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崛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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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魂穿异境

(各位准备入坑的书友兄弟,请您务必先阅读“作品相关”,了解背景。)

积雪,薄土,无字碑。

他用一座空空的坟墓埋葬了过去的一切。

从一个猝死的失意小职员附身到一个遭人追杀残存记忆的中世纪小贵族,他已经在这片陌生的中欧荒谷密林中残喘了一年。

一年的时间让他慢慢融入了这个被称为最黑暗的时代,也彻底融进了这副保留着原主记忆的身躯并继承了原主的能力,曾经的名字已经被他选择性遗忘,他现在的身份是亚特·伍德·威尔斯,一个被夺爵剥地的伦巴第男爵之子,一个流落在勃艮第伯国南境荒谷森林中的猎人。

三年前这幅身躯的原主,时岁十八身负重伤的亚特•伍德•威尔斯跟随被剥夺领地爵位的父亲一路向北躲避敌人的追杀,逃进了这片密林中。

去年初冬,原主亚特随父狩猎时不慎失足摔下断崖造成重伤,躲在山谷缺医少药,很快原主便因为得不到救治在一个暗夜中死去,而就在此时另一个时空里猝死的他将灵魂附进了这具残存记忆的躯体中。

已经咽气的亚特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是亚特的父亲却在不久之后怀着屠家灭族的仇恨抑郁而终,临终前老威尔斯将陪伴自己一生的骑士剑递给了终日魂不守舍的亚特,让他发誓要洗雪耻辱、重振家族......

一年来,灵魂穿越的他一直借助原主的本能生活在这片森林中,靠打猎维持生存。

他无法对身处的这个世界进行超前预知,因为前世的他根本不熟悉这个时代的历史,而且他隐约发现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类似时空,所有的一切是似而非,相似却又不是。

来到这样一个世界,或许他只能一直这样躲在荒谷密林之中虚度一生......

直到两天前的一场重病让他几度挣扎在地狱的大门几乎再次丧命,渡过一劫后的他幡然醒悟,终于决定不再将第二次生命苟延残喘下去......

…………

俯身将最后一抔带着积雪的泥土抹在了坟墓上,他摸了摸木碑,心里默念着:“埋葬过去的一切,即刻起,我就是亚特•伍德•威尔斯,我将属于这个时代。”然后以亚特自名的魂穿者拿起靠在碑上的牛角步弓,头也不回朝着密林中走去。

无论胸怀怎样的壮志,眼下最紧要的是得先活下去......

......……

狼皮毡帽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静静的观察着四周,突然,抬手拉开一张牛角步弓,一支破甲箭矢顺势而出——

“噗~”一头眼窝被利箭刺入的野猪被剧痛激得猛蹿出去,边跑边不停地哀嚎。

亚特收起猎弓,快步跟了上去。

跑了许久,野猪终于因乱闯乱撞把箭矢攮入脑中,扑通一声倒在了一雪堆中,抽搐着四肢。

亚特调整了急促地呼吸,箭步冲上前去,拔出一把泛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猎刀,从野猪的脖颈处刺向野猪的心脏,片刻,白雪就被染成一片褐红……

雪地里堆着一摊野猪的肠肚内脏和满地鲜血,一个扛着野猪、尾拖冷杉树枝的身影消失在丛林深处,雪地里只留下了一串被树枝扫得模糊不清的脚印……

一缕炊烟正在冉冉升起。此时,密林深处一间木屋前的小溪边,亚特清理着野猪的肝脏, 刺骨的溪水在他长长的发髻上垂成冰条。

亚特宰杀猎物后会立刻掩埋大部分内脏,但肝脏他一般会留下来。

他提着清洗干净的野猪肝脏转身走进小木屋,和寒气刺骨的屋外相比,小木屋算是出奇的温暖了,圆木砌成的墙壁粗糙而厚实,冬茅草叠起的屋顶密不透风,木屋中间石条堆砌的地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让这间小小的木屋中热浪腾腾。

小屋的最里面是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木床,墙上挂着一张牛角步弓和一张橡木单弓,装满箭矢的皮质的箭囊悬在一边,一把约两英尺多长的短剑挂在墙上,木屋的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皮毛。

几块野猪肉在陶罐中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

亚特随手将猪肝丢进锅中,待肉汤煮沸之后摸出一小包粗盐捏碎放入锅中,然后拿起木勺舀起汤汁,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滚烫的汤汁落入肠胃,一股暖流顺势而上,浑身舒畅……

一顿丰盛的猪肉大餐让大病初愈的他感到无比的满足。

夜幕降临了,这片中欧的森林更加寂静。

亚特从床底拖出一只大木箱,打开铁锁,慢慢抬起箱盖,一套精致的锁子甲静静的躺在箱子里,在跳跃的篝火映衬下,闪着银色的光芒。他双手捧起沉重的锁甲,感受着它的冰冷与力量。

一块浸过热油的亚麻布擦拭着锁甲的每一个铁环,他思绪渐远,考量着如何完成原主的夙愿……

屋外的狼嚎打断了亚特的思绪,他起身取下墙上的短剑,拿起桌上一把一英尺半的猎刀,裹上熊皮袄,起身出门,挨个打开木屋外围木制栅栏周边的陷阱。

回到木屋,拍了拍头上的落雪,带上木门,走到屋中央,拾起几段柴火,扔进火堆中。

继续走到木箱旁,拎起锁子甲,轻轻放到床上,木箱底部露出了一套白色十字罩衫、皮制腰带、一套上身皮革护甲,黑色长靴。一把三英尺半的骑士剑静静的躺在那里,乌兹精钢锻造的剑身布满重锤锻打后的细纹,暗灰色的金属光泽掩盖不住褐黑色的血影……

............

晨光伴着寒气透进小木屋,燃烧殆尽的火堆中还残存着微红的炭炽。

亚特掀开羊毛毯子, 起身穿上亚麻布的内衬上衣,裹上床头的熊皮大袄,来到盛满清水的木捅前,双手捧起冰冷的清水,猛地拍到脸上~

“啊~舒服!”

一声大叫后亚特清醒无比。

陶罐煮沸了昨夜剩下的肉汤,撒了一把又黑又硬的面包屑泡在汤中,木碗装的香浓猪肉面包汤让亚特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亚特望着栅栏外,这个帝国数百年的分裂和战乱让这片山谷森林成了无主之地,更是动物王国,棕熊、森林狼、麋鹿、野猪、山羊、野狐、山兔等各种动物在这里繁衍生息。

漫长冬季来临前的整个秋天,亚特都穿梭于丛林间和猛兽狡狐们周旋,几个月的辛苦是值得的,各色皮毛已经挂满了墙壁,其中还有一张熊皮和两张上好的鹿皮,遗憾的是那张狼皮已经破损,凶残的野狼在被陷阱困了三天后仍然爆发了凶残,殊死搏斗中亚特只得用猎刀不停刺向野狼的腹部...

亚特极少离开山谷,一则因为敌人这些年来仍未停止对威尔斯家族“余孽”的追杀,外面危机四伏。二则因为外面的世界并不比山谷里过得轻松,尤其是对一个仅靠原主残存记忆苟活的“外乡人”来说。

但是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了,亚特必须在大雪封山前备好过冬的食盐、大麦、面包和一些日常用品。

在荒谷北边一片荒原的尽头,距山谷五日路程的蒂涅茨郡城是勃艮第伯国最南境的一个小城,也是离山谷栖身地最近的一个有自由市场的城堡,那里是亚特与这个世界唯一有联系的地方,山谷中无法自产的东西都得从那里获取。

早饭过后,亚特开始收拾行囊,他把木墙上的皮毛取下来平铺在木屋门口的平地上一张张整理好,大大小小近四十张皮毛用破旧亚麻布包好后再用藤蔓制作的绳索捆绑成厚厚的一摞,转身走进木屋,垫脚取下火坑上方悬梁上吊挂的一块重约三十磅的熏制鹿肉,用桦树皮包裹好后放在皮毛上。

忙完这些,亚特脑门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休息片刻,亚特来到木床前,弯腰从床底拖出木箱,打开后取出一个羊皮做的钱袋,叮当作响的钱袋里是亚特这些年仅剩的点钱财——十枚马克大银币、二十四枚德涅尔小银币和一堆铜板芬尼。

亚特取出五枚马克、十枚德涅尔和一把芬尼装进另一个皮制钱袋。接着取出了一个厚实的亚麻布包裹,从装粮食的陶罐中拿出了最后一个约三磅重的杂麦面包,又用猎刀割下木梁上一块还未来得及熏制的野猪肉,一小包用树叶包好的食盐,打包好赶路用的吃食,然后转身取下短剑系在腰上,背上牛角步弓和皮质箭嚢,一把暗色发亮的猎刀插入刀鞘,拿起床头的兔皮毡帽扣在头上,灭掉火堆,走出木屋,用结实的藤索绑好木门上,扛起大包皮毛,迈上了去蒂涅茨皮货贸易的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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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荒原狼踪

太阳爬上了树梢,密林中的积雪开始消融。或许是没有人畜行走,灌木草丛展现了它超强的繁殖能力,三个月前刚刚整理过的林间小路再次被灌木草丛覆盖,亚特不得不拔出短剑边走边砍,勉强开出一条小道。化雪后的丛林更显泥泞,当亚特踏过山丘溪流穿过密林曲径依稀能看到密林边缘草地的时候,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林间小道没有延伸到密林边缘,亚特担心栖息之地被仇人寻到,所以密林里的小径入口被刻意隐藏了,尽管三年来他从未发现过从这边经过的行人。

从原主残存的记忆和自己浅薄的学识中,亚特知道身处的这个世界和他原来世界的历史并不完全重合,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对两段历史都一样陌生,靠着原主的记忆基本摸清眼前这个世界便已经够了。

据说在这个帝国鼎盛的时期,这里是一个重要的商道,来自北方大陆的麦粮、亚麻布、毛呢、天鹅绒等货物源源不断地穿过北端的这片密林,经过峡谷平原,南出蜿蜒曲折陡峭幽深的山涧直达富庶的南欧平原,而南方大陆的黄金、珠宝、香料、染料、生丝甚至东方的丝绸瓷器也通过这条路线流向整个北方大陆...…

不过,沧海桑田,数百年的荒芜已经让这里已经变成了山禽野兽的天堂,曾经的繁华富饶已然变成了土层上浓密的森林草丛。

穿过这片密林,汗水已经浸透了亚特的内衬,伫立在眼前的这片荒原上,一阵冷风袭来,让亚特感到寒意之余又有了一阵轻松畅快,他将沉重的山货放到草地上,敞开熊皮大袄,一团白雾从他的胸膛升起...

