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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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晶高跟鞋
一九八三年,位于漠南的马家镇,架完了最后一根电线杆子,紧接着,一个人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被一群人连拉带拽的抬上了由四根电线杆子组成的结构上面。
其实那个庞然大物并不是十分的大,但在马家镇人的眼里,那足够称为一个庞然大物了,因为,这个灰色的铁家伙,甚至比马家镇的手扶拖拉机的柴油机还要大许多。
“庞然大物”被安在四根电线杆中央的时候,施工队队长马万年从地上捡起一个洗脸盆,右手握着一根木棍,使劲的敲击着洗脸盆的底部,那洗脸盆便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梆梆声音。
“高压危险!高压危险!”马万年叫唤的声音,就像打仗时高喊飞机来了大炮来了一样。
马家镇的人们根本不知道高压是个什么玩意儿,谁都不肯往后退一步,几十个人将四根电线杆子团团围住。
马万年气呼呼的骂道:娘了个嬉皮的,老子说高压危险!
电线杆上面的两名电力工作人员,听到队长爆粗口,哈哈大笑起来。
人们也跟着哄笑起来,仰着脑袋,看着电线杆上面的两个电工,就像观看耍猴一样。
马万年用棍子指着脸盆上的一个闪电标志喊:都他娘的没文化,这是电,能让你们几秒钟就去跟阎王爷报道的东西。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扬着手中的手电筒龇牙咧嘴的说:马万年,你秃个犊子求还想哄道个老公鸡。
说话的人是崔家的崔老大,崔老大是个光棍汉,四十多岁了没娶到老婆,在马家镇,人们都知道崔老大的是个无赖,靠着祖上留下的几间房不用愁吃喝,在马家镇也算半个流氓。
马万年假装没听见崔老大的话,却在心里暗想:早晚电死你个龟孙!
梆梆梆,马万年又敲起了洗脸盆,电线杆上的两个电工调笑道:队长,你再敲把洗脸盆敲烂咋洗你的裤衩子?
马万年狠狠的瞪了一眼电线杆,他手里的洗脸盆是供电所发的,三年才发一次洗脸盆,这洗脸盆早已经锈穿了两个洞,被他用棉花塞住了。
再敲那么几下,洗脸盆的底子就快要裂开几条缝了。
崔老大晃晃手里的手电筒说:手电筒这不也是电么?我天天在手里抓着……
“你懂他娘的一个屁!”崔老大的话没说完,一个声音就打断了他。
从人群后面走出一个人,正是镇长马占山,马占山扛着一把铁锹,他刚从西边过来,西边的线路已经都接好了,家家户户的电灯泡也都拧上了,只等着变压器上面的羊腿棒子闭合,然后马家镇家家户户的煤油灯和蜡烛从此便退下了历史的舞台。
马家镇从此以后就会进入电气时代。
马万年对马占山说:让人们退后,要不天黑了也弄不完。
马占山看看围着的人群,指着四根电线杆上的变压器说:这玩意,能把人烧糊,你们难道忘了十五年前那场大雨了?
听到十五年前那场大雨,人群中好像忽然被一股丧气所笼罩。
那恐怖的一幕,人们至今难忘,如果不是马家的的马大元留下的话,人们早就都搬走了。
马家镇在行政划分上虽然是个镇,但其实跟个村差不多,第一个来马家镇的人叫马大元,马大元是个神官,他是第一个来到马家镇这块地方的人。
当年这块地方,并不叫马家镇,因其广袤的草原地势上突立着一座山,山的形状酷似棺材,所以以前大漠上的侠客都叫这里为棺材山,属于大西北荒无人烟的无人区,那可是给钱给地都没人来的地方,人们一听说是大漠后方的后草地,就会不免背脊发凉。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果单靠这两句诗,塞外黄昏雄奇壮观的景色倒是可以让人无限幻想一番。
可大漠曾经是个狼声四起的地方,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只有狼群,要在这里生活,那简直就是给狼送肉。
如此荒凉之地,茫茫大漠,早已没有古代传说中的大辽勇士与武侠中的塞外奇侠,这里有的,只有夏天的风吹草动和冬天的寂静之冷。
没有人知道马大元是从哪里来,他徒步来到棺材山,身上唯一的物件就是那只古老的怀表和一个破旧的水壶。
据说,马大元是深夜来到大漠深处的,夜晚两点钟,他就坐在马家镇前面的棺材山山头上,头顶是一轮明月,耳边是狼嚎的声音,奇怪的是,棺材上的那些狼,都只是远远的望着马大元,马大元披着一块布,嘴里叼着一个古烟斗,侧着耳朵,吸着旱烟。
马大元的确是一个神官,神官只是一个称谓,在风水相术当中,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寻龙点穴的职业。
有人说,马家镇这块地方是马大元用耳朵听出来的,这就奇怪了,寻龙探穴不都是看么,马大元竟然能用耳朵听出来。
棺材山矗立在大漠之上,自古兵家都不愿意在这里打仗,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在大漠建立帝国的时候,途径棺材山,都要绕道而行。
四几年的时候,开发大漠,棺材山曾经驻扎过不少部队,所以棺材山周围那些地名都叫做302、303、305等等。
因为棺材山下面这片平地,依山傍水,曾被作为驻扎大漠部队的指挥中心,指挥官是一个姓卓的人。
部队在这里驻扎了将近半年,协助科考人员对这里进行科考,并且帮助相关单位准备从大漠以南的坝下地区迁移过一些老百姓。
就在相关部门刚刚说服了一些老百姓,驻扎在棺材山的部队忽然发生了许多离奇的事,科考人员在棺材山里面发现了一些悬棺,准备对那些棺材进行研究,当那些悬棺被运下来的时候,便发生了奇怪的事。
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都已经成为不为人知的秘密。
之后,相关部门马上取消了往棺材山这里迁移老百姓的计划,所以驻扎的部队也紧跟着都撤走了。
棺材山再次陷入寂静当中,那些被弄下来的悬棺,搁置在山脚下,一个夏天的暴雨,在山脚下形成一股洪水,将几具黑色的棺材冲到了东边,东边有一个很大的积水坑,棺材便陷入积水坑……
