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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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亚瑟之渊
从舷窗向外看只有一片死寂,灰白的陨石带一直延续到视线尽头。不远处有一具行星的遗骸,像是吃了一半后搁置许久的苹果。
附近的时空构架相当不稳定,极易产生虚空裂隙,这颗残缺的行星也许就是裂隙之中某种存在的杰作。
不过,这场旅途的终点快要到了,今天是男人的生日,具体是第几个生日,男人已经记不清了,当然,这不重要。但他需要给过去的自己送一份生日礼物。
广播中传来舰长的声音:“报告执行官,已接近目标地点。”
男人说:“我告诉过你的,只是送个快递,不会遇袭。”
控制室里的舰长咽了口唾沫,更加提心吊胆,这艘轻羽级战舰已经卸下了所有武器系统,只有护盾发生器作为被动防御手段,如果遇见异形或者其他战舰,不会有任何还手之力。
男人关闭了通话系统,整理了一下黑色西装,轻声说道:“我看到被击毁的战舰在猎户座边缘燃起熊熊烈焰,c射线划过唐怀瑟之门,在幽暗的宇宙空间中穿梭......”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略带颤抖的声音在这无尘的空间悄然落下,弥散殆尽。
他望向漫延的陨石带,舷窗倒映他的双眼,仿佛利刃出鞘。
这时房间亮起暗红的灯光,凄厉的警报撕裂平静,同时舰体传来密集且剧烈的异响,在陨石带之后跃出无数异形。这些异形像极了长着两个毒尾的蝎子,但是它们有着好多只更长的腿,大小也好比一节火车。
舷窗的护板自动关闭,男人走出房间。
通道中也闪着暗红的灯光,广播里舰载电脑正在汇报敌情:“遭遇三级异形埋伏,建议出动机甲部队。”一般羽级战舰上会搭载六台战斗机甲,但是这艘战舰上一台都没有。
广播中传来舰长的声音:“执行官,我们处在陨石带,无法加速摆脱这些异形,而且这里非常接近坐标位置,请指示!”
“我知道了,熄灯吧。”被称作执行官的男人说道。
异形穿过能量护盾,正在用酸液和激光切开金属,他们冲进来会用锋利的爪牙将人钉在墙壁上,砸碎颅骨,吮吸其中的脑浆,再将尸体撕裂,吸尽血液,把残骸抛出飞船。
这些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被折磨致死的人类,其灵魂永远无法得到安息,会带着强烈的怨恨飘入虚空,被恶魔收集起来锻造绝望之刃,用以打破现实与虚空之间的屏障,并屠戮现实宇宙中的生灵。
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因为男人不允许。虽然战舰已经卸载了所有战斗装备,没有任何攻击手段,但是有他在。
男人走向舰尾,皮肤中渗出一层黑色金属,这些流动的金属最终凝固,像铠甲一样覆盖全身,圆形的面罩黑色遮上男人浓重的眉眼,亮起一道暗红,看起来就像一个摩托骑手。男人随手拎起靠着气密舱墙壁立着的扳手。
原本装载机甲的仓库门打开,从中走出两名格外高大的绝境战士,他们身披黑色的动力甲,冷酷地如同雕塑。
闸门关闭,战舰引擎关闭。舱门打开,绝境战士依靠磁力靴在战舰表面突进,相对于异形,绝境战士显得有些矮小,舰长在全息投影里注视着一切,异形落在战舰上与绝境战士对峙,就像凶猛的狮子要扑杀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兔。
绝境战士作为极其特殊的部队,很少有人看到过他们战斗的姿态。通常遇到这种好比一节火车大小的异形,都会出动战斗机甲进行清理。因为接舷作战使用热武器很容易打伤舰体,所以战斗机甲也只能凭借其出色的机动性以及强大的力量和异形近身肉搏,战况往往都非常惨烈。
舰长忧心忡忡,那些异形的敏捷程度远超人类,驾驶员在机载电脑的帮助下才能勉强与之战斗,它们力量惊人,可以用蛮力扯下机甲的战斗臂。
绝境战士的外骨骼动力装甲虽然能提供一定的力量增幅,但是和战斗机甲的相差甚远。况且没有电脑辅助,只凭借强化后的神经系统,可以跟上异形攻击的速度么?
舰长感觉在体量悬殊如此之大,而且不能使用热武器的情况下,这两名绝境战士会被异形直接撕碎。而那个男生身上的装备虽然他从未见过,但看起来连维生系统都装不下。
但是他多虑了。
一名绝境战士闪身躲过袭来的尾刺,然后一刀砍做两节,接着向前飞扑,从异形腹下穿过的同时,用战刃将其分成了两半。
另一名绝境战士被两只异形围攻,他用战刃砍断一只长腿,同时打开了肩部的火箭系统,破甲火箭精确制导,将另一只异形炸得粉碎。
男人拎着扳手走向了异形最多的舰桥,他拎起扳手,重重砸进异形的两眼之间,异形巨大的头颅上出现了一个同样巨大的凹陷,抽搐了两下便飘离了战舰,成为了一块随处可见的宇宙垃圾。
男人走着一条笔直的线,他不躲不闪,无论是尾刺还是毒牙,在这条线上存在的一切都在触及他之前被他的扳手砸烂。男人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打铁,每一击迅捷,准确,却又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仿佛裹挟着积蓄千年的力量,他开始大踏步向前,仿佛要踩碎一切敌人,而执行他意志的扳手击碎异形的甲壳,击碎它们骨头,击碎它们的内脏。
战舰里的人透过全息画面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一切,通讯员说:“机修兵,那不是你的扳手么?”
