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王者之路》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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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 子
星月浩瀚,夜幕深沉,1095年12月22日晚,呼啸的寒风在南意大利到处肆虐。
它掠过山岗,摧折草木。然而当它来到西西里的墨西拿时,却无奈那座矮坡上的敦厚石堡。
城堡通体花岗岩,两层高,一扇厚重的铁箍橡木门隔绝内外,狭窄的或许称为缝隙更为合适的窗户也有木板遮挡,如此防备森严的堡垒,又岂是寒风可以攻略。
此时这堡内的大厅,烤架下熊熊燃烧的柴火晃动着映照出重重人影。
人影的主人们却都如磐石般无言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主座上的老人。
这是一个头发全白扎于脑后,面色棕红,眼袋松弛的老人。
或许是厅里太热了,他只穿了件圆领罩衫,罩衫完全遮不住他硕大的身躯,粗厚的关节,手臂上鼓起的腱子肉蕴含爆炸的力量,青藤般的静脉凸显于上,而平时被衣服遮盖晒不到太阳的皮肤,白的如同极地的冰雪,完美继承了他祖先的血脉。
老人双手合十,抵在膝上,支于额前,似乎在祈祷,但他双目紧闭,眼珠子快速转动,分明是睡着了。
……
一滴汗珠从额头淌下,附在睫毛上,他感到了疲惫,深深的疲惫。
但是他猛地睁开双眼,把睫毛上的汗珠弹飞,偏西的太阳直射他的双眼,让他一阵目眩。
他转过身,眼前是同样疲惫不堪的战友,个个带伤,浑身浴血,盔甲破烂不堪。
他大致数了一下,他带来的130个骑士和300个步兵少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但剩下的无不眼含坚定,他们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的决定,即使他要冲向地狱,他们也必誓死相随。
他又转过身,阵地前尸体纵横,有自己的兄弟,但更多的是敌人。
血从新鲜的尸体里流出,汇集着沿山路往下,如同涓涓小溪,淌过染黑的碎石。
那其实不是真的黑,是干涸的红,一层一层干涸的红。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前三天的不断试探,和今天一整天的总攻,如浪花般一波接一波。
这已经是对方第几次攻上来了?
他晃晃脑袋,把想不清楚的事情抛开。他知道已经接近极限,尽管对方每一次进攻都被他们挫败,但,到了必须了断的时候了。
他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上马!”
士兵们牵来了马,马倒是精神抖擞,毕竟这四天都是步战。
他翻身骑上他的爱马,抚摸着马的脖子,轻柔得如同抚摸自己的爱人,好斗的战马渐渐平息了躁动。
他不需要愤怒,他要的是纪律,铁一般的纪律。
他转头回看,骑士们都已上马,骑枪耸立如林,会骑马的步兵也都骑上了驽马,紧随其后。这一次他不留后手。
“出发!”
马蹄踩过尸体,淌过血溪,沿着山路转过几个山崖。
刺目的夕阳再次映入眼瞳,同时出现的,还有地面上一片浩瀚的乌云。
乌云涌动着,背着光他看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在第一天就已经知道,那是三万五千个异教徒,现在,他们就在前方,严阵以待,而他,别无选择。
“加速!”
战马开始发力,风从耳边略过。
骑士们一个个靠上来,膝盖顶着膝盖,他们举着枪,如同一面墙。
马蹄的声音渐渐统一,最后汇聚成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向战鼓,隆隆之声震慑天地,誓要把山河踏碎。
乌云涌动得更剧烈了,似乎有无数的妖魔鬼怪要扑出来。
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的心中无比平静,只留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破!撕破!撕破!
他高喊:“冲锋!”
马匹加速,骑枪放平,众人狂呼:“哈利路亚!”