取下猎弓箭囊和短剑,席地而坐,打开鹿皮水囊,一口凉水灌得太猛呛得他咳嗽不止。稍事休息,就着凉水勉强咽下几口杂麦面包后,亚特又收拾行装启程了,他要在太阳落到山头前赶至荒原北边的一条小溪边,那条小溪是整个荒原里唯一的水源……

…………

夜幕降临,在一片广袤荒原的中,横亘着一条细细的水带,水带边燃起了一堆微微的篝火,啪啪作响。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野猪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用枯枝串着的杂麦面包已经烤出了焦香,鹿皮水囊被搁在稍远的地方吸收着篝火的余温,也慢慢变得温热。

亚特背靠一堆皮毛山货,抽出腰间的木柄单刃猎刀,伸手割下一块焦黄色的猪肉,再小心的取出盐包,捏一小撮盐粒均匀地撒在烤肉上,然后就着烤面包享受着味蕾的满足...…

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让亚特热气上涌,四周的寒气也被这堆微微的篝火驱散不少。亚特起身再次到营地四周收集枯枝灌木,小溪上游有一大片灌木林,许多的枯枝落叶顺着溪流漂到这里,在溪水两岸的河滩上留下不少,这些枯枝落叶倒也勉强够篝火弱弱地燃烧一整夜,要知道在这冬季的雪夜荒原,没有篝火的夜晚将是地狱。

夜已经很深了,一天的旅程让亚特感到些微疲倦,他眼皮越来越沉……

“嗥~~~”

亚特猛地惊起!

“嗥~~~嗷呜~~~”狼嚎声越来越近。

短短的一息,亚特已经系好短剑猎刀,几支铁头轻箭扣在握弓的左手上,右手已经引箭搭弓,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半晌,他缓缓放下了猎弓,他仔细辨析了狼嚎,这不是群狼,只是两三匹在荒原上追猎的荒原狼。

也仅仅是稍稍放松了一点,亚特凭借原主的本能和三年来的学习立刻做出反应————将所有的枯枝落叶全部堆在了篝火上,霎时间篝火猛烈的燃烧起来腾起高高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的旷野。

亚特赶紧从火堆中抽出了一支燃烧的粗树枝当做火把,不断在营地附近的河滩上捡拾枯枝落叶和未被融雪浸湿的干草不断加入火堆中。

“希望这堆明火能让野狼们畏惧~”亚特祈祷着。

尽管亚特不停地向四周搜寻可供燃烧的柴草,但是在这荒原中植被有限,而他也不敢摸黑跑到更远的地方收集,火堆越来越小,没有火光的保护,天知道狡黠的荒原狼会不会从他身后突然出现。

他已经在森林里生活了三年,深知狼的凶残与狡猾,在有充足准备和陷阱的帮助下,面对一匹被困三天的丛林狼,亚特尚且差点丢了性命,这是没有遮蔽的荒原,是荒原狼主宰的狩猎场,此刻他变成了猎物。

残月一点点下坠,已经快要接近荒原尽头的山峦线,寒气越来越浓,篝火的余烬还在微微泛着红光,亚特抱剑侧卧在火堆旁,大半夜的极度紧张抽空了他的精气,困意一阵阵袭来...

上半夜,在篝火剧烈燃烧后,狼嚎渐渐远去,在这片多年无人踏足的荒原上,明火对狼的震慑作用很明显。

周遭的安静和困意让亚特渐渐放松了警惕,他的眼皮又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了...…

“啪”

“嗷~该死”

亚特被一截炸裂木炭弹起的火星烫了一哆嗦,他赶紧抖去手上的火星~

拍完亚特潜意识瞥了一眼残月的位置。

这一瞥,吓得他一个激灵。

离他不到十步远的两块小岩石之间,两只射出幽幽绿光的眼睛正盯着他...…

一匹离群的荒原狼后腿微屈,前腿向前伸出,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架势,那双尖耳朵并不象别的狼那样竖得笔挺,毛色灰暗,牙齿变黄,体形削瘦,唯有尾巴是雪一般的白色,在月色的阴影下就像是断了一截尾巴似的,肯定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

昨晚,被火光震慑的那几匹荒原狼在远远的伫立观望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去,它们不怕两腿的直立动物,但它们畏惧那团明晃晃的烈焰,就在几匹荒原狼消失后不久,一匹年迈体弱的老狼又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暗影里.......

大雪覆盖后的荒原,年迈的孤狼已经追赶不上荒原蹬羚和体型稍大的猎物,它已经很久没有饱食过,炙烤食物的香气将它吸引过来,它畏惧火光但又无法抗拒食物的诱惑,在静静地潜伏了大半夜以后,远处的篝火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

当亚特的警惕开始下降昏昏欲睡的时候,孤狼的机会终于到了,它用绵软的脚掌着地身体贴紧地面,悄悄地、缓缓地挪向燃尽的火堆,猎物一步步靠近,就在孤狼即将扑向猎物的时候,火堆中传来一声爆裂,孤狼被吓得紧退了几步,缩回了暗影中......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孤狼摄于亚特手中的发着寒光的利刃,亚特恐惧孤狼泛着绿光的眼睛和龇咧的尖牙,一人一狼就这么对峙着~

“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我会先倒下的...”亚特紧绷的思绪不停地飞转,脑海中不断搜索着对付野狼的记忆,无论是原主还是自己的。他不想死,至少他不愿恶心地死在一匹瘦骨嶙峋、赖皮赖毛的老狼口中。

孤狼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垂死挣扎前眼中发出的凶光,它轻轻地向后退了半步,身躯下伏,鼻翼翕动。

亚特眼睛死死盯住孤狼,右手持剑,左手轻轻地摸到腰间,缓缓地拨出猎刀,左脚向前轻迈半步,右脚微微弯曲,身体略略前倾。

“吼!”孤狼快了半步,一息间已经冲到了跟前,纵身一跃扑向亚特。

亚特双腿一顿,半曲身形,堪堪躲过孤狼致命的扑咬,孤狼摔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旋即折身伏地冲回。

亚特已经失了半步,孤狼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只得委身半伏,转身直面孤狼,此时他已经不再颤抖,体内的狠劲一股股上涌,右手持剑砍向孤狼,左手的猎刀从腰腿间向上刺去,孤狼一口咬住了短剑,可是却没躲过来自侧下方的猎刀。

“嗷儿~”右肋被刺中的孤狼吃痛哀嚎一声,跳到了几步外。亚特乘胜甩手掷出左手的猎刀,刀把狠狠地敲在孤狼的后腿骨上,孤狼“呜”的又是一声哀嚎……

出于本能,受到致命威胁后,孤狼开始呜咽着后退,在亚特一声大呵作势要冲上去持剑挥砍后,孤狼终于认识到了猎物的强大,侧身开始撤退~

缓过一口气的亚特眼盯着缓缓后撤的孤狼,疾步退到火堆旁,扔下短剑,迅速曲腿下蹲,拿起猎弓,拔出一支轻箭,搭弓急射向十余步外的孤狼,孤狼委身一躲,利箭擦皮而过,钉进了草地......

望着一瘸一拐渐渐离去的孤狼,亚特再也没有力气射出第二支箭,一夜的对峙和几个回合的搏斗抽空了他的所有力气,见孤狼重伤而逃,消失在地平线,他身体一软,摊在了地上……

第二日,天刚微微发亮,亚特已经就着昨晚剩下的烤肉咽下几口杂麦面包,匆匆收拾好刀剑猎弓,扛起整理好的皮毛山货,快步离开溪边营地。

昨夜的惊险让他后怕不已,如果不是炸裂的火星烫醒了自己,让自己有最后的时间应急;如果袭击他的是那几匹壮硕的荒原狼而不是年迈的孤狼;如果危机关头他没有挥出致命的突刺...…只要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此刻都已变成了一堆挂着烂肉的碎骨。

顾不得头昏目胀、浑身酸软,亚特朝着荒原北方从太阳刚抬头走到了日上中天。

他很累很乏,但是他担心孤狼继续纠缠,更担心昨天离去的几匹荒原狼再返,如果被几匹荒原狼跟了上来,那就不会再有幸运和如果了。

中午,亚特没敢再生火烤肉,将就着在一片荒原巨石堆中割了一片熏鹿肉吃了几口,在遮阴处在躺了一会儿,日头刚刚西斜便再次起身上路。

当太阳坠到山头的时候,亚特已经接近荒原北部边缘,荒草地的尽头出现了一大片稀疏的桦树林,桦树林北边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名为莱恩的庄园村落,那是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巴泽尔·克里斯的一处庄园。

亚特加快了脚步,从去年春天开始,这条通往北方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了零星的盗匪,为了以防万一今晚他要在桦树林中休息,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来到废弃小木屋,天已经黑透了。亚特摸黑捡拾一堆枯木树枝,在木屋的火塘中生起了火,简单吃喝后,木屋里很快响起了阵阵鼾声,一夜无话~

次日中午,亚特已经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一大片平整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种下了,农人们只需要等待春风唤醒幼芽。

穿过大片农田的尽头,有几棵高高的橡木和赤松,树下稀稀疏疏的分布着二十来间用石头、松木和茅草搭建的矮顶小屋,屋顶冒着烟气,烟气被寒风吹向村子中心,在那里有一个长约两百英尺,高约五十英尺木石堆砌的圆形堡垒,圆堡顶部是环形垛墙和一个简易木制瞭望塔,一扇铜扣铆钉橡木大门镶嵌在圆堡底部,几口四方小窗从下至上排列大门上方——

那是巴泽尔男爵的庄园城堡,但是巴泽尔男爵并没有住在这里,这只是他名下的一个小庄园,由他的家臣管家照管。

亚特走进村子,泥泞道路两旁的小屋里走出了一些农民,他们裹着破旧的亚麻布,里面鼓鼓囊囊的塞满干草,佝偻着腰,用呆滞而警惕的眼光打量着亚特。

他们在去年夏末的一个傍晚见从南方来的亚特,不过亚特并没有在村中停留,所以当管家带着两个庄园守卫赶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莱恩村,当时管家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信条没敢去追这个村民口中貌似森林强盗的家伙。

今天中午,当瘸腿铁匠向管家汇报说去年夏天那个家伙又来村里时,管家心里一紧:“怕是被强盗盯上了!”