机修兵咽了一下口水,说:“是的,这是我的钳工扳手,在前哨站的维修基地花八十块钱买的。”
没有花费多少功夫,男人就将战舰甲板上几乎所有异形都砸成了烂泥一样的尸体,它们漂浮在男人四周,像是一片幽暗的丛林。
男人看起来不到一米七五,身材瘦削,不是经过注射血清的超级士兵,也不是经过基因改造的星际战士,更不是经过植入手术的绝境战士。他保留着一切祖星上生活的人类的特征。
现在还生活在祖星上的人,不是穷凶极恶的法外狂徒,就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祖星作为人类的起点,只有少部分人才能合法地居住在那里。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挥舞着十几斤重的扳手,凭借速度和力量毁掉异形的甲壳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况且不仅仅是毁掉,被击中的部位像是在巨大压力下发生了爆炸,伤口触目惊心。凭借一把扳手便能虐杀众多异形,如果再给他一把扳手,说不定连战斗机甲都不是他的对手。
舰长关掉全息投影,脑中还是男人战斗的画面,他虽然经历了很多规模宏大的战争,甚至目睹行星被摧毁,但都不及刚才那场战斗给他带来的震撼。无论是男人行进时笔直的线,还是贯彻其意志的扳手,不管给他多少战舰,他都不愿意和这个男人为敌。
这艘羽级战舰奉命执行绝密任务,参与者一共有六人,舰长,领航员,机修兵,通讯员,舵手和后勤,不包括任何战斗人员。
舰长在办公室里拿出了上级的密令,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他知道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地球上某个手眼通天,和大人物关系密切的法外狂徒,就是祖星近卫军中作为最后底牌的巅峰战力。无论男人的身份是哪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角色。而能出动这样的角色所执行的任务,是他无法想象的。
男人回到房间,他整理了自己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衬衣,黑色的领带,然后打开一个密封箱,里面存放着一支白菊。男人将白菊别在胸口,打开舷窗的护板,透过异形重重叠叠的尸体以及漂浮着的陨石碎块,看到了亚瑟之渊绮丽的光线,就像一面彩虹瀑布一般,他重新低语道:“我看到被击毁的战舰在猎户座边缘燃起熊熊烈焰,c射线划过唐怀瑟之门,在幽暗的宇宙空间中穿梭......”
他哽咽着,仿佛有石块卡在了他的喉咙中,他继续说到:“一切终将湮灭于时间之河,就像泪水消失在雨中。”
武器库投放机甲的装置向着亚瑟之渊发射一艘飞行器,飞行器顷刻间便消失了。整个飞船都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不是飞船发生了震动,而是周围的空间发生了震动,甚至产生了畸变。
亚瑟之渊仿佛就在等待这艘飞行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穿过亚瑟之渊,男人给自己很多年前的自己送去了一份生日礼物,这份生日礼物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她会自己拆开礼物的包装,然后走向那个时候懵懵懂懂的自己,会带着自己来到今天这艘战舰,看着她在万分之一秒内离去。
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的,没办法改变。
男人接通了舰长室:“可以返航了。顺便给机修兵说一声,扳手报销。”
男人给自己倒上一杯水,他想起在人类的第二个千年末期,物理学家普朗克在推导黑体辐射公式时做了一个能量子假设,基于这个假设,计算数值与实验结果完美吻合。
然而普朗克本人并没有当回事,认为不存在能量子之类的东西。但是年轻的爱因斯坦却以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这个假设的巨大潜力,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了光子说。
随着后继的物理学家进一步验证,量子力学殿堂的大门终于被人类推开。这不仅仅是物质文明的进步,建立在经典力学与经典电磁学基础上的宿命论受到动摇,随着海森堡提出测不准理论,自由意志在物理层面得到了保障。
男人一直相信自由意志的存在,如果没有自由意志,那么所谓尊严就是个笑话,头顶的这片星空又有什么意义?但此刻他有些动摇了。
捉摸不透的自由意志,指数级增长的虚空裂隙,越来越频繁的异形入侵,史无前例的仿生人暴动......他一想起这些就觉得疲惫万分。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我到底在烦什么!”
男人继续嘀咕道:“我心烦你们也别舒服。”
他走出房间,来到气密舱。
当后勤从监控上看到这个画面时立刻报备舰长,全舰迅速进入警备状态,暗红色灯光再次亮起,警笛凄厉地鸣叫着。
“执行官请回答,是否遭遇危险,执行官请回答,是否遭遇危险。”
男人叼上香烟冲气密舱监控笑着比了一个中指:“紧张什么呀,战舰里不让抽烟,气密舱里还不行吗?”
