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之海外扬帆》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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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范·巴斯滕的祈祷显然没有得到回应。在冈萨雷斯向他带来了澳洲人的“提议”之后,他屈服了:表示愿意“和谈”。
和谈的地点就设在诗里亚。巴斯滕到诗里亚之后,立刻受到了黄世东的“热烈欢迎”,猝不及防地被一拳打倒在地。在场的元老们都措手不及。众人赶紧拉住黄世东。
“说!你们杀了多少人!”黄世东向巴斯滕狂吼着质问道。
巴斯滕听不懂他说的话,被他狠揍后嘴里冒着血沫,只能发出含糊的呜鸣声。
安娜见到此状从人群中冲出,来到巴斯滕身边抱住他:“世东哥,你不要再打他了,求你饶了我的父亲吧!”
“妹子,你不要护着他,就是他把你娘亲抢走得!”黄世东气得鼻子都歪了。
安娜一楞,心想这逻辑也不对啊,他不把娘抢走的的话也不会生出我来啊,不过总归是父亲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过错。
“父亲,母亲真的是您从这里抢来的吗?”
“安娜,那是我犯的一个错误,但你要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巴斯滕在黄璐的扶持下站了起来,擦了擦鼻子下的血迹,努力对着女儿挤出了一抹带着血沫的微笑。
“可是你又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为什么要伤害黄家的人?”
“这是生意。”巴斯滕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我对黄家没有任何的仇恨或者意见,这纯粹是生意。”
“黄二爷,巴斯滕先生是来谈判的,请你注意言行!”崔云红警告道。
“是,我明白……我太激动了。”黄世东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又质问道:“我的父亲和祖母,还有失陷在总兵府的人都安全么?!”
巴斯滕从翻译口中知道了他的提问,他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你的俘虏吗?如果不是有尊贵的澳洲元老提议这次和谈,我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你!”黄世东忍不住又想打人了。
“几位元老,您可以放开他,我们可以在诸位的见证下来一次决斗,无论是手枪还是佩剑,再或者拳头,都可以!”巴斯滕显得很傲慢,表现出自己信心十足的模样。
崔云红暗暗摇头,黄家的这位二爷腹黑水平真是太低了,让他来参加谈判合适么?感觉还不如让他姑姑来。巴斯滕故作傲慢,说白了也是心虚的表示。
好在这所谓的“和谈”其实是元老院导向的。
当下不再废话,把双方带入了营地帐篷。
因为黄世东的强烈要求,巴斯滕提供了一份目前山八港内的被俘的黄家重要族人的名单。黄世东粗略一看,父亲和祖母都安好,其他失陷的族人大多也在名单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双方的便进入到和谈的实质性阶段里。
双方经过一番争吵之后,在几位元老的协调下达成了基本协议。
范·巴斯滕和他的队伍全部撤出山八港,将原本港内和市镇的设施和船只完好交还给黄家;所有俘虏不再索取任何赎金,无偿交还;撤走的人员可以保留他们的随身武器和“随身携带”的财物;他们不能带走山八港区域内的任何文书、契约、信物等一切有关物品,此类物品必须无条件交还给,并做出如下誓言:凡无法交还的,一律认定为已毁于战火,今后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同时巴斯滕保证,自己和相关的利益人永远不再对山八港及附属社区发动任何敌对行动。
黄家保证不攻击范·巴斯滕的撤退的船只和人员,并且在和议后,在整个南洋群岛不发动针对VOC和巴斯滕及相关人员的人身、财产和领地进行敌对行动。同时,作为和平的回报,山八港及附属社区将继续向VOC的商船开放。
和议达成之后,相关的全部条件由元老院南洋公司负责监督。
这样的条件,在已经精疲力竭的双方看来勉强还算能接受。巴斯滕无力继续占领山八,而黄家的财政状况也岌岌可危。与其暴发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不如及时收手,各自退回原处。
和谈只进行了一天便签署了协议。巴斯滕签完字之后,和安娜聊了许久。后来,他走了出来,找到崔云红。
“我不明白,我占领山八港对你们的利益有什么损害吗?”巴斯滕问道,“在南洋群岛,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不不,巴斯滕先生,这你就错了。”崔云红微微摇头,“在南洋群岛,只有元老院的利益才是我们最关心的。您要明白,只有和元老院的利益在同一个方向的时候,我们才有相同的利益。”
“我在山八港原本的计划就是大规模的开发你们急需的橡胶和棕榈种植园……”巴斯滕气急败坏。
“黄家在这里几百年开拓殖民都没做到的事情,难道换了你就能做成吗?”崔云红l冷笑道,“不太高估自己了!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元老院院除了关心利润,也关心这里的秩序……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和平繁荣有秩序的南洋群岛,而不是随时随地互相厮杀的地狱。”
“我明白了!”巴斯滕咬牙切齿,“我低估了元老院的志向。”
“您现在明白还为时不晚。”崔云红给他倒了一杯格瓦斯,又加了些金酒,“您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您的女儿又是黄家的外孙女。假如你在开始冒险之前愿意多和我们聊聊的话,我们能促成一个彼此都有利益的方案,而不是造成眼下的悲剧。”
巴斯滕接过格瓦斯,大口的喝了下去,他此刻充满了懊悔,说到底:他还是不了解澳洲人――或者说不一样的中国人。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希望这场悲剧能很快被掀过去。”崔云红说道,“这里,很快就要翻开新得一章了。”
第二天,元老院的海蓝号搭载巴斯滕和黄世东等人返回山八港去履行协议。
雇佣兵队整队登船离开,冈萨雷斯不失时机的向元老们毛遂自荐,说自己的雇佣兵队“愿意随时为元老院服务”。俘虏全部被释放,至于那些被巴斯滕专门装箱,准备作为未来自己私人收藏的黄家的印信、圣旨、王命棋牌、书籍等等也全部归还。
随着和议的达成,原本在大城被软禁的黄世北也被释放。一经释放,他就立即登船回到了山八港。作为黄家的现任家主,在听到整件事的经过之后,敏锐的意识到家族的未来即将有一场大的改变。自己必须到场商议。
太阳每日照常升起仍最先把阳光洒落在长宁山,翻滚的白云从海上飘来,受到祖姥峰的阻滞,阳光映射下形成一片金黄的云海笼罩在祖姥峰上头,在山顶云雾中隐约显现的巨大石柱彷佛是仙人矗立在仙宫正注视着山下的凡间世界。长宁山挺立于海波碧天间见证了无数历史,人类在此地的出现也不过数千年,而总兵府这数十日的变故更不过是一息之间,婆罗洲上的兴衰往替都掩没在了起伏的海浪声和长宁山头流逝的云雾里,在这之上的人与事,如同朱家隐藏在长宁山下的密窟一般,在不久的一天就会在时光的侵蚀下被轰然埋葬,空余向着天空继续生长的长宁山……
劫后余生的山八港的百姓此刻更关注眼下的生活。黄家夺回了总兵府,赶走了海盗,大家纷纷走出家门欢庆。黄祺燕恭请祖姥上身后,沿着街巷给每家每户送去平安福。在红毛海盗入侵时遭逢劫难的,还会留驻诵经为不幸的亡者超度。
安娜已经被确定为下一任的祖佬,因而也参加了巡街,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膜拜起这位有着异国面庞的新任祖姥转世身。
安娜不安地坐在神轿上望着下面向她跪拜的男男女女,心情复杂,难以名状。以她所受的宗教教育来说,她无法接受这种膜拜。但又见那些遭受磨难的信徒们见到她后露出开心的笑容,恢复了对生活的希望,她又不忍去破坏他们心中的那抹信仰、
“安娜,以后你就是此代的祖姥转世身了,巡街派福驱灾辟邪的重担从此以后就要交给你了!”