“乔恩,他们来了多少人?村外还有没有?”管家立即追问道。

“没~没有其他人~就那~一个年轻的猎人”瘸腿铁匠答道。

管家犹豫片刻,让仆人紧闭庄园大门,吩咐仅有的两个庄园守卫穿上皮甲带上武器随他去看一看。

而此时,亚特正栖身盘坐在村口一颗橡木树下,不远处坠着三五个手持农具木棍稍显敌意的农夫,他有点后悔进村子了。

以前为了尽量不惹人注意亚特都是远远绕过村子。

去年当他扛着沉重的货物赶路,为了节省时间壮着胆子从村中穿过时望见了那座庄园,后来在蒂涅茨的酒馆里得知这个名为莱恩的小村是巴泽尔男爵的领地后,亚特就决定带着山货过来碰碰运气,以勇武好战闻名的巴泽尔男爵说不定会对熊皮狼皮感兴趣,或许能狠宰一笔,买一个高价。

不过亚特实在该打听一下这个徒有贵族身份的巴泽尔是个什么东西……

…………

管家早已来到村口和农夫们嘀咕了好一会儿,又派了一个腿脚利索的家伙出村探查一番后,领着守卫和几个农夫走向亚特。

亚特没有等来巴泽尔男爵,却等来了一个秃头大耳、满脑肥肠的家伙,那家伙略微靠后,借农夫的身形将自己挡住,探头看着亚特。

“哪里来的强盗,你可知道这是巴泽尔男爵的庄园?”管家吼了一句,又缩回了头。

亚特看着眼前这个外强中干的家伙,不禁一阵鄙夷。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亚特微微躬身道:

“尊敬的大人,请允许我向英勇的巴泽尔男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如您所见,我并非森林强盗,我只是一名来自南方的猎人。”亚特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枚小银币恭恭敬敬地递给胖管家。

“只是猎人?”管家从农夫背后挪了出来,慢慢走到亚特跟前接过银币放在手里掂着,仔细打量了亚特几眼,又瞧了瞧亚特身后的一大包山货皮毛。

村外哨探的人回来在管家耳边嘀咕了几声,管家顿时变了嘴脸。

“你最好没有在我家男爵大人的领地偷猎,不然有你的罪受!”确认了来者身份后,管家仰头踱步来到亚特身后,用短腿踢了一脚皮货堆,转头示意大家放松些。

“都有些什么呀?”

“尊敬的大人,这里有熊皮、狼皮、鹿皮、鹿角、狐狸皮、貂皮和一些其它动物皮毛,都是好东西。”亚特如数家珍。

“鹿皮?这倒是好东西,不容易得到。”

不是强盗来袭让管家轻松了不少,亚特一口一个“大人”更让一辈子为人奴仆的胖管家很是受用,眼前这个家伙看起来倒也挺顺眼,他已经决定只收这个顺眼家伙一张鹿皮的过境税了。

管家收起裙摆,蹲身弯腰,打开包袱,挑出一张颇有卖相的鹿皮,转身离去的时候还顺手扯了两张兔皮扔给两个守卫,望着一脸淡定离去的背影,亚特刚刚明白过来——这是强拿呀!!!

“大人,我已经向领地的主人缴纳过税赋了,这两张兔皮也送给您了,可您手里的鹿皮价值六十枚铜芬尼”亚特向前追了几步。

管家停止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像是瞧见怪物一样盯着亚特。

“伙计,你以为你是上帝的使者吗?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男爵大人神圣的领地,你带着一大堆来历不明的猎获踏上男爵大人的领地,难道就用两枚小银币打发我吗?”

“我问你,你说你是从南方而来,可有漆印文书?我现在怀疑你这些皮毛都是从东边巴泽尔男爵的森林里偷猎来的!!”管家瞪眼抖着八字胡,一脸的凶恶~

“怎么样,伙计,现在这张鹿皮还值钱吗?”

望着一脸奸相得意离去的背影,亚特强忍了拔剑将他砍翻的冲动,收起散落一地的皮毛,“假以时日,我会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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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乱世将至

亚特忘记了疲倦,直到月挂树梢的时候,他才拖着重如铅块的双腿,敲开了牧羊人的小石屋,用两张兔皮换了一碗热呼呼的浓汤麦糊和一张干草铺就的床……

天刚放亮他又启程。

离开山谷的第四天日落时分,蒂涅茨教堂高高的尖顶已经依稀可见。

紧赶慢赶,亚特比往常少用了一天的时间来到蒂涅茨。

从一座凸起的小丘上望去,不远处的蒂涅茨被夕阳染成了泛着金光的昀红色。

蒂涅茨是一座中欧平原常见的木石方形城堡,它基于罗马帝国时期的军堡扩建而来,城堡周长约一千六百英尺,由四面长四百英尺,高三十英尺,厚七英尺的石墙合围而成,城墙四角建有四座高出城墙十英尺、可容六名守城军士的圆形木制箭塔(瞭望塔)。

城墙南北各有一个高十二英尺、宽十英尺镶嵌铁栅的双开橡木巨门,一条宽约十英尺的硬土道路横贯南北,城堡内部以道路为界被规整的化为四个部分,东南是栅栏包围的以低矮木屋为主的自由市场;西南多是木石结构排列稍显整齐由双层民居(富人区)和酒馆、皮货铺、武器铺、铁匠铺、裁缝铺构成的商业街区;西北侧是奴隶市场;东北方是杂乱而密集的贫民窝棚,那里汇聚着逃难的流民、乞讨者、破产的自耕农...

方形内堡式的领主大厅坐落在城堡中心,与方墙圆顶条石高塔的蒂涅茨教堂隔着南北大道向望。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堡是勃艮第伯国侯爵伊夫雷亚·奥托的直领封地之一,由侯爵的家臣—彼埃尔·迪昂子爵代为管理。

亚特来到南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

“停下,打开包袱检查!”一个手持短矛,身穿棉甲,外披羊皮袄,头戴半圆盔的城门卫士拦住了亚特。

亚特取下兔皮毡帽,露出面目,冲卫士微微一笑。

卫士认出了亚特,慢慢收起了短矛。亚特轻轻推了推卫士的肩膀,将他带到了一旁,伸手递上五枚芬尼,这已经相当于一个城市青壮劳工两三天的薪酬。

卫士左右瞧了瞧,转头告诉亚特还得拿出五枚芬尼,因为城门税吏换了,他还得给新上任的税吏一些甜头,不然亚特这大包皮毛山货肯定得缴纳重税。亚特看了看城门口端坐在长条木桌后的税吏,对卫士点了点头,又从钱袋中取出五枚芬尼,卫士接过铜币,顺势放进缝在皮袄内侧的钱袋中,转身冲城门口的税吏和另外一卫士点点头...

缴纳过“特殊商税”的亚特走进城门时没有受到税吏的盘查,亚特和他身上的一大包皮毛山货就像空气一样穿过税吏身边~

“走到哪儿都是一个德行,钱才是上帝的使者!”亚特腹谤着。

不过亚特还是很高兴的,按照“十税一”的标准,亚特这包皮毛需要缴纳大致四十芬尼的商税,因为认识守城卫士,他仅仅付出了十芬尼的“特殊商税”便能顺利进城。

穿过城门后,亚特径直走向城堡西南侧,那里有一个兼具酒馆和旅店的客店。在付给了店主人五个芬尼后,亚特被一个小酒保带到了客店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亚特放下包袱取出三枚芬尼转身递给了酒保,吩咐酒保送一份像样点的晚餐到房间来。

片刻,酒保用托盘送来了晚餐——一小块精麦面包、一碗加了粗盐的麦糊、两块烤猪肉、一份陶罐装着的苹果肉汤还有一杯客店自酿的酸果酒。风卷残云般吃完这份价格不菲的晚餐,亚特的五脏六腑得到极大满足。

吃摆晚饭,拒绝了敲门的酒馆女郎,亚特便一头扎进了木床上的羊皮毛毯中。倒不是亚特洁身自好,只是因为他觉得活着不易。

............

清晨的太阳刺痛了亚特的双眼,亚特甩了甩沉重的脑袋走出了房间。显然亚特没睡好,昨晚楼下醉鬼们的喧嚣持续到深夜。

来到一楼,空空的大厅里只有两个酒保在打扫昨晚醉鬼们留下的一片狼藉。亚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招手叫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酒保。

“给我来一份简单点的食物”说着递过一枚芬尼,小酒保接过芬尼,转身走进了酒馆伙房。

亚特揉了揉眼,透过木格窗户望向酒店外的巷道,数天前的那场大雪已经融化汇聚成泥泞中的水坑,巷口有几个提着篮子叫卖苹果面包的小贩,三三两两的城市居民缩着脖子经过巷口,奔向各自的求生之所,这座南境城堡苏醒了。

“请您慢用”酒保端来一碗插着木勺的麦片粥。

几口吃完麦片粥,亚特拿起托盘中两苏比的找零,叫过小酒保递给了他。这是当地自产的一种小铜币,大致六苏比可以换一枚芬尼。

小酒保欣喜地接过两枚小苏比,看向亚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谄媚,要知道在蒂涅茨城中一个食宿自理的壮年劳工日薪也就两芬尼,而管吃管住的酒保一个礼拜的薪酬只有五芬尼,算下来日薪不到五苏比。

“伙计,我想买一头驮驴,但是冬季大集市已经过了,小集市也还得等十来天,你知道现在还有哪儿有卖的吗?”亚特想买一头驮驴帮他运输猎物和皮毛山货赚些钱财,否则仅靠一己之力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改变现状。

小酒保低头想了想,转身过去和另一个酒保嘀咕了几句。

“骡马商队已经离开了,不过上个月城北有一个粮食商行破产了,粮行原有不少运粮的驮马牲口,前段时间有骡马商队买走了一大批,或许还有剩下的,您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小酒保跑过来告诉亚特。

亚特要过破产粮行的详细地址并吩咐小酒保帮他看管好货物后就离开了客店。破产粮行位于西北侧靠近奴隶市场的一排石屋中,粮行大门半掩,门前空地的拴马柱上并没有驮马牲口的踪影。

亚特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去时大门咯吱一声,一个头戴毡帽,身穿皮袄,脚踏牛皮冬靴的胖老头走了出来。

“日安,伙计,你这么早来这儿是要买粮食吗?哦,实在抱歉,粮行已经破产关闭了,你可以去自由市场或者去教堂那边的粮店看看。”老头望着亚特善意地提醒。

“日安,先生,我听说粮店有一批驮马牲口要售卖,打算来碰碰运气。”亚特朝胖老头微微一躬身。

“呵呵,伙计,我可不是什么先生,我只一个平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看来你运气不佳,如你所见牲口已经卖完了,粮店的主人昨晚也离开了蒂涅茨,可怜的家伙,整个运粮商队被强盗杀光了,他的独子也没有幸免。”胖老头低声叹息,右手在胸前画着圣十字号。

“谢谢您,上帝与您同在。”亚特说罢便转身离去。

“嘿,伙计,你打算买什么牲口?驮马吗?”亚特刚刚迈出几步,胖老头叫住了他。

亚特本不想耽搁时间,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头告诉了胖老头他想买一头毛驴帮他驮货。

“嗯~毛驴没有,不过我那儿倒是有一头壮硕的骡子。粮店主人无力支付这半年的房钱,便将那头骡子折价卖给了我。本打算开春后卖给附近庄园的,你要是愿意我倒是可以卖给你。”胖老头正苦于无处饲养那头骡子,便更加卖力地吹嘘那头骡子体格如何健硕、皮毛如何光泽。