……
“哈利路亚!”“上帝保佑!”“伯爵万岁!”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没有异教徒,还是熟悉的房间,众人在欢呼,雀跃。
他回了下神,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默默地为祈祷的时候睡着惭悔。
“大人,阿德莱德夫人为您生了个儿子,请您赐名。”侍女托着一个浑身血污的肉团,上前向老人报喜。
“啊哈,上帝保佑。”老人狂喜,他用一个手掌托起他的儿子,“Roger,就叫Roger。”
“哇~”那肉团大哭,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罗杰万岁!”“主佑奥特维尔!”下属们欢声雷动,一声强过一声。
“我允他继承我的名,罗杰·奥特维尔。”老人高呼狂喊,力压群雄。
注:另有罗杰二世诞生于米莱托的说法,作者取用诞生于墨西拿的说法。
正文 公元1101年
第一章 礼物
日月更替,斗转星移。
这一天,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夏日午后的艳阳灼烧着西西里。
爆脾气的埃特纳火山似乎觉得热了,它吐出一个烟圈,抖抖身子脱下一件雪衣。
雪水沥沥汇成小溪,欢快的奔腾而下。
它们越过遍布着火山堆积物的稀疏灌木丛,穿过有栗树、山毛榉、栎树、松树、桦树的森林。
有条小溪汇入了北部的阿尔坎塔拉河,它被遍布山麓的葡萄园、橄榄林、柑橘园吸引,放缓了脚步,最终缓缓的横贯一个满是农田的山谷。
这山谷如果从天上看,仿佛一匹巨马在褶皱般的山地里踩了一蹄子,踏出一个马蹄铁型的盆地,而中间没踩到的地方,还保留着一座小山。
一声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午后。
“不许再动了哦,再动我就不洗了。”
声音来自河边的一个浅滩,一个6岁的男童,正在奋力给一匹三年左右的小马洗澡。
那匹马浑身枣红,没有一丝杂毛,看上去安安静静的。
但若仔细看,它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耳朵微抖,尾巴轻耸,显然有自己的想法,绝非表面般乖巧。
“洗好了,乖乖站着别动哦,我去拿干毛巾给你擦干。”
男孩说着,转身去拿毛巾。
那匹安安静静站着的小马,却突然窜了出去,跑到一个烂泥塘里,躺下打了个滚,还拿背用力蹭了几下。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眨眼就跑回了原来站的地方,位置丝毫不差。它乖乖站着,好似从未离开。
但是这么大的动静,又怎能瞒过男孩。
男孩在马跑开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瞪着眼看着马儿自作聪明得跑回来站好,早已经气得满脸通红了。
男孩猛地将干毛巾摔在盆里,操起水桶就泼了过去。
小马被泼了个透彻,于是也不装乖了,踩着水点子来回乱跑。
男孩又勺了桶水泼去,小马敏捷的躲开,男孩泼了几次,都被小马躲开了,他累的弯腰喘气,不再理会小马。
小马虚晃了两下,发现男孩不理它,就停了嬉闹,低着头走到男孩身边用头拱他。
男孩拍着小马的脖子说:“礼物,要天黑了,不能再闹了哦。”
那匹名叫“礼物”的小马似乎听得懂,它点着头,乖乖地让男孩将它洗干净擦干。
西边的云朵已经开始燃烧,男孩揣着盆拎着桶,和小马一前一后地向山谷中间的小山走去。
男孩边走边唱着歌:“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他唱的是中文的《童年》,唱着唱着,曲调已经走得不成样子,于是他不唱了。
他自言自语:“童年啊童年,难得又能经历一次,就好好地享受吧。”
他又抱怨着:“要不还能咋的,谁也使唤不动,自己又没实力,想要作妖也作不起来,哪个穿越者像我这么倒霉的?算了算了,入乡随俗,乖乖做个孩子吧。”
山顶上有座小镇。
小镇真的很小,只有高矮不等的几十幢木屋夹着一条青石板路,周围一圈木栅栏大概只能挡挡小型的野兽,木栅栏大门敞开着,也没人看守。
男孩和马径直走了进去,马蹄子打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声传出老远。
他们路过一个破旧的教堂,这是镇里唯一的全石头建筑,爬了好多青藤,明显没有好好打理。
他们又走了没多久,路就到了头,那里有座稍大些的木屋。
男孩拍了拍马,小马就自个儿朝马厩走去了。
男孩推开屋门,顿时一股嘈杂声传了出来。
屋里五个汉子正吵吵嚷嚷地围着木桌喝酒吃肉。
一个胡须长到胸口的光头汉子看到男孩进来,就端起木酒杯,挥舞着猪肘子喊道:“来啊,罗杰,一起来喝一杯。”
罗杰脚步不停,口中回道:“今天周五,波波神父。”
桌上有个疤脸的汉子立刻伸手去抓神父盘里的猪肘,嘴里喊着:“周三周五,应该斋戒。”
神父毫不犹豫的用胳膊顶开賊手,抓起猪肘,嘴里喊着:“我是老人,老人不用斋戒。”
罗杰把盆和桶放好,接着说:“你不老,你是有病。”
“对对,我有病。”神父嘴里嚼着猪肘,还不忘喷着肉沫子说道:“我的病需要猪肘治疗。”
大伙一阵大笑。
罗杰走到主座前,向一个有着魁梧身子,粗大骨骼的汉子说:“罗洛男爵,我回来了。”
男爵露出和蔼的笑容说:“去厨房吧,她们给你留了吃的,晚点我有事和你说。”
于是罗杰不再理会和神父逗趣的疤脸马车夫,自顾自埋头狂吃的铁匠,和男爵拼酒的护林员,走进了一墙之隔的厨房。
厨房里有三个女人,是马车夫乌斯曼,铁匠史密斯,护林员伍德沃德的老婆。
她们给罗杰留了葱头拌肉沫和扁豆,罗杰谢过后坐下吃他的晚餐。
才吃了一半,厨房的后门就被一个马头顶开。
“出去出去,”马车夫老婆赶着“礼物”,对罗杰抱怨,“罗杰,管好你的马,怎么又不把它栓起来,谁有你这么养马的。”
罗杰只好放下勺子,从瓮里抓了把燕麦,推着“礼物”去马厩。
“礼物”低头吃罗杰手里的燕麦,罗杰哄着它:“别急别急,有你吃的。”
罗杰摊开手让它吃了口,然后当着它的面把剩下的洒在槽里混着麦糠的锄好的饲草上,于是“礼物”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罗杰满意的摸了摸它的背,又给它的水槽补了水,他看着“礼物”,不禁回想起一些往事。
……
“爸爸,我的生日礼物呢。”
“罗杰,庆生可不是我们基督徒的礼节。”伯爵详装严肃。
“不嘛,我就要,我就要。”罗杰开始撒娇。
于是伯爵投降了,快的令人羞耻:“好吧好吧,礼物,礼物,一匹小马怎么样?”
