三国时期那位刘皇叔,也是“双臂过膝”,仍被尊为美男子,受到多位公主的青睐。至于爬行,这还正是人家的优点。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们保持了动物的原始运动形式,所以才从不罹患地球人常有的腰间盘突出症和颈椎病。他们的大头、长臂都是进化的结果:因为用脑多,脑容量变大;用手多,胳膊变长;他们很少行走,所以腿已经大为退化。

当我发现阿尔法人是我的同类时,不由得心头涌起一阵狂喜;而不久前还充斥在我胸膛中的愤怒、无奈和焦虑的情绪,此时都一扫而光,好像见到兄弟姐妹一样感到亲切,一时竟忘却了他们俘获我时的那种粗暴无礼的行为和我被关押时感受到的耻辱。如果有谁还不相信一个人会多么容易地忘却前嫌,那么,我就是一例。

我个头矮小,胡子拉茬,头发蓬乱,穿着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和一双土黄色的解放鞋,带着惊奇的目光看着这一群天神。站在他们面前,我突然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十足的土老冒,而且土的掉渣。这一幅图景,读者一定不难想象。当年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居民见到从天而降的美国飞行员时的感觉与我现在的感觉肯定是相差不多。不过,我没有像土人那样匍匐在地,尽管我遇到的可是真正的天神哩。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我已经精疲力竭。我无法控制自已,不由得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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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巴姆蒂萝小姐和朗姆博士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醒来。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盯着我看的美丽的大眼睛。我立刻认出,这就是那四个阿尔法人当中的一个: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正坐在我身旁。她身着带有奇形怪状图案的淡紫色衣服,衣领耸起,遮住脖子。肩部和上臂有一些亮闪闪的矩形及圆形饰物,左胸前佩带着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六角形彩色徽章,上面的图案是一轮光芒四射的金色太阳和一条带有三片绿叶及一朵红花的枝杈。看到我醒来,她左手握住我的手腕,俯身在我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用右手在半空里做了一个展示动作,同时向四周环顾。我发现,我是躺卧在一张厚约三十厘米的充气床垫上,盖着天蓝色的被单。雪丽则坐在床头的地板上,一只前爪搭在床上,歪着头,关切地望着我。我的牢房有了很大变化: 对面的墙壁上伸出了一高一低两块平板,端部带有支腿,像是一副桌椅。桌子上摆放着一只插满花草的透明容器;上方挂着一幅约两平方米的矩形照片: 蓝天白云之下森林河谷地带的一块高地上,有几顶白色的帐篷。我马上认出,那是玛尔柯河谷考察队的营地。很明显阿尔法人用意是给我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让我觉得我仍是在地球上,在我的同伴们中间。

我点头示意,表示感谢;她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我抬起左手,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这才遗憾地发现,我的手表已经停摆: 指针停在四点三十五分上。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睡了多久? ”我问道。

过了大约十秒钟,那个姑娘才回答我的问题,不过,她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尽管她在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生动,而且用了好多手势。还是那个挂在她胸前的翻译机,在她语音停止十秒后,用生硬的汉语作了如下回答:

“按照你们的计时法,你已睡了大约一个地球日。我们阿尔法人和你们地球人的计时方法不同,中间需要很复杂的换算,因此我一时无法告诉你准确的时间。你好吗? 你现在是不是仍然坚持要见朗姆博士? 如果是,现在就可以去见他。郎姆博士对与你见面很感兴趣,此刻,他正在总控制室等候。”

“我很好。”我说,“是的,我当然要见朗姆博士,越快越好。顺便问一下,你可否告诉我你的芳名?”