亚特被说得有点动心了,虽然骡子比毛驴食量大耗费多,但骡子驮得更重,跑得更快,耐力更强。

亚特和老头约定日落时去老头暂存骡子的地方瞧瞧,然后便回到了客店。

此时客店又开始热闹起来了,在靠窗的角落,一个来自近郊的乡绅、一个身着亮色毛呢冬衣的商人和几个城里的自由民正围在一名骑士身边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在战争中和旅途上所经历的种种险遇和趣闻。

这个骑士留着一部大胡子,年纪却并不很大;肩膀宽阔,身材高挑,却很清瘦,头上留着褐色短发,穿着一件有铁甲痕迹的皮外衣,束着一条铜扣串成的腰带,带子上系了一把短刀,短刀上套着角质的刀鞘,腰间挂着一支出门旅行用的长剑。

他们就那样坐在那里谈天,不时地向店主使个眼色,要他斟酒。

“高贵的骑士,您可见过不少世面啊!”其中有个市民说。

“是啊!你们当中见过这种世面的可不多。”那骑士骄傲地答道。

“往后自会多起来,我去年到过普罗旺斯南方的博格丹城,那里的繁华和富饶...”商人一脸神往。

“博格丹在哪里?”一个市民打断道。

“伙计,你应当问它的旧址在哪里,因为现在这地方已经没有了。今年夏天威托特公爵授意瓦德•伯雷伯爵攻占了博格丹,博格丹给烧毁了,什么都被抢光;市民也都逃光了。邻近的农民都逃到森林里去,地也都荒了。”骑士叹息道。

左脚刚踏上木梯的亚特心里咯噔一跳,“瓦德•伯雷”这个名字太刺耳了,当年就是这个强盗出身的“伯爵”设计陷害并吞并了威尔斯家族的领地,此后又不断派人追杀威尔斯父子,企图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听说要打仗了,普罗旺斯的弗拉迪斯公爵无法忍受伦巴第公国的野蛮行径,已经派了柯拉伊侯爵带军队驻扎博格丹北边的维尔诺,跟着又派了奥列斯尼伯爵去大陆北边召集军队。我已经购备了出征需用的甲胄和马匹准备投奔到奥列斯尼伯爵那里去...…”骑士高高的嗓音继续响起。

整整一个上午,亚特的灵魂都在痛苦挣扎中度过,骑士的话点燃了原主复仇的火焰,乱世将至,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他可以跟着骑士投奔奥列斯尼伯爵,他要亲手斩下瓦德•伯雷的人头,用瓦德•伯雷的鲜血洗雪耻辱......

可是热血刚刚沸腾,这副身躯的新主又猛地一瓢冷水浇了下去。

且不论能否战胜拥有强盗军队的瓦德•伯雷,如今亚特只是一个隐没于山谷里的猎人,一只壮硕的羔羊而已,投奔奥列斯尼伯爵的军队也就能做一名轻步兵或弓箭手,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当上农兵队长。

然后呢?被当做某次战役冲阵的炮灰,埋身于某块湿漉漉的草皮下;或是在某次攻城战中被砍下一只胳膊,余生就吊着另一只胳膊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待好心路人扔下的一枚苏比......

“这都不是你想要的!!!你重回这个世界难道是为了替人送死?你不怕死,但是你也不能白白送死!难道你忘了你父亲“直到羔羊变成雄狮”的遗言了吗?”亚特身体中两个灵魂在不停地斗争、厮杀……

直到中午时分,理智才战胜了冲动……

一身虚汗,面白唇乌的亚特拖着步子从房间里出来了。

一碗豌豆肉汤、一块裸麦面包,亚特在简单地吃过午餐后方才恢复了血色,留下了一芬尼饭钱和五芬尼房费后亚特回房拿上货物出了酒馆大门。

太阳都快落山了,亚特才汗涔涔地从最后一家裁缝铺里出来。整整一个下午,亚特都穿行在制革匠、皮毛铺和裁缝铺当中,在那些皮匠和商人口中,亚特的皮毛好似从地上捡来的树叶一样廉价,亚特不断重复着捕猎的辛苦和危险,皮毛色泽的光滑......

最终,在皮毛铺中一张品质上佳的熊皮仅卖了一百二十芬尼,一张品相一般的鹿皮倒是换回了六十芬尼,因为随着帝国森林法的愈加严格,鹿皮越发紧俏。一张稍有破损的狼皮以二十芬尼的价格卖给了制革匠,五张狐狸皮和六张貂皮在裁缝铺换回了一百芬尼;三十磅熏鹿肉在领主大厅的后厨换回了二十五芬尼。

至于剩下的一堆野兔、松鼠等小动物的皮毛被皮毛商挑挑拣拣后扔下十二枚芬尼便打发了。

亚特有些无奈,大集市已经过了,大批的商人商队已经离开了蒂涅茨,很多商品价格都开始下降了,整个秋天的辛苦与冒险就换回来不到三百四十芬尼。

来到位于自由市场东南侧城墙根时,太阳仅剩余晖。除了大小集市,平常这里很清静,很多简易木棚和草席都空着。顺着胖老头的指示,亚特很快找了那个简易羊圈。

胖老头正踮着脚张望,他担心那个小伙反悔不来了,那他还得花钱养着这头骡子。

“上帝呀,你终于来了,可冻死老头了”胖老头揉搓着双手上前几步。

“大叔,我这不来了嘛,天快黑了,我们来瞧瞧骡子吧。”亚特眼睛立刻被这头骡子吸引了。

这是一头壮年马骡。厚实的头颅,稍长的耳朵,肢体稍显稀薄、蹄窄,青黑色短鬃毛,长尾巴,身高约五英尺半,在高度和身形上更接近马,叫声似驴且有马嘶的特征。

“伙计,满意吧?虽说这家伙食量比毛驴大了点,但不择食、好养活,力量很大,耐力还很强......”胖老头瞧见亚特的表情,这笔买卖多半能成。

亚特确实很喜欢这头壮骡,忍不住凑近它摸摸皮毛、看看牙口、轻拍肩臀~

“大叔,您给说个价。”亚特一口爽快话。

亚特以七百五十芬尼的价格买下了这头马骡。当晚便在胖老头的家中签了买卖契约,当然亚特没有留下真名,而是画了一个十字。

............

亚特要准备返程了,一大早他就背弓系剑牵着青骡来到马鞍匠的铺子。

马鞍匠是一个秃头白胡子的老头,他从十五岁开始在马鞍铺当学徒,如今已经是蒂涅茨最老的制鞍匠了。鞍具铺的墙上挂了七八具各色鞍具,既有精致华美的紫杉牛皮镶银马鞍,也有朴实无华的松木铁皮驮鞍,亚特却被一具桦木蒙皮镶铁马鞍吸引。

“孩子,你很有眼光,半个月前一位大胡子骑士老爷来到这里交给我一张图纸让我制作了这副马鞍,这副马鞍左右鞍板很寻常,但是前后鞍鞒却大有不同……”老鞍匠摸着胡须走到亚特身旁细细介绍。

亚特当年随父参加圣战时在耶路撒冷见过这种改进后的马穆鲁克鞍。当年亚特就是被骑在这种马鞍上的萨拉丁骑兵砍成重伤......

思绪回到鞍具铺,亚特说明来意后,老鞍匠叫学徒牵过青骡测过肩宽胸围。

“孩子,你要的太急了点,我这儿也没有现成合适的鞍具。这样,你要是不介意,我这儿有一些旧驮鞍和废弃的马鞍,我很快就可以改制一个鞍具给你的骡子用,如何?”老鞍匠提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亚特欣然接受了老鞍匠的建议。

在老鞍匠和学徒改制鞍具的时候,亚特正穿行在蒂涅茨的粮行、面包坊、铁匠铺、武器铺、裁缝铺和杂货铺中。

他花了四十芬尼在教堂边的粮行买了六十磅脱壳小麦,用三十芬尼在面包店买了十只三磅重的裸麦面包;一套厚实的亚麻布长袖冬衣花了他八十芬尼,一柄扁斧、一把锯子、一支铁凿、一柄钢锉和几枚锲钉要了六十芬尼,武器铺一个修补过的旧羊皮弓囊五芬尼,最后在杂货铺花了二十芬尼买了一包重约一磅的粗盐、一小陶罐烈性麦酒和一些琐碎的小物件。

太阳开始西斜,当亚特扛着一大包东西来到鞍具铺时,老鞍匠和学徒正在给青骡装鞍具。

仓促间改制的鞍具算不得精美,松木镶铁蒙皮马鞍为主加上一软一硬双层鞍屉、结实的皮革肚带、一对旧马蹬、修补过的蹬革皮、前后各两根鞘绳、尾酋……老鞍匠非常细心,还给青骡换了缰勒、搭了马褥套、修过蹄、钉上了蹄铁。

亚特取出一枚银马克付给了老鞍匠,拒绝了四芬尼的找零。一整套皮实的鞍具要价一百四十芬尼,亚特知道这笔买卖老鞍匠没赚什么钱。

收拾妥当,准备骑上骡背时,亚特又回望了一眼墙上那副马鞍,略略思索,从钱袋中挑出一枚银德涅尔,转身送到老鞍匠手里。

“请在那副马鞍的前鞍鞒上镶一枚渡银十字架,并替我转告那位大胡子骑士——愿上帝与他同在。”说罢便翻身上骡,信步离去。

从蒂涅茨鞍具铺出来,天空已经泛起落日红晕,城门护卫没有理睬出城的行人和商队。亚特骑着青骡出城时,三名骑手正带着二十几个轻装短矛步兵回城,他们是五天前郡长迪昂子爵派出去剿灭强盗的队伍,看他们一脸倦容和垂头丧气的模样,显然是无功而返。

队伍领头的方旗骑士好奇地打量着高头青骡,骡背马鞍上左系一把旅行短剑,右挂一套牛角猎弓,鞍后鞘绳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马褥套,中间鞍脊上端坐着一个面色白净、长发短须、眼如鹰隼,身着亚麻长衬,外披熊皮大氅的青年男子。

亚特低了低头,轻夹骡腹,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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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亡命大师

莱恩西南方三十英里,拉梅尔山脚下的小溪旁,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形如枯柴的老头正顺着溪水蹒跚向北。

到达这条小溪前,老头已经沿着拉梅尔山脉走了一个多月,身后早已没有了追兵的踪影。一个月来,他穿行于密林深山,蹒跚在无人小径,绕过城堡和村庄,风餐露宿、饮霜食雪,躲避着一切人迹,靠着一小袋黑豆和草根山鼠撑到了这里。再往前走一天,穿过眼前的荒原就是勃艮第伯国南境了。

“该死的天气”老头轻声咒骂着一步步迈向雪原中的那堆巨石,裸露的脚趾已经皲裂流脓,背上的一道道伤口渗出暗色的鲜血......