马大元来大漠的时候,棺材山下有几间当年部队留下来的土房,四周堆满了黄沙,马大元稍微休整一下,便心满意足的住进了几间土房子。
后来,经过一系列的变迁,许多人来到棺材山,有些人是逃荒而来的,他们在棺材山下安居乐业。
马大元几年后从棺材山走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漂亮的女人,据说,他去了一次赌场,赢了几百个大洋,那个跟马大元赌博的赌徒,最后将自己的老婆给押上了。
马大元是神官,人们都说他能听骰子,想要赢非常简单,当然,这些话都是传言,如果马大元有如此之高的赌术,那他不去赌钱,干嘛跑到棺材山来落脚。
这个赢来的女人,给马大元生了八个孩子……
马大元死后,因为大漠上能形成村落的地方很少,而且棺材山的地理位置在漠北的一个中心地带,所以在行政划分上就将棺材山下面的这支村,划分成了马家镇,因为马大元第一个来到这儿,那女人生下八个孩子的时候,他便给这片地方取名马家村,所以行政上就依然用了他的两个字。
虽然划分成马家镇,可这里基本和一个村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为了便于管理而已。
更为奇怪的是,自从马大元住进棺材山,那些狼群,就彻底远离了棺材山。
马大元死的时候,对他的八个孩子说过:棺材山是块风水宝地,地上可以住人,地下可以埋人,马家这一脉,根一定要留在这儿……活人有贵,死人有福。
正是因为马大元的遗言,才使得在一九六九年那场恐怖的事件以后,马家镇的人们,才没有举家搬迁。
此刻,围在电线杆四周的人们,眼中再次充满恐惧……
第二章 清风路99号
一九六九年,在人类的历史上,可谓是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件。
7月20号,阿波罗11号登月的那一天,马家镇上空乌云密布,位于马家镇中央的镇委会刚刚立了一根木杆子,木杆子上面安着一个大喇叭,一根长长的黑色电线绕着木杆子,接进镇委会屋里的炕上,炕上有一个上面给派下来的无线广播收音设备。
无线广播收音设备体积很大,这玩意儿是国家四十年代建设农村无线广播收音站时配备的,由于广播事业的发展,这些玩意儿都被淘汰到了偏僻的地区。
虽然是淘汰品,但这也是老书记张喜禄费尽力气搞来的,按理说,大漠地区的棺材山,既然在行政上划分成马家镇,那么,起码也得有台收音设备,给广大镇民们广播广播、宣传宣传一些重要的口号。
马家镇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还没有电,仍然处在一个煤油灯的时代,收音设备的电力依靠安装在镇委会屋檐下的一个小型风里发电机,屋里还有一个蓄电池,一个小的变压设备。
这几样东西,被张喜禄用毛驴车拉回来的时候,那可是真是在马家镇上放了卫星一样,他还说:明年的时候,让你们一起听听我们国家放卫星。
他说的是1970年东方红一号卫星的事情,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根本没机会听广播播东方红卫星的事情。
镇委会的院子里,围着一大群人,就连供销社的售货员们都来了,人们对屋檐上面那个随风转动的风叶充满好奇,还有那根有六根金属棍子的天线,那都是干什么的。
马家镇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去过城市的供销社主任到底是见过世面,他对众人说:那是天线,用来接收无线电信号的,那个大喇叭可以放声音,你们等着瞧吧,等接收到信号,就可以传出说话的声音,这回上面有什么口号,我们就不要去开会啦,听这个大喇叭说就行!
人们还是不太懂,在镇委会的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议论着。镇委会其实只有三间平房,过去是村委会,现在级别升高一等,办公环境并没有太大的改观。
供销社的人给镇委会送来一朵大红花,第一次放卫星,没有大红花怎么能行呢,大红花被挂在木杆子上面,木杆子一时间就像是一个刚刚参军的士兵一样,昂首挺胸。
杆子立好了,电线天线都接好了,老书记张喜禄坐在炕上学着开始调试收音设备。
过了好一会儿,张喜禄还没有调好收音设备。
人们等的不耐烦了,有人在院子喊道:卫星到底还放不放啊,眼看着下雨了,毛驴还在河边没往回牵呢!
听到有人说毛驴还在河边,大家这才醒悟过来,天空中乌云已经密布了半个上午了,这天也怪,平时天要是阴成这样,早该下起了倾盆大雨,今天阴了半天,大雨迟迟不来。
姑娘们早就把晾在院子里晾衣绳上面的衣服拿进屋,来看放卫星的人们,也都将自己的窗户关紧。
的确,七月份的棺材山,若是以往的七月份,这样的天气,是离不了电闪雷鸣的。
说来也怪,棺材山的雷电发生的次数频率,要远高于其他地区,那时候人们还不懂得地磁学,就算懂得这些学科,可棺材山并不处于雷电高发区。
大漠上的雷电,响彻起来,那可是让整个塞外草原上的野生动物都畏惧三分的。
因为老书记张喜禄宣布今天要放卫星,马家镇上唯一的小学都放了学,九岁的马占山这时挤在人群里,瞄着镇委会屋檐上的那个奇怪的天线。
为了能很好的接受信号,天线被绑在一个木杆顶端,木杆子的一头又绑在另一根木杆上面,一共由三根砍伐的杨树连接而成,总高度足有十几米。
三根杨树做成的信号架,就像一个信号塔一样,直直的立在地上,周围用几根手臂粗的树木斜着支撑着它。
就算是有四五根手臂粗的木结构支撑着信号架,但顶端的天线,仍然不住的摇晃。
乌云似乎更浓了,马占山看着天空中的天线,他忽然想到了课本中的风筝,如果把天线绑在风筝上面,那天线不就可以完美的上升到更高的高度吗?
可惜,马占山上小学的课文里面,还没有富兰克林关于风筝雷电试验,他所学的课本,几乎都是语录。
起风了,俗话说,有风就有雨,看来大雨马上就要来了,马占山似乎闻到了风中满含野外的草腥味。
人们等的非常不耐烦了,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抽旱烟,嘟囔着说:张书记,今天放不了明天再放吧。
也有人说:你着急慌个求子了,眼看着下大雨,农活干不成,家活干不成,难不成你急着回家造人呀?
人群中一阵哄笑,又有人说:造人那得晚上哩,白天造出来的娃命短着了。
一粗汉说:放你娘的屁,马二不就是白天造出来的么?活了九十九!
