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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弭》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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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降之物

西蜀形势,古来高绝险厉,灵山福地,处处皆有。

明末丧乱,清廷一方自边境各省招来失地流人,垦殖耕拓,一方广施改土归流。即便如此,尚有许多难登难入之处,那自然是留给各类异人的。这些奇人,或佛或道,或汉或番,有上千人的大门派,也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小团体。

就有这么一个小门派,唤作弭教。历史不多不长,太公斩将封神那年,他们祖师爷刚不尿炕了。老子西出,佛入中土,他都看在眼里――这老二位都算他的后生晚辈,他的本事有多大就不消说了。

祖师爷――大号虫天子,每每自夸学问都是传承自炎帝神农氏,也不知真假。他们长于栽种果木、驯养虫鸟。那果、那木、那虫、那鸟当然不是你平时遛公园逛鸟市能看见的。祖师爷感慨自己学问太大不容易学,故而把弟子分成两支――一支专门料理奇花异草,一支全心培育各类稀有昆虫。他收徒极为严苛,因此这门派人数虽少,却是个个出类拔萃,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虽然有几千年历史,却始终不能壮大。至故事发生时,仅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传人了。

每一代只收两个徒弟,就这样还能传十几辈,也是不容易。作为现任掌门人,新一代虫天子(自祖师起,代代承袭名号),将希望倾注在正值青春的师弟身上。

他若是多生几个娃娃,自小教养,兴许能改变本派势单力薄的困境呢?

这师弟名叫花九溪,是十九年前虫天子在山下撞见收养的。丢弃孩子的人,将其放在一处老树洞里,那孩子呱呱涕泣,慌得周围鸟雀都簇拥过来用一对对翅膀给他挡风雨。

“原来这崽儿身负不小的神通,故能招致如此异相。爷娘四只肉眼不以为福,反以为祸,轻易扔到如此僻野的地方投饲狐狼……呵呵。”

说着就把那小婴儿抱起来,就在先师的道场里养了十年左右。师父尸解得早,二人名为师兄弟,实则如父子一般。花九溪这孩子长得粉堆玉砌,文章经咒又是看几遍就倒背如流了,所以见过他的人没有不夸的。

十一岁生日前后,花九溪见山下路过了一队贩运活物的马帮,跟他们闲聊了一会,得知这小山包之外的世界十分广阔多彩。便央求师兄让他下山。

虫天子心想就这样一辈子只跟山精鬼神打交说也不叫个事,便让花九溪半年在外游历,半年入山潜修。

花九溪年纪虽小,学问本事却不能让人小瞧。因此做些小经济的同时又考了高小的文凭。升入中学之后,半年时间留在山中的誓言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一年能回来个把月就不错了。虫天子虽然有些悔意,只看师弟天天快快乐乐的,也没法子说他。

混到十九岁,花九溪力争机会,去外面留学了两年,也不知学的什么专业,最终肄业而归。即便如此,在本地也是响当当的资格了,故而就在省城谋了一个中学教员的生计。

花九溪任职的是一所教会背景,记不清叫圣什么的学校,还是所女校。事有凑巧,当时有十来个青年才俊争抢这个位置。花九溪听说这学校实际掌舵的嬷嬷闹肠胃病,而且怎么看也看不好。就私底下见了那老太一面,一眼发现她肚子里寄生着一只小妖,就喂老嬷嬷吃了师兄炼制的丹药。嬷嬷拉了一下午,痊愈。这可把她美坏了,当即内定花九溪补这个缺。

虽然靠小聪明上位,花九溪教书还是称得上“兢兢业业”的。因为吃住都在学校,其他老师有个病退什么的,都由他来代课,因此在各年纪都混了个脸熟。他上课时通常一本正经地,铃声一响就嬉皮笑脸起来。经常能在教室里发现他被女生们团团围住,谈笑风生的景象。

因为能念得起这种学校的女生家中都是些富豪名流,花九溪经常以“谈谈学习”的名义把女孩子约出来吃饭――当然饭钱他从没付过。一来二去,不少女生误以为花九溪对她有好感――以至于花九溪在各大节日都能收到几十份礼物。他最多时曾经同时跟五个女孩在同一处公园散步。

“老师……你,有没有考虑过终身大事?”一个女孩子在月光问他。

“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由我一人擅自做决定呢?”花九溪微笑着,“我得听家里老头的意思。”

虫天子见花九溪接手本门的产业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自己虽是修道之人,不怕老病,这山上却多少缺了点人气儿。故而灵机一动,萌生了让师弟生一支虫家军的打算。

这当然不是一个人的事,首先得给他找个对象。

其次得为女方预备不小的彩礼,若是只拿个仨瓜俩枣的,不止对方看你不起――那是刨坟打祖师爷的脸呐!

虫天子打算在西王母座下给花九溪找个媳妇。

傍晚,山顶的破四合院里,闪着点点火光。事实上,这四合院是你能见到唯一的人类建筑――弭教的据点是一座状如倒扣大碗的小山。山上山下,遍布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凿的岩洞。洞里则冬暖夏凉,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那不成。”花九溪嘴强牙硬说,“她们家都是些鸟精狐妖的,就没个正常女人。”

“咋了!你觉得你小子正常?”虫天子把腿一翘,左手一使劲,只听“咔咔”两声,手里转着的两个核桃当即褪去外衣,虫天子看都没看,一扬手,碎核桃皮径直飘到铁香炉里,核桃子如数进了嘴里,不偏不倚。

花九溪起身拨下瑞士留声机的钢针,西洋音乐缓缓升起,缠绕在这个中式风格的堂厅,他穿着件马褂不像马褂的立领黑衣,双手插在西洋裤口袋里,随意的摆着身子没个正形。

“哼,女学生送的?”虫天子抿嘴,斜眼看着花九溪。

花九溪浅笑,不答话。

虫天子当即有些怒意:“咋了,给你找媳妇还不对啦?你这天天鬼混啥时候是个头?你聪明悟性强,不赶紧生娃子,就是愧对祖师爷的厚望啊!说人家不正常,你觉得你小子就正常?你见过光着身子在雪地里七天七夜冻不死、能跟山鬼讲笑话的小孩儿?”

花九溪怕他又要絮叨些自己陈猫古老鼠的糗事,忙放软话说:“师兄,师兄,你老话是在理,但今时不同以往,都是倡导婚姻平等,自由恋爱,我也得有点自己的主意啊……”

虫天子呷了一口花茶,咳咳了几声。

“知道,不过我已经跟少广城的人说好了,你自己带着聘礼去,到那儿就有适龄的姑娘跟你相亲了。相中相不中,都得有个交代――我劝你最好机灵点,她老人家手下的可都不好惹。”

这是威胁上了,花九溪暗想,连声唯唯。

他当然知道西王母手下的姑娘多漂亮,但他教的是女校,又都是土豪家的小姐,平素里花九溪喜欢沾花惹草搞暧昧,独身的日子过得好逍遥。西王母家的妹子一来在小地方呆久了,村气。二则素来强势跋扈,不好相与。一旦定下来,怕是好日子也到头了。

但为了师兄壮大门派和联姻的大计,他决定牺牲个人的幸福。反正先去探探,也不掉肉。

师兄共备下几样珍贵花果――这其实是花九溪的绝活。说她老人家最好香花,故而麾下有个“征花使”的机构,专门替她搜求诸天奇花异草。又单列出几样不常见的,叫花九溪自己采办。

忙活了三个月,已然破秋入冬了,花九溪匆匆踏上旅程。

西王母所在的小城,唤作少广城,如果按我们的地图说――是远在西北向、飘飘渺渺的无人区。但仙家自有门路,原来不少洞天福地内都接入了神道,就像人类世界的地铁一样。由神道穿行,能比常人迅速三倍有余。

沿途风景倒是和人境无异,地势渐高,偶有风霜扑面。花九溪裹了一大条氆氇,戴大高帽,背个小箱子,不好意思让人认出来。

一路上来来回回的精灵妖怪非常多,大都是往少广城缴纳贡赋的。原来西王母的势力之大,远远辐射整个东方国,多少妖怪仙人都归她指挥。每隔十二年一小会,六十年一大会,平日里也时不时搜刮点零碎财物。有那乐意殷勤的,每月都要送些珍宝,也确实能从西王母麾下兔仙手里弄到两三粒仙药。

和花九溪同行的多是西川、西康一路妖怪,与他师兄弟都是老相识。为了躲开眼贼嘴快的,他改走了另一条小路。

这一改,就出事了。

只看眼前这条细窄的土路,别说大牲口,就算二人并肩而行也是勉强,当真丸泥封关。两侧则是一地如刀似刃的碎石,要是一不留神跌倒,当时就叫你流一地肠子。

花九溪打了个冷战,不是吓得,而是冻的――一阵邪风蓦地刮了起来,提醒他这里或许真有些魔物鬼蜮出没。

他自腰际取出一个快蔫了的葫芦,葫芦里的酒水是百种仙草汁液酿成的,喝一口能祛邪御寒,明心亮目,增强免疫力。一扬脖,眼睛望着那轮幽蓝色的太阳,“咕咚咚”猛喝了三口。

喝完辣的直搓鼻子。

然后眼睛就出问题了。

只见一个大黑点自西北乾天急速驰来,“嗡嗡嗡嗡”的声音好像那种叫直升机的机器。待那东西飞到头顶,隐约能猜出是个大虫子。这虫子的体长大约一丈有余。头上一对类似天牛的触角,四条胳膊全副武装,双脚则像两只大烟囱,喷出常常的火舌来――它是靠那火舌推进飞行的。

紧接着,一阵雾霭似的东西追着它飞,各种翅膀振动的频率五花八门,令花九溪一阵心烦。他望气的功夫极好,知道这是当地各种飞行类的小妖。

“这些妖货互相都看不上眼,有的彼此还有血仇――怎么就凑到一起了?”

正疑惑的当口儿,只见那大虫被群妖层层围困,窒息般的黑暗袭来,那虫是个有六七分人形,只是身披一层重甲,而敌人则有成百上千。群妖眼见将对方围死,纷纷朝之投掷出各色武器,有形如蟒蛇,不过长了三对翅膀的,就要缠住它手臂;有类似乌鸦的,手里拿着把鸟铳,冲着它眼睛瞄准射击;有的是旋转的章鱼,正往它肚子上喷墨。各色的怪物,不一而足。

大虫时不时发出呜咽般的刺耳叫声,看似疲惫异常,身上被打得火光四起。

通常而言,遇见此类闲人打架,花九溪从来不凑热闹。但架不住人都有个好奇心,花九溪身边又没什么可藏的地方。只能对天呆望,心想自己也算认识各色妖魔了,这甲虫却是从未见过――连书上都没记载过!

那甲虫被揍得熄火了,摇摇荡荡,竟一头扎下来。花九溪身腰灵便,蹭蹭两步闪开,就看这小路被那大虫砸出一个深坑,那两对手脚砸中道边碎岩,竟将这些硬度堪比金刚的魔石击得粉碎!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花九溪更好奇了,忙进前观察。

只看这东西身高超过三米,青蓝色的壳子油亮。与其说是虫,倒不如说是个披着虫甲的大汉。怪虫的六肢都出自胸部,这构造却和寻常的昆虫一致。四条胳膊,两大两小,粗壮的一对有刀、剑、钩、盾种种武器。靠下的一双则更类似人手,有五个指头。

怪物的胸腹结构也十分复杂,主要让花九溪好奇的一点是,它并没有类似口器的东西。不知哪里是取食摄食的器官。

正摆弄着这冒烟的大玩具,耳畔的嗡嗡声又来了。

花九溪一惊,群妖的意图很明显:要把怪虫和自己一齐打死!

虽然知道这类小妖智商不高,但像这样胡乱树敌的行为还是很罕见的。只看群妖自半空渐渐围成一个圈,有类蜂的、有类鸟的、有类蝙蝠的、有类云朵的、有类铁锅的,拉弓弦的,点火把的,耍弄着各类武器。

“镇魂术――一刹净。”

花九溪自箱子中取出了一个颜色如同白玉的哈密瓜形水果,那水果的纹路则是一行行梵文字母。自它身上散发着乳白色的淡光。花九溪缓缓拍了一下,似有一阵清夜钟声悠悠传出。

只看那些法力低的小妖们被光雾笼住,又听闻钟声,起了过敏反应一般,纷纷痛苦地撤退了。另外留下几个头目,尚在盘旋观察。

花九溪长舒一口气,看来当初把这枚“善净果”分别放在五十三处佛寺里听经养大,是个正确的选择。

大甲虫被净善果白光照射的一处甲壳,隐约有符咒样的东西显现。花九溪定神一看,也是一吓。

这是西王母的降魔印,打在谁身上,附近的鬼神妖怪就要同时攻击此人,至死方休。这大虫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呢?花九溪陷入一阵深思。

“那个……请问――”

又是一吓,花九溪的心脏有些脆弱。

那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大甲虫胸腔已经像两扇窗一样打开了,花九溪看到红色白色的热气四散开来。一只白皙纤弱的手先抓了出来,随即又出现一头瀑布似的长发。“原来里面有人……”花九溪立马将他拉出来,只觉得对方双手细腻柔软,原来是个女孩子。

这女孩子样子不过十八九岁,皮肤极白,穿着类似欧洲探险家的那种服装。花九溪凑近看,见她五官精致美丽,一双淡色眼睛正瞅着他,睫毛长得不得了。

女孩突然暴露在外面,穿得又单薄,不禁蜷缩起来。花九溪就把那件袍子盖到她身上。

“请问这里是哪里,我逃出那位女神的宫殿了吗?”她这段话,是用一种妖界的标准语――巫语说的,在不确定对方是人还是异类的时候,用这门语言是最保险的。

花九溪不知怎么地就点了点头――他见了漂亮人就这样。

“你是说少广城吗?这里已经出了他们的辖区了,不过是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看,你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

少女有喜有悲,最终作出一个忧郁的表情。花九溪看了一阵不忍:“这样,你的目的地是哪,我送你去吧!”

女孩更忧郁了,“我没地方去。”

虫天子的居处无冬无夏,哪里都是一片春色;一天之中不早不晚,总是黄昏的样子。琥珀色的阳光自谷入,将无数代人精心打造的小园浸泡在一种朦胧的氛围中。

听着耳畔巴掌大的蜜蜂嗡嗡飞行,虫天子自己泡了壶茶。

他的房间是人工凿出的大岩洞,里面一地的石桌石椅石板凳,普通人坐卧十分不便,虫天子却自小用了三四十年。其中唯一一件还算“现代”的东西是一架留声机,这是花九溪的学生送的,他又孝敬给师兄了。虫天子喜欢拿她听戏文。

他放了一支《双下山》,咿咿呀呀,抚掌击节。

预想着花九溪十几天内赶不回来,回来兴许就带着媳妇子。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活着就要有些期待。

这样想着想着,一阵困乏,虫天子倚靠着藤床就要睡过去。

“师兄――我回来啦。”

虫天子忙不迭地起身“哦”了一声,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缩地法,来去如风?那也不能啊,去少广城那儿少不了要管他一顿吃喝,这是一照面就把人定下来了?