姨娘的话里头有很多让安娜听不懂的内容,她紧蹙眉头望向黄祺燕,“姨娘,祖姥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祖姥就是守护我们家园的伟大神明,先祖黄元鹂当年为了守护百姓免遭瘴病损害亲入长宁山遍寻草药,又扬帆在大海上护佑海家救人无数,这才能修成正果飞升入神山,安娜你也要谨记长宁祖姥济世活人的要旨……”
“听着像是守护地球的奥特曼呢……”“
“嗷忒慢是什么?”
“没什么,姨娘,那些土人也是家园的人吗?祖姥也要守护他们吗?”
黄祺燕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我们的先人既然来到了这里,与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之上,便与他们休戚与共,你要用祖姥的胸怀和善良教导他们……”
长宁国之卷:第五十四节 长宁国
劫后余生的黄祺林在总兵府里设宴招待着崔云红一行。总兵府的花厅墙壁上还残留着战火灼烧后的痕迹。桌椅更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原本富丽庄严的府邸被糟蹋的不成模样。几位元老见状暗暗感慨,尤其是崔、吴二人,两个多月前曾经到过这里,感触更深。
远远的,黄家的祠堂内,出来响器敲打和僧道诵经的声音,这是黄家在为这次劫难中死去的黄家族人举办丧礼。被杀、自尽的黄家族人和眷属超过了一百人。
然而黄祺林父子却没有太多的感慨和悲伤,对他们来说,劫后余生要做的事情太多,容不下过多的感情。
经此一劫,黄家和整个山八港元气大伤。公私财产损失巨万。黄家二百余年的积蓄,更是被罗掘一空,幸而后来协议达成之后,巴斯滕一伙只能带走“随身财物”,才使得大多数财物被保留下来。
至于山八港商民百姓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仅在战乱中死去乡勇和百姓就有四百多人--整个山八港连一万人口都没有,可见其伤亡惨重了。
活下来人两个多月没有生计,又多次被海盗雇佣兵劫掠,大多一贫如洗,亟需救济。商人们损失了货物,面临违约的奉献,也需要黄家的帮助。
死去的人需要抚恤,活着的人需要救济,尸体要掩埋,毁坏的房屋要重建……更不用说他们还有一笔巨额的债务需要偿还。
尽管对山陆、山九等社区的“见死不救”颇有微辞,但是深究起来,往日里自家做得事情也不见得是问心无愧。经此磨难,更知团结互助的好处,尽管心怀芥蒂,还是要热情接待派来的贺使,同他们商讨要事。
至于渤泥的大王,尽管一度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此时也派来了贺使――自然也要尽力敷衍。这一番忙碌,已经把父子三人折腾地筋疲力尽。宴席之上,三人疲态尽显,一个个脸色晦暗。犹自强打精神向元老们敬酒致辞
仓促之下,府邸内自然没什么精美菜点,都是本地菜蔬和海里的鱼虾,简单的料理一番。好在双方的目的都不是为了吃,酒席上的谈话才是重点。
“黄家遭此劫难,若不是有首长神威相助,恐怕会就此沉沦,老朽替山八港的百姓给首长和元老院叩谢了!”黄祺林说着就就要给崔云红等人下拜。
“黄老爷子快请起,受不起受不起。”崔云红赶忙伸手去扶,心里想着这话却也不错,在旧时空哥打巴鲁这地方连黄家寨都没能留下,一切都彻底消失在了雨林中。后人只能从一堆与中国相关的地名中想象着长宁山下发生的故事。
“好在此事平安度过。”
“全仗元老院的虎威!”黄世北深深一揖,“黄家实在无以为报首长的再造之恩……”
“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黄老爷子日后有何打算?这长宁山下众多村寨不能没有一个主心骨。”
黄祺林长叹一口气,惭愧道:“说什么主心骨!实在是当不起……要不是元老院中流砥柱,力挽狂澜,我辈就是丧家之犬了!”
黄祺林虽然被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但是山八收复之后,他原原本本的知道了事情的前后经过--这对他来说打击甚大,没想到自家的二百年基业居然的脆弱,被人拿下中枢便土崩瓦解。
不过他已然明白崔云红话里的意思,这是要黄家归附元老院。
是否要归附元老院,对黄家来说已经不是选择题了。黄家这次“复国”全靠南洋公司的出手相助。毫无疑问,元老院既然可以帮他们担保巨额贷款,也可以马上来“清偿债务”。印度商人会毫不犹豫的把黄家的债务卖给南洋公司。
不管名义如何,南洋公司俨然已经是黄家的最大债权人了。
“……从今往后,我黄家一门愿为元老院前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呵呵,你不用说得这么夸张了。”崔云红笑了笑道,“你们就没有想过,自立为国?”
这一问不仅是崔云红的疑问,也是很多元老的疑问。以黄家在婆罗洲的势力来说,自立为王并不是难事。为什么始终是渤泥王室的附庸呢。
“首长的好意心领了,我辈何尝又不想自立,只是此地不比中原宜居,瘴病肆虐致使人丁不兴才不得不仰人鼻息。平日里又多只看到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看不清大局,总觉得自己多年经营,江山安如磐石,不曾想,世人熙熙往来皆是为利……”
这话真真假假,实际上,黄家没有自立一国是因为这二百多年来他们对渤泥政局的影响力很大,甚至影响到废立之事,世袭天猛公这个职务并不是虚衔,而是真正的统治者。
甩开渤泥国王自立,其实并不是一个有利的选择。
崔云红不了解这些,还以为他们被动挨打的是因为只埋头赚钱没有成强力的团体。
但是,眼下元老院既然已经表露出这个意思来,黄家自然要表现的“毫不犹豫”。
“元老院对我族和此地百姓有再造之恩,归顺元老院实乃莫大荣幸!”黄世东“兴奋”插话道,“我等愿奉元老院为主,长宁山下各港各村寨自此合众建国,永为大宋藩属!”
吴廷伟点头称赞:“黄老爷子和两位爷果然深明大义!”他想了想又问道:
“朱顺燊呢?”
黄祺林略略有些不安,道:“这孩子原来就没什么当皇上的念想,只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元老院若有其他安排……”
“我们倒也没什么安排,既然他愿意留在你们这里,就让他留在这里安心的当个富家翁,洒扫墓地,奉祀祖先。”
“是,多谢首长恩典!”