莱恩南方约二十英里,骑在青骡上的亚特取下挂在前鞍的水囊,灌了一口加了麦酒的清水。他心情不错,昨晚钻进农田边的干草垛中美美地睡了一晚,青骡也跟着美美地饱食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返程路上亚特绕道开了莱恩庄园,他记下了庄园管家的仇,但是现在不想多生事端。

青骡的脚力没有让亚特失望,离开蒂涅茨的次日傍晚,来时经过的那片巨石堆已经出现在白茫茫的雪原中,今晚他打算在巨石堆中落脚。

飘雪的天空越来越灰暗。亚特跳下青骡,取下绑在鞍后的马褥套和一捆木柴,卸下鞍具、摘掉缰勒,抽出一捆干草放在一块巨石堆下,青骡在巨石下吃草,亚特则抱起枯木准备转过巨石寻找可避风雪的地方生火御寒。

刚刚转过巨石,亚特眼睛一瞥,惊得急退一步,扔掉木柴,顺势拔出腰间的猎刀。

就在转角处,一个黑影蜷在那儿。

“有狼!”亚特心道要糟,后背紧靠巨石,猎刀平举胸前,轻轻挪身探头...…好半会儿,他才慢慢放下猎刀。

“杂种!”亚特重重的骂了一句。

......

亚特慢慢靠近这个倒在巨石堆中的家伙,半蹲靠前用短剑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毫无反应,便挑开衣襟,上前取下那人腰间用破旧亚麻布作柄的半截镰刀......

雪已经停了,烧得正旺的火光将巨石堆照得彤红,亚特面朝火堆、背靠巨石,手里捏着半截烤得焦黄的裸麦面包。火堆旁侧卧着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头。亚特检查过这个老头,没救了——气若游丝,满背渗血的伤口,脚踝浮肿,双脚发紫,脚趾流脓......腰间的粮袋里只有一只咬掉脑袋冻得硬邦邦的小山鼠和几颗松子儿。

亚特将他拖到了火堆旁,灌了几口热水便不再多做理会,他不是上帝,无法拉回一个即将迈进天堂的人。

直到次日大早开始收拾行装时,亚特也没再去探探老头的鼻息心跳。

收拾停当,亚特将小半块裸麦面包和那把破镰刀放在老头身旁,又归拢了火堆剩余的余烬。做完这些,亚特便翻身上骡大步离去。

“我已经做了我全部该做的,我不能带一个快死的糟老头回山谷浪费粮食……”

“我没有见死不救,因为老头早已经气绝了……”

“上帝是仁慈的,他可能已经清醒过来,吃过面包离开了……”

整个早上,亚特的脑海中都是那个老头的影子,他不得不承认前世的记忆让自己有些妇人之仁。

“该死!!”

“吁~~”亚特勒住了缰绳,掉转骡头。

......…

一个月后。

无名山谷、森林木屋的栅栏处,亚特正牵着青骡从五英里外的一处峡谷归来,骡背上驮着一只四蹄紧绑“咩咩”叫唤的野山羊。

“老爷,您回来啦~”一个内着短衫、下穿长裤、外套羊皮袄、面色红润的老头迎了上来,接过亚特手中的缰绳,将野羊扛了下来。

“库伯,你别再叫我老爷了,我说过我不是什么老爷,你就叫我亚特好了。”亚特再次纠正这个叫库伯·阿尔弗德的倔强老头对自己的称呼。

“好的,老爷~”库伯微微一躬身。

一个月前亚特的仁慈救了这个老头的命。将老头驮回了山谷木屋后,亚特凭借三年来积累的常识将一些有用没有的树叶草根捣碎后一股脑敷在了老头身上。老头的生命也够顽强,浓汤淡水加上门边草床屋中地炉将他从天堂拖回了人间。不到十天,老头就可以从草床上爬起来替亚特生火做饭;半个月后,老头把木屋里外修修补补,给院子外的栅栏缠上麻藤加固。

老库伯不怎么爱说话,更没有提及他的过去,亚特也没有刨根问底地打听,谁没有个不愿四处宣扬过去。

不过亚特看得出来,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老头过得都很艰难。在身上的伤病基本养好后,亚特曾有意无意的问过老库伯是否要离去。

“外面是吃人的地狱,这里才是真的人间。”库伯摇头拒绝。

“只要您让我留在这儿,我愿意当您的仆人。”库伯说得很真诚。

亚特不置可否,他养不起闲人,但也不愿将可怜的老头撵走。

接下来的一个冬天,亚特见识了老头的能耐,也庆幸自己没有将这个老头丢在荒原中喂狼。

三年前,亚特一个夏秋才修建了这个仅十七英尺长,十五英尺宽的圆木茅顶小屋,此后几年,亚特也只是为了防止野兽袭击,在木屋四周稀稀疏疏地围上了一人高的栅栏,总之,很是简陋。

伤愈后的老库伯一直在敲敲打打、削削砍砍。他用添了茅草的粘土给木屋的外墙敷了厚厚一层,又在向阳的木门旁开了一扇装有木格的小窗;冬天晚上需要整夜烧火取暖,小屋里总是充斥着浓烟,于是老库伯在进门左侧木墙根用石头粘土做了一个带有烟道的壁炉,亚特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有能耐的倔强老头……

严冬来临,游荡在森林里的动物越来越少,除了隔三差五的骑着青骡到几个陷阱碰碰运气外,亚特很少出门狩猎了。天清气朗的时候,亚特牵着青骡到森林里猎点野鸡野兔,库伯则提着亚麻布袋在附近的树林中捡拾松果、山毛榉、橡栗、榛子等干果或是采摘可食用的草根野菜。

从蒂涅茨买回的一些简单工具在老头手中变成了上帝之手。白天,他或是跟着亚特上山捡干果割牧草,或是在小木屋附近敲敲打打;夜里,他就在壁炉旁用零碎的木料做些方桌圆凳或是木碗汤勺。

“老爷,我们可否将东边栅栏拆了扩建一下?”库伯停下了手中活计,抬头对正在剥兔皮的亚特说道。

“为什么?”亚特觉得现在的栅栏已经很结实耐用了。

“这段时间我把东边的那片杂木林收拾平整了,我想我们可以将东侧的栅栏拆了扩建,然后把栅栏外的马厩和小羊圈迁进栅栏里,我很担心青骡和那只山羊,这几天我在附近看见了狼脚印。”库伯担忧的说道。

亚特被说服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亚特就成为了老库伯的得力助手。

…………

溪水上的冰层在微风吹佛下开始一点点消融变薄,木屋这边忙碌了一冬的叮梆声刚刚安静下来。

溪水北侧,此时已经换了模样。

一块长约五十英尺、宽约三十英尺的平整开阔地被一圈一人多高的尖顶桦木栅栏密实地围着,大门正对小溪;

进得大门,右侧靠墙是一个立柱茅顶四周装有木栏的马厩,马厩旁是一个羊圈,一匹青骡和一只山羊正在里面吃着牧草;

大门左侧,原来的栅栏围墙已经彻底拆掉,一条铺有鹅卵石的小径从大门通向原来的木屋,木屋对面新建了一个长约十英尺、宽约八英尺的茅顶小屋。大小木屋之间是一条宽约十英尺的过道。

大木屋壁炉前的木桌上,一大盘煮得软烂的羊肉冒着香气,两只大木杯斟满了兑水麦酒,壁炉前的木制烤架上一只抹了蜂蜜的烤兔正在滋滋冒油。

尽管兑了清水,一大杯麦酒下肚,亚特已经有些微醺了,老库伯更显醉意。

“老爷,今天是我这些年来最愉快的一天了。”库伯打着酒嗝儿说道。

“是呀,你是个有能耐的倔老头,短短三四个月就改变了这里。现在,你也有自己的房子了,你成为了这片无人山谷的第二个居民。”亚特欣喜地说道。

老库伯仰头喝下杯中剩下的麦酒。

“老爷,墙上的那行字是您的家族箴言吗?”库伯半眯着眼望着亚特背后的墙。

“直到羔羊变成雄狮”库伯嘴里轻声念道。

亚特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他讶异地盯着眼前这个老头。

“是的老爷,我识字,也会写字。”库伯眼睛轻轻转向亚特。

“请您原谅我一直隐瞒我的过去,我应该向您坦诚…...”老头借着酒劲将他的过去娓娓道来。

…………

四十五年前,库伯·阿尔弗德出生在普罗旺斯南方的阿尔费罗修道院。没错,他是修士的私生子。

幼年的库伯在修道院长大,接受了系统的神学教育。

十三岁那年,修士病逝,尚未成年的库伯被赶出了修道院。此后的七年,库伯当过乞丐、做过小偷,在酒馆中做过管饭不管钱的酒保,在码头当过扛包的力工,也在商行当过伙计......

二十岁那年,库伯的人生有了转折。

那年,库伯跟着一个商队来到热那亚,在热那亚圣教堂遇到了正在修缮殿堂的老工匠师,老工匠师发现了库伯这个能读会写的人才,便收库伯为学徒教授建筑技艺。

凭借聪慧天资,仅仅做了三年学徒,库伯便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建筑工匠,不久,老工匠师将女儿嫁给了库伯。

经历过苦难人生的库伯懂得努力与拼搏。此后的十年间库伯给商人建造过城镇石屋、给骑士老爷设计过庄园城堡、参与建造过教堂修道院......

三十二岁的库伯已经是热那亚的一名年轻的工匠师。

三十七岁那年,库伯独立设计督建了布萨拉修道院,凭借这一壮举,库伯被热那亚建筑行会评为建筑匠师,这让他名震一时。

可是接下来,库伯的人生急转直下。

在成为建筑匠师的第二年,拉帕洛的一处修道院发生了垮塌,主设计师畏罪自杀,曾经参与过设计修道院的库伯顺理成章的当了替罪羊。教会法庭认定库伯有罪,罚没了他所有的财产;建筑行会取缔了他建筑匠师的资格并终生禁止从事建筑行业。

怀着一腔愤恨的库伯携妻带子离开热那亚,回到了阿尔费罗,在一片无主的荒原上开荒种地。

天道酬勤,五年的汗水将无主的荒地变成了肥沃的良田。

就在生活有望的时候,邻近的领主老爷和郡里税务官开始频频来访。领主老爷要求“收回”这片原属于他的“良田”;税务官则逼迫库伯缴纳“欠缴”五年的巨额粮税。

库伯不堪压迫,据理力争。终于惹怒了领主和税务官,他们勾结一伙强盗袭击了库伯的小农庄,女干杀了库伯的妻女,割下了儿子的头颅。

侥幸逃得一命的库伯四处躲藏、苟延残喘,伺机复仇。

去年夏天,南方的伦巴第公国大肆入侵普罗旺斯南境,整个南方一片慌乱。

库伯趁机溜回了阿尔费罗,暗杀了税务官,并在领主情妇的床上用一把破镰刀割下了领主独子的人头。

于是,领主对库伯展开了千里追杀......