心里七上八下,就亲自出门迎接。

远处望见两个人影沿山路行来,跟随花九溪的是个瘦小之人。

再一看,那身后之人竟是个穿洋装的女子。

此人皮肤极白,卷头发,有点高鼻深目的意思。穿的是尚不及膝的裤子,而不是寻常妇女的“两截衣”,满眼说不出的古怪。

虫天子显然不觉得她有多好看。

花九溪则不同,自第一眼见到这姑娘,他心头就升出一个“好看死了”的感觉,那少女求助于他,他不及听清就一口答应。

虫天子定了定神,坐下,喝一口茶。

“这是怎么个意思?不是叫你去少广城相亲么?”他责问说。

“路上捡来的,看着可怜。”花九溪很突兀地答了这么一句。

女孩子显然听懂了二人的对话,支棱着耳朵,面露忧色。

“奇了,这年头大姑娘也能像小猫小狗一样随地捡了,还是波思猫。”虫天子语夹嘲讽。

“无巧不成书,我看这姑娘被一群妖怪追杀。能倚仗的人类只有我一个,我自然得帮她。”花九溪应说。

“嗯?虫天子眉头一皱,“被追杀……被少广城的人追杀么?”语气中有透着不小的疑惑。

“师兄的意思是……”

虫天子放下茶碗,解释说:“少广城的人挟西王母之威,诛杀异己从来用不了多大功夫。面对这样的强敌,能且战且逃,那是相当不容易――瓜女,能听懂我说话么?”

见对面的老头问到自己,那褐发少女一点头,说:“是的,我能听明白。”

花九溪倒是面露讶色,之前他们沟通所使用的“巫语”――是在人类社会诞生初期,亚欧大陆萨满祭司所发明的一种语言。它除了巫师之间,还能与其他鬼神沟通。

如今世界上会这门语言的人显然不多了。

后来得知姑娘是混血,其父是一名东方学家。当然,他们家所研究的“东方学”显然与考古、语言一类分科无关――而是涉及巫术魔法的。

“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每人都被要求掌握一种东方的重要语言。我就是学的汉语。”姑娘用很标准的官话跟花九溪说着。

花九溪顿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虫天子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先不问你去招惹那帮人做什么,我就问,你从那铜墙铁壁的城洞子里怎么钻出来的。”

“这个……”姑娘四下望了望,对答说:“您是一位研究黑魔法的巫师吧,看起来与印渡国支那地区的昆虫巫术有关。”

她嘴里净是听不懂的名词儿,虫天子故作镇定,只一味点头。

“那您认识这个么?”姑娘缓缓走上前去――他还是有些担心这个指甲长长的东方老头儿会突然扑向她什么的。

姑娘朝虫天子伸了伸细小的拳头,五指雪白。其中一根手指套着枚指环,指环上的饰物正是一只青色的甲虫。

虫天子坐不住了。

“这是……青虫王仙?”他语音颤抖。

轮到姑娘听不懂了,她解释说:“这是我父亲年轻时在埃吉挖到的,靠这枚戒指,就能控制一种神话中的大力甲虫。”

虫天子压抑住激动,问说:“那甲虫是怎么得来的?”

“据我父亲对甲虫出土地宫里的铭文解读,这只虫子,在大地上还都是蕨类植物时――也就是恐龙的时代,已经是蛴螬了。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不停吞噬见到的所有植物,积累为体内的能量。然后又用了不知多少年羽化――直到托勒密时代,它才刚从蛹里出来。”姑娘大气不喘地说了这一通话,似乎是经常讲课的样子。

虫天子听了个大概,已然知晓这是祖师爷遗书里所提的“青虫王仙”。这东西是天地异气所化――也有说是古神所造。一只就能抵挡千军万马,有了它,难怪能杀出重围。

原来西人的研究这么厉害,虫天子顿时觉得该出去走走了。

“那么,小姑娘,能把那虫儿给我请过来么?”虫天子试探着问问。

“不行师兄。”花九溪止住他,“那大青虫先前被无数小妖围攻,眼下怕是活不成了。”

原来花九溪废了好大力气才把西王母“降魔印”清除掉,又在虫身上覆盖了一层随日影变化的“蔽形草”,已经过了好几天,那虫子至今仍是生死不明。

“不会,圣甲虫是不会死的。”姑娘一阵莞尔,“多大的伤它都能自我恢复。我现在就叫它过来。”

说罢,轻轻摇晃下皓洁的腕子。

没几分钟,耳听得一阵“隆隆”之声,一个巨物自空中堕下,双足喷火,正是那圣甲虫。

虫天子直接跳了起来,他平时见过的宝物多了,这东西却着实让他兴奋起来。未经主人同意,就在大虫身上又看又摸的。花九溪一阵发窘。

其实花九溪也是第一次见正常状态下的青虫王仙,但感觉这不像个生物,倒像架不言不动的机器。

这感觉,就像混战时期,一种能消灭千军万马的人造战车——“水箱“,刀枪不入,直接把你碾碎。

“啧啧,历代祖师都无缘得见的宝贝,居然让我撞着了——小姑娘,你是何方神圣啊?”虫天子语气显得温和了许多。

“我来自E国,我的故乡很远。”然后姑娘又说了个什么学院,某某研究院的名字。虫天子自然是不懂。

对于亚欧大陆上的各种神秘巫术,不论国家种族,都有一大群的研究者。这些,当然是出于争霸世界的考量。

作为一个小知识分子,花九溪显然不认同这类行为。但是,眼前的混血姑娘如此可爱——她这样单纯的孩子肯定是出于纯粹的学术目的。

“你是E国人啊,有个大人物说E国女人都是龙骑兵,我看显然不是这样。”

“谢谢。”

回想女孩白皙的脸颊布满绯云的样子,花九溪也是一阵心醉。

“小姑娘,能让它动动吗?”

“哦,好。”姑娘什么也没说,那甲虫就奇迹般地打了一通山崩地裂的拳击,原来是通过戒指直接以意念控制的。虫天子连呼“好东西”。

才想起问姑娘姓名。

“拉克西米”

虫天子过了兴奋劲儿,命花九溪邀拉克西米进洞说话,自然是谈起拉克西米被群妖追杀的因由。

“区区洞子,没啥好招待的。暂喝一杯蜂蜜茶止止渴。”虫天子说着,就出现一只巨大的蜂鸟抓着杯子飞来。

拉克西米接过茶杯,也不怀疑是否下药,浅酌了一口。觉得全身一阵爽利。

“嗯,这事从源头讲起有些复杂。”

“年初的时候,我们的团队领到了一个项目,这项目是威力会资助的。”

关于威力会,花九溪略有耳闻。那是个希望获得上古神祇的力量,以此控制世界的神秘主义组织。

“我们的课题本来是有关史前时代巫教的。认为在人类刚踏足欧亚大陆时,存在一个巫师阶层用魔法统治的所有人时代。当时,全世界的人类都说着同一种语言,就是巫语。十九世纪,有学者注意到了在一些印第安部落,其中的长老说着一种能与动物沟通的话语。这种语言缺乏具体意义,而包括着若干抽象繁琐的音节。随后是更让人震惊的发现,在北海的虾夷人和西伯利亚的雅库特人中,也出现了能使用此类语言的老人。”

“虾夷人长老使用这种语言和熊进行对话,从语言学分析,它与千里之外的印第安人以及南洋小岛、非洲土人,都是同一种东西。我们就怀疑这就是史前时代的伟大语言——巫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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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红泥

拉克西米很大方地说说:“按照维利会在近东发掘的古卷,记载说最初之人有统治万物的神力,而且寿命超长。只是他的后代不断被弱化、污染,百病丛生。”

“那么,你们是要造出这个原人,然后被他统治吗?”花九溪有些疑惑。

“不是。”拉克西米摇摇头,“领袖只有一个。但我们需要无数优秀强大的士兵――所以我猜他们的意图,是选一些符合标准的妇女――”因为在黑暗之中,她发红的脸色没被人看见。

花九溪也是一种尴尬,忙说:“明白了。你对这事是不认同的,对吧?”

拉克西米想了片刻,说:“我不是狂热分子,当然,对我们这种学生而言,认不认同并没什么作用。我只是很害怕这个世界会产生什么剧烈的变动――那样我无法读书、无法研究任何东西。如果我有机会的话,我当然要阻止这个变动发生。”

她的语气极为诚恳。

虫天子并不明白俩人对话的意义,接口说,“小九儿,若是真如这位姑娘所言,我猜,少广城的人会伺机来夺咱们的宝贝。是战是和,我老了,你年轻又有见识,你来下个决断!”

他抽冷子这么一说,仿佛给了自己多大信任似的。但花九溪明白,就跟寻常父母口口声声要听孩子意见,临了肯定反悔一样。呵呵一笑,说:“以战促和!”

虫天子听罢,拈了拈自己的两三根青白胡须,说:“这哈哈打得不错,人都知道个以战促和,什么时候战,什么时候和?”

花九溪反应极快:“要战,第一步是料敌轻重。就得从最开始分析,拉克西米如何逃出少广城的?”

虫天子说:“自然是靠那只虫子。”

花九溪摇摇头,说:“不然,少广城高手如云。如果真下死手打,那三重城池最多突破第二重!相反,他们只是打上一枚降魔印,召集沿途杂牌妖怪追击,拉克西米这才有机会得救。”

虫天子点点头,说:“有说理。那你的意思是,少广城内部有什么分歧?”

“是。”花九溪说,“当然具体的情形我们也无从得知。眼下还是以打探消息为主,少广城人马虽多,但分成几股势力,要真是内讧,一两天之内肯定完不了事。总之――敌不动,我不动!”

虫天子一乐:“你小子倒是有些邪的。”

拉克西米见二人连珠炮似的一串对话,语速一快便理解不清了,只得在旁默默看着。花九溪才注意到,便问虫天子:“那――她怎么办?”

“小贼,别以为你师兄是吃铁块儿长大的,生就一副硬心肠。”虫天子说,“丫头,你愿意留下来不?”

拉克西米被问愣了,花九溪解释说:“我师哥的意思是,出了这小山,敌人极多,那样很危险。你最好待在山上,与我们一起行动。”

“好啊。”拉克西米不假思索说,“反正我本来也无处可去,只是,我身上并没有金条什么的……”

花九溪一阵莞尔:“这山上洞子多得很,喝的是山泉,吃的也是自己种的,凭白养活几十人没问题。况且,一个人受难,又是个姑娘,我们修道之人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虫天子听得好笑,在旁闷哼一声。

拉克西米则听得一阵感动,即刻就握住了花九溪双手。花九溪手际又是一阵细腻柔软的触感,恨不得多握上一会。

“师兄,你先把这宝贝藏到一处无人知晓的所在,我给拉克西米安排下就寝的地方。”

虫天子本是个孤老头子,见一对年轻男子在旁叽叽喳喳多少有些不快,这下正好支开两人,任由他们去胡闹。自己则去静心思考御敌之策了。

“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拉克西米眼下正和花九溪垂脚坐在一处高高的岩台之上,迎着荡荡清风。才知道这小山当中各处的气候都不一样,自高处望去,山色各异,宛若万花筒一般。

“客气!”花九溪说,“这也算是一桩奇遇了,就像天方夜谭的故事一样。”

“哈哈,是了,奇遇。”拉克西米已然脱了鞋袜,白花花的脚丫子轻轻敲打着岩壁,“在河边看见仙女下凡什么的,是不是很像?”

花九溪说:“嗯哼,我觉得啊,你本人也很像仙女。”

“你是说我是个不通人情的书呆子吧。”拉克西米一笑。

她当然知道花九溪意指自己长得漂亮,不禁有些害羞:“唉,这类故事的结局,一般是天女回到天上。”

“你担心事情解决后不能回去?”花九溪问说。

拉克西米摇摇头,“事情要更复杂一些。其实,我算是被选定的人之一。”

“选定,选定什么?”花九溪问。

“啊,就是刚才说的。选定一些符合温柔善良、智慧迷人的女性,做新的人类之母什么的。”她语调冷漠地说,“提起这个,真是有些恶心――”

花九溪即刻明晓,真是一项将人视为机器、荒谬的计划。拉克西米忧郁的心情似乎感染了他。

“对了,想不想占卜一下?”花九溪问她。

“占卜?”

花九溪颇为熟练地自口袋中翻出一套扑克牌似的东西,不过规格大了一号,拉克西米估计是塔罗牌。

一共有五十余张,花九溪将其牌底朝上,摊放在岩石上。

“并不是塔罗牌。”他解释说,“这是我们特有的占卜方式,这五十二张牌,对应着五十二种妖魔门类。随即抽取一张,上面所画的妖魔,八成就是将来会威胁到我们的那种――所以,你就试一试吧。”

拉克西米略显紧张,她看了又看,终于决定抽出右下角一张牌。

“然后是第二步,你要抽取另一张牌来覆盖先前那张。”

这一次要轻松得多,拉克西米胡乱抽了一张盖上。花九溪点点头,将前者翻开:画面上是一只类似蚯蚓的红色虫子。

“敌人似乎相当难对付呢――”他皱着眉说,再看看后一张,这自然是能降服敌人的角色,眉头更皱了。

“怎么?”拉克西米好奇心大盛,“是什么样的敌人?”

花九溪故意放松语调:“先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去和师兄预备讨伐敌人的法宝。”

拉克西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是夜无梦。

大烟馆。

一种盛产于印渡国的麻醉剂居然风行于这个国家——要知道,上推一千年、两千年,从来只有这个国家的商品风行外国的份儿,而今全然反过来了。洋布、洋火,鸦片不过是其中最为暴利的一项罢了。

而对于妖怪而言,这东西太小儿科了。

西南地区产有形形色色的药用植物,在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当然有成瘾性更强的叶子——当地的妖怪们往往爱抽这个。在一些贩山客的鼓动下,这些妖怪也会把山中毒叶以“特级阿芙蓉”的名义拿到烟馆去售卖——大部分利润自然归了中间人。久而久之,此类烟馆成了魔物们在人类社会的据点,也是搜集异界情报的好地方。

闻惊雷就是一个情报贩子。

今天他早早地就来到了“何记烟馆”,这是省城比较大的一处——实际上是妖怪黑市。

闻惊雷穿穿灰布长衫,提一根柺棍,抱一口箱子。他脸上没有胡须,看不出真实年龄。来到烟馆大门,见两个门子哼哈二将一般分列左右,样子却是瘦小枯干,仿佛没吃早饭。

但这是在常人看来,在生有“邪眼”的闻惊雷眼中:那是两个大山一样一般肌肉嶙峋的猛壮妖怪,八成猞猁或云豹。

“咳咳。”他示意二人检票。

原来烟馆的票分两种,一种是普通人类抽大烟用的,一种是闻惊雷这类异人进黑市用的。右手的门子无精打采地看了闻惊雷的票子——上面画着谛听驮地藏王菩萨,即刻放行。

只看几股白烟黑烟,瘾君子们在大炕上吞云吐雾,抓着烟枪的指爪老长,老玉米似的,看得人一阵恶心。

闻惊雷一屁股做到了炕上,还挺挤的,目测生意不错。旁边看店的老头儿殷勤而上:“闻爷来了?我这就伺候您上路!”