马二是马占山的爷爷,是马大元的第二个儿子,据说,马大元在一个秋天收割麦子的时候,将那个赢回来的女人摁在麦田里……
一年后,马二出生了,马二只是人们按排名给他起的绰号,他实际上叫马秋收,言下之意,就是在那个秋收的时候麦田里,有的马二。
马占山根本没听见人们在说什么,他目不转睛的望着高耸的天线,不然的话,暴脾气的马占山肯定会挤出人群去骂那个拿马二说事儿的人。
他最喜欢用滚你娘的蛋这话来骂人!
不过,马家的人,个个都长寿,人们都说是马大元的缘故,马大元选择了在外面人看来是荒芜的草地而在他本人来看是风水宝地的地方,似乎只对马家这一脉有效。
前几年大漠上发生了不少狼群围攻羊群的事件,但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唯独马家镇的羊没有遭受狼群的袭击,袭击羊群的狼,来到棺材山,只是夜晚在棺材山上叫唤几声而已。
围在镇委会院中的一些姑娘有些待不住了,她们被粗汉们流氓的话弄的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大喇叭忽然传出一阵哧哧沙沙的声音。
老书记张喜禄心头一阵高兴,有声音就说明接收到信号了,但是他调了许久,收音设备只是发出哧哧或者沙沙的声音。
难道是什么美国鬼子上月球给把无线信号挡住了?张喜禄暗想。
前几天,张喜禄去上边开会,上边的意思是,这次美国鬼子说是要什么菠萝上月球,这是搞什么幺蛾子,菠萝上月球,这不纯粹瞎扯淡!
难不成是给嫦娥送菠萝去哩!
但是,不管是菠萝还是香蕉,美国鬼子狡猾的很,虽然对世界公布了这一事情,但事情的具体内容还保持着高度的机密。
莫非,鬼子们要搞事情?
所以,上边召开特别会议,要各镇的民兵保持高度警戒,万一是鬼子们发明了什么大型飞机,想要播撒不良传单。
到时候如果各镇天空上出现什么菠萝,一律可以不经请示而开枪射击!
张喜禄认为,收音设备只是传出沙沙的声音,一定跟美国鬼子有关系,他听说,美国鬼子早就把卫星送上了天,还一直绕着地球旋转着。
外面的人,听了一阵沙沙的声音,都开始屏住呼吸,大喇叭隔一会儿传出一阵人声:某地今年大丰收!实现三联产!
人们正准备欢呼起来,大喇叭又没声了,接着就是一阵沙沙声。
一阵风吹过,天线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镇委会院子里的人们纷纷抬头去看天空。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一道白刷刷的闪电横空划过,这道闪电,要比人们以往见过的闪电都要发生的剧烈。
闪电过后,有些人捂住了耳朵,根据经验判断,这样的闪电发生后,一定伴随着巨大的雷声。
可雷声并没有马上发生,而是又一道闪电划过,那道闪电七股八杈的从人们头顶延伸下来,人们一直仰着头,随着闪电的末端,转动着眼珠子和脑袋运动的痕迹。
那痕迹,竟然一直顺着天线而下!
人们的脑袋端平了,眼珠子也与镇委会的房屋保持水平。
妈呀!闪电的末端竟然顺着线杆子伸进了镇委会的土房里!
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天空中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与此同时,镇委会屋中噼啪的爆炸声也响了起来,可是因为响雷太响了,人们根本听不见屋里的声音。
当响雷过后,闪电隐隐在乌云中出现,人们正预见大雨即将来临而离开大院。
有人大喊:屋里冒烟了!!!!
“张喜禄!”
几个粗汉跑到镇委会的窗户跟前,通过窗户往屋里看去,炕上的一幕,让几个人的眼珠子瞪的比牛蛋还大!
老书记张喜禄被雷电击中了!
当然,那时候马家镇的人,已经懂得雷电可以劈死人,因为,人们常用那句小心雷劈话来骂人。
而且,多年前,马家镇的牛也被雷劈过。
有人说,遭遇雷劈的人,一定是做过坏事得到了报应,可老书记张喜禄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但有些东西,总会无中生有,或者被人掘地三尺也要使劲挖出来。
有人说,张喜禄当书记这几天,没少从镇里把粮食拿回家,不然他的那几个孩子,在温饱问题都还没有解决的时候,怎么一个比一个肥壮?
阿波罗11号顺利在月球上落地,马占山却并没有从无线电广播中听到,但他却看见了张喜禄被烧焦的尸体,这一幕,让他终生难忘,让马家镇的人终生难忘。
所以,当马占山说出十五年年前的时候,人们忽然对高压危险这四个字畏惧起来,纷纷向后退去……
第三章 尸检专家
马占山是不得已才提起十五年前的事儿,他不想旧戏重演,眼前的四根电线杆子,虽然没有当年无线电天线架高,但中间的平台上支撑着一个大铁物,让马占山不仅想起多年前的事儿。
上面批准马家镇铺设电力这事儿,马占山一开始拒绝的,九岁那年老书记张喜禄被雷劈的情景历历在目,这玩意儿太不安全,在马家镇南边的古井旁边栽这么几根电线杆子,以后谁还敢来古井打水。
况且,电线杆子上面明明写着“高压危险,请勿靠近”八个醒目的字,那为什么还偏偏把电线杆子栽倒这儿来。
马家镇的人,几乎都要上这口古井这儿来挑水,马家镇的井很少,还没有达到一家一户都打一口井的地步,而且,谁敢每家每户的院里都打一口井呢?
不是有个故事说了么,一个弹丸之地,家家户户都挖了一口井,最后那片地方就塌陷了。
马家镇的人还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把这块地方捅成马蜂窝,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而且这口古井的水清澈甘甜,水质极好,蒸饭煮饭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香气。
但是现在马万年竟然把变压器安在了古井旁,当初选址的时候,马占山问马万年为什么要将变压器安在这儿,马万年说,变压器的位置不能离镇太近,但也不能太远,而且还需要一个人们经常能路过的地方。
马占山说那不是屁话么,你明明写着高压危险请勿靠近你还安在人们路过的地方,你安的什么心?