这正是在逃亡途中,亚特救下了他。

“也是逃亡!看来世道险恶呀?”亚特不仅感慨。

“老爷?我没听懂。”库伯没听懂亚特的“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库伯,你就安心地待在这里吧,仇家找不到这里。”亚特出言安慰。

…………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门前小溪下游稍远处,一片约有半英亩的开阔地中,一人多高的杂草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的灰烬。亚特左手扶轻犁右手挥长鞭,像模像样地驱赶着青骡…

“老爷,您还是停下吧,您实在没有当农夫的命。”老库伯赶紧上前抢过亚特手中的耕犁。

“您这时深时浅忽快忽慢的耕地法,再强壮的挽马也吃不消,而且将来麦苗也长不均匀~”老库伯笑着接过亚特手中的耕犁。

“在你那儿像手臂一样好使的耕犁,到了我这儿怎么就不如一把破铁锄呢?”亚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弯弯曲曲深浅不一的一垄地,挠了挠头,悻悻地说道。

一个月前,严冬刚过亚特就带着银币骑着青骡去了一趟蒂涅茨。回来时,青骡背上除了两大袋脱壳小麦和裸麦面包外,还驮了一张单铧轻犁和几把铁锄、铁耙、短镰等农具,前鞍的布袋中则装着大麦种子。小麦和面包是亚特要买的,他们不可能天天食肉;种子农具则是在老库伯的强烈恳求下买的。

亚特前世今生都见过农夫种田,自己却从未耕地,他不认为非得靠种地求生,山谷和森林的猎物足以满足自己,就算加上库伯,辛苦点也总是能养活的。可是倔老头在偶然发现山谷南边的一片开阔的荒地后,不停地恳求亚特让他去试着开垦出来~

拗不过倔老头,亚特只得同意了。

亚特还知道,在无名山谷南方半日路程,穿过一个低谷,便是一片夹在两条南北延伸山脉间的辽阔平坦谷地,无名山谷这边的小溪一直延伸进那片谷地,汇成了一条涓涓流淌的河流。当年刚到无名山谷的时候,亚特和父亲去探索过那片山谷平原,那是一片更加辽阔和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

不过亚特暂时可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库伯,不然这个倔老头非得立刻嚷嚷着将整个谷间荒地开垦成肥沃的良田。

随着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荒地中的大麦也一点点发芽抽穗。望着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麦苗,老库伯脸上的褶皱也一天天舒展。

刚刚忙完给麦地围上荆棘枯枝的活计,老头又开始忙活喂养牲口了。

三天前,亚特带着猎弓进山准备射几只山鸡野兔回来尝尝鲜。春夏季节,万物生长繁殖,亚特是很少进山狩猎的,可是连续几个月的熏肉和浓汤让亚特吃得有些腻了。

在一处树洞里,亚特发现了七八只刚刚断奶的野猪崽儿,在确定母野猪不在附近没有危险后,便悄悄地抱走了三只小猪崽儿。

回到木屋,兴冲冲地将猪崽儿交给库伯,让他抹上野蜂蜜做几只烤乳猪犒劳一下五脏六腑。

可是老头盯着几个小猪崽儿的眼睛又发光了……

“库伯,没用的,我试过养不活的。”亚特说着赶紧拔出猎刀打算亲自动手。

“老爷,老爷,等等,您让我试试,肯定能养活~”库伯跨步上前阻止了亚特。

老头又开始犯倔了。于是,在关了两只野山羊的羊圈旁,又多了一个睡着三只小猪崽儿的猪窝。

………

“老爷,您看我们的羊圈是不是太空了?还能不能再去套几只野山羊回来?”倔老头拍着粘在胸前的碎牧草叶,朝亚特走过来。

“你以为那是你家的羊群吗?现在那些家伙都学机灵了,根本就不会钻我的陷阱~”没吃上抹蜜烤乳猪的亚特情绪着实不高,而且亚特可没打算一辈子就躲在山谷中和牲口麦田打交道。他需要种田,但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要不明天我去碰碰运气……”

“随你!”

………

暑气慢慢消散,初秋临近。

整整一个夏天,亚特显得无所事事。往年春夏狩猎较少的日子,亚特会在小木屋里保养修理猎弓箭矢、制作套夹笼网等陷阱工具。而更多的时间他是在修补木屋,清理排水沟壕,加固木栅栏。而今年夏天,亚特显然是多余的人,除了夏末时帮着老库伯抢收大麦外,其它大多时候他或是在木屋里保养制作秋猎工具,或是骑着青骡背着猎弓探索山谷的深处~

初秋来临时的无名山谷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老库伯精心照料的垦荒地将积攒了数百年的肥力全部贡献了出来,五十磅大麦麦种经过一个春夏的生长变成了三百五磅的麦粒;羊圈里的野羊也源源不断的产着鲜奶,猪窝里最终存活下来的一个小猪崽儿也变成了一头比两只山羊还要肥硕的家伙,连木屋的四周都种满了野香芹、卷心菜……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可以自给自足了。

“或许就这么躲在山谷中也是不错的。”

“别忘了你发过的誓言。”念头刚出现便被浇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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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意外之财

无名山谷内这般丰收的喜悦没有感染到山谷外的世界。

自去年夏天博格丹失陷以来,普罗旺斯南部战局愈发不利。

严冬刚过,伦巴第公国就向普罗旺斯南境展开了一场更大规模的入侵,尽管奥列斯尼伯爵从北境征发的军队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南境一线各个重要城池军堡,但是普罗旺斯南境仍然被伦巴第一城一堡地蚕食着。

祸不单行。

秋收刚结束,威托特公爵又召集起一支近三千人的军队亲自北征,他沿着拉梅尔山脉一路向北纵深突破普罗旺斯东部各个要塞……

此时,丢失东部战略要塞维尔诺的柯拉伊侯爵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军且战且退,一路退守至中部重镇奥斯塔……

普罗旺斯南部沦陷区和东部即将成为战区的城市自由民以及稍有资产的小领主和乡绅们早早携家带口北上逃避战乱。普罗旺斯东部山区失去制约的强盗们也日益猖獗。

入秋以后,勃艮第伯国南境涌入越来越多北逃的难民,他们有来自维尔诺的自由市民,也有来自阿尔费罗的农民乡绅,甚至连奥斯塔地区的人也开始北逃。威托特公爵对占领区实施了最贪婪的掠夺和最残酷的屠杀,被攻陷的城镇乡村变成了地狱,即将沦为战区的城市和乡村人人自危。

九月底,弗拉迪斯公爵征召了北境所有十七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壮年男子,一支由五千余名战兵和三千辅兵、劳工的组成的军队由弗拉迪斯公爵亲自率领驰援奥斯塔……

…………

三天前,沿着拉梅儿山脉自北向南的商道上,一个内穿丝绸衬褂外着灰色棉布长衫,腰挂一把镶有黑色玛瑙匕首的商旅模样的中年胖子压在一头毛驴背上,阳光照着他的秃头晃得刺眼,他身后是一支由十辆上坐马车夫的单牵双马四轮大车以及八名身穿皮甲,手持短矛,腰悬长剑的商队护卫组成的蓬车商队;

商队后面,坠着一大群结伴同行的行商小贩和浓妆艳抹低胸束腰女人,他们或是驮着熏肉羊腿的屠夫或是背着苹果洋葱的农民甚至是空手随行的流浪乞丐,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赴奥斯塔。他们就像秃鹫嗅到了腐肉一般兴奋,战争对他们而言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前方商队突然停止前进,所有的篷车缩到一起围成了一个方形的车阵,商队护卫们全都持矛拔剑警戒着前方。

秃头大肚的商队头领此刻正站在护卫中间,一边擦着头顶的汗水一边询问着前去探路的护卫。

“你确定是四个骑手?”秃头问道。

“是的老爷,我看得很清楚,四个骑手外加一匹驮着货物的马。”年轻护卫肯定地答道。

“打着什么样式的旗帜?”秃头追问。

“没有旗帜,也没有着甲。”年轻护卫答道。

“奇怪了,没有旗帜也有没着甲,这是哪位大人的军队?”秃头自言自语。

“不管有没有危险,所有人都拿上武器,做好战斗准备!瑞克,你去把迪安家族和奥列斯尼伯爵的纹章都竖起来。乔恩,你去后面告诉那群尾巴,前面可能有危险,怕死的赶紧逃命,不怕死的过来帮我们护卫马车,事后有赏!”秃头对身边的人命令到。

不到一会,商道南边漫起一阵烟尘。四个头戴兜帽、身穿便装,腰悬长剑的骑手纵马奔驰而来,刚刚看到篷车商队,四个骑手就勒马停了下来。

对峙了片刻,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对身边几人轻声吩咐了几句后,四个骑手就驱马下了商道,从道旁的农田绕过商队后策马向北狂奔……秃头转身呆呆地望着身后漫起的一路尘土,心里纳着闷~

警戒刚刚解除,商队车夫们正待驱车前进,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一大团尘土腾起……

“我们是勃艮第伯国迪安家族的商队,受普罗旺斯奥列斯尼伯爵雇佣,正在向奥斯塔运送军粮,请你们让开商道,否则你们将承受奥列斯尼大人的愤怒!”秃头手指篷车上的飞鹰纹章旗厉声吼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对面是十几个骑着驽马劣驹的蒙面骑手,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手持钝刀长棍衣衫褴褛农夫模样的小喽啰。

追逐几只野兔的豺狼,却碰上了一群肥美的羔羊……此时强盗们显然不惧怕已被战事搅得焦头烂额的伯爵大人。

日落时分,除了一地暗红的血迹,这条商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无名山谷东北方,一条峡谷出口边斜坡上的巨石旁,亚特正在往套了嘴笼的青骡身上抹狼粪。

最近一段时间亚特经常骑着青骡在森林外的荒原追寻荒原狼的踪迹。

去年初冬那次狼袭给亚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让他坚信这片荒原上一定生存着为数不少的荒原狼,荒原狼的皮毛可比森林狼的贵重得多。在做好充分准备后,他决定冒险一试,要是能捕到几只毛皮完整的荒原狼,今天冬天他和库伯的日子将会过得更好。

二十多天的辛苦没有白费。沿着山谷小屋北方的森林边缘,向东北骑行小半日路程,有一条通向群山深处的峡谷,峡谷深处是一群荒原狼的巢穴。

亚特已经摸清狼群出猎的规律,于是花了三天时间在峡谷进口处布置了几个超过十五英尺的深坑陷阱。这里距狼巢不远不近,又是群狼回巢的必经之路,群狼归猎时的警惕性较弱,陷阱猎获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不出意外,今天日落前群狼应该归猎,亚特一大早就牵着青骡藏身于谷口斜坡下风口的巨石后。

日头刚刚西斜,亚特背靠巨石席地而坐,拿起水囊倒出一抔清水喂到身前青骡嘴边,青骡正待低头饮水,突然眼睛一张,脑袋往后一扬。亚特立刻察觉了警情,翻身腾转,左手操弓右手捏箭,搭弓引弦轻身转出巨石......