黄家和北婆罗洲各处华人集团联合以“长宁国”的名义正式上表内附之后,元老院常委会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了相应的对策。
元老院计划在未来建立类似类似联邦制的国体。毕竟元老院再强大,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地盘都纳入本土范围进行管理。像长宁国这样并非传统本土范围之内,自然资源禀赋不高、战略位置也不突出的政权就适合作为元老院的依附国存在,与长宁国的法理关系也将作为日后处理依附国的范本。
经过一番争论之后,最终形成了如下文件:
1637年大宋澳洲行在元老院关于北婆罗洲地区华人地方组织建国第三次会议的决议
一、国名及首都:定国名“长宁国”,寓意长久安宁,永佑南洋。国都定于山八港,改称沙巴。
二、国家元首:大宋澳洲行在元老院主席为长宁国最高领袖,长宁国地方行政制度及行政长官名义由其自行决定。
三、国土范围:长宁国北部直抵婆罗洲最北端的古达,南部以原哥打基纳巴奴市南部的Sungai河为南界。
四、尊重朱顺燊留驻长宁国的决定,建议其将大明国玺及相关文件移交博物馆保存。
五、黄家持有的明国颁发的相关册封文书、印信全部缴回临高,由博物馆收存。
五、成立长宁国开国委员会,赴沙巴指导长宁国国家制度设立及相关事宜。
六、制定《大宋澳洲行在与长宁国关系法》作为宗主从属关系的行为准则。
在这个正式文件以外,还通过一道秘密的谅解协议。这道协议是经由黄家提出的,但是获得了大图书馆的同意。
秘密协议的内容其实不复杂:在目前情况下元老院同意黄家同时保留在渤泥的世袭职务和“藩属”地位。尽管这项内容引起了部分元老的不满,认为这是鼓励“两头吃”。但是大图书馆的意见是黄家在当地二百年的经营,在宫廷内的势力根深蒂固,现在有了元老院的支持,势力愈发强大,不但不能主动放弃还要充分的加以利用。毕竟南洋公司目前还是在渤泥的国土上进行石油开采活动。有这么一位强大的代理人绝无坏处。
由外务相何影带队的册封船队抵达了沙巴港,长宁国开国系列庆祝活动要持续一周的时间,崔云红在头两天的接待会露了面后就消失了。他不是个爱热闹的人,相较于在交际场上觥筹交错地给黄家指点长宁国的未来图景,他心里还有一件挂记许久的事情:征服17世纪的京那巴鲁山,现在终于得空去完成这桩未了的心愿了。
听说崔云红要去攀登长宁山,黄世东也想起来安娜要完成祖姥转世身的最后一道试炼:亲自登上长宁山,在升仙石上刻下自已的名字与历代祖姥达成精神上的共鸣,并要在上面取下一捧泥土带回祖姥庙、
“去往长宁山祖姥峰的路途凶险异常,唯有有缘之人方能得入,崔首长以元老之尊驾临神山,必定一路顺风……”黄世东劝说崔云红无果,只能恭敬的祝福。本来朱顺燊还想一起去,但他大病后身体并不适合攀登长宁山,被崔云红给挡下了。
长宁国之卷 第五十五节 登山(一)
21世纪的京那巴鲁山登顶罗氏峰(Low’s peak,4095米)是一项早已开发成熟的旅游项目,体力稍好没有高原反应的正常人都能成功冲顶罗氏峰欣赏美妙绝伦的日出日落。
崔云红原时空大学毕业后来沙巴旅游登山的时就发现不少七八岁的孩童也跟着父母一起爬神山,14.5公里的登山路径沿途酒店、休息站、补给点一应俱全,对于崔云红这个地勘出身的大学生来说实在没啥挑战。
但对于17世纪的当地人来说登顶长宁山祖姥峰就是一件极具危险的事情,长宁山被危险的丛林瘴气、毒蛇、有毒昆虫所环绕,光是想要进山已是不易。四千米米高程的长宁山祖姥峰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生命红线。这里生活的人们千百年来在疟疾的自然选择下,多少都带有地中海贫血症的基因。地中海贫血症在挽救了他们的生命的同时,造成的血红蛋白输氧量不足的问题在高海拔的长宁山上会更直接威胁到人们的生命。
所以长宁山三千四百米林线上的高原地区对于当地人来说就是神的领域,凡人一旦踏足,轻则丧失神智,重则小命难保。
崔云红的登山队携带了大约六天的物资供应。他们需要探索出上山的道路。黄家派了两条螃蟹船送他们沿泞河逆流而上。这次路过陶伯家的时候崔云红专门给他家送去了礼物:从临高运来的以长宁开国为主题的瓷器。陶伯见到新任祖姥安娜也是非常高兴,拉着全家老小给安娜做了祈福。
自打失踪数年的儿子陶李六和“祖姥”黄祺燕突然到来,还带来了士兵、武器和银钱,原本因为山八失陷而不知所措的陶家寨上上下下很快团结起来,打跑了来征收贡赋的“鬼佬”,举起了反抗的大旗。期间又经受住了雇佣兵的进攻,尽管有达雅人在半途中袭扰敌军,但是一场大战之后整个村寨毁损严重,丁壮也死伤了不少。
而如今,不但黄家复归山八,还盼回了祖姥的转世身!今后在此地的开拓有了护佑,会越来越兴旺吧。
“陶伯,你们现在过活有困难吗?“崔云红见到村寨满目疮痍,关切的问道。
“幸好粮食还够吃!只要有粮食,不打仗,慢慢地这里就能恢复起来。”陶伯说着无限惆怅的看着村外的山坡,那里又多了不少新坟,“只是人又少了!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人以后会多起来的。您老放心就是!”崔云红说,“以后会在这里开辟种植药树的种植园,很快大家就都有抗疟疾的药了。”
“真得?!”
“当然是真得!”
“祖姥保佑!祖姥保佑!你们这一回来,我们这地方就要过上好日子咯!”陶伯抹了抹眼中的热泪。
陶伯得知小祖姥要登上长宁山在升仙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赶忙叫陶李六带着几个丁壮护送祖姥法驾上山。
“已经多年没人上过长宁山了,原来的路我只能试着找找看。”陶李六说道。
在陶李六带领下,登山队徘徊着找到了当年祖姥进山的小径,热带雨林强大的恢复能力让这里几乎看不出人类曾活动过的痕迹,崔云红在茂密的雨林中也无法和当年自己登山的路径对景起来。好在当年遗留下来开凿山路的石板给登山队提供了前进的线索。
京那巴鲁山国家公园在200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这里是一处展现垂直自然带的教科书式范本:热带雨林带、常绿阔叶林带、落叶阔叶林带、针叶林带、灌木林带、高山草甸带、高原荒漠带,还有冰川遗址随着海拔的升高渐次排列,在790平方公里的京那巴鲁山公园内汇集了超过6000余种植物、400种鸟类、以及100种的哺乳动物,是名副其实的东南亚动植物多样性展示中心,安娜来到这里彷佛进到了博物学的天堂——有着各种各样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物种。
“你先看着,有感兴趣的等我们回来时候再采集样本……”
崔云红不得不提醒四处查探的安娜,这山上的动植物对崔云红就没太多惊喜了——和另一个时空三百七十年年后的神山也没太大变化。
在湿热的雨林中探索前进了一天,透过密林投来的光线逐渐暗淡,崔云红掏出气压计计算起海拔高度:1300米,这还没到原来登山的出发营地的海拔,这长宁山果然不好上啊。
天际才泛出微微蓝光的时候登山队就己收吃过干粮准备出发了。第一天才上到1360米的位置,崔云红不免有些着急,进度得加快了。安娜睡眼惺忪地被从帐篷里里拉起来跟着队伍继续向山顶进发,虽然沿途又有许多山下没见过的植物和小动物,还开始能够看到神奇的猪笼…
第二节 甘粕右卫门
“老师,您刚才讲的我不是很明白,这些树都不能吃,为什么种它们反倒比种大米能养活更多的人呢?”课堂上甘粕右卫门操着结结巴巴的普通话问道。
项天鹰扶了扶眼镜:“米泽的气候比较寒冷,并不适合水稻的生长,就算把所有的土地都种上水稻,还是产不出多少米。种桑树可以养蚕,种楮树可以造纸,种漆树可以做漆器,种麻可以造布匹,种靛青可以造染料。在日本一石二斗米才能换一两黄金,可如果把楮树的树皮做成纸,再画成浮世绘,只要一百枚就能换一两黄金,这样的话,生产浮世绘来卖钱换米不是比直接种水稻简单得多吗?而且楮树的叶子还可以用来喂猪,果实和汁液可以入药,只要利用好了,浑身都是宝。当年的谦信公的一个重要财源就是青苧,青苧不能吃,但是可以用来织麻布,而且做出来的衣服并不贵,很多平民百姓也买得起,所以很多商人都到上杉家来买青苧,商人多了,税收就多了,国家就有钱了。”
甘粕右卫门点了点头:“那为什么主公不种这些……经济作物呢?我听说景胜公在世的时候,直江大人在米泽种了很多桑树、漆树和楮树,可是后来就不种了。”
经济作物虽然效益比粮食高得多,但是风险性因素也大得多。旧时空大量的农业中的大量骗局几乎都是利用农民对经济作物的特性不了解来行骗的。经济作物投入大,大多需要特殊的生长环境或者种植条件;其次受市场波动的影响很大。粮食的价格,除非遇到灾害或者剧烈的通货膨胀,否则价格的变化是平稳的。经济作物可就不一样了,贵得时候卖到几百几千,贱得时候只能当肥料和柴火。
项天鹰组织了下语言说道:“这有三个原因。第一,你看在高雄这里,天地会有各种各样的技术,不论种什么,都能既省力产量又高,可是米泽没有这些技术,种植经济作物就很难有好收成;第二,米泽缺少良好的道路和船只,也不掌握产品的销售网络。做出来的纸、生丝、漆器、麻布、染料自己运不出去,只能依靠往来的商人。既然你没有自己的销售渠道,你就没有选择权,只能按照商人的价格低价出售;而商人贩运来得米价格高,所以百姓还是缺粮;第三,就是种植经济作物需要本钱,可是幕府不断给上杉家安排各种普请任务,又是修江户石垣,又是修寺庙,一分钱也攒不下来。上杉家只能向商人借高利贷,高利贷越滚越多,最后变得永远也还不完,百姓辛辛苦苦一年,种出来的米还不够利息。”
“这么说来,都是商人坏了事?!”