要不是马占山万般阻挠,变压器会安置在紧挨古井的位置,由于马占山是镇长,虽然管辖的人口不多,但级别在这儿,镇长说句话,供电所的所长也得考虑考虑。
马万年后来只得把变压器安置在距离古井十几米远的地方。
但马占山还是不大放心,谁敢保证夏天闪电不会落到变压器上面,到时候,那闪电顺着一根根电线,不是直接就窜进家家户户了。
那时,劈死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但马万年说他没有文化,替古人担忧,他说如果雷电击中了变压器,变压器就会被烧坏,而闪电的巨大电流会通过地线直接引入地球。
马占山不懂什么电流接地,他只知道,人们来这里打水的时候,不要刚一弯腰就被电击中了。马占山知道,马万年把变压器安置在古井旁是为了省几十米的电缆,省下几十米电缆,马万年会私吞。
两家本是本家,马万年念完初中就去当了电工,在供电所上班,马家镇铺设电力,马万年带队在外施工,没少捞外快。
马占山准备在祭祖的时候,要好好和马万年谈谈,这种错误,会要他的命的。
马家镇铺设电力,马占山还通过了投票来决定是否铺设,电这个东西不安全,马家镇一直是煤油灯,不也生活的挺好,人们靠着棺材山下面水草丰美的大草原,自给自足,悠然自得。
但上面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偏远地区实现电气化是国家的整体计划,不然许多偏远地区的落后会拖国家发展的后腿的。
人们这时候都退到了古井与变压器中间的地方,马万年大声喊道:高压危险,请勿靠近,知道不?以后谁都不许靠近变压器,不然……
本来马万年想要说不然就和张喜禄的下场一样,但他忽然想到用张喜禄来举例不大妥,所以他改口说道:不然就会像田野里被雷劈中牛一样,瞬间烧成黑疙蛋!
人们闻言,立即被吓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马万年很满意,他很喜欢现在这种架势,自己就像将军一样,在人群面前作威作福。
马家的墓,就在棺材山东边的一个缓坡上,有人说站在那坡上,不仅可以将马家镇一览无余,还能看的很远很远,虽然缓坡在高度上没有棺材山高,但在坡上竟可以饱览棺材山整个容貌,也只有站在缓坡上,才能将棺材山的样子看的更加形象。
马大元的墓穴,当然还是马大元深夜里坐在缓坡上听出来的,墓穴开挖并无一个外人参与,全由他的八个儿子完成。
马家八个儿子挖墓的时候,挖出一窝三青龟,一共九只,龟背上长有不同龟甲,龟甲上似有奇怪符文,马大元见到九只三青龟,直接跪在缓坡上,他对八个儿子说:这九只三青龟,是福也是祸。
之后,马大元让他的儿子将九只三青龟放在墓**放生,他独自一人在缓坡上坐了整整一夜,他似乎还在听,但他根本听不出三青龟的任何动静。
挖好墓穴没几天,马大元便在一天深夜死了,临死的时候,他说要是家族中有一人生性喜欢往山上跑,跑的半夜都不爱回家,那么就给他名字里面带个洛字,如果是个爱往河里跑的孩子,就给他名字里面带个河字。
马万年知道三青龟的事,他早就听说,挖祖墓的时候若是遇到小动物,那家族里一定会有人大富大贵,现在,马万年认为他自己就是预言中的人。
在外带队施工,油水不可估量,马万年的钱,都藏在一个箱子里,埋在家里的地下。
面对人群,他越发自豪了,在马家镇,他就算真正的富豪了,可惜马家镇娱乐的地方太少,有钱没地儿花,这是马万年最为憋屈的地方。
马占山站在马万年的前面,他虽然是个镇长,可真正算得上两袖清风,不仅不拿公家一分钱,还老把自己兜里的钱往公家贴,他骨骼清奇,一双浓眉,双眼炯炯有神,紧盯着变压器上面的两个电工。
两个电工已经将设备调试完毕,直待队长说合闸的命令。
马占山看看身后的古井,暗想,千万别因为这玩意儿把这口井给破坏了。
那口古井仿佛能读懂马占山的心思,这时,井水开始缓缓的向外渗流。
话说这口古井,修建于什么年代,谁都不知道,马大元第一次来到棺材山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口古井,古井里的水,大部分都要与井口保持水平,甚至有时候还会溢出来,遇到暴雨的时候,古井会发生井喷。
说到古井的井喷,那可真是一道奇观,一九八二年的夏天,马家镇遭遇了一次大暴雨,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暴雨还没开始下的时候,那古井内的水就像忽然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的往上冒。
等到暴雨下了一个小时以后,古井内的水,哗哗的翻滚着,响声特别大,没过多久,井水开始向外喷,就像一个喷泉一样。
有人说,古井其实是一口古泉,泉水平时不断往外冒,遇到下雨,地下水位上升,水压增高,就通过古井开始向外喷射。
一九八二年那次井喷,古井竟然喷出一件兵刃来,这件兵刃现在就在马占山的储藏室里扔着,那是马占山的儿子马洛捡回来的。
那场大暴雨过后,五岁的马洛穿着小雨鞋,淌着积水,到古井南边的小河去,每逢暴雨,小河河面就会扩展到很宽,山上汇集的雨水会形成洪水而从小河怒吼而下。
这种场面不多见,马洛是不会错过的。
天空的乌云已经不再那么乌黑,而是渐渐淡化,两条彩虹交叉着横跨过天空,一段落在马家镇的北面的草地上,一段落在棺材山上。
当马洛路过古井的时候,古井边的泥潭里,忽然有一个东西绊了他一下,磕的他脚生疼。
马洛以为泥潭里有根树棍子差点儿将他绊倒,随即弯腰伸手去泥潭里捞那根树棍,当他将“树棍”使劲拖拽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八十年代的儿童,如果谁能有一把木剑,那足可以傲视整个马家镇的孩子群,何况马洛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是一把铁剑。
马洛看过很多武侠小人书,,自然对兵刃这类东西异常感兴趣,他直接放弃了去河边看发洪水,而是拎着那把破铁剑径直去了小树林,在树林里,他用一块石头使劲去处铁剑上面的污泥杂物。
直到天黑,听到母亲大人的呼喊,他才用树皮包了那支破剑回了家。
后来,铁剑被马洛清理干净,但上面依然锈迹斑斑,只在剑柄上,依稀能看见一个太阳鸟的雕刻造型,然而,马洛一家人,哪知道那种东西叫太阳鸟。
马洛携带着铁剑到林子里学着小人书中的画面习武,后被马占山发现,怕他伤人,直接把铁剑给扔进了储藏室。
而小马洛,依然整天往棺材上跑。
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钟,马洛还没回家,马占山拎着棍子到棺材山上找到马洛,骂道:再野,小心让狼吃!