这叫什么话,但闻惊雷早见怪不怪了。那老头儿不知自哪取出一杆胫骨烟枪来,闻惊雷接过,“当当当”共敲三下——眼前场景一下子变了,大烟鬼们都不见了,而烟馆内部的空间似乎瞬息扩大了几十倍,添了数不清的桌椅板凳。

三头六臂,犬牙猪头的客人更是不计其数。

他摸到一处僻静角落坐下,等人。

对方倒也准时,只见一个半老头子颠儿颠儿地走过来,四下不住张望。这老头穿得简朴,挎着个藤箱,戴圆片儿墨镜。闻惊雷“喂”了一声,那老头才找对地方。

虫天子坐下之后,也不寒暄,先抱怨几句行路难,转瞬就问闻惊雷有没有少广城的消息。

“钱。”闻惊雷很干脆。

一个戴口罩的小孩递过两杯茶来,虫天子顾不上喝就说:“咱俩认识也三十多年了,能别一见面就提钱么?”

闻惊雷呵呵一笑:“就因为认识三十多年,每次都给你打折,你也不问问别人是什么价儿?”

“别人关我什么事?”虫天子也是一笑,顺手将手中藤箱打开,里面是几个长着人脸的鸡蛋,正像小婴儿一样哭闹着。

“嚯嚯,这东西可难弄。”闻惊雷见了也是啧啧称奇,脸上马上有了喜色。他忙从那口箱子中取出一沓纸来,“关于独国人在城里闹事的经过,还有眼下几个大头子对这事的看法。”

“老虫,你们似乎惹上硬茬子了。到底还有什么宝贝,让少广城的人都想派人来取?”闻惊雷也十分好奇。

“呵呵,钱。”虫天子投桃报李。

闻惊雷笑声雷动,脸上的肉也随着抽抽。

好一会才止住了。说:“另外少广城的人眼下不想派正规军对付你们,都顾及脸呢。你知道,他们常年豢养了几十个妖界杀手,至于此次派哪一位来,我就不得而知了。”

虫天子点点头,说:“我们之前打了一卦,应该是‘蠃’字科的高手——你能猜出是谁么?”

闻惊雷略微思忖了片刻,慢悠悠说:“我倒是知道有这么一位,据说此人是个能吸血的怪物,手段又怪异残忍,活着见过他的不多。那人的名字好像叫蛭子——水蛭的蛭。”

虫天子“哦”了一声,说:“我有所耳闻,据说看上去是个小小子的模样。”

方才那少年端来了茶点,是两小块山楂糕。虫天子随即塞进嘴里,刚一咀嚼,只觉得嘴里又腥又咸——竟然是两块血豆腐。虫天子一纳闷,看这少年。

这小孩戴着个大口罩,剩下的半张脸倒很清秀。他见这老头看他,问:“二位刚才在说蛭子?”

“不才,正是在下。”说罢,他将自己口罩取下。虫天子二人紧张万分,分别把手伸向了自己的道具箱。

却见那口罩之下并没什么特异之处,一张略显红润的小嘴罢了。蛭子微微一笑,说:“这点心不错啊。”拈起其中一枚便送入口中,此刻他的下颚竟裂作两半,果真同水蛭的口器一样。

这少年胆子好大!一个杀手在如此人多口杂的地方公然出入,还大大咧咧表明身份。显然对自己的身手高度自信。

虫天子虽说身经百战,但从没打过如此无准备之仗。只看他手上额上青筋豆汗同时而起,不知是运气下咒还是单纯的紧张。闻惊雷倒镇定的多,示意虫天子稍安勿躁。

“莫动手。”展示完一套“裂口”的表演后,蛭子恢复了常人的状态:“这地方人多眼杂,动起手来,旁人必定围观。随即肯定要盘问咱们为什么冲突,到时候,走漏了消息,只怕惦记上贵派宝物的人更多!”

他是个尚未变声的少年,声音细嫩尖利,如是阴狠的话语就这样咿咿呀呀传入二人的耳朵里,虫天子一阵心慌。

难道要束手就擒?

“咳咳。”闻惊雷在旁问道:“小兄弟,我猜你的计划是这样——”

“哦?”蛭子眉毛一挑,说:“愿闻其详。”

闻惊雷呷了口茶水,说:“无非是绑票,威胁这老儿家里将宝物双手奉上。只是,你清楚那宝物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吗?”实则闻惊雷本人也不清楚,这是借机套虫天子的话儿。

说罢,望了望虫天子。

蛭子一脸漠然,说:“我受人指派,只需要取回那东西。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与我何干?”

虫天子一阵苦笑,他倒是个廉吏能臣。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拿了他们多少银子,就要如此卖命?”

蛭子却是一阵脸红,说:“第一,并没什么银子的事——我本不为那个。第二,收拾你们一两个你们这样的老头,哪用得着多少功夫?”

眼见得旁敲侧击俱是无用,虫天子一摊手,说:“然则,你既不能大开大合地跟我们斗起来,眼下人又多,你要怎么带走我俩?”

闻惊雷止住他,说:“这位小哥,事儿只是你与他之间的事儿。却是与我无关——”

蛭子一笑:“三十年交情就这样脚底抹油了?”

闻惊雷却是毫不在意,想来是打算脱身后全力营救一番。所谓“申生在内而死,重耳在外而存”。蛭子纵使是个少年,又岂能不谙此理?

“怕是两位都得走一趟咯。”他如是说着,用手向上一指,“看见那墙角上的东西了吗?”

虫天子这才发觉,屋中已然布下了若干与蛭子气类相似的小动物,只是此处妖气太盛太杂,全然不能分辨。而蛭子所放之物,约有酒坛大小,形状很像一枚刀螂卵,在它的腹部则长着一张大嘴,看起来十分骇人。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修道之人,这几句经文应该是嘴边的话吧。”蛭子说。

虫天子一惊,已然想到了蛭子行凶的伎俩。

只看见那几个小怪物齐齐张开了大口,一嘴的白牙红舌,构造与人类无二。这几张嘴先是吸气,随即“哇哇”一阵长鸣,声音越来越尖利,最终竟听不到响动了——因为耳朵被震聋了。

虫天子看到由远及近,不论人、妖纷纷昏睡一般倒下来,自己内脏也是一阵战栗难受,意识终于模糊……

黑暗。水滴的声音,分不清是来自外部还是体内。虫天子感觉自己受了内伤,不论坐卧,都不方便。他觉得自己身上赤条条的,连个布丝儿都没有。想来周身之物都被那蛭子小儿拿去检查了。他那口小藤箱里几个护身的怪虫兴许能叫他吃些苦头……

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回出来,根本没考虑过遇到敌人的情况。故而随行的法宝也都能力不强。况且以蛭子展现的能力,收拾几个没有心智的小怪物简直易如反掌——眼下它们怕已遭了毒手。

又思忖蛭子所使的那些刀螂卵似的怪物,哪本书都没出现过,是哪里淘弄来的?虫天子知道,蛭子一族本身是习性如水蛭一般的吸血妖怪,长于暗杀,其余功夫样样稀松,如何就出来这样一位精英?

还有,老闻眼下不知是否安全?今天算是连累了他。

虫天子想着这些,力气陡然涌现,他站起身来,摸了摸周围的墙壁——似乎也是岩洞一类,而眼下自己在一个极大的空间之内,身上也没有手铐脚镣,要逃跑并非妄想。

正胡思乱想间,耳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声。来人正是蛭子。虫天子同时还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不是血豆腐?”他苦中作乐,打了个哈哈。

“血豆腐是吓你们玩儿的。”蛭子将一个篮子放到虫天子面前,“你真以为我们天天茹毛饮血啊?”

虫天子自早水米未打牙,忙不迭将篮子上的那块布掀开,一摸——确实不是癞蛤蟆、大尾巴长蛆。

他将几枚糕点塞入口中,说:“现在是什么时辰?”

蛭子说:“距离你们昏迷已然三天了。”

虫天子身上一阵寒意:那小怪物的吼声竟有如斯威力?

蛭子一阵得意:“我那‘夜哭郎’劈空一叫,本来能震死一头牛的。这回是只是将大家震昏,还减了几分力道。”

虫天子点点头,竟颇为钦佩,又问:“好小子,好本领,你师父是谁?”

蛭子听了似乎一阵窘迫,说:“我没师父。”

虫天子听了,又说:“自学自悟?那更厉害了。”

俗语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蛭子还是个孩子。他竟一阵高兴,说:“若是有师父,我兴许还能再厉害一些!”

虫天子说:“你没师父,那父母呢?”

这话又像一盆冷水浇打在蛭子兴头儿之上,他回答很干脆:“死了,因为吸血杀人不知被哪个道士打死了。于妖怪而言,这不是常事么?”

虫天子“哦哦”两声,说:“我那师弟也是被我捡来的,他父母都不要他了。若是也有人收留你,想来也不会沦为一个杀手……”

蛭子听得竟有些动容,说:“我这样的怪物,谁会收留呢?——况且我害过不少人了。”

他虽然辣手,实则并没有真杀死多少人类妖怪,这话半是恫吓虫天子的。虫天子却毫不在意,说:“难道你没听过‘放下屠刀’这话?”

蛭子一阵苦笑,说:“你这老头,落魄如此了还想教训人?好为人师!”

虫天子也自觉不好意思,呵呵说:“言归正传,老闻现在在哪?”

“我放他走了。”

“嗯。”虫天子点点头,说:“让他去给我师弟报信,拿东西来换我?”

“自然。”虫天子说,“少广城的人跟我说了那东西如何形状,你们唬不了我。”他又虚张声势一番,全是小孩子的样子。

虫天子一阵好笑,心想这孩子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而且聪明能干。如果有机会倒不如收入本派,看造化了。

闻惊雷着实被蛭子折磨了一番,那些小小水蛭在他肥白的身体上是又叮又咬,但是痒而不痛,大抵是经过蛭子精心改造了。

看着彩绘玻璃上天使圣人们一张张呆板冷漠的脸。闻惊雷心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慰藉。

原来蛭子的次声震动只能让众人小憩一刻钟左右,就在这短短时间内,他将两个老头扛(他力气并不小)到一处地下河中,顺水南向漂了半日。来到一处山间教堂里。

这教堂是当初法国人为本地少数民族修建的,经过几十年兵乱匪患,早就废弃了里面,滋生了不少魔物。蛭子就是在这地方长大的。

拷问闻惊雷的地方是忏悔室。闻惊雷背后就是主耶稣的苦像。

闻惊雷有一个好,就是舍财不舍命。蛭子略一折磨,他将有关虫天子宝物的事情和盘托出――虽然也没多少有用消息。但蛭子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继续盘问了坊间对他本人的流言和评价。

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神秘……

啧啧。蛭子心想,看来自己保密工作做得不错。迄今尚无人知晓他的具体能力。但又一阵叹息,因为人们只当他是个恶人,却无人同情于他。

他在斜阳中站了一会,眉目如圣子一般,若有所思。

闻惊雷正纳闷呢,就被蛭子放下。

“大叔,你去找老虫头的师弟,怎么做,你懂的。”蛭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闻惊雷的衣物、箱子返还,一件不少,均是按原来序列摆放。闻惊雷原先有些气愤,这下又对他添了不少好感。

“好,好。”闻惊雷拱手说,“在此之前,不要轻易对老虫施加酷刑了!毕竟他岁数大――”话虽如此,其实闻惊雷与虫天子并没差几岁,只是他在意吃穿保养,看上去少相罢了。

蛭子一笑:“我不是也没怎么动你么?你看,连个疤都没留~”说罢,诡异得一笑。

毕竟是妖物,行事不可测、不可解。闻惊雷心想,一溜烟离开了教堂。沿途见到几个妖怪小孩,原来是靠蛭子救济过活的。这些小孩送了他一送,闻惊雷又自己摸索着,终于回到虫天子居处,见了花九溪。

“被绑架了么,我师兄?”花九溪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只看他坐在一张石桌之后,桌子上陈列着若干葫芦、黄瓜、萝卜一类东西,真是群英荟萃。

拉克西米倒是很受触动:“那位老先生有危险了吗?”说完望了望花九溪。

花九溪吹了吹口哨,说:“难怪咱们俩聊打扑克的时候,没见他跳出来说些怪话,原来让人给绑走了。”

闻惊雷心中一阵好笑:也不知这小子是心大还是缺心眼,师兄快被人活煮了,他还在这自在悠闲。

“杀死一个人的成本很高,闻叔你说是不是?”花九溪问道。

闻惊雷点点头。

“如果不流血能把事办了,何苦穷吵恶斗的?”花九溪接着说,“我这就把他们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闻惊雷一惊,原以为花九溪的意思是与敌人相持,拖着虫天子一条老命,看谁先服软。不成想自己倒先妥协了。

“闻叔,我看你是会错我意思了。”花九溪看见他脸上狐疑的表情,解释说:“我刚才讲了一个词‘成本’,做什么事都要考虑代价。他们希望通过害我师兄来换取咱们的宝物。难说我们就不能动手打疼他们么?叫他们知道,东西就在那里,但他们一时半会也抢不走――谈谈打打,打打谈谈,事情总能解决。”

他滔滔不绝,就差手里添把羽毛扇了。闻惊雷也不知这小子是肚子里真有韬略,还是故作惊人之语。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花九溪说,“眼下真正领教过蛭子能力的只有闻叔一人,你能具体讲讲不?”

闻惊雷可不马虎,便夹叙夹议讲了起来。

“天底下稍微有些道行的妖怪都能化成人形,但其实这人形里面又得分出三六九等。最末等的,当然是借助法器幻化出的人形。”

花九溪点点头,说:“比如狐狸顶着死人头盖骨拜北斗就能暂时化为人形。又可以用草叶之类的变成衣服,这都是雕虫小技。”

“又有一种,修炼更精进的。比如天龙八部里的龙族平时都是人形,但生时、死时、嗔时、淫时是不能保持人形的。”闻惊雷说,“我看蛭子这小东西,多半属于这一类。”

“何以见得?”花九溪一笑。

“他跟我们俩见面时,戴着个大口罩,这口罩肯定掩盖了什么,但除下口罩,又跟主持人没什么区别。后来才发现,他能变出个多瓣儿嘴的古怪模样。必定是因为这张嘴的变化不受约束,所以戴了口罩遮掩。”

“有理,有理。”

闻惊雷又说:“我看这人的样子倒是与你挺像,当然年纪小了一些,心智也不像多年老妖。你们或许能交交心。”

花九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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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赌斗

闻惊雷一笑:“是了,你也闻见骚臭味了?”