罗杰呆了一呆:“爸爸,你说真的?”
“啊不,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伯爵说。
“哦,你随便送什么都可以啦,其实我并不是很在乎收到什么。”罗杰玩着手指,装作不在乎。
“这可是你说的,我的礼物只是一根小马鞭。”伯爵拿出一根小马鞭递给罗杰,“但是,或者你可以在马厩里找到它的用处。”
罗杰瞪大了眼睛,他听懂了暗示,却有些不敢相信。
他奔出石屋,甚至忘了谢谢父亲。
在马厩,他看到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一岁左右,浑身没有一根杂毛。
罗杰旋风般跑回大厅:“爸爸,我爱你,谢谢你,你太好了,太棒了……”罗杰高兴的语无伦次。
伯爵笑着,看着他的儿子在大厅里欢呼雀跃。
他轻声说着:“我的儿子啊,你的喜悦就是我努力的价值啊。”
罗杰的兔子耳朵听到了,但他现在满心欢喜,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他扑向爸爸,做最后的确认:“真的是我的吗?那小马,真的是我的吗?”
“是的,是的,你的,就是给你的。”
“太好了,爸爸,太好了,我可以自己养他吗?”
“当然,你的马,你做主。”
“谢谢,爸爸,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
罗杰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他的马已经吃完晚餐,又喝了点水,应该休息了,可它就不,它凑到罗杰跟前,用头蹭着他,于是罗杰抚摸着它的鬃毛,“礼物”舒坦了,乖乖得睡去。
罗杰看着小马耷拉着头不动了,知道它已经睡着,他该走了,可是记忆又一次泛上来。
……
“少主,马不是这么养的。”
马夫仗着自己的经验和资历,企图教育罗杰。
可是蛮横惯了的罗杰又怎么能听得进。
“我的马,我做主,我爸爸都答应的。”
“但是,但是,”马夫还想坚持,“马怎么能这么养呢。”
罗杰确实不懂养马,不管是今世还是前世,他都没养过马,但他怎么肯向马夫低头。
他想,我没养过马,可我养过狗啊,好像越大的动物脑子越好,我就不信,凭着我前世养哈士奇的经验,还能养不好马。
于是他坚持道:“我就要这么养。”
马夫又怎么能和得到伯爵宠爱的少主讲理呢。
于是,罗杰的小马自小就是和马厩里其他马不一样的。
它不被栓住,可以自由的行走,它不吃其他人给的食物,非要罗杰喂食,它性格乖戾,为所欲为如同它的主人,当然,这也给它惹来不少麻烦,但是,它哪怕吃了亏,就是不改。
……
“这是我的马。”
罗杰停止了回忆,他又骄傲,又惭愧。
“我的马,与众不同,就像我一样。”
第二章 “滥好人”罗洛
罗杰于是回屋赶紧把已经有点凉的晚餐吃完。
他记得男爵说过有事要说,但他看看厅里还在闹腾,就爬上二楼,确切的说是阁楼,整理被褥。
阁楼上没有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床垫,床垫只是用绳网扎着的干草,直接放在木地板上,上面覆盖一层布。
男爵脾气很好,就如同他的绰号“滥好人”。
他不但邀请罗杰这个小侍童一起睡在阁楼上,而不是让他睡在大厅,同时还纵容罗杰的怪癖,允许他单独睡一个床垫。
厅里的热闹渐渐平息。
罗杰下楼看到女人们将桌子收拾干净,然后跟着丈夫离开。
他转了一圈发现没啥要做的,就来到厅里,他看着男爵,发现“滥好人”收起了一贯的笑脸。
罗洛男爵严肃地告诉罗杰:“你的父亲,罗杰伯爵,最近不太好了,宫廷医师说已经没什么可以做的,唯有等待上帝的召唤。”
罗杰静静的听着,他知道总有这一天。
“你的母亲,阿德莱德夫人,派人来告知我,要我带你回去,我们明天出发,大概会在墨西拿呆到一切结束。”
罗杰点点头,接受了男爵的安排。
于是男爵带上他的剑,两人上楼睡觉。
罗杰乖乖躺下,男爵把剑垫在枕下,然后躺倒,很快男爵就开始打呼。
罗杰却睡不着,他侧过身,用怜惜的目光看着男爵。
这个“滥好人”每天都必须枕着自己的剑才能睡着。
罗杰知道这是一种病,“战后心理综合症”,对此他无能为力,他睁着眼,目光渐渐呆滞,思维回到过去。
……
“罗洛,我最强有力的兄弟,耶路撒冷的征服者,欢迎回来。”罗杰伯爵抱着小罗杰,高兴的招呼着罗洛男爵。
小罗杰也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略显颓废的男人,他在之前伯爵宴请封臣的时候并没见过他。
“尊敬的罗杰伯爵,请原谅我在阿尔马非的迟到和不辞而别,”
罗洛男爵敬礼道:“另外请不要称呼我为征服者,我只是参与了战斗,在唐克雷德的指挥下。”
“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参加东征的理由,”
伯爵显得通情达理:“毕竟那时候你的夫人刚刚因难产而蒙召,你需要得到救赎。”
伯爵举手延请男爵入席。
待坐下后,他问:“那么告诉我,你得到了救赎吗?”