“也不能这么说。”项天鹰想了想,“商人其实非常重要,虽然他们不事生产,但是流通四方货物,移多补缺,对经济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你不能指望商人讲良心,毕竟他们拿出自己的本钱来行商,千里迢迢,冒着巨大的风险--比如到你们藩,海路不但有风暴,还会遇到水军盗贼,出了事,不仅是没了钱货这么简单,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所以他不可避免的要追求最高的利润。何况,运输旅行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成本。你想想看,去江户参觐一趟要花费多少?”
此时,江户幕府时代最著名的烧钱活动参觐交代还没有形成正式的制度,不过从岛津家开始,外样大名为了表示忠心,已经开始陆续的展开了此项活动。
甘粕右卫门思考了一会儿:“那……老师,元老院会去打倒幕府吗?”
高雄的日本人大多是来自日本西南部的切支丹,但是甘粕右卫门不同,他的家乡在日本东北边陲的米泽。
米泽上杉家和西南的萨摩岛津家、长州毛利家一样,是少数几家一直生存到明治时期的战国大名之一。米泽上杉家的历史是从人称“越后之龙”的上杉谦信继承关东名门上杉家开始的,上杉家脱离了濒临灭亡的绝境,并在战国乱世中成长为地跨数国的大大名。但是上杉谦信死后,他的两个养子之间为了争夺继承权爆发了内战,上杉家的实力一落千丈。最终上杉景胜取得了胜利,但是他随即就要面对天下布武的织田信长大兵压境,就在上杉家危如累卵之际,本能寺之变爆发,织田信长被部下明智光秀杀死,上杉家第二次死里逃生。
消灭了明智光秀的丰臣秀吉迅速继承了织田信长的遗产,上杉景胜也加入了丰臣秀吉麾下。根据丰臣秀吉的要求,上杉景胜的夫人菊姬要到大坂作为人质,甘粕右卫门的父亲甘粕信纲就是在这时作为主母的扈从来到了大坂。
在大坂,菊姬遇到了一位著名的切支丹,明智光秀的女儿,细川忠兴的夫人明智玉子,教名伽罗奢。两个个性要强的女人很快就成了闺蜜,经常来往。甘粕信纲就是因此接触到了天主教,最终受洗成为切支丹。
丰臣秀吉的禁教令对甘粕信纲并没有多少影响,毕竟他的主公上杉景胜是丰臣秀吉的托孤重臣,丰臣五大老之一,没有几个人敢为难他,只要他别到街上嚷嚷自己是切支丹就行。但是丰臣秀吉死后不久,决定日本命运的关原之战爆发了,战败的上杉家被改易,领地只剩下米泽三十万石。
毛利家等被改易的大名大多靠大批裁员来保持财政平衡,可是上杉景胜却认为不能丢下这些为上杉家流过血的家臣不管,硬是咬着牙不裁一人。区区三十万石的领地,却要养活六千家臣,上杉家刚到米泽的时候堪称筚路蓝缕,连高级武士都难得吃顿饱饭。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幕府又不断地让上杉家承担各种工程的普请来消耗其实力,德川幕府的禁教令比丰臣政权更为严厉,但是上杉景胜还是顶了下来,因为北方的切支丹并不多,活动也无南方那么显眼,幕府一时顾不上他们。
可是到了元和九年,发生了两件对于上杉家的切支丹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大事,一件是上杉景胜去世,他的儿子上杉定胜继位,另一件则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让位给了他的儿子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时代幕府统治严苛,是著名的“武断政治”时期。被改易的大名数不胜数,纵是谱代大名尚且不免,何况是上杉家这样的“西军余党”,而上杉家纵容切支丹正是一个绝好的借口。宽永五年,上杉定胜终于顶不住幕府的压力了,为了不连累上杉家,甘粕信纲和其他几个切支丹家臣很爷们地选择了切腹,而他的儿子,年仅七岁的甘粕右卫门则被教友带着,在漫天飞雪中逃离了米泽。
出奔的几个米泽切支丹在酒田凑上了船,辗转来到平户,又从平户到了大员。本来他们是想直奔马尼拉的,可是从米泽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没带几个钱,从平户到大员已经是靠对船主苦苦哀求才算是只出了一半的钱才上得船,实在是没钱再去马尼拉了。于是他们只得在大员附近的日本人村落中留了下来,靠给荷兰人当佣兵养家糊口。
给荷兰人打工的生活很不愉快,荷兰人不许这些天主教徒按天主教的仪轨礼拜。但更严峻的考验是这里的气候,从冰天雪地的越后和米泽来的北国武士完全适应不了高雄潮热的天气,三年下来,或者病死或者在与土著人的冲突中送了命。最终,这批来自北国的流亡者只剩下了甘粕右卫门一个人。
甘粕右卫门靠着干杂活勉强吃饭,他年纪小,身体也不健壮,其实也干不了什么活,很多时候还是靠人施舍,就这样苦捱了大约一年,他听说南边的打狗来了一般奇怪的海贼,在岸上建起了营寨,还在招募人当兵,什么人都要。
反正也是吃不饱饭,不如去投海贼吧,甘粕右卫门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了打狗,但是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轰鸣的机械,雪白的楼房,整齐的道路,还有那一队队装束奇特的短发士兵,每个人都背着一支铁炮,上面插着闪着寒光的短剑,难道是传说中毘沙门天统率的天兵。不过他的大脑已经不允许他再想下去了,咕咚一声,一天没吃饭的甘粕右卫门昏倒了。
在检疫营度过了两个月的净化期之后,十一岁的甘粕右卫门被送进了高雄国民学校。
整个发动机行动期间,高雄接收了四万难民,有大量适龄儿童,虽然“高雄国民学校”的牌子是挂起来了,班子却根本没搭起来。元老教师一开始只有项天鹰一个人,归化民教师也没有几个,于是项天鹰就只能游说魏八尺,把各部门轮流派不当班的归化民来代课,项天鹰也不挑拣,哪怕只有丙种文凭的人都行,只要能凑合给小孩子扫盲就成,饶是这样,依然让魏八尺很是不满,连呼国民学校占用人力太多。
第三节 项元老其人其事
“幕府么,我们迟早是打倒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其实元老院会不会打倒幕府,项天鹰并不清楚--他对元老院的大政方针一向不太关心。不过元老院既然对日本经略念念不忘,推翻德川幕府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项天鹰这个名字是他在穿越之后取得,这和很多元老一样,通过改名换姓来和过去的自己决裂。之不过和独孤求婚、东门吹雨、南宫无敌、冈本信这样一眼假的名字相比,他的名字就显得很普通了。
总体来说,他是一个存在感薄弱的人。D日之前,项天鹰是个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做过一段时间的图书编校,借着北漂的幌子离开老家参加了穿越,由于他的专业是在这个时代毫无用处的“国际政治”,除了到大图书馆给于鄂水打杂,在印刷部门给周洞天和谭明帮忙之外,就是作为“基本劳动力元老”的存在。
临高国民学校成立之后,项天鹰被正式调入了教育口工作,成为了若干元老教师中的一员。算是摆脱了酱油的身份。
然而因为他什么活动也不参加,连全体大会都请假没去,项天鹰渐渐地成了一个只存在在花名册上的元老,他连两点一线都不存在了,因为他直接住在国民学校的单间宿舍里,吃国民学校的食堂。每日里的主要工作就是上课、批改作业和鞭打学生。
发动机计划开始之后,教育口原本是决定派姬信前往高雄。项天鹰这会却突然主动请缨,于是他就作为“高雄国民学校”的“筹备处主任”兼“教务长”来到了高雄,负责高雄国民学校的筹备和未来的教学工作。
初到高雄,这里不过一片巨大的难民营。那个时候,连魏八尺的“总督府”都还没有开始建设。只有一排排的茅草棚屋从海滨一直延伸到丛林的边缘,把几万难民和林莽荒原隔开的,只是一道壕沟和木栅栏而已。别说学校了,连一座像样的房屋都没有。
因为营养不良加上疟疾和各种传染病肆虐,高雄每天都有几百人病死,项天鹰别说当老师上课了,连行李都,没放稳就被魏八尺抓了壮丁,在高雄干起了各式各样的杂活。
随着发动机行动进入尾声,项天鹰也总算回到了他的正经业务上:办学。
然而高雄国民学校是个典型的“给政策不给资源”的机构,他手头除了几个芳草地国民学校拨给他的初级师范生之外,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屋、没有座椅、没有经费……
他只好在营地里因陋就简的带着初级师范生办了一个扫盲班,不分男女老幼的进行三个月一批的批量化扫盲,虽然扫盲成果不错,但是折腾了一年多,高雄国民学校还是只存在于纸面上。他多次去寻找魏八尺要求落实学校的事情,却始终没有正面的答复。项天鹰只能一面写信回临高求援,一面继续在这个大型难民营中继续的他的草棚学校的教育生涯。
这段日子虽然不算太长,但是颇令他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期间他经历了土著袭击、难民骚乱、几名师范生急病死亡……一系列的事件,闹得他心力交瘁,生悔自己主动请缨到高雄来--还以为能“躲清静”!