花九溪说:“瞎说,三尾以上的狐仙都没有半点臭气,更何况是金毛九尾狐?”

闻惊雷说:“那家伙隐隐约约的,显然是想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我偏不上当。”

花九溪说:“按兵不动是最好的,这货多半是少广城日、月两班的日班。明日与蛭子一交战,他不好直接出面,估计同叔你一般是在远处观战,到时收拾残局。你们先打个照面吧。”

闻惊雷点点头,拉克西米睡得却死,如斯响动都没能搅扰她,还发出细细的鼾声。

翌日清晨,几人来拍教堂大门。

虽然早没一个活人了,却有两个小童一左一右看护。花九溪闻气味也知道是虫豸一类妖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枚糖块。

他蹲下给两个小童糖果,说:“去告诉你们老大,被他绑那老头的师弟,拿东西换人了。”两个小童见这是不常见的百花蜜糖,嘴里直流哈喇子,却是坚辞不受。

等其中一个报告回来,他对花九溪说:“老大同意你来,但一不能带其他人,第二手里必须拿着那宝物。”

花九溪说:“我本来也没指望带旁人来。”说罢,叮嘱闻惊雷照看好拉克西米,自圣甲虫体内取出牟尼泥来,便推门而入。

这教堂多年无人打扫,且失修已久,只见铺天盖地的烟尘,其中不知藏着多少虫子。自彩绘玻璃透入的阳光,形成了七彩的烟柱。这是第一眼看来,第二眼再看,好家伙!

每一个座位,上面都有一个卵蛋似的东西,每一个的形状大小则略有差异。再看顶上,以吊灯为中心,是用蚕丝一样物质结的大网,网络中则也排列着若干卵蛋,真是罗星叠斗,怪异非常。

“厉害,准备这么多小助手,该用好几个月吧。”花九溪喟叹一声,即刻在空荡的教堂内响起回声来。

“凑个整,半年。”蛭子已在前面回答了。

他依旧戴着大大的口罩,一旁是半死不活的虫天子。

虫天子被一些肉色的带子捆得严严实实,如婴儿般兜在圣母像双手上,作了个“哀悼基督”的样子。实际上是被上面吊下来的丝线支撑起来重量,只看虫天子气色倒还不错。

“你就是花九溪?”蛭子说,“我们谈谈吧。”

花九溪一哂:“有什么可谈的?”

蛭子说:“东西交给我,我乖乖放人――如何?”

花九溪说:“不如何,这牟尼泥是祖师爷留给我们哥俩的,哪能轻易付与他人?”

蛭子料想也是如此回答,便说:“那你是想让你师兄死咯?”

花九溪满不在乎:“你可以试一试。”

蛭子听得此言,也不惊诧,便说:“试试就试试。”说完,从最近的座上取来一枚卵蛋,那卵蛋仿佛竖切出一张嘴来,一张口,现出排排利牙。

蛭子面无表情地将那大嘴贴近虫天子右手,一皱眉,咔嚓一声。虫天子三根手指即告报销。

花九溪却是始料未及:“你!”

蛭子真是凶残,只听他继续说:“对了,我在这家伙身上安了毒腺,你师兄的身体会在三个小时之内融解掉。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你手中的泥巴。”

花九溪脸上留下了三滴冷汗,但他一向镇定,便问:“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这样看来,即使大败蛭子,也不得不取出牟尼泥了。而之前出现的那只金色九尾狐,到时候应该会出手。

为今之计,只能迅速击溃蛭子,不给敌人以反应的时间。好在自己这方面,还有圣甲虫那个强援。

“啪”、“啪”两个重物坠地的声音,类似蛋黄打入碗中。

屋顶的丝线仿佛受着什么神奇指令,融断了。而它维系的卵蛋也掉到了地上,每一个都长着似笑非笑的大嘴。花九溪的目光刚一接触到它们,它们便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哭声先是震天动地,既而听不到了……花九溪五脏六腑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夜哭郎。”蛭子说:“这是我给它们起的名字。”

花九溪晕死过去,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他背后那一口重量不小的箱子则更加迫得自己喘不过气了。

“啪”。

又有几个卵蛋掉下,这次孵化出的是先前那些长嘴怪物,它们口吻极长,牙齿森然。此刻像肥猪拱地找食一般嗅着花九溪身体。

原来蛭子虽然能用别人的血液为自己制造怪物,但这些新生体的习性还是和其母体一样。长嘴怪的母体是个老饕餮,须一闻二辨三尝才好下嘴。而战斗中,一分钟都能决定生死。

长嘴怪嗅了片刻,终于决定吞吃花九溪。一共五个,从四肢开始,要把花九溪扯碎。

它们那长长的舌头刚一接触到花九溪――顿感一阵冰冷,继而是疼痛。因为身体被利刃割开了。

那是一尊木佛手中的刀,它慈目低垂,敏捷地斩杀着这些丑陋的怪物。刀光剑影闪作一团雾气,无数血和油脂像劲风裹挟的雨一般,溅到洁白的丝网之上。五只怪物顷刻毙命。

花九溪张开一只眼观察了几秒,爬起来,拍拍肚子上的尘土。

“众生根性刚强,不现三头六臂,吃人饮血之相,难以教化。”他微微一笑说,背后的千手佛手持二十余种器仗,诡异地扭动着。仿佛不是神像,而是某种骇人的昆虫。

“这东西你听说过没?”花九溪说,“我反复说过,对战之前要料敌轻重。现在,你我都知道了点彼此的手段――”

蛭子闷声不答。

花九溪踢开一地血肉,仰面望了望半空中的卵蛋:“我猜是这样,这些蛛丝会在你的指令下逐渐融化。随后就是小怪物们一个个落到地上给我制造障碍以拖延时间,最后逼我乖乖交出宝物。”

蛭子应说:“全中,虽然你手段狠辣。但这里有数百个幼怪,尽数屠灭也能把你累死。”他至此还是自信满满。

花九溪呵呵一笑,便见千手佛的一对臂膀陡然伸长,如竹竿一般悠悠抓住穹顶蛛网,花九溪就被这样拽到了上面。

蛭子一阵紧张。

“火龙吐蛛。”

只看千手佛其中一手拿着一只形如龙头的钵子,那龙口一张,一道丈余的青色火焰喷出。万千蛛丝遇火即燃,东一片西一片现出焦黑之色。没有了蛛丝的支持,若干卵蛋坠落到地上。

花九溪想这一一路轻松攀到蛭子头上当然不可能。第一这耗时耗力经营的蛛网量实在太大,而自己箱中龙火的储量已然告罄。第二隐隐约约有些小魔怪在网间游走,那是蛭子准备的警卫者。

黑色的,像燕子又像鱼,飞得轻捷。

它们的翅膀是一种小小的利刃,花九溪躲闪不及,身上已然被划出几说口子。但最危险的是,这些小怪像锯子一样在切割千手佛的双臂。

花九溪只得不断变换位置,如猿猴一样左右翻腾。小怪则化整为零,诱使花九溪用尽自己的火焰。

“那个,别忘了我也会用毒。”花九溪说。

身背后一只拿着小鼓的手出现,花九溪手里蓦地多了个鼓槌,便一阵乱敲。那些虫儿似的小怪,听得第一声,乱了方寸。听得第二声,纷纷躲在蛛网间。听得第三声,死了。

蛭子一惊,说:“这是什么?”反而好奇心大盛。

“这叫音毒。”花九溪解释说,“佛书上说有一种‘大荼毒鼓’,以音声为毒,听到就会中毒。便是此物。不过以这小鼓的毒量,毒死你是不可能,收拾这些臭虫子,是绰绰有余了。”

蛭子还想问些什么,花九溪却不能再解释。因为时间流逝不少,虫天子的伤口仅剩一段秃腕了!

啪嗒一声,花九溪落地。方才已然摔碎了不少卵蛋,但有些未死透的,虽然没手没脚,还是要起来扑咬他。花九溪哪管那些,一阵疾驰。那些不开眼的都被千手佛击为齑粉了。

蛭子见状,忙抱起一枚椭圆形的卵蛋。那东西末端有个如蜘蛛腹部的口儿,稍稍一按,便有如柱的蛛丝喷出。花九溪始料未及,只觉胸口一阵压抑,竟是被那丝柱撞倒了。

就在他蹭地滑行之际,千手佛四把利刃已然将蛛丝斩断。花九溪一翻身止住了倒地的趋势,说:“原来这蛛丝是如此制成,妙哉。”

蛭子闷哼一声。

花九溪将身上蛛丝扯下,说:“我看你刚才神情,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蛭子问说。

“你很怕敌人靠近。”花九溪说,“所以都选择用预先埋伏的办法,因为怕直接和敌人动拳动脚。”

蛭子见被他说中,脸蓦地一下红了。

“你总是想把一切威胁排除,然后再行动。然而战斗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的计划环节出错一点,便会被破坏掉。”花九溪说,“比如遇见我这样的高手。”

说罢,花九溪缓缓走近蛭子,对方一阵畏缩。

花九溪见到全无知觉的虫天子,一阵叹息。蛭子见识了他背后千手佛的厉害——况且全如花九溪所言,他虽然力气不小,但对肉搏一类全无信心,便不再阻拦了。

但任务失败的恐惧,又刺激着他。花九溪一看就不对劲了。

蛭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变成几片的嘴巴撑破口罩。白皙的皮肤寸寸龟裂,现出内在的红色来,看着一阵恶心。倒地的蛭子抽搐了一会,竟然缓缓地变成了一个骇人怪物。

花九溪也是莫名骇然,那怪物眼见得要爬起来。花九溪定了定神,将地上的蜘蛛卵蛋拾起,学蛭子的模样拍了拍,挤出一股丝线来,缠绕在蛭子身上,把他绑成了粽子,那怪物才不胡乱踢蹬了。花九溪看到面无表情的虫天子,心头居然升起莫名的滑稽来。他试着扯下对方身上的束缚,却不成想这东西严实坚硬得很。

“奇了,困住老头子的东西还挺难缠。把蛭子一并生擒带回去,严刑拷打一番,叫他破解得了。”

花九溪喃喃说。

说罢将千手佛自背后卸下,那佛像只是从箱子里探出来半个身子,箱子底部则安了四个轮子。

花九溪将千手佛手中的两道绳索栓到虫天子与蛭子身上,由千手佛拖曳而行。只看那那千手佛真自行移动起来,一红一白两个重物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花九溪说:“看这样子的包裹,倒是伤不着筋动不着骨。”只希望将二人趁早搬运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最怕的是中途敌人偷袭。

话分两节,拉克西米与闻惊雷正在那高冈之上望风。见拉克西米顾盼担心,闻惊雷哈哈笑说:“姑娘你不必担心,我会望气。”

“望气,那是什么?”拉克西米问。

闻惊雷心想与中国人不言自明的东西,要跟这外国小孩解释清楚还真不容易,便说:“人身脏腑都有不同的气息,每种气息颜色又不尽相同。有道行的人能自远处观望,看出此人气盛气衰。比如帝王之气都有具体形象,如龙如虎……”

拉克西米听得也是一知半解,便好奇地问:“那,大叔您的两只眼睛,能发出伦琴射线咯?”

轮到闻惊雷不知所云了,他忙说:“额…是,是了。”

“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么?”拉克西米说。

闻惊雷解释说:“寻常人气息微弱,过去数丈就瞧不见了。小花与那个妖怪都是气势极盛之人,所以能看见两股气息缠斗。花九溪的气是金色的,那妖魔的气是赤红色的。”

拉克西米见这老头语气咋咋呼呼,也不知真假。又问:“现在谁占上风呢?”

闻惊雷眉头一皱,说:“不好讲的,蛭子的气息极为纷杂错乱,就跟分出几百道似的,八成就是他生出的那些小怪物。现在金色的那股气正在左突右进,真是个活赵云!”

拉克西米自然不知道“赵云”是什么,只看到闻惊雷口沫乱飞,对花九溪一阵夸耀。恰在此时,她眼前也是金光一闪。

“大叔,我好像也可见了……金色的气息。”她怯怯地说。

“嗯?”闻惊雷被她这么一问有些不知所措,才注意到,两人不远处蹲伏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兽物。

那兽物浑身便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如日轮一般烨烨生辉。一共九道辐条——不对,是九条长长大大的尾巴。这是只不折不扣的金色九尾狐。

那金九尾“嗖”地跃到两人面前。

“哟。”它细长的双眼盯着拉克西米说:“妹子咱们又见面了,当时人多,你可能没看清我。”

闻惊雷心想果然是少广城来的人,便故作镇定说:“仙姑来此,怕不是过路的。”

那狐狸笑笑,说:“什么仙姑,听着村气。我们是役于西王母她老人家的狐妖,隶属日月两班里的日班。我本人叫朱实。”

闻惊雷说:“好,好。朱实姑娘,站起来容易说话。”总这样低着头与她对话,脖子不由得一阵酸痛。

只见红光一现,那叫朱实的狐仙摇身变成了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女子。一袭长袍款式类似西域妇女,上面镶着种种珠翠,晃人眼睛。

这人相貌生得十分标志,闻惊雷也是一阵惊艳叹服。原来妖物变作人形时,视妖力大小,也会有妍媸之分。简单而言,当然是越强的妖怪越是貌美,所以《聊斋》故事中的狐仙的容貌大都还过得去。

朱实对二人福了一福,举手投足都是些古礼。

闻惊雷单刀直入,说:“你来此找我们也没用,牟尼泥在那叫花九溪的小伙子身上。”面对如此大能的九尾狐,如若动手,一老一少基本没什么胜算,自然是先要把她稳住。

朱实嫣然一笑,说:“误会了,我们来此,不是为夺他们那宝物。那叫蛭子的小孩,是我的干儿子……他是受人哄骗,才冒犯各位的。”

闻惊雷对这女狐狸并不十分信任,但对方既然拳头大,只得顺从她说:“那好,有误会,解开便好——不知那教堂中的两人斗得如何了?”

朱实说:“蛭子败了,不过还留了口气,不可不救。两位随我看看去?”

她这话说得极为大气,闻惊雷便=就跟在她身后,拉克西米紧随其后。

花九溪觉得眼前的情形也太怪异了。

一个佛像拖着两个蚕茧似的东西在缓缓前行,眼下才刚驶出教堂门口。那两个看门的小童吓坏了,想拦但又怕,居然在那“哇哇”哭了起来。花九溪虽然是个教书匠,但不是教小学的,对一般年纪的小孩没什么办法。

心中一阵着急,眼见迎面来了三人。

为首一个,红衣婀娜,身上则笼着一重朦朦胧胧的仙气。

后面闻惊雷距今地缓步而来,拉克西米则懵懵懂懂。花九溪猜出那女子是个女狐狸,便大声说:“姐姐是哪个岔子的?”