峡谷前的荒原,一个头戴兜帽身着便装的骑手一马当先,两个身穿轻甲、手持骑弓的骑兵一前一后紧追着。

兜帽骑手是伦巴第公国一个伯爵的内府骑士,半个月前他和三个手下受命带着一封给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的密信和二十枚价值超过两万八千芬尼的金饼作为“见面礼”从维尔诺出发穿越敌境前往勃艮第伯国宫廷首府贝桑松城。

潜行半月,除了在拉梅儿山下差点被一伙强盗伏击外,一路都还算顺利。眼看已经到了勃艮第南境,再往北骑行一日就能抵达蒂涅茨,届时他们将在当地驻军护卫下前往侯爵大人的宫廷。

可是刚刚进入勃艮第国境不久,他们便被七八个普罗旺斯北境的轻骑兵给咬住了。从中午他和三个手下分散突围到现在,身后的两个轻骑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追了他一个下午,兜帽骑手胯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

峡谷就在眼前,逃脱的希望越来越大,兜帽骑手用套马刺的长靴猛踢马腹,战马嘶鸣着猛冲几步一跃而起,跨过一堆狼粪。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重箭破空的撕裂声,兜帽骑手后背被破甲重箭射中,旋即一头栽下马背,刚才用力踢马的右脚滑进了马蹬,于是战马又将兜帽骑手拖行了十几步方才停下。

当先一个轻甲骑兵见兜帽骑手受伤落马,便策马扬鞭冲向峡谷。就在狂奔至兜帽骑手十余步马蹄踏上一堆狼粪时,身下战马身形一矮,掉进了深坑……

后面一个轻甲骑兵见势不对,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持弓四望,摸索向前,他探了一眼掉进深坑摔断脖子的同伴便绕过深坑一步步挪到兜帽骑手身旁。

亚特在兜帽骑手还没进峡谷前就已从山腰巨石悄悄摸到了谷口的一丛枯草后面。此时,正准备弯腰探查兜帽骑手鼻息的轻甲骑兵怎么也不会想到身后仅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一支扁头轻箭已经从拉满的弓弦上轻扭着箭身飞了出去~

啾~伴随着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一支轻箭刺穿了轻甲骑兵的喉咙。

射倒轻甲骑兵后,亚特迅速上前跨上兜帽骑手的战马去追回轻甲骑兵受惊奔走的马匹。在追了一英里后,距离越拉越远,身下的马儿也越跑越慢,亚特只得放弃。

日落前,亚特只来得及取走地上轻甲骑兵身上的武器盔甲,便将尸体推入深坑中,然后用战马驮上背部中箭昏迷不醒的兜帽骑手回到了山谷木屋。

…………

次日清晨,山谷木屋。

“库伯,准备好没有?”亚特一边整理鞍具上的绳索一边转头朝老头的木屋问了一句。

“老爷,都收拾好了,那个家伙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不过稳妥起见,我还是用藤条绑住了他的手脚。”库伯一边走出小木屋一边将那把换了木柄的半截镰刀别进腰间。

“别带那把破镰刀了,用这个。”亚特说着拿起一把短剑扔给老头。

“等等,库伯。”说着亚特就转身进屋,取下墙上那把橡木单弓和树皮箭囊递给老库伯。

“老爷,我不会这个呀~”老头拿着单弓箭囊有些举足无措。

亚特接过单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轻箭,做了一个引箭上弦拉弓瞄准撒放的动作,然后把单弓拍到库伯怀中。

“就这几个动作,多试几遍。要是有危险你就远远的拉弓瞄准就行,射不射得中无所谓。”亚特说道。

“就是做做样子呀,这个我可以。”老库伯学着亚特做了一套动作。

老库伯没怎么骑过马,不敢纵骡飞奔,直到日上山头,一少一老才骑着一马一骡来到距狼谷不远处的一处密林。

两人将骡马藏进隐蔽处,背弓带剑,斜挎着一大捆麻绳,从峡谷一侧的山坡半腰潜行过去。

在半山腰观察了许久,确认峡谷口没有任何异动以后,亚特握弓捏箭、躬身低头朝谷口挪去,老库伯则在亚特身后二十余步缓缓跟上。

下到谷口,昨天傍晚留下的痕迹没有丝毫变动。亚特示意老库伯避开几个陷阱深坑后,来到了谷口最前面的一个深坑,他探头望了一眼,深坑底部倒栽着两人一马,人已气绝多时,马还在轻声嘶鸣着。

“库伯,一会儿你找个隐蔽处,观察谷口两边,一旦有情况立刻放箭示警。”亚特将绳索一头系在旁边的树干上,双手紧握麻绳,吩咐库伯一声后便开始顺着绳索降到坑底。

…………

“老爷,那匹伤马怎么处理,就这么烂在坑里也太可惜了。”老库伯望着坑里的伤马一脸的痛惜。

“没办法,拉不上来,就算拉上来也治不好,只能杀了割些肉带回去。”

亚特说着摸出了猎刀再次下到坑底,摸到了马匹心脏的位置一刀捅进去,伤马微微挣扎了两下就毙了命,亚特割下了两大块马腿肉让老库伯吊了上去......

将“猎物”捆绑装好,亚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紧了紧青骡背上的鞘绳。

“行了,走吧。”说罢亚特翻身上马,老库伯也爬上骡背......

在深坑旁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一座低矮的坟堆刚刚堆起,两个异乡的灵魂将永远游荡在峡谷之中。

回到木屋,天已经黑透了。

简单地吃过老库伯煮的肉汤麦糊,亚特坐在一张靠背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羊皮信纸,借着壁炉里的火光一字一句地揣摩着,思绪万千……

“老爷,全都清理过了,东西可着实真不少。”老库伯从院子里走进木屋,将一大摞物品扔在屋中的木桌上。

亚特望着满桌的物品,不由一阵欣喜。

两个死去的轻骑兵留下了一整套鞍具、两顶半圆护鼻铁盔、两件制式深灰色充棉亚麻长衣长裤、两件短袍披风、两套双层牛皮甲、两条鞣革腰带、两双牛皮长靴;一面蒙皮圆盾、一支短矛、两柄尖头长剑和两把木柄短刀、一柄战斧,两张牛角骑弓、两个装有三十几只扁头轻箭和十几支菱角破甲重箭的羊皮箭囊;一张羊毛毡毯、一个牛皮水囊、一个深底铜锅、两套木制餐具,还有两个装有十几枚小银币和铜币的棉布钱袋以及一些零碎的物品。

兜帽骑手的东西更是价值斐然:一匹备有全套鞍具的枣红色战马,一套系有牛皮腰带的兜帽长衫和披风,长短阔剑各一柄,精铁匕首一把。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装有三枚金饼和几枚马克以及大堆各色铜币的钱袋,此外还有亚特手上那封羊皮信。

亚特没有捕到荒原狼,但他的收获是在森林中打猎十年也赚不来的。

…………

“行了,库伯,我们该去和那个装死的家伙谈谈了。”亚特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从壁炉里取出一根木柴,走出大木屋来到老库伯的小屋里。

不一会小木屋就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过了很久,亚特才从木屋探出身,边走边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血迹。

“老爷,果真如那家伙说的那样是贵族,我们倒不应该就这么杀了他。”老头觉得亚特考虑不周,有些担忧。

“库伯,本来我不打算杀他的,如果他是一般的骑士,我可以给他骑士的荣誉和尊严,或许我们也将因此获得一大笔的赎金。但是他不该是伦巴第的人,更不该出生在伯雷家族。”亚特冷冷地说道。

“这是上帝的旨意吧,这个倒霉的家伙。”听了亚特的话,库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屋拖出尸体,放到青骡背上驮到稍远处掩埋了。

此夜,亚特躺在木屋的床上辗转反侧,彻夜失眠。从羊皮信和兜帽骑士那里,亚特得知了无名山谷外已是烽烟四起,战乱不堪,或许这将是他立足于这个时代最好的机遇......

“老爷,外面起风了~”库伯抹着手上的血迹走了进来。

“对,马上就要起风了!”亚特脸上浮出了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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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逃难民

莱恩西南方,泥泞不堪的南北商道上一群难民正拉着长长的队伍,拖家带口地朝着勃艮第伯国南境缓缓行进着。

斯科特•费尔德走出队伍,站到路旁的一块石头上,眺望着队伍的前方,在道路尽头隐约可见村落的轮廓。

“艾玛,前方不远有一个村落,你再坚持一下,在那里我们就可以喝上肉汤吃上麦粥了”斯科特跑回了队伍中,从儿子手中搀扶过妻子,摸摸她的额头鼓励道。

“爸爸~我饿,我们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吃点东西。”枯瘦如柴的女儿轻扯着斯科特的衣角哭泣着。

“卡米尔,我的小宝贝,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那儿有熬得浓浓的羊肉汤和大盘的豌豆泥等着你。”斯科特抽出一只手抹了抹卡米尔泥脸蛋上的泪痕。

“罗恩,把包裹给我,背上你妹妹,我们走快点,赶到前面去,到得晚了说不定有没吃的了。”斯科特扭过头伸手接过儿子罗恩肩上的大包行缠,脸上假装出来的轻松立刻消失了。

斯科特是普罗旺斯南边维尔诺近郊的农夫。三个月前威托特公爵率领数千大军包围了维尔诺,斯科特一家就跟着领主大人逃到了奥斯塔,不久传来了维尔诺失陷的噩耗,数千城市居民和农夫或被屠杀或变成了伦巴第人的奴隶。随后,又传来敌军北进奥斯塔的消息,斯科特一家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得继续北逃……

三个月后,斯科特一家已经逃到普罗旺斯北境,南方仍然不断传来城池失陷的消息。在艰难抉择后,斯科特决定带全家穿越北境广袤的荒原,逃到勃艮第伯国。勃艮第伯国没有和伦巴第开战,或许能安全些。于是,斯科特一家和一群有同样想法的难民开始穿越北境广袤的荒原,沿途不断有三三两两的难民加入,北逃队伍一点点庞大,在抵达勃艮第伯国南境时,北逃难民队伍已经有了上百人,他们大都和斯科特全家一样,粮食吃光了,衣物划破了,脚底磨烂了。