这样穷凑合的日子一直到1632年的年底才逐步好转,魏八尺在给自己建造了一动漂亮的“总督府”之后终于想起了国民学校这个有特殊意义公共建筑物。于是集中人力物力,终于在1633年的年初,高雄国民学校正式落成。
高雄国民学校就设立在打狗山下的盐埕,盐埕顾名思义是一大块晒盐场。这里有大片的滩涂,可以用来晒盐。在旧时空,这里也的确作为盐场运作过。不过由于元老院不缺少海盐,所以魏八尺的开发计划中并没有开发盐场的项目。不过这里地势平坦,又面临港湾,所以魏八尺的高雄市政府和其他相关的机构都设立在这里。
新学校为砖木结构,设计能容纳的学生只有五百人。这对高雄的人口来说未免太少。但是项天鹰清楚的知道,以他手里的初级师范生的水平而言,这个堂皇的“国民学校”本质上就是一个初小,有能力上高小的孩子得送回临高去接受进一步教育。
项天鹰亲自回了一趟临高,和胡青白达成了一个协议,凡是高雄国民学校派来临高上高小的学员,除少数成绩优异,有望升入中学的孩子之外,剩下的,必要有一半要追加一年的简易中等师范教育。教育完成之后必须派回高雄任职。
“这样我才能有足够的本钱,未来再把学校的教育规模扩大。”项天鹰说,“现在高雄已经聚集了两万人口,最近又要把郑芝龙原本迁徙到笨港的四万人接受了下来,我们在高雄的人口已经超过六万人。未来人口还要进一步增加,我不能只靠五个初等师范生过日子。”
胡青白当即答应了他的相关计划,同时又拨给了他大批教材和教具。项天鹰这趟回临高堪称是满载而归。从临高起航前,他又抓紧时间,到女子文理学院一次选了四个女学生,付款了一大笔的“培训费”。让一干元老院目瞪口呆,一以为他是在高雄饥渴坏了。
对项天鹰来说,生活秘书是非常好的人力资源,她们至少都受过高小水平的教育,而且还都受过长短不一的各种职业教育,带回高雄,可以有效的充实国民学校的队伍。要不是办公厅只允许他一次选四个,他倒是想选上十个八个呢。
从临高返回之后他继续忙于国民学校的工作,不知不觉,已经来高雄三年多的时间了。他虽然挂着一个“教务长”的头衔,教育部却始终没给他“转正”,封他一个“校长”干干。
不过项天鹰对于自己担任什么职务并不在意,反正元老院也没打算在高雄的教育这方面搞出太大的成绩来,所以他也就让一切正常运转就行了。每天除了上课、备课和办公之外,就是躲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研究自己的兴趣爱好。
项天鹰虽然学的是政治,但是个人爱好却是历史,三番五次想转行学历史,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成功,这回自己回到历史之中了,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D日以来他经历的所有事和搜集到的所有资料都记录下来。
当然了,这之中有一些东西是绝对不能公开的,比如说元老院在登州之乱中的真正作用、赵引弓在江南搞的“蚕桑改良”,这些个黑历史都单独留在某个小册子里。项天鹰着重记录的是本时代的风土人情、服饰习俗、官僚制度、生产方式等等历史中的细节,毕竟这些有很多都是早晚要被元老院消灭的东西。
甘粕右卫门给项天鹰提供了很多材料,穿越前他就是个日本战国史爱好者,还自学了半吊子的日语,上杉家正是江户时代保留战国痕迹最多的大名,甘粕右卫门简直就是一个活的资料库。这三年来,他像挤牙膏一样把所有还能想起来的事都告诉了项天鹰,从米泽藩中的重臣都有谁,直到他小时候怎么换尿布。几乎每一个项天鹰能接触到的日本人都遭受了同样的待遇,来自山东、浙江等地的难民同样不能幸免,尤其是登莱、东江叛军出身的人,连擦屁股用的是石头还是瓦块都得告诉他,以至于不少人以为项天鹰其实是政治保卫局的隐干。
项天鹰一直秉承着一个理念:“今天的一句闲谈,也许在几百年后就是重要史料。”因此他的记载几乎是巨细靡遗。自己平时的所见所闻按照日记的方式来写,D日以来发生的值得一书的历史事件则一件事整理成一本书,此外还有各种对原住民的访谈录以及整理的大批数据表,以及那本传说中的小册子。一开始项天鹰自然得亲自动笔,后来就交给生活秘书了。
项天鹰从临高带来的四个生活秘书,都是C级以下的。元老们还以为他是只追求数量不追求质量。其实真正的原因他的生活秘书真的是秘书,所以对长相身材这块并无太多的要求。
她们除了担任教学工作,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用速记法笔录他的口述的内容,然后誊写清楚。所有内容他都会先审一遍,修改之后再让秘书誊录,做出内容摘要卡片,他审核无误之后装箱封存。
如果涉及机密以及黑历史的部分,那就只能他自己亲笔书写,生活秘书连看一眼都不行。
其实项天鹰搞这么浩大的工程,完全可以去向大图书馆申请资源,大图书馆也有一个修史的项目在进行中。但是他始终认为那是官方搞的,就算去参与写上几本几卷,也不能算自己的作品,更何况还有大量的“修订”。要修就修一部像《史记》《国榷》那样完全属于作者的史书,除了他教育出来的生活秘书和学生徒弟之外,不能让任何人参与。
第四节 体育煅炼课
今天是星期天,高雄国民学校没有临高芳草地那么“卷”,所以这一天是不安排文化课程的,有家庭的学生可以在家休息游玩;对于大多数孤儿出身的学生来说,这一天主要是在学校里安排各种体育活动,寓教于乐。
至于项天鹰本人,在出席了魏八尺的“每周元老例会”之后也回到了国民学校的自己的办公室里。
“八尺八尺,服务器不修,一天到晚开会!”他嘀咕着,打开文件柜上的锁,把厚厚的一叠文稿拿了出来。这是他撰写的有关广州巫蛊案的相关记录。
他依据的材料,主要是《每周要闻》这本内刊上的相关报道,也通过内部渠道向广州的元老索取到部分材料。当然,他最关心的是其实是案子里的很多小细节。比如刘市长的卧室之内的某些事情……
既然是野史,就要有正史上看不到的内容才能叫野史。
这部《广州第一案》他已经写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其实篇幅只有十万字,但是他工作繁忙,能用来写作的事件着实太少,又不能让秘书代劳,拖拖拉拉直到今天才算是基本完成。只剩下最后的润色,偏偏又被拉去开会。
会议的内容,无非又是防范本地土著的攻击。这话他听了几十遍了。本地土著的袭击自然是有得,但是对现在兵强马壮,有海陆军驻守的高雄来说,再谈什么土著的威胁未免有小题大做之感。
但是魏近南现在是高雄王,进而又有台湾王的意思。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陪着他开会。
项天鹰开始动笔润色文章,这一搞就搞到了中午才大功告成。这时候秘书给他送来午饭。午饭甚是简单,一碗肉末茄子盖浇饭和一碗小排炖莲藕的清汤。
吃午饭也是他听取相关报告和日程的时候。日程自不必说,天天都有,但是基本没什么变化。至于报告,那就少得可怜了。在这高雄,出了校门就没什么需要他批准才能实施的工作了。
今天却多了一个报告:“克雷蒂亚小姐即将从临高来高雄,希望能参观国民学校,并且获得您的接见。”
克雷蒂亚·冯·邦库特在几年前随同父亲造访过高雄,和钟博士父女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不过这趟高雄之行却是以悲剧结尾的。克雷蒂亚的弟弟维斯特里在李丝雅的阴谋下丧失了性命。现在他的坟墓还在高雄天主教教堂的墓地中孤独的眺望着西方。