朱实先是一愣,说:“那座山,鸿钧老祖盘了三盘。”

花九溪即刻应说:“在山上打一口井,能挖几尺?”

朱实说:“上挨着天,下不践地,凌空三尺三。”

花九溪说:“恭迎大使姐姐。”

朱实点点头,说:“孺子可教,你比这位老先生懂局。”

这话说得闻惊雷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他忙上前拉住花九溪袖子:“你跟她叽叽喳喳说什么春点黑话呢?”

朱实听到了,抿嘴一笑,说:“黑话,嘿嘿。这套东西早先知道的人实在不少,现在却越发少见了,这是盘问狐仙用的。”

花九溪点头,说:“我第一句,问是哪个岔子的。‘岔子’是分叉的意思,传说天下狐仙的祖师爷首丘老祖,九条尾巴搭在神州九座大山上,让子孙分家析产,到了哪个山头,就说是哪个岔子的。”

闻惊雷一阵“哦哦”。

朱实接过说:“我说‘那座山,鸿钧老祖盘了三盘’,指的是昆仑山。所谓太古天摧地折的时候,鸿钧老祖这个蚯蚓精把昆仑山围了三圈,才保住普天万物不致灭绝。我们一脉就出自昆仑山。”

花九溪说:“也就是西王母手下的金色九尾狐。知道这个,就能进一步细问。西王母手下诸仙共分三等,我说井深几尺,就是问她品秩如何的意思?”

“这姐姐回答说是凌空三尺三,就是最高一等。那就是负责为西王母取九州方物的‘三青使’了,地位超然。”花九溪解释完毕。

拉克西米听得一阵拍手,说:“这套秘密语好有趣!虽然不是很懂。”

朱实对她说:“妹子,行话这东西,到哪里都很有用。”拉克西米点点头,态度驯顺非常。觉得这个姐姐举止优雅,声音又很好听,自心底愿意听她的。

朱实说罢这一番话,指着被蛛丝覆盖的蛭子说:“我能看看这小东西么?”

花九溪说:“请便~您老若想干什么,怕是没人能拦着。”

朱实脸上现出狡猾的神色:“真的?这后生仔不说实话,眼下就有个能制住我的东西。我忌惮它——当然我本来也不会跟你们动粗。”

花九溪也诡异地一笑,说:“派出这个叫蛭子的杀手,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决心,实力?”

朱实微微摇头,说:“不是我叫他绑票的。其实在我约束下,这小东西已经不干坏事了,是坏人假冒我把他蛊惑了。”

这里面的事听着倒也复杂,可惜眼前没有茶叶,不然花九溪很想认真听听朱实用那种细软的声音叙述一遍。

“那……请问,您老跟他什么关系?”花九溪斗胆问了问。

“她说他们是义母子。”闻惊雷见缝插针。

“欸,是这样的。”朱实轻轻说,“少广城会定时收养一些孤苦伶仃的孩子,我手头正好有个名额。当时放了三个月假,我就看看哪里有孤苦伶仃的小孩需要赈济,就遇见他了。”

“说是孤苦伶仃,其实都是些有异常神通的孩子。抚养他们,可以增补少广城的力量。”花九溪说。

“嘿嘿。”朱实莞尔,“这小孩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当时我见他被几个丑八怪妖怪追砍——这几个妖怪手上也沾了不少无辜人的血,就一招把他们灭了。救下这小鬼,告诫他以后不要做坏事了。我会定期送些吃穿衣物给他。”

这个女子说话,语调十分平淡甚至有些漠然了,但飘渺中竟透着些母性。花九溪和拉克西米都是去儿童时代未远之人,很吃这一套。

“然后他就沦为你们的鹰犬,以‘正义’之名杀人了。”花九溪耸耸肩说,这样一联想,确实有几个跟少广城作对的恶妖怪被吸干血液而死,其中一个正是蜘蛛精。

朱实不答,俯身说:“我能松开他么?”

花九溪摆出一个“请便”的姿势,朱实纤指一挥,那蛛丝顷刻如雪花入水般化掉了。里面的蛭子还保留着妖怪的样子,朱实略略一碰,他即刻恢复人形,成了个美少年的样子。

“醒醒,闻到美女身上的香气了么?”朱实说了这么一句,把花九溪和拉克西米都逗乐了。

蛭子挣扎着起了,见眼前一个红衣人。不由分说,激动地跪在地上,呜呜呜地要哭起来。朱实“啧啧”两声,说:“别跪了,要跪先跪被你害的那老人家。再去给那位哥哥认个错。”

蛭子跟个机器人似的,听完朱实的一句话,直接就到花九溪面前鞠躬:“哥哥我错了。”

花九溪一挠头:“那你给我说说这里面是怎么一回事?”

蛭子畏惧地看了看朱实,朱实说:“你别看我啊,里面有些事我也不清楚。”

蛭子说:“那,你们知道我妈妈每月都会给些寄信……”

“他妈妈就是我,嘻嘻。”朱实说,“虽然我只是个看上去十多岁的美少女。”

“然后最近一封信就嘱咐我怎么对付你们……我错了。”蛭子说,“你们别怪她……”

“本来也不关我的事。”朱实到此时语气才略有起伏:“有人中途将我书信截留,诓了你。”

花九溪有些不解,问说:“有人能模仿你老笔记么?”

“哪里,你们不知里面的原委。”朱实说,“我们写信,都是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字体就随着灵力自然生成,因此每个人的字迹都差不多。后来城中生了乱子,我一通忙,才被人钻了空子。”

“乱子……”拉克西米说:“是不是我们上次……”

朱实看看她,说:“有关系。上次与你同行的那三个男人撒泼被被擒住之后,就如何处置这些人,大家意见不同。吵着吵着便动起手来了……”

“您老细说下。”花九溪说。

朱实说:“我们在那三人身上搜出了三块红色泥巴,当时就有老资格的说以前她老人家也有这种东西,后来不知送给什么人了……随即就分两头,一面盘问这几个外国人,一面翻阅早年册籍,才发觉一个秘密。”

“哦?”几人听得“秘密”二字,心头都是一震。

“咳咳,没什么的大不了的。”朱实说,“你们是不是都听过个‘姮娥奔月’的故事?”

在场之人虽然都听过这故事,但想不起它与红色泥巴能有什么关联。朱实见众人沉默,提示说:“后羿,西王母……”

“不死药?”闻惊雷即刻想到。

“正是。”朱实解释说,“传说秦皇汉武都见过西王母,都想求点仙药,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因为那不死药,即使西王母也不能再做出第二份了……连她老人家都不清楚多余的牟尼泥在何处。”

“那么。”花九溪问,“牟尼泥最早是谁给西王母的呢?”

“当然是上帝。”拉克西米说,“在近东的古卷上就是这么写的。”

朱实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我也不大了解,先搁置了吧。如果能重新凑齐四块红土,那么就能做出新的不死药了。”

“然则,这不死药对方外之人又有什么用处?”闻惊雷问说。

“对修仙之人当然没用,但对有大权势之人就又非常有用了。”朱实说,“真是沧海桑田,今天人类居然也能不借助鬼神之力在天上飞。还能找到西王母都搜索不到的宝物!”言之甚是赞叹。

“那是自然,人们常说‘我德意志科技天下第一’。”拉克西米也有些沾沾自喜,“别说全世界,欧洲也没几个国家有这种实力。”

花九溪听得连连皱眉,说:“所以你们也想合成不死药,再‘货卖帝王家’?”

朱实摇摇头,说:“不是我们,是长耳朵们。”

闻惊雷忙问花九溪:“长耳朵是什么?”

花九溪说:“闻叔你忘了,月亮里住着什么东西?”

“蛤蟆?”闻惊雷一拍脑袋说,“老了老了,是兔子。少广城分日月两班,日班是狐,月班是兔。那不死药,就是玉兔所造。”

朱实说:“是这样,不死药的制造方法只有他们知道,虽则没几个当年的老人儿了,但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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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备礼

“什么?”虫天子一阵疑惑。

“它上面列举了十几样珍奇山货,何物在何处的路线都给我们画好了。意思是让我们去置办,还说回来一气报销。”花九溪略显为难地说。

“我看到了。”闻惊雷将那些东西的名目一一念出,虽不难罗致,但也要耗费不少气力。

虫天子冷笑一声,说:“你们不知道,少广城对这些山珍是如萝卜白菜一般天天吃、月月吃的,这回大约是内斗起来,没人贩运。我们正好卖一个人情,他们不是说报销了么。”

“就钱的层面,他们很少食言的。”虫天子喃喃说。

花九溪心想你是之前跟他们做过买卖还是怎么的,想来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便说:“好,好。这回出来,东西都带的差不多了,就直接出发吧。我看看,这里倒有几样东西不在一个方位,我看就把人分成两组。”

“一组是你们爷俩儿。”他指了指虫天子和蛭子。

“然后是我和米姑娘。”他私下做了这样的决定,虫天子不置可否。蛭子则老大的失望。

花九溪说着,悄悄看了看拉克西米。拉克西米则尴尬一笑,同时微微点头。

话休絮烦,先讲花九溪二人离开这里一路南行。眼前地段渐渐暖湿,草木也越发臻臻茂茂起来,他们要捕获一种被称为“罗汉头”的大兽。说是大兽,其实这东西的形状类似植物块茎。

“听你说,那怪物有十多米高,怎么捕获呢?”拉克西米担心地问。

“不是有你身后那大家伙么?”花九溪故作轻松说。

拉克西米说:“您倒是抬举我――”脸上现出笑意。

“不是。”花九溪说,“实话讲,我当然有对付他的手段――我怎么能沦为女孩子的负担呢?只是,我对这种甲虫的力量还不是清楚。”

拉克西米说:“你是想看表演,嘻嘻?”

花九溪点点头。

两人走走停停,于午间做饭吃了。据花九溪所言,罗汉头生长于山气鼎盛处,早、晚各会活动一次。早间那次它气焰高涨,万难对付。午后那次就懈怠得多,手慢脚慢,容易捕捉。

“你看那道岩缝,这就是山气聚集的地方。”花九溪指了指远处说,“我是望气望出来的。”

拉克西米略嗔说:“不好玩,我什么都没看到――”

花九溪微微一笑,说:“你不是有灵力么?我来教你。”

拉克西米一阵欢舞,她是个优等生,听花九溪讲过一遍就揣摩练习。正午到傍晚无事的几个小时内,已大约能看见山间浮动的光气了。

“所谓五色是赤、白、青、黑、黄,除此之外又有五种间色,因此唤作五光十色。这十色混杂流动,则千变万化,像我师兄那样具体掌握需要好几十年。眼下你能大致判断对方是什么门类就好。”

花九溪如是装模作样解释一番,多少是被这少女过人的天资吓住了,须找场子挽回尊严。

“嗯,嗯。”拉克西米连连点头,长睫毛一闪一闪地。对于能传授她学问的人,她向来十分尊敬。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老恩师,眼下还困于少广城中――那是个满头银发的慈祥老汉,与枯槁鬼魅的虫天子真是判若云泥。

“小花,你看那块像面包一样的山气,动起来了!”她忽然发现了什么。

花九溪一看,说:“好了,罗汉头要登场噜!”

眼见得俗称“气疙瘩”的山气团一阵翻涌,山体则不住震动,显然有一个巨大生物从岩缝中挤出来。就看那东西仿佛一只长形的土豆,皮肤棕灰,顶上一团一团,像佛祖雀巢贯顶一样。故而此怪唤作“罗汉头”。

待它整个身子出了山,才发现这整张大脸的眉心处又有一张小小人脸,是个一脑门官司的哀怨表情。

“米儿,你叫大家伙上下飞动,吸引它到空地上来。如果它在林间乱踢乱打,伤了飞鸟走兽,那罪责我们可担不起。”花九溪说。

拉克西米点点头,春葱样的手指上一枚天青色戒指熠熠生辉。她的指令就是凭借此物传递到那甲虫身上的。

罗汉头的散步路径是要经由山地到不远处河谷的,突然看见有个个头不小的虫儿在它眼前乱飞,不由得气恼起来。那张人脸则一皱眉头,吱哇乱叫。

“要攻击它么?!”拉克西米见罗汉头已被渐渐吸引到一处空地上来。

花九溪心说这小丫头还挺沉迷打斗的,便说:“杀生害命的事就轮到我来做吧,不要脏了你的手!”

“啊~其实我,以前解剖过许多妖怪的。”拉克西米当然不知道花九溪这样说的目的是为了找机会炫技。

他此次带来大、小两口箱子。小的是那尊千手佛,大则一直未打开。此次他将那大箱子拖出,使撬棍破开,拉克西米忙上前打量。

好像是个什么楼阁的模型,典型的汉样建筑。那建筑主体上的浮雕也是一张人脸,不过凶神恶煞,长着一张巨口。

“请大家伙飞低些,最好引罗汉头跪下来。”花九溪叮嘱说。

圣甲虫足蹈烈火,不停地做着高难度飞行表演,果然让罗汉头跪了下来。

“好嘞。”花九溪已然兴奋地破了音。他头一拍那模型,自侧面出来一个摇柄。

“机枪?”拉克西米轻轻问。

“嘿嘿。”花九溪笑而不答,将此物的人面对准罗汉头那人脸的方向,喝说:“蠢材!吃我弹幕箭雨!”

说罢开始死命摇那杆子,耳听得“隆隆”之声,真欲地崩山摧一般,“嗖”的一声,果有箭镞高速射出。

一枚而已。

居然没有下文了,花九溪的心即刻慌了。压抑住咒骂的欲望,他自言自语解释说:“没喂它吃材料,这下没咒念了!”

“唉~”拉克西米笑笑,“原来你也不是算无遗策啊――只要打爆罗汉头的脸,它就死了吧?”

花九溪点点头。

大甲虫双足即刻喷出更猛烈的火焰,全力朝罗汉头那小小的脸上来了两拳,把它击得溃烂,登时宣告死亡。

如山崩一般倒下了。

花九溪提醒拉克西米捂紧耳朵。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说:“这回多亏你了――”

拉克西米说:“不是啊,我知道你就算遇见这样的险事也有办法化解的。”

她给自己戴了这样一顶高帽子,唬得花九溪跟吃了蜜似的。又说:“跟我你还提什么谢谢?”