“一言难尽。”男爵答道。
“你需要一个女人。”伯爵以过来人的身份建议道。
“不,我还无法做到忘记。”
“啊,爱情,这真是有魔力的东西,”伯爵感慨着,“事实上我也一直无法忘记我的第一个妻子,我永恒的挚爱,朱迪思。”
两个男人陷入了沉默,坐在伯爵腿上的小罗杰却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老爹的挚爱,不是老妈!
城堡里尽是些碎嘴的,什么八卦都能听到,但是关于老爹和这个叫朱迪思的女人的爱情故事,却从没人讲起过,罗杰仿佛看到了一个封印。
但是很快,男人们又聊起新的话题,关于战争,关于圣地。
喝起了酒的男人无话不谈,吹牛可以吹到宇宙毁灭。
罗杰对此毫无兴趣,他在老爹腿上扭着腰想离开。最近他沉迷于养马,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听他们扯淡。
罗杰的小动作引起了他父亲的注意,他按住了罗杰,结束了扯淡,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他对男爵说:“我前段时间立了遗嘱,其他事都安排好了,就是这个孩子,我的儿子罗杰,”
他顿了顿:“我想请你帮助我,保护他,引导他,把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骑士。”
罗杰听到事关自己,就不再扭动,乖乖等着宣判。
男爵站起,右手食指中指交叉竖立耳旁:“以上帝的名义,我发誓……”
......
罗杰的回忆被睡魔打断,男爵的木屋一片安宁。
当阳光照射到男爵的木屋,罗杰醒了,他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那么自然。
他知道男爵已经在院子里练习剑术,他总是很早就起来练习剑术。
也知道女人们过来准备早餐,如果不是男爵练完剑会肚子饿,吃早饭这个习惯罗杰都快忘了。
他梳洗后去喂马,把“礼物”和男爵的战马服侍好。
回到厨房的时候早餐已经在那里,于是罗杰和男爵一起吃早餐。
很普通的早餐,如往日一样,就是昨晚的剩菜加加热。
接着他们拿上必须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主要是干粮,和女人们道了个别。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罗杰和男爵一起骑在他的战马上,“礼物”紧随其后。
在出门的时候碰到了马车夫。
马车夫很随意的说了句:“我准备去墨西拿看看有没有活接,如果你们不急,介不介意一起走?”
于是罗杰下了男爵的战马,坐上了铺着厚厚干草的马车。
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的自然。
路过教堂,神父腰带里别着钉头锤,他很自然的坐上马车。
他说:“我有些教义上的问题,想和墨西拿主教辩论一番。”
罗杰认为神父一定是对的,任何人腰里揣着真理的时候,无论和谁辩论,他都是对的。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铁匠把他的锤子放上马车,然后一屁股坐上来,一句话也没有。
罗杰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就是个铁砧,随便你们怎么样,我就是这样了。”
在马车走出镇子门口的时候,很自然的碰上了护林员。
他骑着马,背着弓,手里拎着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野鸭。
他说:“我打了只珍贵的野鸭,想去墨西拿看看能不能换个大价钱。”
于是他很自然地加入。
男爵只是笑,罗杰觉得他笑得真蠢。
昨晚上算是白吃了,什么送别晚宴,所以说男人喝多了说出来的话都是放屁。
一行人一路不停,从早走到晚,路上吃掉了护林员珍贵的野鸭。
唯一兴奋的只有罗杰的小马“礼物”,它总是前后窜着,时不时挑衅一下拉车的驽马。
驽马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性子,对“礼物”的挑衅不理不睬。
罗杰不禁嗤笑,“礼物”总算是长了记性,有了眼色。
他想起在城堡的日子,嚣张跋扈的“礼物”竟敢挑衅伯爵的战马。
然后被追杀得夺命而逃,背上都被咬出了血。
两匹马把城堡里搞得鸡飞狗跳天昏地暗,气得伯爵扬言晚餐要吃生马肉。
第三章 父亲
罗杰一行在出发第三天的傍晚到达了墨西拿。
他们在一家马车夫的朋友开的客栈里落了脚,然后男爵护送罗杰回到了城堡。
罗杰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妈妈阿德莱德,显而易见的憔悴让他心疼。