事件结束之后,克雷蒂亚小姐留在了高雄,和当时正在高雄工作的钟博士父女一起。她和钟小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每天在商馆的钟博士的工作室里做着各种实验,不时的,还随同野外勘探队外出勘探考察。
这段时光一直延续到半年之后她父亲邦库特从日本返回才结束。克雷蒂亚也随之离开了高雄,不过她并没有回到荷兰去。邦库特先生作为商务员,至少要完成七年任期才能回国。所以她便来到了临高,成为临高的第一位留学生,师从钟利时学习。
项天鹰并不认识这位女留学生,但是知道她弟弟的坟墓在高雄,她来高雄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他不明白为啥要来国民学校。她就读过的芳草地比这里强一万倍,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而维斯特里的墓地也不在校园里。
算了,她要来就来吧,项天鹰懒得多想,当即表示“同意”。
“关于为土著原住民儿童开办专班的报告,您也过目一下。”秘书随手递上一份文件。
为本地的新港社儿童开办专班的工作是通过会议讨论的,虽然人数只有区区四十个,总也比没有强。
他盖上自己的“已阅”戳子,接着又是十多份需要他过目的相关文件。
看完文件,在就校内的若干事务和申请作了决定之后,他的午饭也吃完了。饭后他稍事休息,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吩咐秘书把这本材料誊抄一遍,然后装订归档。
印刷成书他是不想了,就目前来说印出来也大概也只能给元老看。不过项天鹰倒不在乎。等到科技发展到全社会能理解崔汉唐用的“五雷天心法”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些内容自然也就能够公开了,毕竟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保护百姓,为民除害。
下午是体育煅炼和实践课的时间,项天鹰换上了轻便的“运动衣”来到了操场上。
随着班长吹响哨子,留在校内的学生开始集合。五百个学生中,留在校内的将近有三百人。项天鹰简单的训话之后,便将学生按班级分派出去“劳动实践”。大多数人安排去相对近郊砍柴和在学校菜园里种菜。余下的五十多人则上体育课
虽然在穿越之前项天鹰的体育成绩一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但是到了这里,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兼任体育老师了。派给他的那些归化民教师对现代体育几乎一窍不通,除了带学生跑圈之外干不了别的。
以项天鹰的体育水平,正儿八经的上一堂体育课是办不到的。所以体育课除了跑圈、爬杆之类的简单煅炼项目之外,技巧类、竞技类的项目里最常见的就是球类运动。
“今天的内容是足球,老师之前说过,这个项目老师也只不擅长,只能算会踢而已。”项天鹰很没有底气的说道,“基本的规则你们都已经掌握了,也就是说,你们已经和老师站在同一个起点了,现在你们所缺的只是技巧和经验,这就要我们大家一起摸索了,希望几个月之后,你们中有人能够超过老师。现在热身,班长带队慢跑三圈,体育委员跟我去拿球。”
旧时空学校里的班干部制度在芳草地被延续了下来,高雄国民学校自然也要遵循实行。不过又加入了一点他个人的创新。那就是所有的班干部,除了以成绩为标准的学科委员之外,全部一个月轮换一次,人人有机会。
这样做得目的,表面上说是为了增进主人翁意识,加强班级凝聚力。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这个时代的人等级意识极强,当了个“官”就找不着北的人大有人在,受过多年新式教育的归化民尚且不免,更何况这些小孩子,要是培养出一帮“大队长”可就麻烦大了,一个月一换可以有效的减少班干部的权力属性。反正班干部用不着什么特殊的能力,也不用考虑政策连续性之类的东西。
在临高,橄榄球比赛非常火爆,芳草地学园的橄榄球水平更是堪称劲旅。但是项天鹰对橄榄球却是一窍不通,他只能从自己会的足球和篮球想办法。
元老院当然有几个篮球和足球,但是分配到高雄来显然是不可能的。橡胶没有着落,自制也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来因陋就简搞个代用品。
项天鹰记得最早的足球就是毛发填充的实心球,但是这东西的踢起来的质感实在难以忍受,而且要搞猪尿泡也一件难事。项天鹰最后想到了在东南亚一带流行的藤球,用藤编成球形,又便宜又耐用。就是弹性不够,当成篮球打是不成的,作为足球来踢却没问题。
高雄本身就有竹木器厂,按照他的要求和绘制的尺寸很快就把藤球做了出来。本来项天鹰还想给这些球包上鹿皮或者牛皮,不过皮革属于工业口上紧缺的物资,他嫌申请流程太麻烦就算了:藤球就藤球,能踢就行。
用旧木料钉成框架,再拉上渔网,球门就做成了。这些都是学生们自己动手做的。草坪球场当然也不会有,好在学校的操场足够平坦,完全可以充任球场了。
项天鹰看着场上激烈拼抢的学生们,从登州被运来的时候,这些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但是过了几年营养充足的日子之后,现在他们的运动能力已经比旧时空的同龄人好得多了。项天鹰看到担任二班守门员的甘粕右卫门纵身扑去,将球牢牢地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一开始他对这个学生的关注仅仅是因为他的姓氏,还以为是上杉四天王之一的甘粕景持的后人,后来才知道只是同宗而已。他知道元老院已经在寻找天草时贞的下落了,显然是要在日本有所动作,若是九州动起来,在东北也可以点一把火。上杉家与德川幕府可以说是苦大仇深,上杉景胜和德川家康在加入丰臣家之前就曾经兵戎相见,加入丰臣家之后,两家又分属不同阵营,直到关原之战,上杉家彻底失败,德川家一统日本,上杉家的六千家臣则困守米泽弹丸之地,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根据甘粕右卫门的描述,上杉家家臣大多认为上杉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幕府害的,幕府不仅剥夺了上杉家的大部分领地,还不断地压榨上杉家的钱财,想让上杉家在巨额的债务中永世不得翻身。
第五节 吕琴
项天鹰晃了晃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自己是个老师而已,操哪门子攻略日本的心,这些问题让平秋盛他们去头疼吧。
项天鹰吹响了终场哨,最终比分是一比一平,学生们集合起来,项天鹰总结了两句便宣布下课,学生们一下撒了欢,呼朋引伴离开球场各自去玩乐。
看到孩子们其乐融融,他不仅想起了当年和自己一起踢球的那些兄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甘粕!”一个女生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递给甘粕右卫门一个装着淡盐水的竹筒。
甘粕右卫门打开竹筒喝了几口,抹了抹嘴,随手把竹筒挂到腰间:“谢谢!”