谁想到,马洛竟然说:狼不吃人,跟狗一样和人好!
他还说,棺材山上有许多只眼睛!
第四章 尸检中心
马家镇的变压器终于安好了,各家各户都通了电,安好的当天晚上,马万年的施工队进行了一次庆功宴,这是惯例。
干这个行当的,赚的都是玩命钱,马万年手底下,也有不少出事儿的,轻则烧伤,重则被高压烧焦,所以,每一次胜利完工,马万年都会大张旗鼓的慰劳全队施工人员。
庆功宴就在马家镇的唯一一所小学里举行,马洛在该小学读一年级,马家镇没有初高中,只有一所小学,三间平房,三个班级,正是张喜禄被劈死的那三间房。
以前的小学,在生产队旁边的牛棚里,后来老书记张喜禄被雷劈死在镇委会,镇委会就空出来了。
过了几年以后,镇委会认为,三间房空着也是浪费,拆了重盖又没有经费,而且自从张喜禄被劈死,大家都有心理阴影,这事儿虽然过去了,可一到夏天打雷的时候,人们不禁就会想起那令人恐惧的一幕。
而且,有传言说,镇委会的三间旧房里,经常会在夜深的时候传出咳嗦声。
要知道,老书记张喜禄活着的时候,经常坐在镇委会的窗台下,翻着一张张旧报纸,回忆着当年生产队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旱烟一锅接一锅,整个镇委会的房间里,烟雾弥漫,因为抽烟过多,所以他咳嗦的很厉害。
那时候,人们经过镇委会的时候,经常会听见张喜禄的咳嗦声!
关于这些,传言越来越玄乎,竟然有人说半夜的时候仿佛看见一个人影,就在镇委会的窗台前……
搞的镇委会四周那些居民们人心惶惶。
后来,镇委会想出一个办法,他们听说许多学校都建在坟地上,一是人多阳气重;二来学生都是童子,童子自古以来都是辟邪的。
那些小学生不是喜欢往墙根撒尿么,正好,童子尿可辟邪驱鬼。况且,马家镇的小学办学条件极差,把小学搬到镇委会,一举两得,同时就解决了教室的问题。
自从把小学搬进了镇委会,不知道真的是童子尿起了作用,还是人的心理上起到了安慰,总之,再也没有类似上面的谣传。
孩子们人多,白天在里面上课,而且上课的孩子们都没见过当时那一幕,只是听大人们说过,他们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听别人讲鬼故事会感到害怕以外,根本不相信学校里闹鬼这一说。
一九八三年的供销社仍在经营,供销社主任也来参加了庆功宴,因为马家镇通了电,供销社后院那排办公房,这回可是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里都安装了白炽灯管。
此刻,供销社的后院每扇窗户都透出了亮哇哇的灯光。
供销社主任打开库房,把库房积压多年的东西拿到小学去,其中有已经化了的糖果,粘成一大块一大块,还有一些过期的兰花豆等等。
总之,过期的东西非常多,但马家镇的人不嫌弃,谁说过期东西不能吃,这些东西拿到人们面前,那可是好东西。
有人冲供销社主任说了:主任,这可都是公家的东西,能拿么?
主任双手插在裤兜里,一颗肥胖的脑袋架在脖子上,他说:拿,不给人吃难道给库房里的耗子吃?有啥事儿我担着。
人们这才放心,把东西搬到小推车上,总共往小学推了七八车,有一些东西散乱在地上,掺加着耗子粪,那些搬东西的人们,大把大把的把地上散乱的吃食,往裤兜里塞。
供销社主任看在眼里却不管不问,那些东西,早应该清理出去扔掉,但库管懒,也不去打扫,现在正好,这些人给清理掉,省的供销社自己的人动手。
吃食被装进盘子里摆在桌子上,庆功宴用的餐具,都是从供销社借来的。
马万年的头发用发油梳的油光铮亮,那是他在旗里的小情人送给他的。
马家镇归正黑旗管辖,正黑旗属于清朝满洲八旗上三旗下五旗之外的一个旗。清太祖努尔哈赤最早凭父亲遗留的13付铠甲起兵,征服家乡周围的满族部落建立了一旗部队(黑旗),驻扎之地,就是现在的正黑旗。
供电所就在正黑旗,马万年结婚以后,在家里待的时候很短,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得在供电所,他老婆一直留在马家镇,而他自己在单位的宿舍,因他大小也属于现在的一个项目经理,所以单位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住。
马万年经常去一家理发馆理发,时间久了,就跟开理发馆的那个女人勾搭上了,女人早年丧夫,马万年出手阔绰,又能说会道,哄的她一个心花怒放。
两下,两人你来我往,随成一对儿情人,小情人会捣鼓头发,把马万年往往弄成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
马万年从盘子里捏了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刚嚼两下便呸的吐了出来:妈的,供销社吃死人不偿命,这些东西都过期了!
人们哄笑道:马队长,镇里窜鸡(禽流感瘟疫),死鸡大伙都煮煮吃了,吃几颗油溅(油炸的大豆时间长了就会有一种味)的豆子,最多半夜起来窜两次稀也就好了。
马万年还在使劲吐着嘴里的大豆残渣,他嘴上说:吃坏了去找王主任,可别怪我。可他心里却想着:娘了个嬉皮的,一群贱骨头,没吃过东西,供销社臭了的东西你们还当好东西。
供电所的施工人员,都穿着带着电力标志的衣服,这玩意儿让人看着瘆得慌,好像穿上这些服装,就和普通人不一样,好比人们看见了穿制服的警察一样。
这时,门外走进一个电工,他手里拿着一个仪表,对马万年说:队长,一切正常,电压稳定,没有过流的现象。
马万年点点头,过流是他最为担心的,过流的话,会把全镇的电灯泡都烧毁,电灯泡属于个人购置品,烧了的话人们会揪住他马万年不放,电压忽高忽低对钨丝电灯泡都是非常危险的。
一群小孩子挤了进来,站在大人后面的墙根下,他们垂涎桌子上的啤酒,那啤酒盖打开的时候,会有啤酒沫冒出来。
每逢这种场合的时候,小孩们便会来凑热闹,他们希望从大人们手中获得一点儿零食来解馋气。
大人们抓了大把的糖果,放进孩子们的手中,那糖果粘做一团,连带糖果纸,他们用牙啃食,一边不断呸呸的往出吐糖果纸。
只有一个孩子站在墙根下没有走上前去接糖果,他左手捏着右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的位置,有一块胎记,胎记呈圆形,中间方孔,极像一枚铜钱的样子。
马万年笑着对大伙说:还是我们马家的孩子有出息,我兄弟马占山有骨气不来吃我这顿饭,小洛洛不吃你们供销社臭了的东西,这就是人格!