姑娘用了一大串音节来表述自己的名子,尽管重复了三遍,我还是不能完全正确地复述出来,因为其中有些发音很是奇特,难以模仿。我只能记住最前面的四个音节;后来我一直就用这四个音节来称呼我的这位好朋友: BAMUDILO,译成中文就是“巴姆蒂萝”。

巴姆蒂萝小姐带我踏上飞船中央部位的扶梯,登上最顶层,穿过一段弯曲的走廊。

“到了,”那姑娘说,“这就是我们的总控制室。”

当我被带进总控制室时,朗姆博士正卧在一块巨大的屏幕前研究一份资料,其实那就是关于我的检测报告,因为我在那上面看到了我的照片、一些图形和阿尔法文字。他抬起上半身,像一个有良好修养的地球人那样,举起左手,略带歉意地示意要我稍候片刻。

总控制室位于飞船的顶部,呈扁筒状,直径有五米,高有四米。弧形墙壁上装有各式各样的仪表,仪表之间装有许多较小的屏幕,滚动着阿尔法文字。天棚上似乎绘的是一幅星图。当然,这幅星图与我们地球上的北天星图或南天星图都不相同: 我一点也看不懂,找不出任何一个我熟悉的星座。星图上有许多条等距离的、彼此交叉的细线,我相信那就是座标一类的东西。天棚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点五米的圆窗,可以直接观看前进方向上的星空。地板上,正对天窗的位置上,有一面黑色的金属圆盘被固定在约一米高的支架上。后来我才知道,它是用来监测前进方向上宇宙射线的仪器。

朗姆博士是《探索者》号宇宙飞船的指挥官。这位先生身材魁梧,身高约有一米八九,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衣领也是向上耸起,遮住颈部;右胸前佩戴着与巴姆蒂萝小姐同样的徽章。朗姆博士肤色比巴姆蒂萝小姐要黑一些,眼角和嘴角都有深深的皱纹,披肩的长发色泽斑白,尤如地球藏北高原一位饱经沧桑的老牧人。他表情严厉,目光坚定;他那两只长胳膊撑在大屏幕两侧的样子,很像一个研究作战地图的军人,而那宽阔的前额和慢慢地在屏幕上移动的手指,则让人觉得他是个学者。实际上,朗姆博士既是军人也是学者,既有组织和指挥才能,又有渊博的知识。据巴姆蒂萝小姐后来告诉我,他性格开朗,心地善良,对下级关爱。特别是,他能团结身边所有的人,包括与他意见不同的人一道工作。朗姆博士对他的祖国绝对忠诚,又勇于承担重任,遇事冷静果断。这就是为什么阿尔法政府选派他作为此次科学远征的首领的原因; 在阿尔法,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担此重任。

大约两三分钟后,朗姆博士按动一个开关,关闭屏幕,这才转过身来。巴姆蒂萝小姐走上前,向博士鞠躬——那动作与地球亚洲东部的人很是相似——用阿尔法语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阿卡利利,然后又通过翻译机向我做了介绍。于是,朗姆博士通过翻译机说道:

“欢迎你,阿卡利利!”

听到“欢迎”二字,特别是语音合成器发出的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单调声音,我的心中不由得重新燃起怒火。我大声说道:

“不,先生,我向你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他听完翻译,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随后又是一丝微笑;接着,他通过翻译机说:

“是吗? 请讲。”

“你们向我们毫无道理地发起进攻,使我们丧失抵抗能力,又未经我的同意,强行把我带到你们的飞船上,离开我的星球和我的祖国,甚至不容我同朋友和亲人告别。如果你们阿尔法人是理智的高级生物,那就一定明白,这是一种极不道德、十分野蛮的行为,也可以说是一种极其严重的犯罪! 这种劫持罪行,在地球上,是会受到严厉惩处的。”

翻译机立刻将我的话译成他们本民族的语言。朗姆博士听了这番话,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已经对阿尔法航天局的官员们说过,”他自言自语道,“对地球人是不可以轻视的。这就是一个证明。”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不过,朋友,你所说的道德与犯罪的概念,只适用于同一生命物种之内,从来就不存在于不同的物种之间。我们在你们地球上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对你所代表的这一类动物的研究尤为仔细。你看,我们可以翻译你们的语言,这就是很好的证明。根据我们的观察,地球人在捕捉或杀死别的动物时,就从来不会征求它们的意见,更不要说你们采取的手段是何等的粗暴残忍了。你们地球人类把被你称为雪丽的这一类动物捉来驯为奴隶时,你们可曾征求过它们的意见、并让它同自己草原上的伙伴告别了吗? 根据我们在地球上的调查和测试,我们知道,它们是很不情愿的呢。”

“可是,”我争辩道,“我们和你们,地球人和阿尔法人,是属于同一物种啊。”

“同一物种! ”朗姆博士提高了声调。

“是的,”我说,“看来我们同属于脊椎动物门,脯乳类,灵长目。”

博士仰头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 “我承认,按照你们的生物学分类方法,你的说法倒是不错。那么你们地球人与被你们关押在动物园里的猴子和大猩猩是不是同一物种呢?”