而后他又见到了卧床的父亲,老罗杰仿佛变了个人,罗杰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床上的老人皮包骨头,哪里还有昔日的威严,眼睛里一团混沌,即使呼唤他的名字也毫无反应。
母亲让罗杰候在一旁,她说:“他偶尔会清醒,如果清醒了,你就快去相认。”
于是罗杰便乖乖坐在床沿,他握着父亲枯树枝般的手。
屋子里是极静的,罗杰的脑子里却乱哄哄一片杂音,他想了很多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
“罗杰。”
虚弱的呼唤从父亲的嘴里传出,声音轻得连床底的耗子都无法惊动。
但是罗杰是能听到的,自从进了这个房间,他的小耳朵始终放在床头。
他忙将自己的思维从记忆里拉回,他轻轻地扑在父亲的面前。
“爸爸,我在。”
但是老罗杰的眼睛已经转为混沌,喉咙里只有混着浓痰的呼吸声,刚才似乎只是罗杰的错觉。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他为自己动作太慢而后悔。
他的泪水涌出,流下,干涸,又涌出,又流下,又干涸。
而后一直等了许久许久,也没有任何改变。
罗杰就这么一直候在父亲面前,宫廷医师进来了又出去,母亲进来了又出去,罗杰不为所动。
他就这么候在父亲面前,然而再也没有任何改变,再也没有。
墨西拿主教来了,他一边走进门,一边鼓励大家向上帝祈祷。
他径直走到床边,面色严厉,但是面对着石像一般的伯爵,他几次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后他省略了忏悔的过程,用卑微的口气,代表主宽恕了伯爵所有的罪。
主教接下来就不再犹豫,他把一块压着耶稣受难像图案的圣体饼放在床头。
围在床边的众人于是一起双手合十为伯爵祈祷。
主教又为伯爵敷了油,将一根羽毛放在伯爵鼻子底下。
最后他宣布伯爵已经在天使的护佑下,上了天堂。
于是仆人来把尸体从头到脚洗干净,把他打扮成骑士。
剃须匠进来为他刮胡子,仆人用棉花将死者的七窍给塞上,再把他摆成祈祷的姿势。
没有人在灵床前放声哭泣。
阿德莱德的眼角不多不少地挂着一滴眼泪。罗杰也将真正的痛苦压在心底,脸上仿佛戴上了面具,即显得痛苦又显得庄重。
城里的钟声已经响起。
主教在棺柩上洒了三次圣水,然后和参加的人一起吟咏《圣咏》。
之后,伯爵的棺柩被抬往教堂,西蒙和罗杰扶着棺,阿德莱德跟在送葬队伍的末尾。
清晨的阳光将他们镀成金色。
墨西拿人安静地走上街头,夹道送别他们的“伟大的伯爵”。
到达教堂之后,是一系列的仪式,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如同排演过的戏剧。
罗杰任凭他人摆布,如同行走的尸体。
之后,送葬队伍将伯爵送去最后的目的地——墨西拿主教座堂边上的墓地。
亡者弥撒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罗杰估计会做一百万遍。
而人们各自回家,重新开始各自的生活。
罗杰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觉得这个城堡有点冷,他只想早点离开,他宁可睡在男爵的草垫上。
当天只是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但是没有什么杂活需要他做,在这里,他不是侍童,而是令人尊敬的二少爷。
于是罗杰决定去马厩喂马。
他熟门熟路的在厨房里找到燕麦,还随手拿了两个生鸡蛋,他看到厨房里有人警惕得看着自己,似乎想阻止。
他理都不理,他现在没心情教育这些新来的。
出门的时候他碰到了厨房主管。
主管显然没想到罗杰会这么早来厨房,他一愣,随后立马点头哈腰:“早上好,二少爷。”
罗杰只是“嗯”了一声,便出去了。
他在院子里碰到侍卫队长,队长全副武装。
他看到罗杰,有些意外,他略显紧张地和罗杰招呼:“早上好,二少爷。”
侍卫队长不等罗杰回礼,径直解释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夫人召集了大人所有的封臣,主教会当众宣布大人的遗嘱,西蒙大少爷将要接任伯爵的爵位。”
罗杰早就知道了,他便客客气气得对侍卫队长说:“早上好,我知道了,我要去喂马。”
“今天是个大日子,”侍卫队长陪着罗杰走了一段,“我必须保证没有人捣乱。”
罗杰不想理会这些,他只想早点结束早点走,他想,这和我无关。
罗杰在马厩里叫醒了“礼物”,“礼物”好像有点惊讶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开吃。
但它是不会拒绝罗杰的,更何况燕麦里还加了生鸡蛋,它很高兴地吃了。
罗杰接下来就无事可做了。