人们大多数不懂什么叫人格,但人们能知道,马万年在讽刺他们嘴馋,但这能用嘴馋来讽刺他们吗?八十年代的马家镇,虽然水草丰美,可终究生产落后穷的一塌糊涂,尤其是人们刚度过了生产队时期,大家的温饱问题这才刚刚开始要解决。
这不是刚刚嘛,又不是已经解决了,生产队那会儿,大家可都是计划吃饭。
来,小洛洛,来二爹这儿。马万年说。
可马洛一动不动的站在墙根下,他乌黑的眼珠子,仿佛根本不是在看马万年,而是在盯着对面的墙壁在看,可那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啊,只挂着一张小学拼音表。
马洛今天又在山上玩了一整天,棺材山对面的坡上,是马家祠堂,马洛没事儿就爱往马家祠堂跑,马家祠堂后面有一片很高的草,两旁有两片天然形成的树。
此时,马洛微撅着嘴,小脸上都是灰尘,头发约有二寸多长,乱蓬蓬的,活像个喜鹊窝。马洛算的上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孩,却长得眉清目秀皓齿明眸,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闪动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灵气。
谁都说不清,这孩子黑色的双瞳中,到底流动着什么东西。
他站在墙根下,身后头顶往上是一扇方格子窗户,玻璃外面黑幽幽的,不时传来人的走动声。
马万年一把将马洛拽到跟前,伸手捏在孩子的脸上说:小屁孩发什么呆。
马洛靠在马万年的腿上,眼睛从对面的墙上挪开,落在了桌子上的那碗酒上面,他用左手手指使劲搓着右手手背上的那个铜钱青色胎记。
原来是想喝酒啊。马万年说着端起那碗酒放倒马洛嘴边,马洛吸溜了一大口,接着又吸溜了一大口。
马万年大笑起来:正所谓好汉问酒赖汉问狗,我们马家的汉子!
对于马洛,马万年是十分喜欢的,因为结婚这么多年,马万年的老婆并未给他生下一儿一女,所以马万年对马洛,是格外的喜欢。
喝下两口酒后,马洛拉着马万年的手说:二爹,墙上有个人影!
一开始,人们喝着酒聊天,并未在意马洛的话,只有马万年听清了,他看看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用大白刷过的,墙面凹凸不平,凹凸之处,挂着灰尘,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之下,显现出阴影效果。
灰娃,那是灰尘!马万年说。
马洛挣脱马万年的手,指着墙壁大声说:墙上有个人影,一个驼背的人影!!
尖锐的刺破教室里的空气,人们一下子怔住了,齐刷刷的朝马洛所指的墙壁上看去,可墙壁上只有由于墙面凹凸不平导致的阴影……
第五章 唇迹
人们回过头,想要怒骂小马洛,但是碍于马万年,大家只是在心里暗暗骂道:这龟儿子,好端端的撒什么癔症。
马万年敲敲马洛的脑壳说:不敢胡说。
哼,你们看不见,那么大一个人影在墙上,驼着背……马洛为自己辩解道。
驼着背!人们脊背忽然感到一股凉意,张喜禄活着的时候,不就是驼着背吗?这孩子从来没见过张喜禄,怎么说墙上的人影是驼着背的?
人们被吓坏了,纷纷放下手中的吃食,吃意大减,只有从供电所来的那些电工不感到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张喜禄的事,所以电工们抓着鸡腿,使劲的嚼咽。
一个孩子的话,你们也信么?其中一个电工说。
人们回头看了一眼电工,眼神中充满令人恐惧的东西,电工感到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耸耸肩,继续啃鸡腿。
要知道,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正是当年张喜禄被劈死的那间房,虽然挨着窗户的炕拆了,可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有几个人,就是当年的粗汉,张喜禄被雷劈过后,正是这几个人首先扑到窗户跟前,而后又是这些人帮着把张喜禄的尸体抬了出去。
马万年见状,对大伙说:孩子发癔症了,不用理会,小孩子嘛,经常会胡言乱语……
话音刚落,教室里白天刚安的电灯忽闪了一下,马万年心里一惊,电压不稳,新铺设的电力线路肯定会有问题。
大伙被电灯刚才的一明一暗吓了一大跳,以往点蜡烛的时候,只要有风,蜡烛也要明暗不定,但一般来说,蜡烛点在屋里,不开窗的话,火苗是很难飘忽的。
除非……除非是像当年张喜禄死的那天晚上,好多人家的蜡烛好端端的忽然一阵一阵的飘忽不定,人们都说,那是张喜禄还没有离开马家镇,他的魂,还在马家镇游荡。
张喜禄被雷劈后,尸体在镇委会院子里放了好几天,这种死法实在太过恐怖,谁都不敢来给他穿寿衣装棺材。
那黑焦黑焦的尸体,可真是外焦里嫩,尸体的腹腔里面全都被瞬间高温给焖熟了,双眼暴突,死不瞑目。
毫不夸张,尸体的眼睛,就像蒸熟的牛头的双眼一样,硬邦邦的直视着上方,谁敢站在他跟前?那眼睛,可是怎么抚都无法让其闭合。
当时正值闷热的天气,没几天的时间,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而且,尸体竟然渐渐的憋胀起来,臭气散发的很远很远。
那段时间里,有小孩夜晚哭啼不止,也有的人家煤油灯凭空忽然熄灭,甚至说有的人家驴子整夜嚎叫不止等等。
一时间搞得马家镇鸡犬不宁,这消息传到了正黑旗,上面领导非常生气,打倒牛鬼蛇神的运动早就搞过了,这马家镇的人们怎么依然这么迷信。
上面下了一道命令,要在马家镇开展整治不良迷信风气的工作,派下来两名“专家。”
据说这两名专家可是连神庙都敢推翻的人。
两位专家到了马家镇,问负责接待的人说:挺尸的哪一位在哪儿?
接待人指了指镇委会的方向。
专家说声走,随即大步流星走向镇委会,还没走到镇委会,两人便手捂鼻子说:这是什么味道?