“博士先生, 请不要将人与大猩猩相提并论! ”我喊道,“人类的智力水平比大猩猩高得多,一个三岁的人类婴儿也要比一只成年大猩猩聪明。正因为人类是地球上最聪明的动物,所以,就取得了主宰地位。”

“问题就在这里,朋友。”朗姆博士平静地说,“可以肯定地说,我们阿尔法人的智力和科学技术水平比你们地球人要高出许多倍,我们已经在相当大的宇宙空间内占有统治地位。我们能够飞越遥远的星空到地球上来,对它进行考察,而且能把你带到我们的飞船上来,与你进行面对面的语言交流,就完全可以说明这一点。要说我们与你们地球人的区别,就相当地球上你们和大猩猩的区别,这种比喻并不过分吧。”

我立刻意识到,我刚才谈到的那几点论据实在站不住脚,这让我在论战一开始就犯了大错,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我们人类与大猩猩之类的灵长目动物的区别,应该是教科书中的说法,即能完全直立行走、会制造和使用工具、能进行创造性的劳动。唉! 这几条,我早就该想到的。于是,我把书上的这一段背诵给朗姆博士听。并且告诉他,关于劳动创造人的结论,是我们地球上的伟大学者提出的,而且已被广泛接受。朗姆博士微笑着听了这话,沉吟片刻,就不再同我争论。实际上可以看出,这次会面大大出乎他的预料,同时也激发了他对我的兴趣;他开始认真考虑我的论点了。

“十分抱歉,阿卡利利。”他说,“我刚刚接到我祖国的命令,要求我们务必把一个活的地球上最高级生命个体带回阿尔法星。而当时我们已作好返回我们星球的准备,飞船返航的程序也已经启动。相信你会明白,我必须执行这个命令。仓促之下,你和你的伙伴就成了我们最近、最方便的猎捕对象。我的部下当时无法判断你们使用的是哪一种语言,无法与你们沟通。你们的反抗使我们有两个优秀的同事丧失了生命,不得不永久地留在了地球上。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到地球,你会在那里看到两座石砌的坟墓。为获得你,我们付出了太高的代价。”

说到这里,博士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对死者进行哀悼。

“于是,”他接着说,“我们不得不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因为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选择其它方法。当然,这种失误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假使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作好准备,用汉语向你们喊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个悲剧。是不是,阿卡利利?”

“情况会有很大的不同。”我坦率地回答。

“啊,我同意你的这个说法。”他点点头,“不过,令我欣慰的是,对你的测试表明,你有很高的智力,年轻而健康,完全有资格代表地球现代文明,这就弥补了我们的损失。好啦,我们应当成为朋友。现在,我代表阿尔法人,正式向你提出邀请,请你到我们的星球去作客。也请原谅我们先兵后礼了。”

朗姆博士两腿弯曲,向我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在我看来虽然有点可笑,但还是显得很谦恭。

听了郎姆博士这一番话,又看了他的滑稽动作,我的火气消了大半,同时为杀死他们两个同伴而感到歉疚。说到去外星旅行,对我这样一个热血青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要是当初他们派个代表到玛尔柯河谷的营地来,好好地说明这个意图,说不定不止我一个人会接受邀请哩。然而,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对于我来说总带有屈辱的性质。可是如果我现在拒绝他们的“邀请”,那就很可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反倒得不到好的对待了,不如给对方个台阶下,答应去阿尔法就是了。于是我说:

“好吧,先生,请允许我对你们两位同事的牺牲表示深切的哀悼。我接受你的邀请,就跟你们去阿尔法星球好啦。”