给他拿水壶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吕琴。她原是莱州吕家寨人--就是当初被吕泽扬冒名顶替的那个吕家寨。吕泽扬带着所谓的“吕家寨乡勇”守莱州,打得叛军闻风丧胆,真正的吕家寨乡勇可不敢招惹叛军。叛军攻打莱州时四下杀掠,吕家寨里的几百口人没费多大力气就被吕泽扬说服到了屺姆岛,随后被海运到了高雄。
这样的宗族村落照例是要分化的,于是吕家族人便被分散在了济州、高雄、海南三地。吕琴的爹吕大发虽然姓吕,却不是吕氏族人,而是吕家寨一户大户的奴仆之后。因为大明的律法规定,平民是不能蓄养奴婢的,所以收买奴婢多用“养子”“养女”的名义。
吕大发家被安置在高雄,他没什么手艺,老婆到高雄之后不久就得病死了。只剩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个前年去了临高念高小,另一个几年前招工去了临高,都不在本地。身边只剩下个小女儿念初小。
吕大发一点也不明白元老院让小女孩子子读书有啥用处,可既然首长这么安排了,“不要多嘴”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反正学校包吃包住,倒省了家里的开销。
说是“小”女儿,年龄也有十四了。原本她这个年龄是轮不到上初小的,纯粹是因为她家是归化民职工家属,才让当时已经满了十一岁的吕琴进了国民学校。
吕琴问道:“接下来到晚上点名都没事情做,你打算做什么?”
甘粕右卫门正色道:“我还是在操场练武。”父亲大人切腹之前告诉过他,身为武士,无论何时不能疏懒了武艺。
吕琴笑了:“你可真是怪!一天到晚舞弄那把竹刀有什么意思?元老院有枪有炮,要你舞刀冲杀么?”
“武技的修行不仅是杀人技亦是为了修身养性。”别看甘粕右卫门年龄不大,武士那套他是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你这个人,可真是无趣的很。”吕琴笑道。
大约是不愿意自己的态度显得冷淡,甘粕右卫门赶紧顺着她的话问道:“你呢?”
“我?大约还是回家帮我爹干活,想出去玩会儿都不行。我现在在学校寄宿,都没吃他的饭,他还觉得亏了,不然晚上还能叫我干活呢!”
“能给家里干活也是福气……”甘粕右卫门不无感慨的说道。心里有些疑惑,因为他说“新话”不太流利,又是个“外国人”,在班里几乎就是个小透明。吕琴原本也和他不太熟,为什么最近一直和他说话呢?
莫非……
吕琴这才意识到他是个孤儿,赶紧又把话题转了过去:“今年下半年我们就要初小毕业了,你打算毕业之后做什么?”
高雄国民学校的学生在三年初小毕业之后,照例会组织一次升学考试。没有录取名额,全凭成绩。考满八十分或者三年平均成绩在七十五分以上的,就可以去临高升入芳草地的高小部学习。
以高雄国民学校的教学水平而言,每年能进入高小的学生不到二十人。甘粕右卫门和吕琴都是成绩中等偏下的,升学就不用想了,毕业之后就得考虑出路问题。
“我准备考济州陆军预备学校!”甘粕右卫门大声道。在他心里,只有从军才是正途。
济州陆军预备学校是济州陆军士官学校的预科校,专门招收具有初小或者乙种文凭的归化民入学。
“投考就投考,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吕琴捂着嘴笑道,“你吃得又不多,还这么有精神,真是怪事。”
“我父亲说过:吃得太饱,就会懈怠。虽然元老院供应我们足够的粮食,但是也不能因为贪食而放松身心的修炼!”别看甘粕右卫门此刻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当初他刚刚从难民营到国民学校,可以敞开吃饭的时候,他一顿就干了十一碗米饭,把自己撑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说到这里,甘粕右卫门又和所有聊天无趣的男人一般的反问:“你呢?”
“我啊,没你这么远大的志向。倒是有同学劝我去投考临高的卫生学校,但是我一走,我爹在高雄就是一个人了。”她说着叹了口气,“我这样初小投考的,至少也得上三年学。一年才能回来一次,而且毕业之后会分配到哪里去也说不定。”
“项元老说:高雄出去的,高雄回来。你念了书,肯定会回来的。”
“项首长是这么说过,不过元老院的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
吕琴不知道,吕大发这个时候已经从校门口走了进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自家女儿和一个毛头小子有说有笑地并肩从操场上走出来,他原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情愈发七上八下了。
目送女儿和少年渐渐远去,吕大发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要做得事情--学校的首长特意召见他。哎,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
吕大发对自己来到高雄之后的生活很是满意--除了老婆死了这件事之外。现在他在农场里上班,吃喝不愁,孩子们都是“吃公家饭”,所以他颇能积攒下几个钱来,将来两个儿子娶亲也算有了希望。女儿今年初小也该毕业了,毕业之后不论在哪里就业,总能自己养活自己,过几年嫁出去就算是完事了。
没想到这小嫚一点也不省心!光天化日的这般不庄重,成何体统!吕大发心里埋怨。顺着操场边缘的煤渣路往办公楼走去,
项天鹰却正在发愁另一件事,旧时空那句耳熟能详的“我爸是XX”已经在高雄国民学校出现了。在芳草地倒是有过缙绅大户的孩子欺负同学的事情,不过那是极少的孤例。芳草地的统一制服的做法,一定程度上抹杀了身份属性。加上大户们在临高大多是夹着尾巴过日子,子弟来入学的,也都受过谆谆教诲,不许他们“生事”。
他原本以为在难民为主体的高雄是不可能出这样的事情的。最多也就是打打架,顶天了不过有青春少艾的男女学生互相爱慕,搞出“人命”来。在他看来这都不算大事:年青人的荷尔蒙丰富,犯错也是难免的。
没想到,最近居然有人竟悄悄地向他映:有学生搞校园欺凌,而且公然说出了“我爸爸是军官,不怕你去告状!”这样的话。
对项天鹰来说,这是一句非常可怕的话,虽然它的出现是必然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阻挡的,但是他依旧觉得自己有义务来纠正这种趋势。
他之所以选择在教育口工作而不是更适合他的大图书馆,就是因为他认为教育才是这个“大宋”政权未来的根本。凭元老院的掌握的技术和武力,全世界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势力能从外部打垮元老院,但是从内部垮起来,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就算第一代元老都能奉公守法,公正廉明(其实并不能),那么第二代第三代呢?元老们一个个三妻四妾的,以这种速度,没准第三代子孙就能有上千人了。
除了元老们的血亲,还有上千名的生活秘书和她们的家属;元老们的徒弟和养子女;符有地、高弟、孙常这样的早期投效的老归化民干部;成为大宋第一批资本家的高举、杨世祥、孙可成、林全安、海述祖、刘纲……还有已经或即将和元老结亲的刘友仁;投效元老院的明朝士人吕易忠、林铭、萧占风、张兴教……
他们已经初步形成了新统治阶级的一部分,这些人的德行水平,很大程度上影响到未来元老院国家的“风气”。
元老们至少在公开层面上都体现出对归化民和土著的充分尊重,但是归化民里已经出现了“二首长”的说法,甚至有老百姓说:“积年假髨赛真髨”。
项天鹰的想法很简单,从源头上就要遏制这种依仗权势嚣张跋扈的苗头。尤其是关系着元老院的未来的学校。最起码得把学校里的学生的德行要管好了,要是若干年后学生里抓出几个“大老虎”来,他脸上也挂不住。他打算以这件事为突破口,在全校开展一次教育活动。所以今天他先把被欺负的女生的家长请来,具体询问下情况,再问问家长的意见。
第六节 欺凌行为
在此之前,项天鹰已经委派自己最信任的几个学生私下里把事情的经过调查了一番。要说事情本身倒不算大:驻高雄的海军高雄根据地队的一名归化民海军军官的女儿陈睇要吕琴替她做值日生的打扫工作。原本吕琴是每次都代做的,但是有一次因为家里有事就拒绝了,随后陈睇便召集了闺蜜团把吕琴给“教训”了一番。
教训的过程,便是闺蜜团把她拉到水房,用凉水给她“洗澡”,又扇了她几耳光。
“打的不重,就是用水浇她。”他的“探子”的言辞里颇有想淡化此事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散了。她们是这么说得。”“探子”继续说道。
“这事班里都知道?”