第一章 宇宙网咖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是智慧的时代,也是愚昧的时代;是信仰的时代,也是猜忌的时代;充满光明,也被黑暗笼罩;是春天,拥抱希望,也是冬天,被绝望困住。人们拥有一切,却又什么都抓不住,是远大前程,也是海市蜃楼,人们全部直奔天堂,也直奔与之相反的方向。或青云直上,或永坠地狱。”
——狄更斯《双城记》
多年以后,宁负靠在羽级战舰的气密舱墙壁点上一支香烟的时候,他想起了高中时和典越一起在黑网吧偷偷摸摸打游戏的那个遥远黄昏。
宁负和班长常去的那家黑网吧叫做“宇宙网咖”,当年他们还未满18岁,只能用前台的备用身份证开机。这种网吧鱼龙混杂,低廉的价格吸引了不少窘迫的社会青年,在这里包夜可以省一碗泡面的钱。也有拎着两升装饮料的中年大叔,玩一些他们没见过的网游,一玩就是一整夜。有他们这样不学无术的高中生,职校生,初中生,甚至坐在沙发上脚都够不到地的小学生。
不时有家长冲进网吧,一手揪着孩子的耳朵往外拽,一手指着前台网管的鼻尖:“你们有没有一点社会责任心?你们想赚钱想疯了!我要举报你们!让警察把你们这种网吧全部封了!”
网管自知理亏,也不会说什么,只能在暴怒的家长离开后嘟囔几句,说什么“自己没管好孩子”之类者云云。
不过也有一次,宁负见到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儿子来上网,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台机子,坐在一边看儿子玩游戏,怀里还抱着小学生的书包。大概是儿子考了好成绩,兑现承诺吧。
她看起来生活压力很大,毕竟那个年头一个家庭里有一台电脑也已经是很平常的事,她穿着一双有些发旧但很干净的尖头裸色平底鞋,是宁负很喜欢的样式,她的工作应该是前台或者销售。她并齐双脚,很规矩地坐在沙发上,腰挺得很直,紧绷的职业装衬托出姣好身材的玲珑线条,肩若蝉翼,分外单薄。
在这撼天动地的喊杀声中,她显得渺小又无助。宁负多看了她几眼,她厌恶地蹙起双眉,下意识地望向儿子。可能,从那时起,宁负就已经会被比自己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孩吸引。
那天的晚云分外耀眼,从窗外透进来,像一柄刺入炉膛的炽红利刃。这使得头顶那盏杯水车薪的风扇更加若有若无,闷热让每个人裸露的肌肤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宁负用完了身上所有的钱,于是便站在别人身后围观他们的游戏画面。这两个男生玩着一款宁负前所未见的游戏,游戏中有手持左轮的流浪牛仔和释放毒气的科学怪人,那个世界的阳光洒落在高耸的白色的风化岩峭壁之上,变换出不同层次的光影,当他们抬头的时候,连太阳看起来都那么得真实,一瞬间,宁负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后来,宁负知道了,那款游戏叫做《黑月基地》。宁负在那精美绝伦的游戏画面前直怔怔地站了许久,典越一把搂过他的肩:“小子快走,迟了。”
陪宁负去“宇宙”上网的人通常是典越,他身高与宁负相仿,刚刚一米七,在这个所有人似乎都有些营养过剩的年代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不过他的体育非常出色,在那个多数只能做一个引体向上的普通高中,体育考试只有两个人做了30个拿到满分,一个是宁负,一个便是班长典越。
宁负初中时就非常喜欢玩单杠,从上面翻下来的感觉就好像在坐过山车。而班长典越的偶像是美国队长,在“士兵强化计划”还是个科幻概念的时候,只有通过日复一日的锻炼,才能拥有强健的体魄和钢铁般的意志。
尽管典越对枯燥的单人运动如痴如醉,但他本人却十分有趣,规矩之外的事绝没少做。
学校的电脑连接校园网,不能浏览网页,不能下载游戏,关机后会自动初始化,而且锁在多媒体平台的铁柜子里。
典越先是用一张卡片插进柜门的缝隙撬开柜锁,接着双手像演奏钢琴一样在键盘上敲击,居然绕过校园网,直接进入了在线游戏的界面。
游戏的本地程序则被他巧妙地藏在了C盘,这是程序盘,不会被清空。那一刻宁负为之叹服。
不过在学校里偷着玩游戏总是提心吊胆,要注意走廊里的脚步,万一被校领导发现,班主任受了责骂,他们肯定不能好过。于是他和班长只要有机会便会去“宇宙网咖”。
宇宙网咖前是一片热闹的夜市,宁负无数次畅想自己日后的生活,其中就包括在傍晚优哉游哉地来到夜市,乘着清凉的风,感受炉火的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点一把羊肉串,喝着啤酒,看来往的人。
生菜卷下入油锅的声音辨识度极佳,沸腾的油珠撞上铁板,就像雨天的声音。锅铲叮咚,鱿鱼被按在铁板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孜然与胡椒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穿着西装的中介经理和售楼部的礼仪小姐有些拘谨地坐在小凳子上吃着酸辣粉,那些藏蓝色工作装的职员拼桌吃羊腿,喝酒划拳,迷彩色的建筑工人蹲在路边叼着伍块钱一盒的红兰州,眼神迷离。所谓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来到夜市边缘,那一排卖五金和日化的商铺已经打烊了,但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洞开着,里面有一节楼梯直通二楼,这楼梯又窄又抖,踩上去吱呀作响,每次宁负都爬得胆颤心惊,生怕不小心一个后仰翻滚下去,等宁负到了二楼,典越攥着钱的拳搁在前台,已经等着网管刷身份证告诉他机号了。
典越从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黑月基地》的账号和密码。
宁负问:“这从哪儿整来的?一个号二百块钱呢。”
典越说:“我找我初中同学借的,你输下面那个。”
进入游戏后,宁负说:“有人机吗?我不会玩。”
他说:“打人机有什么意思,你选超级战士,打枪的,你当做CS玩就行,相当于没有后坐力的AK,打得准你就厉害。”
随着耳机里传来的杜比全景音,宁负被拉入了那个未来充满科技与奇幻的世界,他们需要布置防线,以阻挡对手推进运载目标。宁负想起自己初中时打CS,曾有过一杀十六的战绩,信心满满,掰响手指的每个关节准备大干一场。
开局不久,宁负就因为迷路摔下了悬崖,两次,队友意料之中地问候了他全家
典越无奈地说:“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呢?”