三天前斯科特的妻子就开始额头发烫,粮袋里仅剩的一点燕麦吃光了,钱袋早就空了,不过此时就算有钱也没用了,逃难途中谁也不会将救命的粮食买给别人,给多少钱都买不到一颗麦粒。沿途可食用的野草野菜早就被先前经过的人给拔光了,周围彻夜不停的狼嚎让他们没有勇气脱离队伍独自觅食。六岁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已经饿得脱形……

前方就是一个小村落了,或许在那里逃难的流民们能喝上一口掺了麦麸的薄粥……

队伍加快了速度,斯科特掺扶着已经走不动的妻子,催促着紧跟身后的儿子穿过人头攒动的人群。

眼看就要到队首了,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斯科特放下背上的包裹,将妻子靠在包裹上,吩咐罗恩照顾母亲和妹妹,然后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三四个身穿皮甲手握短矛的骑手跨在马背上,骑手前立着一个端坐马背、铁甲裹身、长剑挎腰的大胡子老爷,他们身后齐齐地站了一排手持长矛面目凶恶的士兵,长矛士兵身后还有几个张弓搭箭的射手。

这群人挡住了流民大军的去向。

“你们这些丧家失国的贱民,若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将让你们永远坠入地狱。”大胡子老爷气势汹汹地朝人群吼到。

人群一阵寂静。

“大老爷,求求您了,我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好不容易走出荒原,求您让我们过去吧……”终于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壮着胆子走上前去用通用语向大胡子哀求着。

大胡子听懂了老头的话,踢了踢马腹,缓缓向老头走过去,老头微微退了半步,顿了顿,又向前跨了一步。

大胡子驱马走到老头身边,围着老头转了一圈,抬起一张布满伤疤的丑脸望了一眼对面的人群。

突然他脸色一变,拔出长剑,狠狠地劈向老头,老头脖子瞬间喷出一蓬鲜血,喷得大胡子一脸……

人群暴起一阵惊恐。

大胡子血剑向前一挥,身后的士兵向人群冲杀而来~

…………

“罗恩,快背上你妹妹往南边跑,东西都扔了,快跑呀”在大胡子驱马走向老头的时候,斯科特就察觉到了他眼中的杀意,他推开人群回到家人身边,扛起艾玛,叫上罗恩急急下了道路,脱离人群朝着南方逃跑。

刚刚离开队伍不到三十步,人群中就传来一阵惊恐,接着便是惨叫、哭喊,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

日落时分,莱恩庄园前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流民。他们是白天那场屠杀中的幸存者,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站在他们身后,一个肥头大耳的秃头正站在一块石板上用通用语大声地训话。

秃头挤出凶狠的神色厉声说道:“你们这群贱种听好了,只要你们乖乖地在庄园里干活,我家老爷就留你们一条贱命,如果有谁敢在逃跑,老爷的长剑正好需要饮血食肉!”

庄园里的大厅,此时巴泽尔男爵正在撕咬一条羊腿。今天他心情不错,在杀掉一大批老弱后,他又得到了十几个青壮奴隶,这批奴隶很壮实,他不打算送到蒂涅茨的奴隶市场,而是留下来替他开垦莱恩庄园附近的荒地。

“老爷,奴隶们都已经签了卖身契,恭喜您又得了一批好牲口。”秃头管家走到巴泽尔男爵身旁献媚。

“嗯~库斯,你的主意很不错,杀掉老弱后留下的都是精壮奴隶,他们可以让莱恩庄园的良田扩大一倍。”巴泽尔男爵又灌了一大杯淡啤酒。

“老爷,我觉得还得让这些贱种饿上几天,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地听话。”秃头管家又献上阴损的“良策”。

“嗯,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如果有反抗的就拖出去砍了!”巴泽尔男爵毫不在乎奴隶的生死。

“对了老爷,白天抓住的那些女人中我给您选了一个最干净耐看的,已经送到您的房间了。”秃头眼带淫笑地补充道。

听着卧房里传来的女人哭泣声,巴泽尔又是一杯啤酒下肚,摸着大肚子,哈哈大笑……

…………

莱恩东南七十英里,无名山谷木屋。

“老爷,真不用您去了,我一个人能做完。”库伯试图劝阻要和他一块种冬小麦的亚特。

“行了吧,早就让你别继续开荒扩地了,你非得去,现在开出那么大一片地了,难道就这么让它空着呀,再说了,你不是说过这几天麦种不下地,明年就要绝收吗?”亚特坐在木屋门口石块上,手里拿着一双破旧的羊皮短靴穿上。

“今天我们只从剩下的地中选一块最肥沃的播种,其它的后面再补种。明天你跟我去北边荒原转转,那家伙死之前说过他的三个同伙带着大部分金饼朝其它方向逃了,我打算去碰碰运气。”亚特说着就扛起一大袋麦种走出大门。

老头应了一声,赶紧提起铁锄,匆匆关上木门,快步追上泥腿子老爷……

无名山谷木屋北方四十英里,矗立在广袤荒原中的一片巨石堆近来越发热闹。去年冬天,一个猎人和一个垂死的糟老头在这里过夜;今天秋天,四个兜帽骑手和七八个轻骑兵在这里厮杀;现在,它即将迎来第三批客人。

斯科特望着那片巨石堆,眼神中掩饰不住绝望。

他们已经提心吊胆地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走了两天,除了偶尔能远远看到一群荒原蹬羚外,周遭没有任何人烟,每到夜晚远方还有狼嚎声。

其实巨石堆西边不到5英里,就是来时的那条商道,不过此时他们已经成了一群迷途的羔羊,沿着南北商道附近转了两天还是没找到路。

“罗恩,过来扶着你妈妈,我去那片石堆中看看。”斯科特将病重的妻子交到儿子手中,从腰间抽出一把防身的开刃破铁片,压低腰身朝巨石堆中走去。

半晌,石堆那边斯科特招手示意罗恩将母亲妹妹带过去。

“罗恩,你再忍忍,去周边多捡点枯枝干草,你母亲走不动了,今晚我们就在这儿歇息。这里有一堆灰烬,说明有人来过,附近可能有村庄,我去四周转转,顺便挖点野菜野草,说不定还能捉到一两只野兔。”斯科特吩咐瘫坐在一旁的儿子。

“卡米尔,替我照顾你妈妈好吗?”他蹲身摸了摸靠坐在巨石边的妻子艾玛,转头对女儿说到。

“亲爱的,我感觉好多了,你去吧~”艾玛勉力抬起瘦如枯枝的手,轻轻拍了拍斯科特……

…………

次日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亚特就和老库伯早早就出发了。

自从亚特有了意外缴获的战马后,青骡就成了老库伯的座驾,库伯不怎么爱骑马,但天天跟青骡打交道,如今也能勉强骑在骡背上快步行走。

亚特身穿皮甲,腰挎长剑,枣红马鞍左挂牛角骑弓,右携羊皮箭囊。老库伯穿了一件长衫亚麻衣,腰系一条鞣革腰带,挂了一柄短剑,青骡鞍前挂着猎弓轻箭。

“老爷,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们还能找到那些人的踪影吗?”库伯骑骡跟在亚特身后,小心地避让着密林小路两旁的树枝。

“我也说不准,不过我们可以先到荒原北边的那堆巨石去,从那儿往东边搜寻,如果寻不到踪迹我们再朝南到狼巢峡谷去看看,说不定那儿的捕狼陷阱还能给我们惊喜。”亚特踩着马蹬立起身来透过密林望了一眼前方,再走一会儿他们就能出了密林进入荒原了。

巨石堆中,斯科特正在翻转着火堆上一只穿在木棍上的草原鼠,浓浓的焦香气味弥漫在火堆四周。

“爸爸,烤熟了吗?”卡米尔已经咽着口水问过好几次了。

“来,卡米尔,你先尝尝熟了没有。”斯科特从这只比卡米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烤鼠身上掐下一丝肉条放到卡米尔手心上。

昨天,斯科特在巨石附近转了一大圈,没有丝毫人烟,天黑前,他只带了一大把野菜回到了巨石堆。黑夜降临,远方不时传来的一两声狼嚎让火堆旁的一家人无法入眠。

今天一大早,出去找水的罗恩手里捏着一只草原鼠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中午,就着一只烤鼠嚼了一把野菜的斯科特全家围在艾玛身边。她病了好几天,加之食不果腹,现在她已经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了。

斯科特将儿子叫到了一旁。

“罗恩,你今年十七岁,已经是一个男人了。现在,我要你带着卡米尔继续向南方走,直到遇到村庄或城堡才能停下来,记住要带着妹妹活下去。”斯科特无法撇下陪伴他十几年的妻子,但他更不想让罗恩和卡米尔留在这里一起等死。

“不,爸爸,我不走。”罗恩强忍着泪水,一旁的卡米尔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斯科特,亲爱的,你带孩子们走吧。只要孩子们能活下去…我…我就算死了也安心~”艾玛强睁着眼皮,用羸弱的声音对斯科特说着……

一家人正生离死别之际,荒原南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斯科特赶紧制止了孩子们的哭泣,抽出腰间的铁片,爬上了一块巨石,望着南方马蹄声的方向。

只见远处有两个骑马的人影正朝着巨石奔来~

“罗恩,快,带着卡米尔往东边的那片低地跑,把身子压低,快跑呀,别管我们~”斯科特滑下巨石,将铁片递到罗恩手中,又摸出破布衣裳中的水囊和火镰拍到罗恩怀里,将罗恩推往东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骑马的人转眼就到了巨石堆。

亚特首先发现了巨石堆中有人,提弓搭箭对准了那个手持一把小铁刀的男人。库伯也发现了有人,手忙脚乱地掏出猎弓。

男人拼命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女人孩子,紧握小刀的右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僵持了一会儿,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老爷,求求您,放过我的家人吧,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男人用带着哭腔的南方口音哀求着,脑袋不停地扣着地面,咚咚作响。

亚特望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女人孩子,拨转马头,道:“库伯,我们走!”

库伯也垂下了猎弓,呆呆地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和他身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拉动缰绳跟上了亚特。

“老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可能。你救得了这几个人,救得了东边那条道上无数北逃的流民吗?”亚特打断了老头想说的话。

老头哑口,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大男孩,想了想,又赶上了亚特。

“老爷,我是说他们有两个青壮汉子,我可以带他们给您耕种荒地,种粮养活您,那样您就不用亲自下地了,也不用辛辛苦苦地进山打猎了~”老头做着最后的努力。

亚特顿了一顿,调转马头,看了一脸的希翼的库伯,又瞧了瞧后面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一个身穿皮甲的猎人牵着枣红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匹驮着病弱女人的青骡,一个老头牵着青骡和一个男人在轻声说着什么,嘴里不住地发出叹息,一个大男孩背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女孩的小手捏着一小块熏肉,在落日的余晖下,一行人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朝着荒原南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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