他按照老习惯漫无目的地巡逻,他看到侍卫队长严厉的教训每一个卫兵,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吊桥已经放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城堡里的仆人都开始忙起来,他们在布置宴席。
今天估计来的人很多,仆人们在院子里也放上了桌椅,应该是招待那些不是很重要的客人的。
天越来越亮,罗杰逛到吊桥门口。
他发现卫兵检查每一个进来的人,除了有爵位的,哪怕是侍从也不许带武器进来,对那些仆人就检查得更紧了,连个带尖角的都不行。
这时候来了几辆马车,车上都是一个个敞开的大木桶,罗杰凑上去,但他太矮看不见,卫兵伸头看了。
“是鱼。桶里是鱼。”卫兵似乎想拿木枪伸进去刺探,又犹豫着好像觉得没必要。
罗杰利索地爬上车,扒着木桶往里看。
木桶里明明白白就是清水和鱼,有的桶里有几条,有的桶里只有一条,但绝对没有别的东西。
侍卫队长发现这里停顿了,就过来检查。
他厉声呵斥:“都愣着干嘛,把这些送货的人赶走,让厨房的人来接手,外人一律不准入内。”
于是那些送货的被告知明天来拿回车,就叫他们走了。厨房的仆人过来拉着马车进去。
罗杰见事情办的有理有条,也不想给大家添乱,就回到了屋里。
第四章 血色盛宴
渐渐的人都来齐了,大家都按照自己的位置坐好。
主位是阿德莱德,西蒙在她右手,罗杰在她左手。
罗洛男爵也来了,在罗杰左手边,侍卫队长站在阿德莱德背后警戒。
罗杰认识大多数人,但也有些从未见过的。
他看到那些坐在下首的,里面有维克多的哥哥,他估计这些都是父亲在东征后新招揽的。
主教也来了,远远地坐在阿德莱德对面,长桌的另一头。
罗杰想着,早点结束吧。
事实也是如此,主教宣读了伯爵的遗嘱,没有人有异议,一切都成定局,没有意外。
于是开始宴席,吟游诗人唱起了歌,这次总算是欢快的曲调了。
罗杰还看到了月童,笨拙得表演着给场面增加欢乐和混乱。
阿德莱德尽力地招呼着,唯恐有谁不满。但是她多虑了,客人们吃得很开心。
只有西蒙和罗杰几乎什么都没吃,显然两个人都没有胃口。
菜一道道上来,仆人们穿梭如流水,总有人跑错位置。
有的客人拿到两份同样的菜,而有的人一份都没有。
于是有的客人拿菜喂桌下的狗,有的客人把仆人骂成了狗。
几个试膳者各司其位,每道菜一落桌就吃,酒一开瓶就喝。
罗杰觉得他们干这活需要的是大胃而不是忠心。
石屋门口的卫兵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仆人,只要有一丝嫌疑,就会被搜身,以免他们不小心带进来不该带的东西。
罗杰注意到一个漂亮的女仆,涨红着脸,卫兵认真地搜着她的身,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来也是第三次被搜身了。
宴席到了上主菜的时候。
罗杰知道那是鱼,因为今天周三,要斋戒的,私下里可能没什么人当真,但是这种场合,当着主教的面,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一个罗杰不认识的新面孔扛着巨大的盆,那盆大的简直可以给婴儿洗澡,他走向主位。
侍卫队长尽责地上前一步,贴近阿德莱德。
然后,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盆砸向西蒙。
侍卫队长拔剑将它挡住。
盆里的水和鱼泼在西蒙身上。
鱼扭动着身子,西蒙浑身抽搐。
新面孔扑向西蒙,被侍卫队长一剑扎穿。
西蒙抽搐着瘫倒顺着椅子滑下。
鱼在地上蹦哒,噼里啪啦地放电。
罗杰脑子一紧。
罗洛已经拔剑站起。
阿德莱德呆坐着愣住了。
又有几个东征回来的爵士站起拔出了剑。
维克多的哥哥嘴里含着食物还坐着,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
罗杰的心脏狂跳。
他绕过阿德莱德扑向西蒙。
西蒙平躺在地已经没了生息。
鱼还在蹦哒,正好在一个试膳者身边,他抓住了鱼。
侍卫队长抽回剑挥向罗杰。
新面孔捂着伤口倒下。
侍卫队长停住了剑,他愣住了,剑滴着血指着罗杰。
罗洛跑到罗杰身边,挥剑隔开侍卫队长滴血的剑。
罗杰双手叠扣,腕肘关节伸直,顺着扑去的势头,利用身体的重力垂直向下用力按压在西蒙双乳中间的位置。
一下,两下。
新面孔吐着血,高呼:“吾辈是吾主霍山的牺牲人。”
有东征回来的爵士喊:“菲达伊!阿萨辛!”
维克多的哥哥刚刚吐出口中的食物站起。
罗杰毫不停歇。
六下,七下。
“怎么回事?”有人喊。
八下,九下。
“发生了什么!”更多人喊。
十下,十一下。
“弑亲!”一些不明真相的正直者拔剑向罗杰扑来。
十二下,十三下。
“为了罗杰!”一些同样不明真相的投机者拔剑挡住正直者。
阿德莱德呆呆坐着得看着罗杰,她张开嘴却没说话。
十七,十八。
罗杰快没有力气了。
“他死了。”一个反应快的东征者已经扑到刺客边上检查。
几个爵士战成一团,更多的拔出剑相互警惕得看着。
二十三,二十四。
罗杰咬破嘴唇,疼痛的刺激让他继续坚持。
“够了!离开西蒙!”