宁负小声说:“我哪儿知道那里能摔死人啊。”
典越无情地揭穿了他游戏天赋几乎为零的事实:“问题是同一个地方你掉下去了两次。”
宁负说:“等我熟悉一下,肯定把他们乱杀。”
结果那天他们直到下机,一局都没有赢。
走出“宇宙网咖”,头顶已是漫天繁星,宁负无由来的地想起一句话,“人类的征途终将是星辰大海。”
典越说:“小子,看什么呢?”
宁负指向星空说:“未来。”
典越说:“我知道。”
宁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初模仿孤独冒充绝望的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现在回过头来,“宇宙网咖”这个名字好像本身就隐喻着一切,而《黑月基地》更好像一切的开始。
第二章 黑月基地
步入大学,宁负终于拥有了一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为了合理购买一台能运行大部分游戏的笔记本,宁负没少在父母那边说瞎话,诸如专业课对电脑配置有要求等等。
有了电脑以后宁负几乎没到过课堂,也没参加任何学校活动,每天都在“黑月基地”的世界里厮杀,和不同的人组队、聊天、约下次组队。宁负和他们讲一六年的夏天,怀念那段和班长典越一起偷玩学校电脑的高中岁月。
他们也给宁负分享各自的生活,有人在机场工作,亲戚都以为他是英俊潇洒的空少,驾驶飞机直冲云霄,但其实他在机场开摆渡车;有人是辅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转正;还有人是网管,总在抱怨工资太少,老板事多。
可以说宁负大学生活的全部社交都在黑月基地里,连元旦班级组织聚餐、唱歌,宁负都借口胃痛把自己关在寝室,陪黑月基地的好兄弟跨年。
那时宁负只玩一个英雄,就是超级战士。刚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宁负给班长的超级战士打辅助,跟着他一路从青铜杀到了铂金。毕业后没什么机会一起玩,他就自己练习超级战士,结果一路掉到了白银。
还有两周就要期末考试了,但是这个赛季也快要结束了。每个赛季末的最终得分都会写进生涯,并且根据最终得分来结算赛季奖励。
宁负打开“黑月基地”,主界面弹出了“赛季还有六天结束”的提醒。宁负看着自己的白银标志,还要连赢四局才能晋级黄金。
越到赛季末,越是有“炸鱼”和“外挂”。一个钻石玩家可能会在黄金分段威风八面,进入游戏后就在队伍语音说:“我是钻石下来炸鱼的,给我资源。”
当他被对面的某个人杀了一次后,便在比赛频道说:“你等着被堵门吧。”
接着钻石玩家发现自己已经拿出来最强的水平,而且还带着整个队伍的所有资源,可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对面的那个人。那个人的枪法和意识远远在他之上。
这时那个人在比赛频道回复到:“钻石崽就不要叫了,宗师在和你玩游戏呢。”
炸鱼的时候也会大鱼吃小鱼。这个宗师可能会遇见排名前一百的高手。
不过即便是排名前一百的高手,也很有可能被对面一个十几级的小号开着自瞄挂打得体无完肤,而当他绝望地直接化身钢琴家开始问候外挂家人的时候,那个自瞄挂可能又会被炸房挂强制踢出游戏。
赛季末的“黑月基地”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神仙打架。
看着书架上崭新的高数和线性代数课本,两害相较取其轻,宁负果断点击了开始游戏。况且越是临近考试,游戏就越有意思,根本停不下来。
进入比赛后宁负看到自己家的辅助才刚刚过25级,不由地感到一阵头疼,辅助没什么击杀能力,不会有高手用这种角色来炸鱼的。这个25级的人铁定是个新手。
古代打仗讲究一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辅助便是一支队伍的粮草,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宁负常常想,自己可能就是缺一个固定的辅助。每当看着对面枪法不如自己的超级战士在辅助的保护和增强下把自己打地抱头鼠窜,他只能无能狂怒。
不出所料,这场比赛宁负所在的队伍节节败退,他们只剩最后一个目标点的控制权了,如果失去这个目标点,比赛会被直接判定失败,宁负离晋级黄金的距离便更远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个辅助在兵荒马乱中游刃有余地给队伍每个人分配资源,灵活地穿梭在战场中,大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感觉。
当敌人准备好大招想要发起总攻的时候,这个辅助居然绕后击杀了敌方的关键输出,这简直是神来之笔,打乱了敌方的进攻节奏,尽管那一局最终还是输了。不过敌方也是胜得险之又险。
游戏结束后,低落与遗憾的情绪弥散在寂静的语音频道中,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说:“大家都尽力了,游戏嘛,就是这样,有输有赢。”
右上角提示发言的小喇叭闪动着辅助的ID,桃酥。
宁负喜欢她的声音,成熟又自然,一点都不矫揉造作,和那些嗲声嗲气的很不一样,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宁负加了她的好友,凌晨一点,在她的辅助下宁负成功晋级黄金。
宁负问:“你什么分段?这么厉害?”