接待的人回答说:老书记张喜禄的尸体臭了!
臭了?怎么还能臭了?专家很生气,好歹张喜禄也是一名公职人员,怎么暴尸在外!
接待的人支支吾吾道:没……没人敢碰啊。
两专家对视一眼,皱着眉头走进镇委会大院,只远远看见窗户下面的两条长凳上支着一张门板,门板上面是一具黑色的尸体,那黑色不是一般常见的黑色,好像有许多鳞一样。
待专家走近,眼前的景象让两位专家就像被十几支针刺在身上一样,他们本想倒吸一口冷气,但大院内的空气实在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使两人没办法倒吸冷气。
两位专家一时不知所措,上面委派两人到这里主持工作,可不能看见尸体就双腿发软啊,但眼前的尸体,要比河里的浮尸还要不忍直视,河里的浮尸两人曾经见过一次,经过河水长时间浸泡,尸体就像加了增白剂又蒸熟的馒头一样。
眼前的尸体,让两人的心一下卡在了嗓子眼上。
怎么办?二位专家脑门上渗出了冷汗,两人万般为难,似乎都要哭起来了,这工作太他妈的变态了。
正当一位专家想要抬起胳膊去擦擦脸上的汗时,躺在门板上挺尸的张喜禄忽然抽动了一下……并且那暴突的眼球仿佛使劲瞪了两人一眼!!!
专家连妈呀二字都来不及喊,撒腿便跑,一直跑到离镇委会很远的一颗大树下,大口呼吸,面面相觑,面面失色!直感觉到下体想要失禁,两人扶着大树,颤抖着解开裤袋,对着树干就是一通尿,如果再多看一眼,两人的尿液会顺流而下。
尽管两人尿完了,但仍时时感觉没有尿尽,一会儿便在裤子里面渗出一滴来,幸好没有人能发现。
后来,两位专家回到县里,这一现象仍不见改观,只好到医院去看,医生诊断二人为惊吓过度导致某某肌肉或者某某管道暂时失去一些完全闭合的功能,好比水龙头坏了,关紧了,仍会滴水一样。
但在当时,专家毕竟是专家,深具随机应变的能力,两人就在大树下面召开一次紧急会议,会议上阐述了消除不正之风铲除迷信的坚决态度,随后,又给老书记张喜禄定以因公殉职,回报县里给予其家属一定的抚恤金。
但马家镇一定要处理好老书记的尸体,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这还有没有人性?老书记因为调试收音设备而殉职,怎么可以就这么荒尸太阳底下。
要马上,马上,限期三天内将老书记下葬!
专家走后,镇委会犯了难,这可咋办,村里没有人敢动他的尸体,镇委会的几位领导更是连锄头镰刀都不沾的人。
最后,绞尽脑汁想不出好办法,人们说不行就去离棺材山四十里地的沙岭请阴阳吧,有人又说请阴阳不行,得请大仙,大仙就是跳大神一类的神官。
距离棺材山四十里地的沙岭,是一个异常奇怪的地方,那里人不杰地不灵,偏偏盛产阴阳先生和大仙。
在沙岭,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某天就发起了癔症,各种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自己是天神下凡,一会儿说自己狐仙附体。
犯病者,口吐白沫、双眼外翻、浑身抽搐。病发过后,就成了大仙,也就是跳大神一类的人物。
这些人往往说自己狐仙附体,或者是黄大仙附体,在屋内供奉这些,然后给人驱鬼敲病。
方圆几百里,凡是有疑难杂症久病不医者,都会到沙岭上瞧一瞧看一看,到沙岭上瞧病的过程是非常恐怖的,一般人无法接受,胆小者慎入。
瞧病的结果,往往是病人的家里大门位置不对,家具摆放错误,或者是地下有不干净的物件,总之就是这些套路。
若是完全不信,竟真有那瞧好的,就变成了不完全信。
沙岭盛产阴阳,那里的阴阳先生,几乎包揽了正黑旗内所有的看风水下葬这些业务,可以说,这行业,是沙岭的主要经济支柱。
因为到底该请阴阳还是请大仙发生了争执,有人说请阴阳来看看风水给张喜禄安排时日下葬就好,有人说不行,得请大仙来驱鬼。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还说得阴阳来下阴,去阴间找到张喜禄,让他灵魂安息,别搞的马家镇鸡犬不宁。
有人突然说,到阴间要是办事不灵,直接去找马大元,找马大元肯定好使。
马大元生前的身世至今是神秘的,光拿他一百多年前只身深夜来到没有人烟的棺材山这事儿就够玄乎的了,况且,人们多多少少都知道,马大元是个墓师,来到棺材山以后,马大元曾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
在他八个儿子都成年后,马大元有一天带着八个儿子,来到马家镇前面的那条小河边,他说:此河需改道,方可不阻龙脉。
后来他的八个儿子真的逐年开凿了一条河道,硬是让小河绕了一个弯去。
这时大家才想到了马大元,据说马大元是穿山鬼,那他的后代多多少少也会继承一点儿衣钵吧,而且马大元的子孙不还在马家镇卖些纸扎玩意儿么。
当下,镇委会的人找到马家,但马家说,祖上马大元没有留下任何衣钵,他们也不懂得这些。
但镇委会的人认为,就算什么都没留下,马家的人始终流着马大元留下的血脉,既然马大元是个穿山鬼,那马家的人肯定能搞定这件事。
最后好说歹说,马家的人算是同意了,但他们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将来要安排两个人在镇委会工作。
这也就是后来为什么马占山能当上镇长和马万年能在供电所混的展油活水的原因。
马家几兄弟跟着开纸扎店的马老二一起来到镇委会的院子,马家的人到底是遗传了马大元的基因,个个胆大无比,但也只有马老二略知些秘术,他准备了一块麻布,用窄木板将尸体垫起来有点儿,然后一点一点把布铺到尸体下面。
铺好以后,开始用麻布一层一层的将尸体裹起来,最后再用绳子缠绕尸体。
当时,马家忽然有人问马老二一句:裹尸?
马老二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直到将张喜禄的尸体抬走埋葬后他才说了一句:尸体已经不能土葬了,得天葬!