朗姆博士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不住地拍打胸膛。后来我知道,阿尔法男人高兴时总是这样的。

“谢谢你,阿卡利利,”他说,“你能同我们合作,那真是太好了,这就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我们保证会尽最大努力来满足你的各种需求,当然是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已决定由现在站在你身边的这位小姐照顾你。”

巴姆蒂萝小姐先是以同样的方式朝我鞠躬,然后抬起头——她那美丽的眼睛中充满快乐与友善——说道: “为你服务,我感到荣幸。”

“先生,”我对朗姆博士说,“我认为我有权力知道有关阿尔法星和你们的飞船的一些基本情况。”

“当然,当然,我的朋友,”博士说,“你我之间没有秘密。只要你听得懂,我和我的同事们愿意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第一个问题: 阿尔法星在什么地方,距地球有多远?”

“按你们地球人的说法,是在半人马座方向,距地球约五点五光年,或者说是五十二亿万千米,相当于三千五百个你们的太阳半径。在被你们地球人称为银河系的这一块宇宙物质中,咱们可以算是近邻呢。”

“第二个问题: 飞船此时距地球有多远? 速度有多大? ”

“距离,速度……对不起,得换算一下,”博士转过身来,在一个操作平台上按了几次,“按你们地球人的说法,相对于地球的速度大约是每秒七百二十千米,距离地球是三千七百万千米,还在你们的太阳系之内。”

“第三个问题: 我还能否与地球上我的同伴联系?”

“当然可以,完全可以。”博士说,“我们可以按照你指定的频率,定向发射信号,信号的强度足以让对方收到。但要接收来自地球的信号却要困难得多,因为距离太远,来自地球的电磁波信号必定十分微弱,而且地球上同一频段的信号太多,它们混杂在一起,很难区分。尽管我们的接收设备十分灵敏,但要检出你所需要的信号,却并不是很有把握的。”

“请允许我现在就与地球联系。”我兴奋而急切地嚷道。

“现在还不行。我们需要把你们的通讯方式调制出来,这是需要时间的。”

朗姆博士用阿尔法语同巴姆蒂萝小姐交谈了一阵,这一段对话没有被翻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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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探索者》号

巴姆蒂萝小姐朝朗姆博士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控制室。这时,朗姆博士朝我问道: “阿卡利利,你是地球上的一位学者吧?”

“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我有点骄傲地回答道。

“看来,我没有猜错。”博士说,“请问你是在哪里受的教育? ”

“是在……”

“请告诉我,那是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 ”

朗姆博士重新开启了那块大屏幕,展现出一幅旋转着的地球彩色图象;我走上前,找出我那座城市的位置。

“啊,是这里!”朗姆博士说,“那么,现在我相信,我不是在和地球上的一个无知的阿卡利利谈话了。好啦,还是你来提问吧。”

“请问博士先生,你们的飞船是怎样跨过如此遥远的宇宙空间,从阿尔法来到地球的呢? ”

“阿卡利利,虽然许多理论知识对于你们地球人来说,都是不难理解的;但有些技术,你们目前还无法掌握,所以我只能作些浮浅的介绍了。如果我将手中的一块物质抛出,我就会在相反的方向上获得速度,这个常识,想必你是知道的。简单地说,我们采用的技术是,在飞船上将物质以极大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抛射出去,使得飞船在相反的方向上获得速度。要理解这样取得的动力强大到何种地步,只须举个小小的例子: 假使将一千克的物质转化为朝一个方向射出的光,那就可以使质量为十吨的飞船在相反的方向上获得每秒三十千米或每小时十万八千千米的速度。当然实际上并不能达到这样的功效,因为还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物理过程要消耗相当一部分能量。我们是将物质一点一点地抛出的,这样飞船的加速度就不会太大,否则,飞船上的乘员就无法忍受。开始,飞船以大约每秒每秒一米的加速度离开阿尔法星球,以后就使飞船的加速度与阿尔法星球表面的重力加速度值相同,从而使得乘员的重力感觉与在阿尔法地面大致一样。速度逐渐增加;我们用了二百二十个阿尔法日,使飞船达到光速的一半,也就是每秒十五万千米。在这之后,我们关闭主发动机,只保留一台小功率发动机维持动力,用以克服前进方向上宇宙物质的阻力,使飞船保持匀速运动。经过四千多个阿尔法日的匀速飞行后,再掉转方向进行逆向发射减速,其过程与出发时刚好相反。到达地球时,《探索者》号飞船的总质量减少了大约三分之一,而消耗能源的一半就是我们在阿尔法星球上生产的反物质。”