侍卫队长再次挥剑,他用剑身平面而不是锋刃企图打开罗杰的手。
“铮”,罗洛毫不犹豫挥剑挡下。
二十六,二十七。
罗杰满嘴是血,他真的坚持不住了。
“都住手!”
阿德莱德终于喊出了声。
正直的投机的都停下手,罗洛和侍卫队长相持着互不退让。
二十八,二十九。
罗杰眼睛都花了,但是他绝不停止。
所有人都停下看着罗杰,似乎整个厅都是静止的,只有他的时间在流逝。
三十。
罗杰停止按压,简单得检查了西蒙的气道。
他将满嘴的鲜血吐在一旁,然后捏着西蒙鼻子,俯下身口对口呼气。
一下,两下。
他抬起头,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来一轮了。
没有人会接他的手帮他继续按压,他知道自己无法解释。
或许他会被作为巫师烧死,或许会被赶出领地成为乞丐。
其实如果刚才他什么都不做,他就可以继承西蒙成为伯爵。
尽管名声有损,尽管有些正直的封臣会抗拒,但是他知道阿德莱德会支持他。
而现在,他抬头环视,所有人看他如同看一个怪物,包括他的妈妈。
他满嘴血腥,手臂在抽筋,苦不堪言。
他低下头,看到西蒙张开了眼,嘴边满是罗杰的鲜血,胸廓起伏,恢复了呼吸。
宫廷医师来检查了西蒙和罗杰,他宣布两个人都很健康。
罗杰很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很健康,我现在手臂抽筋,两个膝盖磕破了皮,嘴唇还在冒血,要不是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我喷你一脸唾沫。
有个见识丰富的东征者检查了试膳者。
试膳者和他怀里的鱼一样,没有伤口,但是已经死了。
东征者说:“这种鲶鱼生活在埃及的尼罗河里,会诅咒,碰到它的都会死,甚至是饮水的牛。”
阿德莱德和主教耳语了一会儿。
然后主教宣布:“新晋西西里伯爵西蒙受上帝庇佑,异教徒的诅咒对他无效,一切归功于上帝。”
“哈利路亚”众人齐声称颂。
阿德莱德代表罗杰向众人致歉,称他受了惊吓,做了不合礼的举动。
“他只是个孩子,他担心他的哥哥,”她说,“众所周知,奥特维尔家族从来都是团结一心的,请不要把那些可怕的字眼加在我们身上。”
于是正直者投机者都纷纷单腿跪地致歉,并重申对领主的誓言。
于是众人回到座位举杯,阿德莱德宣布宴会继续。
于是吟游诗人磕磕巴巴得唱歌,月童哆哆嗦嗦得表演,仆人战战栗栗得服侍。
东征者借此展示自己的勇气:“我们那会儿,坐在敌人的尸体上吃饭。”
新招揽的骑士们纷纷表示佩服。
鲁莽驱散了恐惧,懦弱与带剑者无缘。
酒精和鲜血让客人们兴奋。
哄闹,吹牛,拼酒,厅里的气氛很快达到了高潮。
最终,与会者满意而归。
每一个人都觉得只有这样的血色盛宴才符合自己的身份,赞美声随着客人的离开传遍整个墨西拿。
而一个谣言,也以比射出的箭更快的速度,传了出去。
第五章 人是会变的
罗杰睡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身体的疼痛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烦恼。
他灵敏的耳朵给他带来一个谣言:“罗杰的血能让死者复生。”
他扫描了整个城堡,企图找到谣言的源头,却发现所有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
“西蒙少爷,哦不,伯爵一动不动,罗杰少爷怎么推他都不动,直到罗杰少爷把血吐到他嘴里,他就活了。”
“对对,我也看到了,吐了两口,我数着呢,绝对没错。”
“我也看到了。”
“还有我还有我。”
“真的有这么神?”
“怎么不是,你新来的不知道,罗杰少爷小时候撒泡尿都能让人怀孕。”
“真的假的啊?”