她强的实在不像话,攻坚劣势的时候,利用地形限制对面坦克,从而打开局面,逆风局灵活绕后,击杀对面团战核心,打乱敌方节奏。很多危机局面都被她凭借一己之力轻松扭转。
她笑着:“被你看出来啦?我有个号是宗师,和前男友一起打的。分手了,就自己开了新号。”
对局打累了,他们就开自定义房间逛地图。其实地图里有很多有意思的小细节,平时打对局,注意力都在敌人身上,宁负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在豫园控制中心可以眺望上海全景,东方明珠孑然独立,繁华的不夜都市氤氲着各种声音和气味,车笛、醉酒后的呓语、云吞面的鲜香、万宝路的烟气。
而那夜空的月亮,质地仿佛白玉,一尘不染,沁凉柔润的月光让人心旷神怡,倘若真的可以置身其间,一定会被那瑰丽到虚假的夜晚震惊到哑口无言。
女孩操作的玫瑰枪手安安静静地席地而坐,他们一同沐浴在这月光之下。
“你说上海那边的夜景真的有这么好看嘛?”宁负情不自禁地问道。
“确实不错,你加我微信,我给你发几张照片。”
宁负欣然同意,女孩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坐在裙子上。
女孩发来图片,说是刚才从窗口随手拍的,上海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让他想起和典越偷偷在“宇宙网咖”玩游戏的那些日子,他所向往的生活就只有傍晚吃点小摊上的炸串,喝一杯清凉的啤酒。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愿意坐在奔驰的后座,出入各种高端场所,住着带有巨大落地窗的江景房,晚餐是一条两千块钱的秋刀鱼。
但是宁负很清楚,无论是秋刀鱼还是江景房,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这辈子就注定不会有。
女孩说:“你是学生吧?明天没课?”
宁负说:“有课,而且快考试了,关键我什么都不会,已经做好直接挂科的准备了。”
女孩说:“别,你是大学生吧,学的什么专业?”
宁负说:“物理。”
女孩说:“物理那确实有点难。”
随着一阵闹钟铃声,宁负的舍友郭颂醒了,郭颂打开窗户,散去房间里的烟气,他要骑着自行车去晨跑打卡,凑够体育课需要的公里数,女孩听到宁负这边的动静,催他快去休息。
槐树淡雅的香气已经洗涤了房间一夜的疲惫,窗外是茂密的枝叶,阳光洒下,清朗而舒爽。宁负爬上床铺,看女孩发来微信说,能不能帮她一个小忙。
宁负笑了一下,回复到:“你说。”
这时,宁负忽然感觉天旋地转,恐惧感将他全身侵彻,他脑海里有一万种声音同时想起,眼前是无数流光,在这混乱之中他闭上双眼抱着头蜷缩在床上,冷汗直流。
第三章 旧疾复发
这种情况对于宁负而言不是第一次了,高中的时候有次和同学玩闹,他被人勒住脖子,忽然喘不过气,晕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自己好像在朝着那个黑色漩涡跌落,他无法估计跌落的速度,周围的一切不知是在靠近还是在生成,好像穿过了一层薄膜,接着便是无尽的流光,无限的声音。
时间和空间在这个幻境中被扭曲,所以他觉得一切很不真实,但是恐惧感却无比强烈。宁负知道,这或许就是死后的世界。
从昏迷中醒来后,周围的同学才刚刚围过来,而宁负却感觉自己至少昏迷了三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异常口渴,摇摇晃晃就去找水了。
他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两三个月便会出现一次这种情况,但他可以保持意识,而不是昏迷状态,只是感官被篡夺,像是被放在一个备受折磨的囚犯身上,为了逼问情报,敌人给他使用了大量的致幻剂,配合刺眼的灯光和噪音,让他无法休息。
宁负的大伯是国内顶尖的脑科医生,爸爸妈妈带他去做过检查,X光片,CT,核磁共振等各种检查都做了,可是一无所获。
大伯说:“目前来看你的大脑很健康,现有的医疗水平可能确实没办法查出原因。这已经是国内最精确最全面的检查手段了,先静观其变吧。”
父母也都一筹莫展,他们本来以为会是癫痫这种比较麻烦的疾病,最坏的猜测就是脑瘤,可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得了一种连检查都没办法检查的疾病。
大伯安排宁负先住院,正值暑假,刚好有大把的时间,可是一直到暑假结束后,宁负都再没有发作,就好像那个疾病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一样,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可是最近这个病发作地更加频繁,从之前的两三个月一次,变成了现在一个月两三次。他不想让父母担心,出门在外只能报喜不报忧。所幸很快就要学期末了,回家之后可以和父母谈谈,联系大伯再诊断一次。
终于所有的流光都熄灭了,所有的声音也都消退至无限远的地方,世界又重新恢复到了清朗干净的样子。
宁负抓过手机,看到桃酥说:“我这边在打雷,能陪我说说话再睡嘛?”