天葬?不是说入土为安吗?几兄弟都不明白了,但具体怎么回事,马老二没说,只裹尸以后,四个用竹杠抬上棺材山……
第六章 飞离肩膀的肉
当夜,一群浑身是毛,脑袋像驴头一样长,眼睛发绿光的东西,爬上棺材山分食了张喜禄的尸体。
奇怪的是,自从张喜禄天葬以后,马家镇的驴也不叫了,灯也不灭了……
但今天的庆功宴上,电灯泡忽然开始明灭不定,难道说,这高压危险,和张喜禄又有一定的关系?
人们不禁惊慌起来,有人说:老书记因为电而死,今天咱们通了电,他是不是想提醒咱们什么?
马万年脸色一变,他娘的什么时候电力跟死人扯上关系了,他骂骂咧咧道:瞎扯淡,真他娘的瞎扯淡,电压不稳,现在还处于调试阶段,调试好了就没事儿了。
他一边应付着人们,一边喊电工:小李,你带两个人去变压器那儿看看,查看一下是什么原因,实在查不出来就先把羊腿拉下来断电,明天白天再检修。
小李带着两个人去了,没过多久跑回来说:队长,变压器电压超压异常,但是查不到原因,仪表显示,变压器周围有增压现象。
变压器的电压的确跟所在位置和气候有很大的关系,如果空气中带电粒子密度很高,变压器工作也会受到干扰,比方说打雷下雨的时候,变压器电压就会受影响。
马万年带队施工多年,还是非常有经验的,他对小李说:先把羊腿拉下来断电吧,明天白天检修调试。
十几分钟后,马家镇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就连镇委会路边刚安的一个标志性路灯也彻底熄灭。
家家户户划着火柴,翻箱倒柜找出蜡烛,有的又把放在闲房的煤油灯拿了出来重新挂在墙上。
人们唉声叹气道:这电灯啊,危险……
言下之意,表明这变压器,和闪电一样,随时会要人的命。
马万年让人到供销社去买了几包蜡回来,点满了小学,就连每个窗台上,都放了一排,一些蜡烛插在啤酒瓶口上,搁在桌子中央,大伙围着由课桌拼起来的桌子前,伸手去抓桌子上的食物。
这时,由于人头挡住了蜡烛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人们的影子,那些影子,就像皮影戏中的影子一样,在墙上蠕动。
一个小孩抓住马洛的衣角说:墙上有好多影子。
马洛眨着眼睛说:你看不见墙上那个驼背的大影子吗?
小孩摇摇头,马洛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为什么白天上课的时候看不见,偏偏晚上却能看见呢。
那小孩没有听懂马洛的话,靠着她爹,去接他爹一只手从桌下给她递过来一根火腿肠,小女孩接住火腿,低声和马洛说:我们到外面去吃火腿……
然而,马洛却说:不去,外面要下雨了!
起风了,有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风里面,携着一股草腥味,每当马洛闻到风中的草腥味时,他就会判断到,有雨要来了,风从遥远的地方来,不论何时,都会携带气候的信息。
但在这个世界上,通过吹来的风,就能判断出一定的气候信息,少之又少,如果有,那定是与大自然十分亲近的人。
马洛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面,自言自语道:起风了!
一切风水师,无外乎后天学习而成,但也有一些天赋异禀,一生下来就对风雨雷电山这些东西有着特别敏锐的嗅觉。
风和水,都不是无声的,即使是最小的风和最小的水流,都是有声音的。
普通的风水师和盗墓贼,以及江湖上一些寻龙点穴手,主要通过眼观来定穴的,经验丰富者,基本上一眼就能定位,但这都属于盗墓或者基本点穴法。
那些依靠听风的流动和水的流动来寻龙点穴的人,才算得上是风水术士中等级最高的人,在一些地方,这些人被称为墓师。
墓师中很少有参与盗墓的,一般都是技艺高超的定穴师,墓师中如果出了盗墓贼,便被墓师剔除在外,从而被称作穿山鬼。
但墓师跟穿山鬼的下场却截然不同。
比如秦始皇修建秦陵的时候,那些墓师全被作为陪葬品活埋于陵墓,下场万分惨烈。
然而那些藏匿于民间的穿山鬼,神不知鬼不觉的盗了陵墓,取得无数财宝而逍遥法外。
如果说盗墓是一种违法犯罪行为,那也要看是谁盗了,盗墓三大祖师爷,伍子胥、项羽和曹操,都是响当当的英雄人物,且干着盗墓的勾当。
现在史书上给秦桧定罪,也给卖国贼定罪,要是真的论起来,盗墓三大祖师爷的罪名可都也小不了。
且说这风水术士的天赋异禀,都属于奇人异士,马洛的老太爷马大元,别人寻龙点穴都在白天,然而单单只有马大元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听。
等到人们熟睡以后,马大元一个人走出屋,来到野外,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直坐到天快要亮。
马家镇四周,马大元走遍了,他每走一处就在地上坐半夜,也许,他真的能感知山川河流,就连地下那看不见的动态,似乎他都能听出来。
马大元是穿山鬼,也是天葬师,他的孙子马老二,只继承了有关于天葬师的凤毛麟角,因为马大元死的时候说过:洛者可相机……
马家的人都不太明白马大元的话,,马大元始终是一个不喜欢说太多话的人,衣钵没有传给任何人,肯定是内中的道理,要不是马老二无意间翻看了马大元的笔记,他怎么能知道“天葬。”
此刻,马洛不言不语,抬头看着窗口,小学的三间房里面都是人,人们在昏暗的烛光下匆匆吃完了桌子上那些东西,然后三五作伴匆匆离开小学。
要不是桌上那点儿吃的东西,谁愿意继续留在小学,虽说大部分人不怕,但落后地区的人们,对于鬼神这些东西还是深信不疑的。
那些干活的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小学现在只剩下马万年和他的几个电工,几个电工还在就着花生米喝剩下的啤酒。
马万年也没少喝,他是出了名的啤酒王,对瓶吹都能一口气连吹五六瓶,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喝下一捆子啤酒,酒精上头,人就变得兴奋和浪漫起来,他开始想念他的小情人。
电工小李站起来说:马队,喝好啦。
马万年醉眼朦胧,他微微睁开眼说:喝好就撤吧,早点儿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起来检修,早点收工早点儿回去搂老婆睡觉。
说完之后,马万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拉着马洛的手说:今晚跟二爹回家睡觉,你二娘给你藏了糖的。
马洛却一甩手说:我不去。说完跑出教室,一溜烟跑向前面的小巷子,消失在黑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