“真的真的,这事我也知道,那是在大教堂里,十字架下,这么神圣的地方发生的,绝对错不了。”
“对对,有这么回事。”
“你们记不记得,修士的圣经上讲过的那段:耶稣对她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记得记得,我当时一个故事都没漏,是有这段。”
“罗杰少爷必是受了上帝的赐福的。”
“赞美主”“哈利路亚”……
谣言在蔓延。
有时候一群人在说,出口的大多是赞美。
有时候一个人在说,赤裸裸没有伪装的心声。
罗杰能听到每一句,却什么也做不了。
天亮了,罗杰走在城堡里,熟悉而陌生。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但是一切都变了,这是西蒙伯爵的城堡。
他不再是二少爷,他只是一个客人,虽然尊贵,仅此而已。
而更让他不满的,是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
他们看他如同看行走在世间的耶稣。
他们脸上带着虔诚,他们双手合十向他敬礼。
他们口中的称颂源源不绝。
但是罗杰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虔诚的面具下嫉妒和贪婪的灵魂。
……“复活,如果我也可以,如果我有他的血”……
他看到了合十的双手中分明捧着一个白面做的馒头。
……“为什么他不给那个试膳者一点,他明明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的,为什么宁可浪费也不给他一点。”……
他听到了他们口中的称颂,其实就反反复复两个字:“吃人”。
罗杰自嘲地笑着。
所以,我现在成了唐僧。
这个时代,因信仰而愚昧,因愚昧而信仰。
还好,我也有马。
“礼物,吃饭了。”罗杰呼唤一声。
枣红色的小马如同一阵风,“呼”得一下跑过来,用头在他身上蹭。
罗杰抚摸着小马的脖子,轻声说:“有你真好。”
罗杰喂好马回到石屋,阿德莱德派的人通知他去书房。
在那里,他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
母亲上来抱了他,热情地亲吻他的脸颊,嘴里轻语:“抱歉,我无人可信,保护好自己。”
阿德莱德松开抱着罗杰的手,冷冷地宣布:“罗杰,你必须完成你的骑士教育,现在,你可以走了。”
罗杰环视众人。
他看到无情冷漠的西蒙伯爵,
他看到守口如瓶的贴身女仆,
他看到一脸忠诚的侍卫队长,
他看到老实呆板的情报总管,
他看到尽心尽责的宫廷医师,
他看到严格御下的厨房主管。
他离开房间,走出石屋,在院子里,他看到了露出和蔼笑容的“滥好人”。
罗杰想,人都是会变的。
他看着罗洛男爵,想着宴会中东征者嘴里关于他的两个传言。
一个可怕的:“罗洛杀的人比谁都多。”
和另一个更可怕的:“他连手无寸铁的平民都杀。”
罗杰一行出了墨西拿,沿着大道往南。
这大道其实就是条土路,来往的车马多了,生生踩出来的。
罗杰躺在厚厚铺着干草的货运马车上,看着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
多是运货的商旅,一匹马拉着两个轮子的平板车,货物堆在平板上用绳子捆紧。
也有专门送人的,两匹马拉着四个轮子的车,车上有篷,能遮风挡雨。
罗杰知道这大道南面直达锡拉库萨,北面就是墨西拿,然后沿着北面海岸线向西,直到巴勒莫,是整个西西里的大动脉。
山里还有很多小路,但走的人少,不是当地人带着很容易迷路,而且也不安全。
大道有时拐进山里,仰头看周围都是山峰,有时贴近海边。
罗杰坐在马车上往东看,就能看到地中海的蔚蓝,但是隔着百多米陡峭的山崖,下去玩水那就不用想了。
“还像来的时候一样露营吗?”护林员问道,他拍拍箭囊说,“要不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顺便给晚上加个菜。”
“回程不赶路,”马车夫提议道,“照这脚程,晚上在鲁福找个客栈吧。”
铁匠不置可否,神父说道:“找个教堂或者修道院也行,总比露营舒服,也不用花钱。”
“去鲁福城堡吧,我和鲁福子爵有点交情。”罗洛男爵一槌定音。
“城堡睡得还不如客栈舒服呢,那城堡在山顶上,还得绕一段山路上去,”马车夫咕哝着,“得,听你的,谁让你是爵爷呢。”
于是众人继续行程,下午就看到了城堡。
鲁福城堡耸立在一座临近大道的山峰上,将这一段的大道和道旁的鲁福小镇置于其掌控下。
但是一直到傍晚他们才到达了目的地。
如同马车夫所言,离开大道上山真是绕了好一圈山路。
而且更令男爵脸上无光的是,城堡拒绝男爵进入。
“对不起,爵爷,主人们都不在,老爷带着少爷去墨西拿还没回来,夫人带着小姐去了卡普奇尼女修道院,没主人交代,我们这些城堡里的下人,可不敢放您进来。”
“他明明比我先离开墨西拿的。”男爵有点丧气的对众人解释道,虽然他其实不用解释。
罗杰看到神父摸着腰里的钉头锤和对方协商,但是毫无用处。
他想,看来真理只在你胳膊挥到的范围里。
铁匠拿着锤子咆哮,但是厚厚的橡木门显然不是声控的。
护林员开弓搭箭,遥指城头,对方也毫不示弱,几把弓搭箭对准了他。
这下真是没办法了。
马车夫调转车头,众人赶着落日的余晖,又绕着下了山。
到山下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完全摸黑了。
镇子很小,就一家客栈,早就落了锁,硬是被马车夫叫开。
店主原本是不愿意的,好在马车夫也算是熟客,加上男爵的徽章和神父的十字架,好歹人家没把这伙拿锤带剑的当成闯门的匪徒,总算是开了门。
“但是没房间了,你们可以睡大堂,那里炉火还有点温,要不睡马厩。”店主有点为难。
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奢求更多,于是众人进了客栈。
其他四人挤在大堂壁炉边上,罗杰和马车夫去了马厩。
照顾好马,伴着凉水囫囵吃了几口干粮,罗杰找了堆干草就这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