宁负说:“好的呀,等我喝口水的。”和之前一样,发作过后他都非常渴。
拨通了微信电话,女孩说自己毕业了一段时间,但没有去找工作,家里希望她出国,可她刚刚分手,没什么心情,便借口准备雅思搬出来独居。每天也就打打游戏逗逗猫。
她说自己很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找人说话,现在闺蜜没有醒,只能先打扰宁负了。
宁负说:“没关系,你就当点了个哄睡,今晚带我上分就好。”
不一会儿,耳机里便只剩细微的鼾声,宁负在怡人的晨光下也很快入睡了。
下午两点,宁负醒来时微信电话还连着,她说:“你醒啦?好巧,我也刚醒,地址给我,我给你定份外卖。”
宁负受宠若惊,拒绝了。她说:“你下午还有课么?”
宁负看了眼课表,英语课已经上了一半,便说:“算了,打游戏吧。”
她说:“先吃点东西,不然对胃不好。”
宁负说好的,洗漱后便去食堂吃饭。其实逃掉这节英语课他还是有些心慌,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他最终还是得面对现实。他知道,自己沉溺游戏所试图躲开的,其实如影随形,如蛆附骨,依旧阴魂不散。
不过,在游戏中,至少他的努力是有方向、有支点的,他每天练枪,就会越来越准,处理的局面越多越复杂,就会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可以借此战胜更多的敌人,赢下更多的对局,爬上更高的段位。
而生活,是复杂的,哪怕考上心仪的院校,也未必就能拥有期望的人生。有时候为一件事付出了很多,最后却只做了一场空梦,只能拿经历来聊以慰藉。
就像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汪洋大海中,有人告诉你,往前游就是陆地,那里有金子,有女人,有尊严。也许确实存在那样一片陆地,但却未必是自己能抵达的。
更让他绝望的是,自己还得了一种没办法检查出来的疾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也不知道病症加重的后果是什么,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会精神失常,或许更糟,大脑停止运转,成为抬一下眼皮都做不到的植物人。
这也没什么,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在那片陆地之上,过着他一切羡慕的生活,而他,就像一头残疾的耕牛在田地里劳作,一眼望到头,又一眼望不到头,随时都有可能面对被屠宰的命运。
至少游戏里,所有人用着一样射速的枪,装填了一样杀伤的弹,也没有奇奇怪怪的病。
宁负一边吃着咖喱鸡饭一边回想今天发病时的状况,虽然发病的频率升高了,但发病时的痛苦减轻了,他似乎能看到那些流光繁杂的花纹,而噪音好像也变得不再那么尖锐,更像是高中时的大课间。
那些流光和声音似乎具有某种意志,在向他传递着什么讯息。
宁负感觉自己可能真的快疯了。
吃过咖喱鸡饭后,他拎着一杯柠檬水回到寝室,打开《黑月基地》,女孩已经在线了。
女孩说:“只要没有挂,我们上个铂金应该很轻松。”
宁负说:“这局一定没有挂。”
他心想,自己刚刚发病,又旷了一节英语课,否极泰来,这局应该不能排到挂。
但是他错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敌方的流浪牛仔拿着左轮手枪对着地面射击,然后子弹就自动飞到了他们的头上。这么离谱的外挂,宁负还是第一次见。
他问女孩:“这是什么挂?”
女孩说:“这个应该是子弹追踪,你去0.25倍看回放,有一帧他的准星会瞬移到你头上然后又瞬移回去。黑月基地是闭源程序,所以这些外挂能做的很有限。”
郭颂回到宿舍后,看到宁负在打游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英语课点名了,老师说你期末不用考了。”
宁负说:“真的吗?那我也没办法。”
女孩说:“那你这几天还有别的课吗?”