花九溪耸耸肩,说:“客套成自然。”

“那东西身上的气息好像开始散尽了,下一步怎么处置?”拉克西米想着,这样一个庞然巨物,要处理掉实在是难。

“清道夫会来的――”花九溪解释说,“那些食腐的山怪在第一时间就会过来切割分食这个大土豆。但是,山气最集中的部分,它们不能消化。到时候我们就能取走了,这个时间大约持续三天。”

“所以眼下我们等就好了?”拉克西米问。

“对!”花九溪一屁股做到岩石上,眼中已经有些食腐小妖的影子闪动了。而另一方面,虫天子两人也要捕捉个难缠的家伙。

“我们还得,找些树枝什么的……塞进这弩城的嘴巴里。然后它就能自己造箭了,距离上次使用好像是八十五年前。所以上一任使用者在用完后,忘了填充弹药。”他这样解释着。

夜色已悄然降下了。

“嘎嘎”的声音在四野此起彼伏着,凄厉可怖。

“你小子害怕走夜路吗?”虫天子见蛭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看,显然是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嗯。”蛭子说,“所以我一般是白天活动。”

“奇了,我知道你们这类妖怪都是在黑水潭里长大的,居然会怕黑。”虫天子说。

“我是变异体,一开始就跟他们不一样。”蛭子说,“所以跟他们不能混到一块,谁愿意待在那臭水沟。”

虫天子“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被驱逐是不情愿的。”

“那时候年纪小,骤然被赶走,怕活不下去,当然不愿意。”蛭子说,“后来也发现了自己的一些本领,就能自己谋生了。当时四处找破庙,原来连这些没名字的庙宇都有不同的妖怪盘踞,各占一片。不拜码头根本不让你住下来……”他这样说着,倾诉欲得到了满足。

“挺好,你可以多讲讲小时候的事给我老汉听,兴许能给你编成一段书。”虫天子拈须一笑。

“这样说来,我倒是谋死过几个有名妖怪……这事可不好细讲。”蛭子危言耸听说。

虫天子说:“那就不必讲了,说你如何占据那教堂的吧。”

“啊。”蛭子说,“这个说来话长,我因交不出房租,第七十二回被人扫地出门。就在雨季里四处乱走——”

“你是个水蛭,应该喜欢潮乎乎的地方。”虫天子打趣说。

“是了。”蛭子继续:“以往我都是靠买血豆腐过活,如果不大活动,一天吃三两块便可。那次身上没一分钱,劫道是不可能劫说的,打猎又不会,眼看就要成路倒儿了。就有个洋和尚看见了。”

“哦?”虫天子不怀好意一笑,“据说洋和尚喜欢小童子,会把他们身上重要的地方割掉炼药——”

“你老怎么也信这种乡野村谈?”蛭子说,“那洋和尚也不是人,是西洋一种吸血僵尸。他一眼就瞅出我也是血魔一说,就发慈悲,我把收留了。”

虫天子点点头,说:“那这人还算不错。”

“他在这荒山野岭建了教堂,以传教之名,让乡民贡献‘血税’,说是供神,其实都让他自己受用了。不过倒也年年给村里发米发面,这人医道极高,能治不少疑难杂症的。”

“厉害,那这人学的是西洋医术?”虫天子问。

“是了,我教过我不少。从什么四种体液开始教,用洋文,我没学会多少。他又从地里刨出尸体解剖,告诉我人体如何运作,这些我倒是学得不错。又有些什么博物学、生物学的学问……”他这样说着。

“那他怎么不在这教堂中,留你一个人呢?”虫天子问。

“他回欧洲了。”蛭子说,“被几个意大利人请走了,现在也不知死生如何。”言之,深感惋惜。

“他没留下什么遗产?”虫天子试着问说。

“留了些画册、仪器什么的,来不及带走。其中还有些古怪的生物,放在玻璃瓶里。”虫天子听到此处眉毛一竖。

“我翻看了他的实验积累,看图至多能明白五六分。那些小生物各有各的异处,我能通过吸血融合其他物种的能力。因此,我就把这些小怪物一人咬了一口,因为怕有副作用,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个月左右。”

“你倒是谨慎。”虫天子说。

“不得不谨慎,我要有个三长两短,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蛭子回答说。

“我们修道之人,从来不讲什么入土为安,随风尸解多好。”虫天子呵呵说。

“我可不是什么修道之人。”蛭子说,“我也希望有个家,不至于四处漂泊的。这一点,跟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

“然后你就跟上那女狐狸了?”虫天子说,“中间似乎少了一环。”

“考试,考试。”蛭子说,“我报名参加了一场‘妖界少年英才选拔赛’,得了亚军,就跟少广城的人联系上了。”

是有这么个考试,每六十年举行一次,当然是秘密进行的。都是些少年魔头参赛,个中辛秘并无人知晓。虫天子也不去多问,便说:“那狐狸待你如何?”

蛭子脸顿时热了,说:“那——自然是很好。”

虫天子干笑几声:“老夫这早已断绝色欲之人,真是看不透你们年轻人。”

“这么说,你是个老光棍?”蛭子问。

虫天子倒不在意,说:“正是。”

“我跟她可没什么,我起先管她叫姐姐,她还不肯,非要认我做儿子……”蛭子说。

“这你就不懂了。”虫天子笑说,“有的人就好这口儿——话说,你都当了别人干儿子了,能不能认我当师父?”他话锋一转,说出真实意图。

蛭子倒甚是爽快,说:“然则,我能跟你学什么?”

虫天子笑而不语。

“老爷子,你连我都对付不了,还想当我师父?”蛭子略有嘲讽语气。

虫天子说:“看来不拿出点本事你是不信我,今次你我二人来捕捉怪物,你就不必出手了。全看我的了……”

蛭子似信未信,蓦地鼻尖一凉,竟是落雨了。

“下雨了。”他喃喃说,二人打算捕捉的怪物正是逢雨而出,本来打算蹲守几天,不成想刚来就有机会一遇。

“寒蝉悲歌。”虫天子说,“这个怪物就叫高柳蝉。”

这是唐朝时远征南诏的将士们身死异乡,一灵不泯变成的妖怪。一遇到冷雨便会出来歌咏一番,唱的都是唐人悲歌,闻者落泪。它有八面蝉翼,又是一种重要材料。

“你听。”周天子示意蛭子支楞耳朵。

耳听得眼前树枝一阵颤动,果真有个巨物飞下来。那只蝉的黑影就在雨中摇动着,它的口器跟长笛一样,那惨淡的歌声就是从这里飞出。

“现在别听了,用什么也好,把耳朵堵住,快!”虫天子指示说。

蛭子一笑:“你老忘了,就连那次声我都——”话未说完,便翻白眼倒下了,整个人在泥地里扣了个人形模子。

虫天子却是高兴,不这样,怎么显出自己本事来?他先将两团黄泥抹到耳朵眼里,即刻闭合成两团赘肉。又取出一只蓝色的葫芦拍拍,说:“云来!”

就看见一股状如沸水泡沫的东西蜿蜒而出,虫天子把这东西缓缓扎靠在自己小腿上,就跟当时士兵的绑腿一样。又撕下几团垫在鞋底,完事后两腿蹭蹬一番,左脚压右脚,右脚踩左脚,竟然飘悠悠升到半空了。

虫天子见剂量不够,又多扯了些铺盖在足底。这样就活动自如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在林子上空小跑,直奔高柳蝉而来。

时下环境已然黑魆魆的,人畜不辨。但有两只红色圆形格外耀眼,就是那高柳蝉的一对巨眼,如电灯一般频频闪烁。

那虫见有不怀好意的人来了,蓦地一飞冲天。虫天子则四下游移,因为它知道高柳蝉除了以音乐攻击之外,便是自天而降压死敌人。他这干柴一样的老骨头,可受不了那种冲击。

高柳蝉架子虽大,却格外灵活。八条翅膀能停驻半空,也能瞬息换位。虫天子一大意,高柳蝉即刻压了下来。虫天子惊出了一身汗,幸好及时躲过了。那虫子将眼见的一片古树顷刻碾作齑粉了。

虫天子等不了了,匆忙拿出第二只黄色的葫芦。

“凡幽怨所结成的怪物,用酒水就能将其消灭。你看汉武帝时有个‘怪哉’。是秦朝怨灵变成的。用酒一浇,它就没了。我这样说,你得记住了。”虫天子也不管听众早已昏迷,自顾自地说着。

高柳蝉一击不中,歇息了片刻,又要发起第二轮攻击。虫天子自然不会让它得逞,他轻拍了那葫芦,便有酒气如长剑一般刺出,先击中了高柳蝉一只翅膀。那虫的动作一下迟钝了。

因为翅膀才是捕捉这怪物的主要目的,故而虫天子尽量打中它与躯体连接的筋腱,等那怪物乱了方寸,又胡乱射了它几下。那怪没了气力,坠落到地上,只是悲歌不断。

这一声轰天动地,刚才倒下的蛭子竟醒了。他起来一看,见高柳蝉仰卧地上,说:“过了多久了?”

“不到一刻。”虫天子说着,甚是得意。虽然雨势渐大,但他早已在身上“镀”了层不知什么虫体的薄膜,连个雨珠都没沾。

蛭子拍拍脑门,一鼓作气站起来,说:“怪哉,这东西一叫唤,我怎么就死过去了呢?”

“嘿嘿。”虫天子解释说,“这可不是单纯以音波震伤你五脏,而是一种类似咒术的东西。它的歌,哪怕只听一个字,也会着了道儿。”

“哦哦。”蛭子说,“这就是音毒?”

虫天子点点头,说:“你力气肯定比我大。”

“还可以。”

“你把这八条翅膀扯下来,我们只留这个。剩下的,我都用酒化掉。”他指示蛭子。

只看蛭子也不言语,便过去推那高柳蝉。手一碰他外壳就一阵好笑,原来这虫子的重量还超不过一头老牛。他笑笑,双臂肌肉古怪地运动着。后来蛭子对众人解释过,他的肌体构造与人类不同,是一种类似液压的运动方式。

就这么轻易将虫子翻了个个儿,虫天子说:“别把那翅膀弄碎喽。”蛭子一撇嘴,反而大手大脚将七个翅膀卸了。如风帆一般的这些东西摞在一旁。

虫天子坐了片刻,见蛭子忙活完了,就走过来往高柳蝉身上倒酒。原来这东西还未曾咽气,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虫天子那酒葫芦好像倒不空似的,他一边洒酒,一边吟唱着什么歌儿。

高柳蝉的身体渐渐融解,有白雾似的东西从它体内跑出。蛭子隐约看见其中的人脸,忙凑到虫天子背后。

“怕什么,无非是些怨气。”虫天子将歌唱完,那些白气一个个如气球一般,都徐徐升入高空了,雨水也不能将其打散。

“你老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儿?”蛭子问。

“那是流传了几千年的巫歌儿,用来安抚部落中战死者的凶魂。”

“那他们会重新轮回,还是上天堂什么的?”

“那些幽冥飘渺的事,我哪知的……”虫天子默默拿出包烟叶儿,卷了根烟。雨水大,打了三次火都没着。

“现在人家都用打火机了。”蛭子看他费力的样子。

“呵呵,我是老人嘛。”虫天子又努力一次,终于着了。自他口鼻中喷出的淡淡烟气,与之前雨水中的云气,混合在一处。

两个人支起帐篷,蛭子看了看那些巨翅,说:“不用管它们吗?”

虫天子说:“你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么?”

蛭子摇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虫天子说,“之前有那边的狐狸跟我说,这些翅膀是用来熬化了,充当机器原料的。也不知是什么机器。”

“这样说,少广城的人科技很发达?”蛭子问。

“‘科技’是啥?”虫天子并不明白一些新词的含义,“话说你没去过那里么?”

蛭子摇摇头,说:“你说我那次选拔?我们是在康区地底一个大洞里比的。少广城方面只是派出了代表而已。”

虫天子说:“原来如此——那你这回可以随我们一同见识见识了。那城中古怪的东西颇多。”

蛭子也是听得一阵好奇。

那是一种外形好像小老鼠的妖怪,浑身白色,眼睛长在脊背上——不知能看见什么。这样一个小东西看起来还挺可爱的。但一千个,一万个呢?

花九溪知道罗汉头是一种吸收山气生长的妖怪,如果让它生长过快,整座山的生物都会受到影响。在它倒下之后,它的尸体就吸引了大片眼前的这种生物。他们蜂拥到了罗汉头遗体上,啃食着它的外壳。

花九溪正坐在罗汉头的肚子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罗汉头的身体是个孤岛,周围是那白色小妖的海洋,起起伏伏,偶尔会有拍碎的浪花溅到你身上。

这是很让人不爽的。

拉克西米将一只跌落到自己大腿上的小妖扫落了,花九溪戏谑地问说:“不观察观察?”

“已经结束了。”拉克西米一本正经地说,“这种生物好像是类似苔藓那样的,低级植物?”

“没错,它们平时是覆盖在岩石上,但不靠水和阳光活着。这些小生物,本质上和罗汉头一样,是以吸收山脉的生命而活。”花九溪解释说,“偶尔会有罗汉头死亡这种突发事件,它们就会用类似蜗牛的腹足爬到山气释放的地方。”

“然而它们可比蜗牛快多了。”拉克西米笑着说。

“嗯,它们是最低级的角色。待会会有更多、更凶狠的妖怪来吞噬它们。”花九溪说。

“欸?难道我们又要狩猎了吗?”拉克西米疑问道。

“不。”花九溪说,“等到这些小妖将罗汉头的外壳全部消化,露出块茎里养分最多的部分,我们就要拿走它——赶在危险的家伙来临之前。”说话间,罗汉头的身体一阵摇晃。

原来吸收了大量山气的小妖,不论数量还是体积都扩大了好几倍,它们一股脑儿冲过来,居然把罗汉头巨大的身体都撼动了。只见罗汉头的躯干已然缩减到原来四分之一大小。

“差不多了。”花九溪说,“我们之前也收集到了足够的材料,可以把这些杂碎们击退了。”

他指的是之前没发挥作用的“箭城”。

“好啊。”拉克西米一阵拍手。只见花九溪将那具既大且重的机器费力地拉起来——原来它底部构造是能拉伸的架子,显然已经形如一个小小炮台了。他微微调试几下,方向转动还是自如的。

“这东西,后坐力会不会很大?比如一下子把人弹飞什么的?”拉克西米略略担心地问,她已然脑补了花九溪猛撞到自己肚子,然后两人瘫倒被群妖覆盖的情形……

“后坐力?”花九溪一阵疑惑:“好像基本没有这个问题……”

“因为具体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我就先不解释了。你看,怪物已经攻上来了!”

果真如此,不过十几分钟。之前的白色小妖有不少已经长成小狗大小,随之而来的是其他一干奇形怪状的低级山怪,或走或飞,无不闻腥而动。这一堆堆,一簇簇的,让人看着一阵恶心。

花九溪将城门打开,还是那张凶神恶煞的大脸,将摇柄驱动,耳听得“哒哒哒嗒”的声音,箭镞的密度简直像烟尘一样黑压压就落了下来。无数的小妖与之相遇,顷刻就被打成了血肉碎末。

花九溪这个瘟神指向哪里,哪里就徒然升起一阵血雾。不一会,眼前已然打出一个不小的红色圈子,圈子内都是红色、蓝色、绿色的妖怪血液,其余魔物见了胆都破了,哪敢上前?