朗姆博士在讲话时,双手一直都在工作台上操作,在阿尔法和地球两种计量单位之间进行换算,如果不这样,我就不能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在此,我要向读者说明,阿尔法人的计量方法与我们地球人并无太大的出入。比如,他们也使用十进制,道理倒也简单: 他们的双手及双脚和我们地球人一样,也有十个手指或脚趾。又比如,他们也是用奔跑时的步长作为长度的基本单位;也是用一餐吃下的食物总量作为重量或质量的基本单位。在信息技术中也是使用二进制,他们与我们地球人一样,也是觉得这样做最方便。同时,我必须告诉读者,人家在时间和角度的计量中,却从来不使用六十进制,而是仍使用十进制,因此没有我们那么多的麻烦。至于我们地球上许多地方还在使用的十二进制,阿尔法人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我想,我完全不必用那些令人头痛的换算公式来烦扰读者,在本书中,如无特别需要,为了理解方便起见,一律采用我们地球上常用的计量单位。

“博士先生,”我问道,“在发动机工作时,飞船尾部射出的光柱一定很可怕。它会不会把正对着光柱的宇宙物质烧毁,尤其在飞船起飞和降落的地方,造成灾难呢? ”

“真是一个聪明的阿卡利利! ”朗姆博士称赞道。“飞船的起飞和降落地点必需仔细选择;虽然起飞或降落时光柱的能量不是很大,但也足以将地表的岩石熔化。在飞船达到一定的高度后,就必须扭转方向,使光柱射向空旷的宇宙空间;好在宇宙的绝大部分空间是没有什么值得怜惜的物质的。”

“据我所知,”我说,“在宇宙中,特别是在一个恒星——行星系中,有许多小天体,大的有几百千米,小的有几毫米,一旦和飞船相撞,后果不堪设想哩。”

“啊哈,我真高兴能捕捉到像你这样的一个阿卡利利! ”朗姆博士兴奋地搓着手,两眼发出亮光,“是的,是的,你说的太对了。但是,我要告诉你,在你们的太阳系与我们的太阳系之间,是一个非常广阔空旷的空间,可以认为几乎不存在会对飞船构成威胁的物体;倒是在你们的太阳系内部,存在着太多的宇宙物质碎屑,有铁质的,石质的,也有泥土和冰雪。《探索者》号上的学者怀疑这些碎屑的起源很可能是一颗爆炸了的行星。它们对于《探索者》号来说的确是极其危险的。好在我们来的时候不曾遭遇过它们。”

“你们在我们地球上停留了多久?”我问。

“五年多的时间。”博士说,“我们这次星际探险,如果顺利的话,总共需要二十八年半的时间。”

听了这话,我不禁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这一次宇宙航行,要消耗掉我们地球人大半生的时光呢! 这个代价可实在太大了,于是我问:

“这么长的时间,在黑暗的星空飞行,而且是禁闭在飞船这样一个窄小的空间内,你们怎么能受得了呢? 难道不会发生精神崩溃、发疯、自杀或凶杀这一类的事情么? 地球上的许多学者认为这种事情是必定要发生的。”

“阿卡利利,那些学者说得很对。”朗姆博士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停在半空中,“这的确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你还漏掉了两点,那就是,维持工作人员生命所需要的消耗物质数量也大得惊人,而且,除了心理问题之外,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对人的身体功能会产生严重的影响。”