“女生都知道。男生不太清楚。但是应该知道的也不少了。”
“怪不得。”项天鹰心想,难怪最近一个多月,吕琴在班级里有明显被排斥的感觉,想来大家都知道她成了陈睇的眼中钉了。
“没有其他事情了?”项天鹰盯着“探子”的眼睛问道
“真得没有了,就这些!”
“好,你去吧。”
项天鹰打发走了“探子”,这种事在旧时空也不是没有的事。一般来说,老师发现了都是批评一顿了事,请家长,左右不过是这几招,只要不出恶性事件,都是以和稀泥为主。实话说,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作为老师来说,罚轻了,只会让这些学生变本加厉地从被欺负的同学身上找补;罚得重了又怕学生家长来闹,最后落个不是。两头受气,谁也惹不起。只好眼开眼闭,糊弄了事。
幸好在这个时空,哪个学生家长也惹不起项天鹰。
项天鹰考虑的其实并不是如何处置陈睇的问题,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好考虑的,而是希望以此达到教育群众的目的。
“首长,吕大发来了。”秘书进来报告。
“请他进来吧。”
吕大发闻听首长请他进去,忙弓着身子来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敲着门。项天鹰把手头的小册子塞到抽屉里,上了锁:“请进。”
吕大发闻听发受宠若惊,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首长竟然对他用了个“请”,在吕家寨的时候哪怕是稍微有点身份的仆人对他都是随意呼来喝去的。即使到了高雄,工友们也很少会用个“请”字。
“请坐吧,”项天鹰招呼道,“知道你工作很忙,原本不需要请家长的事情我们是尽量不情。不过这次吕琴的事情比较要紧。所以特意请您过来。”
吕大发连称“不敢当”,推让了半天才敢坐下。
项天鹰在旧时空原本不怎么在乎这些礼节,穿越之后,尤其是成了“首长”之后,他特别注意礼节,对其他元老还随便些,对熟悉的同事经常打趣开玩笑,对于归化民反而特别讲究礼节。一方面是觉得这是待人接物之道,另一方面他也隐隐约约的意识到自己身在高位,对下面的人客套些多少也能收买人心。
项天鹰把吕琴被同学欺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最后说:“您放心,这件事学校一定会严肃公平处理的。您是孩子的家长,所以还是要听您的看法,您有什么要求就提,咱们尽管商量。”
过了半天,吕大发才嚅嚅地说:“首长……这事,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小不懂事,打个架也是常有的事。又没伤着,我看首长您也别处理了,我回去就狠狠揍她一顿,让她给您添麻烦。”
“唉唉,这怎么可以!”项天鹰心想,好嘛,叫你来你宽宏大量也就算了,还要把受害者再打一顿,天底下哪有这么冤枉的事情。
“不要紧,穷人家,身子贱。打几下又能怎么样?浇几盆凉水就能冻死她了!”吕大发居然还有了些怒意,“上了几年学,倒学了个乔模乔样,尽给您老添累!首长您放心,我回去不打她个几天坐不下凳不算完!”
他这番表忠心倒让项天鹰不会起来。心想这当爹的是脑子坏了么?
当即数落道:“好你个吕大发!胳膊肘朝朝外拐!你女儿被人欺负了,你还要打她!你这爹是怎么当的!我替你做主,你还怕什么?”
吕大发只低着头不说话,半响才含含糊糊道:“这个……官长自然是不能得罪的……”
项天鹰多少有些明白了:在这些奴仆出身的人眼里,被官宦大户家小姐少爷打上两下那是家常便饭,至于替人干活更不叫事。在这个打人不打死就算“仁厚”的时空,根本没有几个出身寒微的百姓敢觉得自己和做官的人是同样的人,孩子自然也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比小姐少爷们是低一等的。
天下还没打下来呢,这老爷小姐奴才下人就开始区分起来了,这要是打进了京师,和大明又有什么区别?
项天鹰笑了笑:“为什么不敢得罪?”
吕大发苦笑道:“首长!陈睇家是当官的,还是军官!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得罪的起!您老替她做主,您能天天都替她做主么?我教训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官长我们可得罪不起呀!”
项天鹰又问道:“你这么怕陈上尉,到底是怕什么呢?他是个海军军官,又不是你们农场的什么干部,想给你穿小鞋都没这个门路吧。莫非你就是怕他是个‘官长’?”
吕大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一脑袋浆糊,官长为什么不能得罪?这在他眼里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里有为什么。
项天鹰说:“这么说吧,以前在大明的时候,要是得罪了当官的会怎么样。”
吕大发叹道:“大……伪明的做官的要想整死我们平头百姓,那就像踩死只蚂蚁一样,随便什么由头,抓到衙门里打上四十板,就能杖毙,他也不过是个处分!弄到牢里,也是不明不白就能弄死了!”
项天鹰又问:“若是得罪了一般的小吏呢?”
吕大发说:“虽说是小吏,整死我们草民也容易得很,随便扣个罪名便能抓到衙门,不折腾个搞得家破人亡不算完。出差纳粮时做点手脚,小老百姓也得全家上吊。”
项天鹰接着问:“若是得罪了当兵的呢?”
吕大发说:“那就更不得了了,副爷们比土匪还狠,心肠好些的也就抢些钱财粮食,若遇上积年的老匪兵,那不消说,全家都没个活口。”
项天鹰说:“您说得对,在大明朝,老百姓是惹不起官府的,别说得罪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事也少不了。”吕大发连连点头:“是,是。”
项天鹰说:“那您来了高雄之后,见过这些事吗?”
吕大发犹豫了一下,到了高雄之后,这“大宋”的干部也见了不少,虽说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粗暴强横的人也有那么几个,但是明着敢欺压敲诈百姓的却一个都没有过。
“倒是没有。”
项天鹰说:“现在是大宋治下,朗朗乾坤,明朝的规矩一概都不行了。莫说陈奇只是个上尉,就算是元老的女儿来读书也要遵守校规。干部和职工之间绝不像明国的官吏和百姓之间那样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当兵打仗是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你种地也是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他比你有钱,他比有头脸,这都是事实。可是说到作为人,大家都是平等的,谁也不能欺压谁。不论谁的女儿,在学校里都只有学生这一个身份,做了错事都要一样受到惩罚。”
吕大发连连说是,虽说项天鹰的话他半懂半不懂,大约也知道首长是要替自己出头。
项天鹰说:“这件事您有什么意见?”
吕大发的“新话”学得还不大明白,以为这“意见”是不满意的意思,连忙说:“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您老尽管处置就是。”
项天鹰也知道这移风易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没时间对吕大发宣讲平等博爱之类的理念:“那这样吧,这件事情没有人受伤,所以问题还不算特别严重,还是要给这些学生一个改正的机会,参与这件事的四个学生,我找个私人场合,让她们当着我的面给吕琴和所有被她们欺负过的同学道歉,给个警告的处分,然后把她们分调到其他班去。我会让吕琴的班主任多关注吕琴,一旦有人欺负她就立刻通知我。”
吕大发连声称是,心想这改朝换代了就是不一样,若是在大明,别说打了他女儿几下,就是有人抢了他的女儿也没地方告去。
“多谢首长为我们做主。”
项天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您还有什么其他为难的事吗?”
吕大发想起刚才女儿和一个男生并肩而行的事。他原想让首长给“管一管”,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支吾了半天,项天鹰才算是勉强听明白。
不用查也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他笑道:“两个孩子也没干什么嘛,我总不能不许男女学生说话。您上合作社买东西,不也得从女社员手里接东西,也不见得就有伤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