这才有机会将块茎收拾打包。

“好了,我们走吧。”花九溪说,说着指了指半空。

拉克西米心领神会,晃了晃戒指。大甲虫即刻落下,两人一肩一个坐下,罗汉头的残肢则让甲虫大手拿着,仿佛一声炸雷,飞入虚空。

马骝站是一处隐没在山间林场的小小货运站,由于运量并不大,平时也没什么人气儿。这一天,打东面来了一行四众,男、女、老、少却是样样俱全。

这回出发之前,花九溪一行人在一个不小的镇子上猛吃了一通,又预备了些四季衣物。

“为什么从皮衣到衬衫都有?”拉克西米不解地问,“眼下是冬天,只准备过冬保暖的衣服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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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车

那是个矮矮胖胖,黑黝黝类似鼹鼠的东西。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大衣,一进门就拘谨地朝大家一笑:“各位好~”

花九溪在门槛处抖了抖雪花,说:“这位就是唯一幸存的列车员,阿毛。阿毛是鼠精――你们都看见了。”

“哪一科哪一属呢?”拉克西米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开始观察阿毛了。

当然阿毛自己都不懂这些名词,他憨憨一笑:“就是能刨地穴,存粮食的那种老鼠――这个技术可保了我一条命。”

经花九溪复述,原来阿毛用自己的灰色收入,在此处打造了一间无人知晓的地宫。他之前的同事都升职了,他却一直留在本处。别人只说他兢兢业业,实则另有好处。

那三个列车员被害的时候,他刚巧正往地宫运东西,侥幸逃过一劫。至于三人被害的经过,他并未目睹。好在那恶人行凶之后不曾回来。这才有机会让阿毛发现尸体,可惜他早吓破了胆,不敢上报也不敢料理尸骸,直接在地宫里躲了三天。

“要不是这位花少侠,还不知道要担惊受怕多久呢。”阿毛擦擦脸上的汗说。

花九溪一阵得意,说:“我方才在屋里看到了一些谷物碎屑,由此处一直延伸开来――就想到必有鼠类妖怪。这就找哪里五谷气息最盛,终于把这位阿毛哥刨出来了!”

阿毛抖擞了下精神,便提议说:“事不宜迟,那个刺客可能还在附近。所以大家赶快上车吧!”

那车的货仓都能像螺蚌壳儿一样自动开闭,大家好不容易把带来的行李货物塞进去。原来它内部的货仓也跟生物体一样软绵绵的,把东西都严严实实裹在里面,据阿毛讲,这东西基本是恒温的,无论死物活物,都能原样带到千里之外。

靠近蜗牛头部的客舱――实则是列车员休息之处。随着那扇门一打开,众人都傻眼了,里面居然有着极大的空间,走下一圈你就会发现,这东西内部是个螺旋的结构,排列着若干房间。

“缩地法。”虫天子小声告诉蛭子。

阿毛腰间一阵叮叮当当的,原来是一大串钥匙,每一枚都有相同的两把。他将钥匙交付大家,一边说:“每个房间仅限一人就寝,可以调整房间内部的景色――这回的事情挺惨,出于安全考虑,我也挨着大家住。”

他说着这话,隐约能看到那胖胖的身躯在发抖。

“这里面一趟能塞多少人?”蛭子问道。

“一百二十人左右。”阿毛说,“事实上,只要付了足够的钱,少广城能把你运到海外任何地方。”

“那欧洲可以吗?”拉克西米问。

“欧洲?”阿毛没想到有人会这样问:“没有那里的路线,你可以去波思、印渡国……因为那里都有西王母的信徒。”

拉克西米一阵迷惑:我怎么不知这事?

“啧啧。”花九溪在旁说,“把那些邪魔外道运到外面也好,不然留着危害更大。”

“是!我们做的也算一桩好事。”阿毛说。

“不过你们确实捞了不少吧。”花九溪说,“送杯热水就搜刮点小费什么。”

阿毛理直气壮:“这挺正常……不过我不会坑在座的诸位,谁让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呢?”

花九溪摆摆手,确实如此。或者说,刺客真实的意图在于花九溪一行人及他们所带的牟尼泥。

话说牟尼泥在哪呢?

蛭子靠墙站着,听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只觉脑中二氧化碳含量虚高,打算睡一觉。他本身不是个好动的人,离开据点忙活了好几天,两腿一阵打软。意识正接近崩溃的边缘,听到了一阵开门声。

眼一睁,他第一个跑了进去。

“年轻人确实活力旺盛。”花九溪说,“那你就待在这吧。一会我安排下守夜的顺序――你娃要不要参加?”

蛭子连连摇头。

“那行,你不守夜,就让这位小姐姐代替你。”花九溪指着拉克西米说。

拉克西米眨巴眨巴眼睛:“这本来就是人人有份的吧――”她竟觉得这话有些冒犯她。

花九溪并没有察觉到这层意思:“师兄上岁数了,觉少,你就来后半夜。年轻人要早睡,蛭子就从入更开始。我本人就守在子夜――啧啧,我都快被这忘我的牺牲感动了……”

他大言不惭地说。蛭子暗暗计较了一番,说:“好吧,到时候你不来,我就敲碎你的脑壳喝你脑浆哦。”

“从现在开始,每日的三餐我会准时送到大家房间里。不过,那饭不怎么好吃就是了――毕竟是免费的。”阿毛的意思是,多捅钱能开小灶。不过这群人好像并没有理会,或者说都是些穷酸,只答复了几声“好好”罢了。

阿毛是个舍命不舍财的,环境稍微安全点,就想着捞钱的法子。眼见得没什么油水,伺候人的热情顿时淡了七八分。他应付几句,便扎到自己居处了。

蛭子见诸人各回各屋,顿感一阵轻松。他就开始打量自己这房间,只看见空空荡荡的,唯一床、一桌、一椅罢了。

“这也叫豪华酒店?”蛭子自问说。又听刚才那老鼠精说能调整四季景色,刚才睡过去了,也没听仔细。便四下寻找有没有什么机关,只见墙上悬着个日晷也似的东西。

又好像个罗盘,里三层外三层的。蛭子垫脚尖看得分明:其核心是个指针,外面一圈分为少、壮、老三段;第二圈则是以青、红、白、黑划分的四季;第三圈为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种风格。

蛭子试着推动最里面一层,他自然是选的“少”。只见那家具陈设蓦地一转,线条活泼柔和起来,地面上又多了许多玩具。蛭子觉得甚是神奇,随即调为“少”、“秋”、“鼻”的组合。

只看窗外即刻变成一片秋黄之色,还有落叶吹到屋里。大家问了,这是在火车内部,如何有窗外景色呢?这其实是透过那蜗牛状生物身体薄膜(窗户)幻造的景致。

蛭子一把躺到床上,闻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连饭都不想吃,就打算睡上十来个小时。他一拽枕头,骨碌碌滑下一个球形的东西。

好像是个玩具。蛭子举着它看:一个手掌大小的玻璃球,里面不知盛着什么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除了浮动的雪花,还有一个样子类似猕猴的玩偶。那东西样子极为狰狞,蛭子一阵厌恶,就把它放到了地上。转眼又掏出自带的玩具――一个有四只眼睛的小金字塔,正是牟尼泥的盒子。

“小蛭啊,这东西就教你保管了。”虫天子嘬了口烟,慢吞吞地说。

“啊?”蛭子一阵迷糊,“老爷子,你也知道我这两下子,要是敌方派出大将高手,我……”

“呵呵。这就叫忽悠,没人会想到,我们把这么金贵的宝贝,放在一个年轻妖娃子身上。当然,敌人那种小人之心,自然也不会想到我们这么信任你这个之前还跟我们作对的人。”虫天子也体验了一把摇羽毛扇的感觉。

蛭子则觉得这事太靠谱,但虫天子摆老资格压人,自己作为外来户又不是美少女,只得顺着他。

“那,牟尼泥要是落入敌人手里怎么办?”蛭子低声问。

“放心,我们还有最后一道保险,就在牟尼泥自己身上。”虫天子甚有把握地说,“再说我们几个也不是泥人,你碰见敌人,我们不会来帮忙吗?你机灵着点,大帮哄有利你就大帮哄。一个人有利你就一个人。”

“那,究竟是大帮哄好,还是各自为战好呢?”

当时虫天子并没有明确回答,蛭子觉得,这老头肚子没啥计谋,都是靠花九溪出谋划策。他除了岁数老一点外,也没太大的本事了。摸着眼前的金字塔,那四只眼睛的图案透出浓浓的神秘,可惜打不开。

如是玩了片刻,就迷迷糊糊睡去。醒来见天色已昏,便穿了拖鞋出门,正好撞见花九溪:“小伙子觉悟不错,提前出来守夜了?”

“几点了?”蛭子问。

“晚上六点多,大家要开饭了,专门找了间大点的屋子――你现在要去哪?”花九溪答说。

“小便。”蛭子应得很干脆,“饭我就不吃了,你们知道的,我消化能力不强,最好吃流食……”

花九溪教育他不吃也得看着,随即指明了洗手间的位置――还挺远的,就匆匆走了。蛭子并不着急,慢慢悠悠到达了目的地。

正要解裤袋撒污,蛭子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大意了。居然没发现刚才背后有人跟踪。”

蛭子望气的本领并不高,虽然他资质不错,但因为无人引领,一直是个凭本能乱闯的野路子。虫天子之前答应要把他带到山上好好教养,眼下却是来不及了。

跟踪蛭子的那东西,必定是人微体轻,不然即使只靠他妖族那种灵敏的五感,也早就察觉出来了。而这个别说声音,连气味都没有。

那东西正在缓缓变大,而背后的寒意――或者说寒流,越来越强。蛭子的心顿时怦怦跳了起来,因为他本身属于喜湿热的妖怪,如果对方有什么冰冻的能力,那么再糟糕不过了。

洗手间的布局是很狭窄的,而敌人已经占据了门口的位置,蛭子很快想到了对策:只见他将手伸出,掌心那张大嘴即刻喷出一个卵形物来,那东西猛地砸到了墙壁上。

强酸四溅,而且随即产生了大量黄绿色的蒸汽。小小的洗手间即刻看不见人,蛭子忙冲破已被腐蚀的墙壁到了隔壁房间,夺门而出。现在的情况是敌人背对自己。

全过程大约三秒。

这种强酸能刺激大多数生物的眼睛口鼻,那敌人果然四下乱扇,妄图将烟雾吹走。

这东西高度跟蛭子差不多,长了一身泛蓝光的白毛,仿佛是个猴子。蛭子即刻想到,跟之前的玩具一模一样!几乎要出一身冷汗了。就在蛭子决策是战还是逃的时候,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黄绿色的毒雾,在顷刻间凝结了――就像雾凇形成一般。当毒雾无法支撑固态的重量时,它便碎了,如同落了一地残英。

那怪物回头望着蛭子,一张猴脸真是叫人说不出的厌恶。更何况这家伙还在笑着,那是一种对自己力量绝对自信的笑容。

蛭子感到血冷,是真的血冷。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而自己四肢的血液也越来越靠近冰点――要知道,他所有的活动都要依靠血液移动的力量。这样下去,行动只能越来越迟缓――得赶快走!

他心里越是这样想,腿脚却怎么也迈不开了。更恐怖的是,他看到这走廊不论是天花板还是两侧墙壁,都缓缓地结出了霜花――那是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的。而他本人,也从手指头和脚豆儿开始失去知觉……

“嘿嘿。”猴子的声音好似一个中年男人,两声奸笑:“小虫豸,你今天就要交待在这了。”

这种标准的反派台词倒让蛭子觉得一阵好笑,得赶紧同他说些漫天漫地的废话拖延一会,好在舌头尚未被冻住:“交待什么?”

“你试着活动活动呗?我吃块点心的功夫就能让你变成一座冰雕。”这猴子不知从哪盗来一块蛋糕,本身也冻得泛着冰碴儿。猴子将之一把塞入口中,也不嫌硌牙,咔哧咔哧地嚼了起来。

“吃冷食不难受么?”蛭子问。

“就好这口儿,你管不着!”猴子用一种小孩子耍赖的语气说,“我看你嘴冻得还不够硬。”

蛭子确实是在嘴硬,他的双足现在几乎不能移动,心跳速度也开始下降,对敌几乎没有任何招架能力了,一种恐惧慢慢侵染了他的心头,如果就这样昏死过去……再也醒不了呢?

猴子看他脸色现出惧意,一阵得意,把蛋糕碎屑“啪”地扔到蛭子脸上。蛭子一怒,一双怒目瞪着他,血液似乎回暖了。

猴子不以为意,胡乱嘲讽几句之后就来摸他身上。这怪物的手心也十分粗糙,在蛭子胸前身后一通乱搜,轻轻巧巧就把那小金字塔掏出来了。这东西一到猴子手上即染了层白霜。

猴子端详了一阵,说:“没错,是这东西!可惜居然让你这草包看着,老子得来全不费力!”说罢,如经典反派一般“哈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笑着笑着,手臂一疼。

蛭子觉得自己在削一片锯木,因为这东西的组织真是又冷又硬。现在他右手掌心,伸出了一把棱锥形的赤色利器。

“舌剑。”蛭子说。

这其实是他手心嘴中的长舌,能调节自身硬度。

原先他并不注重这种近身肉搏的技术,自从被花九溪打败之后也开始偷偷锻炼了。

“可惜剑术差了点。”蛭子心想,原来刚才一击,仅刺穿了猴子的手臂,对方一滴血都没流(他有血吗?)。而这一击,已经消耗了他第三颗心脏――蛭子共有三颗心脏,除了胸腔之外,两臂各有一枚,不少血液了。

好在猴子这一受惊,蛭子周围降温的趋势被即刻遏制。蛭子用血液冲破双脚的动脉,跳将起来。

这却是猴子始料未及的,仓促之间,猴子一手硬接蛭子的舌剑,一手护住胸口。蛭子手上的舌头只觉一疼,即刻碎裂,马上收手。

猴子吃了点苦头,也不纠缠,忙带着牟尼泥快跑。蛭子本要去追,就觉得天旋地转。

只能由着敌人退却,一下子瘫到地上。

“蛭子呢?”拉克西米轻声问花九溪。

“他说是去小便了。”花九溪费力地用刀叉切割着什么动物的肉排――为什么这种地方也要用西餐招待客人?

“谁知道正在干什么。”

拉克西米一蹙眉。

“那家伙很厉害,不会轻易被人干掉的。”花九溪的语气十分轻松,正说话间――大门一响,一个狼狼狈狈的少年虚弱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花九溪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上去就扶住蛭子。

蛭子一屁股做到椅子上,觉得身体开始解冻:“怎么了?碰见敌人了呗。”

“我看看。”花九溪摸了摸他额头,说:“真是挺严重的冻伤,估计七成的内脏都受损了。”

蛭子被吓住了,大张着嘴:“啊?那猴子这么厉害?”