“当然是这样。”我说。

“不过,我们已解决了这些问题,你会亲身体验到的。我们飞船上的宇航员组成了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有大量的研究工作把人们有机地组织起来;我们可以接收到来自祖国的信息,还经常举行娱乐活动。所以我们是不会感到孤独的。在飞出太阳系,或者说,飞出以最外层的行星与太阳的距离为半经的一个大圆之后,我们大多数人,都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了。在以后的飞行过程中,我们轮流值班。不当班的人,都要进入休眠状态或者说冬眠状态,就像地球上一些爬行动物那样。在冬眠状态下,动物只维持极微弱的生命过程,生物化学反应的速度降低到不足正常情况下的百分之一,不需要吃喝,精神活动也停止了;事实证明,这种状态可以维持三十年而不会对动物本身产生任何损害。因此,对于我们来说,飞行期间的生命过程只相当不到一年的时间。醒来时就像睡下时一样年轻。自然,值班较多的人,例如我,就要老得多了,但比起阿尔法星的同龄人,我还是要年轻的多。我们就是这样,大大地缩短了感觉上的时间过程。”

“无论如何,你们与家人重新团聚,要在几十年之后? ”

“是啊,这的确有些令人悲哀。”

“阿尔法星球上的人只能在几十年后才能见到你们和你们带回的考察成果?”

“那倒不是。通过激光传输技术,我们可以随时将资料发回阿尔法星,我说的资料包括文字、图象和声音。当然我们也能接受来自祖国的各种信息与指令。阿尔法星上的人和我们,可以在各自的屏幕上看到对方。不过,在时间上要晚的多。光信号从阿尔法到地球,需要约五年半的时间。我们刚刚收到的要把一个地球最高级生命个体带回阿尔法的指令,实际上五年半以前就从阿尔法发出了。这种通讯方法,你们地球人也已实现,只不过功率太小,精度太差,能量的利用率也太低。”

“你们的宇航技术的确非常先进,”我诚服地说,“你们解决了动力、生命维持和通讯这三大问题,真是令我佩服。我们地球人才刚刚开始在太阳系内的探索,就连到距地球最近的行星火星去旅行,也还只是个幻想哩。”

“你,阿卡利利,既然能够提出问题并且理解我所讲的,这说明你是地球上具有丰富知识和较高智力的那种人;而我们在那里见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非常愚蠢的。我想,到了阿尔法之后,你一定会受到特别的欢迎。”

“谢谢。”我说,“您能不能把阿尔法星向我作一番简单的介绍呢? ”

“为什么不能? ”朗姆博士高兴地说,“想不到我要做一个外星动物的启蒙老师了。与地球一样,阿尔法也是一颗环绕着恒星运转的行星,而这个恒星的质量与体积比你们的太阳要略大一些,两者的物理状态却基本相同。我们推测这两颗恒星是在同一个时期、同一种条件下,以同一种形式诞生的。我们的太阳系中有十一颗较大的行星,从太阳射线方向数过去,阿尔法是第五颗。它的质量、大小、地质结构、接受的日照量都与地球很相似;公转周期比较长,自转轴倾角却与地球相近。一个公转周期内自转约四百次,我们把自转周期分成二十个小时,详细数字和历法上的修正值我不必告诉你了。阿尔法有两个比你们的月亮略小的卫星,位置对称,所以,那里的潮汐比地球上的要大得多。阿尔法星球表面,陆地和海洋各占一半,与地球一样,也有高耸的山脉和深邃的海沟。我们的星球曾经十分美丽,但我要十分遗憾地承认,它现在已经变得非常荒凉。阿尔法星球上现在有三个政治集团或者说国家。与星球同名的阿尔法国就是我的祖国。我的祖国科学技术最发达,人口最多,经济实力也最为强大。我的同胞从来不会像你们地球人那样为了住房和吃饱肚皮而辛苦劳作,但也跟地球人一样不停地追求财富、舒适与虚荣。这一切,到了那里,你自会看到的。”