宁负说:“还有高数什么的。”
“明天乖乖给我上课去,不然不带你上分了。”
宁负只得答应。
上分之路还算顺利,不知不觉就打到了半夜,但是想上铂金还需要再连着赢下四局比赛。
在游戏世界里时间的飞速流逝让宁负想起了相对论,或许真正的时间只是一种感觉罢了,《龙族》里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的能力是改变时间流速,而宁负觉得,他改变的可能不是时间本身,而是人对时间的感觉。
几年以后,宁负会读到伯格森对于科学时间和生命时间的描述,即均匀流逝的、客观的、日常所说的“秒”“分”“时”,为牛顿时空观之下的科学时间,而真正人们所接触到的,其实是绵延的,只能被总体感受的生命时间。回想起那时自己的一些思考,宁负只恨自己读书还是太少,不能站上巨人的肩膀。
第四章 铂金之约
和女孩打游戏的时候,总会让宁负想起典越,如果他又一次掉下悬崖,典越会无可奈何地说:“你倒是看路呀。”女孩会佯装生气地说:“赶紧给我死回来。”
这两种他都受用,宁负想起现在典越也在上海,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样。
典越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很忙,宁负和他通过几次电话,知道典越在游戏世界里忙着建立工会,开发脚本,据说还因此赚了不少钱。
宁负随口问到:“上海那边的天气是不是特别热?”
女孩说:“冷,冷死了。”
宁负一头雾水,不应该呀,女孩接着说:“算来我们也认识了有一段时间吧?”
宁负说:“刚刚满一天。”
“但是你什么都没问过我,刚刚是第一次,还问的是天气,对我一点好奇都没有?好,现在SH市静安区晴,摄氏28度,风力2级,湿度43%,空气质量优,气压1015hpa,满意了吗?”
宁负说:“好姐姐我错了,那,怎么称呼?桃酥?”这是《黑月基地》中女孩的ID,也是她的微信昵称。
“这才对嘛,就叫我桃酥吧。你还要赢四局对是吗?来吧。”
然而,下一局的国王大道,宁负和桃酥都被震惊得目瞪口呆,己方两个双排的角色,在空旷森冷的国王大道上,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步伐并肩奔跑,直接来到敌方的复活点。
那里有一道在比赛开始后才会打开的木门,木门镶嵌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整装待发的敌人。然而他们一往无前,就像木门并不存在。
他们看起来很困惑,前额抵在门上,像是两头遇到鬼打墙的野牛,对着空气施展蛮力,但却不能移动分毫,脚步与地面摩擦而向后滑过,动作也因为阻碍而缓慢甚至变形。但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尽管所有人都确凿无误地看见那道封死的木门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片刻,他们似乎看到了木门,明白这里无法通行,便原地站定,像是在思考。片刻,他们开始隔着木门对里面的敌人攻击、释放技能、走位。尽管比赛开始之前,木门不会打开,攻击也全部无效。
随着倒计时结束,木门打开,敌人倾巢而出,这两个角色顷刻便被杀死,然而他们复活后,又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步伐再一次来到敌人面前,攻击、释放技能、走位,甚至造成了击杀。
他们像中了病毒的程序,更像丧尸。宁负知道这是一连串的代码在作祟,但依旧止不住脊背发凉,就像突然发现和自己在高峰期顺路拼车的乘客是机器人。
女孩声音有些颤抖,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外挂。”
宁负说:“要不别打了,我退一下吧。”
宁负关掉电脑上床休息,但是这几天混乱的作息让他无法入睡,闭上双眼,他感到一阵刺痛,似乎有一道明锐的光切开黑暗,向着他迎面而来,宁负不禁大叫一声。
他觉得自己叫出了声,但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叫出了声,他睁开双眼,漆黑的宿舍中似乎还有刚才那道光的残影,舍友仍然在熟睡之中。
宁负现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自己是不是遇见鬼了,或者被某种邪灵附身了。
他横竖无法入睡,于是开始上网查询相关的资料,可是看了半天都一无所获。他试图理解这些流光和声音的意义,越发感觉无论是流光还是声音似乎都包含着某种信息,只是他没有办法解读而已。
第二天早上,郭颂惊诧地看着从上铺跳下来的宁负,问道:“今天准备去上课了?”
“还是去一下吧。”
他们一同洗漱,宁负问道:“昨晚你有没有听见谁大叫了一声?”
郭颂吐掉口中的牙膏沫摇了摇头。
高数课还是什么都听不懂,宁负心想也许那些流光和噪音就像黑板上的符号和公式一样,只是他没有办法理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板书,宁负几乎感觉到了一样的痛苦。
终于下课了,他像一只离了水的海豹,无精打采地走在校园里。去上课了也是白费功夫,反正又听不懂,不是发呆就是睡觉,还不如寝室床上躺着舒服。
桃酥发来微信说:“去上课了?怎么样?”
“听不懂,在发呆。”
“想什么呢?”
宁负回复道:“没想什么,着实听不懂。”
桃酥说:“我今早翻出来雅思的书看了一下,发现自己也什么都不会。一起努力吧!下午有课么?没课先带你上铂金。”
宁负下午还有一节线性代数,但是他真的不想去,于是便说:“没课,我去食堂吃个饭就回宿舍。”
郭颂从宁负的身后赶了过来,“一起去吃饭吗?”