“小花,把这个给他服了。”虫天子在旁一直不吭声,突然把个小玉葫芦扔给花九溪,对方稳稳接过,说:“这东西不错。”

说罢就让蛭子张嘴,将葫芦中一种淡黄色的液体点点灌入他嘴里。那液体的颜色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一种东西,在座的男人们也顾不得同情了,掩口而笑。拉克西米一阵不解。

“你们猜对了。”花九溪也是一阵坏笑,“这就是火龙的尿。”

蛭子刚把这些黄水咽下,现在一听都快吐了。花九溪忙拍拍他背:“宝宝不去想它是什么,能治病就成。这火龙尿是离火之精,进了你肚子不止能驱寒,还能把内脏里积攒的寒毒一并抵消。我看你躺一会就能自由活动咯!”

蛭子啐了一声,喃喃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说,你们快去追那贼,不然让他跑了……”

花九溪说:“不然,我们都出去了。要是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再回来害你,怎么办?”

蛭子心中升起了十分之一的感动,说:“我有什么好害的,那人把宝贝拿走啦!”

听到这话,大家都是一愣。花九溪先顿了一顿,说:

“把牟尼泥偷走了么?那很好――”

蛭子闷哼一声:“我猜也是,你给了我一个假的盒子,又被那不开眼的猴子打秋风了。”

“原来是这样……”拉克西米忙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金字塔”来:“小花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假的牟尼泥,就看谁先被人下手了。然后,蛭子就成了第一个……”

花九溪微微一笑,先是“嘘”了一声,示意大家小声点,又说:“我猜也是他……”

“就因为我是小孩好欺负?!”蛭子愤愤地说。

花九溪摇摇头,说:“当然不是,我猜,敌人之所以先对付你,是因为他们对于你的信息掌握得最多,也最有把握。先把你擒住,再决定是直接把你杀了,还是跟我们交换什么条件。”

蛭子一阵点头:“然则,到时你们会来救我么?”

花九溪摇摇头:“老实说,敌人八成觉得你用处不大,先一刀杀了再说。随即再逐步把我们一个个翦除。”他谈论如此骇人之事,语气却很平稳。

“如果大家都会被……杀……那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区别?”拉克西米一边听花九溪讲,一边对蛭子说:“姐姐肯定会去找你的。”

蛭子心头十分感动,刚要说什么,就听花九溪说:“说说你口中那个‘猴子’到底怎么回事吧?――师兄,众人之中,以你的灵感最强,现在车中还有旁人么?”

虫天子摇摇头:“贼人怕是早跑了……”

蛭子高声嚷嚷:“那不一定,他能缩小变成一个水晶球一样的玩具,我当初还以为是个普通玩具……”

虫天子笑道:“老夫也不是谦虚,别说一个水晶球,就是变成一个米粒儿,我也能探知他的所在。当然,前提是已经辨认出对方的妖气――我刚用法眼四下看了看,整车并无与你身上气类相似的生物。”

蛭子感到一阵心安,虫天子起身拍了拍阿毛肩膀――他还在胡吃海塞,全然不顾众人的议论:“就在刚才,车厢里有一处地方妖气徒增,怕是贼人破壁出逃了……”

“啊?您怎么不早说。”

阿毛慌慌张张地起来,要找工具修补。

虫天子背着手随他同去:“当时就说,如果跟贼人正面冲突。我们又不知他底细,不是跟蛭子那娃一般吃亏了么?”

“您老说得有理。”阿毛唯唯附和着。

两人走远了,留下蛭子、花九溪、拉克西米三人。一张长方形桌子,两列圣洁的白烛,盘子上尽是残羹冷炙。

蛭子开始描述自己眼中的敌人。

“听起来像是耶提。”拉克西米说,“就是喜马拉雅雪人啦,很有名的怪物。”

花九溪说:“雪人?我师兄年轻时倒是经常跟他们打交道,我们称之为雪魔。据我所知,这些东西自身并没多少能耐,只是比寻常人类高壮一些。而按蛭子所言,敌人瘦小枯干的,这倒稀奇了。雪魔的聪慧程度不下人类,故而能学会很多咒术,也许今天我们遇到的是一个掌握什么古怪咒术的雪魔吧。”

“只是,不知这个雪人的力量有多强?”拉克西米说。

“那家伙……老实说,很厉害。我没看见他念咒,只是一瞬间,整个区域内的温度――好像瞬间就到冰点了。虽然我年纪小,不过遇到的妖怪可不少,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百不一见。”

花九溪故作轻松:“没什么,你们眼前不就有一个百不一见的术士?”

他的自夸自然无人应和,蛭子好一会才挤出一句:“百不一见的厚脸皮倒是有一个。另外,百不一见的美女也有一个。”

拉克西米小脸一扬,瞥了眼花九溪:“弟弟真会说话……”

“另外一点就是,按蛭子这么说,这妖怪本身是既幼稚且蠢的。蛭子虽然同样幼稚――”花九溪一转头,“但不蠢。要不,过不上一招就要被那猴子所害……”花九溪分析说,“所谓‘多算者胜,少算者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听不懂。”拉克西米又白了一眼花九溪。

“在他把战利品上缴给主子,又发现是假货,得有个过程。”

“最早也要两天。”

“所以这两天内我们大致是安全的?”拉克西米问。

花九溪点点头,蛭子还有一个疑问:

“那真正的牟尼泥现在在哪里?”

“早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俗话说狡兔三窟,那我就先告诉你一个假的位置。”

“切。”蛭子撇嘴说,“我还不问了~”

就这样悠闲地过了两天,转眼到了一处雪山之上。原来这蜗牛车没有相应的隧道,无论多高的山,它都是一路爬过。有的人问了,那得多慢啊。但事实上,这蜗牛比起某些小火车来还是快了不少。

“这可是处险地……”虫天子手中拿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比比划划,颇有点老将运筹帷幄的意思。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花九溪按下茶杯盖子,“最适合截杀敌人了。不过,我猜这次还是那雪猴出马。”

虫天子一乐:“说的是,上次他拿了假的牟尼泥回去交差――那根本就是一团印泥嘛。少广城的兔子精肯定没少责骂这东西。这次一为报仇,一为将功补过,他怎么也得杀回来。”

花九溪一阵赞同,又问:“只是不知这雪猴能力究竟如何,有什么弱点?”

虫天子说:“雪魔一族向来住在深山里,跟人打的交道不多。我早年间行侠仗义,呵呵,曾经一人独战二十四个……最后还不是胜了?只是我也没听说过这伙妖魔有什么急冻的――”

话未说完,虫天子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花九溪登时警觉:“糟了。”

原来虫天子师兄弟二人平时服用各种药品,基本上什么小病都不会得,今次虫天子一打喷嚏,那就出了大事。

花九溪召来众人询问,蛭子早已裹上了层裘皮大衣,一边抚摸着那些绒毛。一边瑟瑟发抖说:“冷了,冷了!”他是个喜欢湿热的妖怪,对温度的变化极为敏感。

“怎么回事?车内在降温么?”花九溪问了却无人应答。

“大事不好!”阿毛刚从火车的控制室跑出来,“火车不动了!或者说,这蜗牛被冻昏过去了!”

列车内部恒定在摄氏二十来度的水平,是靠蜗牛体温维持的。现在蜗牛被外力弄得陷入冬眠状态,显然不能继续维持了。据阿毛讲,现在列车的外壁已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想铲平都需要很长时间。

“看来敌人的截杀计划已经发动了。”花九溪说,“他现在是想把我们慢慢冻死在车厢里!一旦车内温度与外面的雪山持平,我们即使不冻死,也会睡死。好在,他们不知道牟尼泥藏身何处,暂时能保我们一条命。”

就剩这线小小的希望了。蛭子说:“牟尼泥还不是在车里?把我们几个杀了,再慢慢搜索列车,不就成了?”

这话说完,众人的担忧又加剧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这雪猴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将整座列车封冻,啧啧。”花九溪到这时候倒还保持着冷静,“师兄,你有什么主意么?”

虫天子干咳两声,摆摆手,说:“大家暂时还冻不死,我手里还有宝贝呢。”说罢,取出一个红葫芦来,在里面拍出几粒小小的种子来。

“来,一人一个,大家吞服一下。蛭子不耐寒,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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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蜂猴

“当然,为了验证我的猜想,在最终决战之前我们必须和那猢狲再交一次手。”花九溪抖了抖大衣上的雪花,拉克西米也摘下哥萨克帽,扑扑啦啦,满眼冰清玉洁。

“什么有一手没一手的……”蛭子端着碗姜汤,警惕地看着二人。

花九溪微微一笑:“你安插了那么多眼睛,我们做过什么,你会没看见?”

蛭子一阵脸红:“你这人有点狗咬吕祖爷啊。”

花九溪对他蓬蓬的小脑袋一阵抚摸,虫天子上来说:“不成想这阿毛兄弟手段不错,不到一天,已然在地下掏出一片恢弘的地宫来了!”

这老头子眉飞色舞的,可见他也十分叹服。花九溪一阵兴奋,说:“是么?我来看看。”

只看那地洞深不见底,却又有阳光射出。原来虫天子在里面撒了些发光植物的种子,能与地上一般透亮――甚至夜里也能长明。花九溪在外蹲守的时候,三人又把车里的陈设搬了过来,那地宫已经能住人了。

“嗯,这样很好。小蛭,你再在洞壁上插几个眼。我把咱们的大杀器安在瓶颈处。我叫他有来无回……”花九溪说的大杀器就是那能刹那射出万千利刃的箭城。

几个人吃罢了饭,轮流休息。花九溪见蛭子还是觉得冷,就拿几件貂裘搂着他,一边给他讲故事。

“说从前有个客商走夜路,经过一片西瓜地。不成想这块瓜地里藏着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那强盗一看来了票大买卖,就趁客商不注意――扑哧就是一刀!客商斗大的脑袋就直冒血――那脖子里面还发声呢,还我命来!……过了几年,强盗洗手不干了,一天给老婆孩子买了几个西瓜。媳妇和孩子吃着觉出不对劲儿了,因为嘴里的哪是西瓜汁啊,那是血!”

“强盗一家肚子里响起来那客商的声音――还我命来!”

花九溪讲的故事简直骇人,净是些吊死鬼索命什么的,唬得蛭子不敢闭眼。就在他讲到第十二个故事的时候,蛭子猛然说:“来了!”

花九溪忙问:“猴子到哪了?”

蛭子眼睛瞪大了,正分享着其余几个视域,如转播一般:“摸进车厢来了,这猴子很蠢,没明白过来,正一阵摸头呢。”

两个人有点吵扰,拉克西米不知是被他们惊醒了,还是并未真睡,也睁开了一双眼睛,观望动静。

花九溪见她起来了,说:“老鼠进笼了。”摸了摸自己手指示意一番。

拉克西米点点头,自然知道如何行动。

那雪猴好容易发现了地说,自觉本事高强,也不问问有什么机关,就攀着岩壁,打算一路下来。就在看下不看上的时候,背后蓦地有个巨大身影出现,反倒把他擒了。

雪猴一看:好粗的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两倍。那东西把他抱紧了,自己忙一通挣扎,但对方力气实在太大,一只胳膊就能报销自己双手双脚。那怪物手上不是刀就是剑的,一不留神就能把自己斩首。雪猴先踹了他两脚,纹丝不动。他忙使用能力,使得大甲虫周围的气温急速下降。这些虫类一贯是怕冷的,但拉克西米下了命令,因此即使甲胄上结霜,也全力按捺住雪猴子。

“成了。”花九溪一阵窃喜,忙拉动连接箭城的机关的绳子。

如爆流一般的箭雨击打到雪猴身上,他立马呕出一口鲜血。

而这口鲜血,由于冰点以下的温度,吐出来就是碎的。雪猴又惊又惧又怒,但自己身体显然承受不住负荷了――一道道热气不由自主地从他身上涌现。

爆炸!花九溪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向拉克西米使了个眼色,拉克西米也不想牺牲自己的伙伴,当即命令的圣甲虫松手。

雪猴身上弹射出的热气将他冲出了地穴,据蛭子眼睛观察,仿佛让狗撵了一般速逃跑了。

蛭子却在迷雾中看穿了敌人能力的真相。

“可惜不能在这怪物的身上也贴一只眼睛。”拉克西米略有遗憾地说。

“先不说这些。”花九溪说,“你那甲虫朋友应该受了不小的伤~”花九溪说。

拉克西米命大甲虫飞入地穴之中,只觉大地一阵晃悠,震下许多渣土来。这个巨人就一下子落地了。

洞内倒是瞬间暖了起来,花九溪忙起来检查一番:“我记得它的壳子是能打开的。”

拉克西米点点头,就命令大甲虫将胸腹外壳如汽车车门一般打开了。蛭子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形如机器人的东西,顿觉好奇。

“没有五脏六腑还能这样活动……神奇的生物。”花九溪对散发出热气的圣甲虫内部构造如是说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蓦地从里面落了下来,蛭子一把接过。

“原来你真藏在它肚子里了。”蛭子说,那物事显然就是牟尼泥。

“对啊,移动的保险柜。”

“放在死物里面总有被人挖掘出来的那一天。而我们这些家伙的生理构造又不可能长期吞下这样一个金疙瘩。”

“那当然,圣甲虫最开始就是作为一种完美的战斗武器创造出来的。创造它的,是远远超过我们人类的生物~”拉克西米十分自豪。

“所以说,是外星人?”花九溪捏着下巴皱眉。

“什么是外星人?”蛭子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所谓外星人嘛,就是――”拉克西米是个好为人师的,对着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小男孩娓娓说来。

虫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一侧的阴影中,提示花九溪:“小华,我方才听见那东西一番喊叫,流没流血?”

“哦,把这茬忘了。”花九溪一拍脑门,“我这就去把血液样本采集回来。”说罢,不一会就拿来若干紫红色的冰晶,正是被冻住的雪猴血液。

虫天子看了也不言语,就拿出一个黑底红花的葫芦来,从里面拍出几只黑色的大马蜂。这些马蜂落在花九溪掌上,他下意识缩了缩手,群蜂舔食了雪猴的血,就朝洞外飞去。

花九溪刚要随着马蜂同去,被虫天子喊住:“小孩子别侥幸胜了几次就莽撞起来。现在天黑,等日头出来大家再一块去追。况且,我还要等血蜂回来报告敌人的底细呢。”

花九溪想独吞战果的心思被师兄看穿,他一阵不服:“敌人刚受了伤,要是他在这一时三刻里,吃些人参狗宝的又还阳了怎么办?”

“那就赌一赌吧。出了问题我担责任。”

花九溪气馁,毕竟对方资格最老。

直等到兔落乌起,高高大大的太阳悬浮照耀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川,众人才你拉我拽地出了地洞。

虫天子的血蜂一只不落地尽数回来了,嗡嗡嗡嗡,绕着他在跳一种复杂的舞蹈。

虫天子连连点头,跳完了,将之收回葫芦。

“这周围几百里内没有人烟。那猴子是待在自己用冰搭建的一处大屋之中,眼下只有它一个,并无党羽!”虫天子缓缓说道。

“很好,现在攻守之势转化了,该由我们猎杀他了。”花九溪嘻嘻哈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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