我希望能早日顺利到达阿尔法星,却不免又有些担心起来。

“请问博士,”我说,“我们的飞船不会中途发生无法修复的故障,从而永远到不了阿尔法星吧? ”我不知不觉地已经把《探索者》号宇宙飞船称为“我们的”了。

朗姆博士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些不高兴。

“阿卡利利,我最不愿意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他严肃地说,“然而我应当坦率地告诉你,这种可能性是随时都存在的。实际上,在开发宇宙的过程中,阿尔法星球已有将近一千人丧失了生命。我们在出发前都宣誓过,时刻准备为祖国的科学事业献出生命。在出入你们的太阳系时,我们就曾冒着极大的风险,因为我们不曾预料这里会有如此之多的乱飞的小天体。要是飞船不幸与其中的一个相撞,那就一切都结束了;飞船的碎块和我们逐渐变干的尸体将在太空无止境地飞下去。假使动力系统损坏,飞船达不到应有的速度,就会大大延长飞行的时间,可能几百年也回不了阿尔法星球,我们会死得一人不剩。尽管我们是阿尔法最勇敢的人,却不喜欢作无谓的牺牲,所以,一定要非常谨慎。”

“那么请问,”我说,“你们到底为了什么目的非要冒险到地球上来不可呢? ”

“茫茫宇宙中的孤独孩子,一定要到处寻找自己的同伴。”朗姆博士说,“随着科学知识与技术的发展,阿尔法人相信,生命决不是我们星球特有的现象;凡是与阿尔法条件类似的星球上,都应当有生命,因为物理化学原理和生命产生发展的法则,在宇宙中应当到处是一样的。阿尔法人考查过自己太阳系当中的几颗行星,也考查过相邻的两个太阳系,在几处地方发现了一些生命,但都很低级,因为那里的自然条件太差,不可能培育出类似我们的高等生物。而理论表明,在我们周围一百光年的范围内,必定有不少于十颗适合高等生物发展的行星。地球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到你们地球上来,纯粹是科学目的。可是……”

博士思考片刻,又慢慢地接着说道: “现在看来,意义不止如此了。”

由于我的愚钝,朗姆博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我当时没有细想,而后来的事态表明: 这里面隐藏着阿尔法星球人多么险恶的居心啊!

“你们在地球上是如何度过那五年半时光的呢?”我问:

“《探索者》号飞船上有各类专家。我们先是对地球的地质、气候和其它自然条件进行了考察,这花费了我们大约三年半的时间;后两年,我们研究地球上的生物,其中,又主要是研究你们地球上的人类。因为你们的外表与我们阿尔法人相似,而且具有一定的科学技术水平,这引起了我们浓厚的兴趣。我们直接潜入到你们的社会中间,对你们进行观察。我们破译了你们的语言,我们通过多种技术手段,获取了你们各种信息。可以说,现在,我们对你们地球,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

朗姆博士还告诉我,他们的星球,正处于宇宙大探索、大开发的时代;除了《探索者》号之外,还会有多艘宇宙飞船将陆续到达地球。

“你们喜欢我们地球么?”

“非常喜欢,我们尤其喜欢地球的环境。”

“你们为什么叫我‘阿卡利利’呢?”

“我们在地球上的第一个着陆点是一片荒漠,我们注意到那里的人在互相招呼时,用的就是“阿卡利利”这几个音节,于是,我们决定把你们统称为‘阿卡利利’。现在只有你一个地球人在我们中间,当然再用不着别的名字。‘阿卡利利’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它听起来很悦耳的。”

“你们在地球上活动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曾引起地球人的注意么?”

“在几个较发达的国家,人们常常追索我们的行踪。在天空上,他们把我们叫做‘不明飞行物’,也就是UFO;但在地面上,我们似乎没有引起地球人过多的注意。”

“你们和地球人发生过冲突么?”我好奇地问。

“当然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呢。”朗姆博士笑着说,“然而地球人不是我们的对手。噢,巴姆蒂萝小姐回来了,她已经为你与地球联系作好了准备”。

我们的谈话被打断。巴姆蒂萝小姐回到总控制室,用他们本民族语言对朗姆博士说了些什么,博士点点头。

“阿卡利利,” 巴姆蒂萝小姐对我说,“你还记得你们通讯用的电磁波频率么?”

“1250千周和1550千周。”

“那好,”她说,“现在,你可以同你地球上的伙伴们通话了。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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