“走呗。”
“是不是和妹妹聊天呢,这两天感觉你不太对劲,打游戏的时候声音都温柔了。不信你问赵翎。”
郭颂朝人群中喊道:“赵翎,你说宁负这两天打游戏的时候是不是再也没骂人,声音都变得温柔了。”
赵翎本来一边走一边玩手机,听到这话站在原地偏着脑袋想了片刻,说:“诶,好像就是的。”
宁负确实没觉得自己变温柔了,但是他们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模样又让他不得不信。
回到寝室,桃酥已经早早在黑月基地里等他了,宁负问:“午饭有吃么?”
桃酥说:“呦,不容易呀,学会关心人了。”
宁负想起男孩子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说:“没吃我给你订外卖,想吃什么?”于是便这样问桃酥。
桃酥说:“想套我电话号码就直说。”
这个时候宁负才明白订外卖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女孩的电话和地址才是关键。桃酥报了自己的电话,宁负心想,那公平起见我也把自己的告诉她吧。
又打了一下午游戏,都是赢一把输一把,赛季末的游戏环境还是有些恶劣,虽然没有上到铂金,但是他却收到了桃酥订的小龙虾盖饭。
宁负说:“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桃酥说:“亏你还上大学呢,都什么年代了,你朋友圈转发了学校的公众号,网上随便搜一下就知道你们物理系住在哪栋楼,笨蛋!快吃,吃完了我还要带你上分的!”
“赛季末也太难了点。”
“我和你一起打输出,就差两局了。”
宁负只觉得桃酥辅助非常厉害,但是见识到桃酥的输出之后,他才深刻体会到宗师和白银之间的差距,桃酥的玫瑰枪手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击杀敌方的辅助或者关键输出,右上角不断刷新着桃酥的击杀记录,敌人在公屏打字到:“开挂司马”。
桃酥在耳机另一端叹了口气,说:“虽然炸鱼也不是什么好事,但这群井底之蛙打不过就说对面是挂的行为也挺滑稽。”
宁负说:“这是你自己的号,真要说的话,连炸鱼都不算,要不是我这个拖油瓶,你自己打输出也肯定不会在这个分段。”
桃酥说:“嘿嘿,我乐意!一会儿打上铂金就赶紧去睡觉,明天早早起来一起学习。”
顺风顺水地赢下两局后,宁负终于看到了铂金的标志。
“现在满足了吧?我们约法三章,考试之前再也不许玩,等你考完试之后,新赛季也开始了,到时候我带你上钻石!”
宁负说:“多谢大佬。”
第五章 故人依旧
宁负锻炼身体只是因为注意力难以集中,想要通过锻炼来调节身体。而典越不同,他的精力旺盛地让人可怕,从高中开始,不论学业有多繁忙,他每天都得做两百个俯卧撑,跑步十公里,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在晚上安然入睡。
他好像《阿飞正传》中没有脚的鸟,永远不会停下,只有在死的时候才会落地。又像《在路上》杰克凯鲁亚克笔下的迪安,躁动不安,永不停歇地向着新奇和刺激进发。
宁负也不知道典越最终要去哪里,或许典越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宁负知道的是,像他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会出类拔萃。
和典越聊起黑月基地糟糕的游戏环境,他沉默了片刻,说:“他们开挂你也开呗,谁怕谁呀?”
宁负说:“我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
典越说:“现在的外挂越来越智能了,有些不用人操作,自己就可以打。确实也挺无聊的,不过你要是想用外挂的话,给我说一声,我这里有。”
宁负说:“算了,开挂封号的。”
典越说:“黑月基地封号的机制多半是捕捉瞄准轨迹,同样的瞄准轨迹在游戏中出现的次数多到一定程度时,系统就会自动判定为外挂,你和他们的都不一样就行。那样被封的可能性很小。”
宁负拒绝了,宁负知道他上大学后,如愿以偿地学了计算机,没少研究游戏的外挂,甚至自己遇到的一部分外挂都出自他手。
最近失联是因为他已经作为留学生,在国外的一所半军事化管理的特殊学校学习,也不知道他离当初自己心心念的“士兵强化计划”有没有更近一步。
尽管有些时候,宁负真的很想开个外挂,狠狠报复一把其他外挂和那些高分段下来欺负人的懦夫,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很没意思。
宁负没那么多正义感,他们输掉一局,还会赢十局,自己的报复太过微不足道。
典越说:“有空没,好久没一起玩游戏了。”
宁负说:“当然有呀。”
他们就像是高中的时候,又一次在黑月基地里并肩作战,不过这次宁负和典越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新手小白,他们在排位赛中大杀四方。
典越问:“你是不是快考试了?”
“是的呀,但是英语已经直接给我挂了,高数和线性代数什么都不会,准备直接放弃的。”
“自己的事情还是要往前赶的,网上有很多学习的视频,你可以去找找,我当时申请交换生的时候,很多东西也都是自己找着学的。大学的老师其实不太管的,得靠你自己。”
宁负听着这些劝学的话,又想起之前他们在高考前夕还偷着去宇宙网咖放松,老板说店里进蚊子了,如果被咬了,她有养芦荟,可以掰一片给他们止痒。
在散发着浓烈尿骚味的厕所旁,有个小门,打开小门,是一个堆砌杂物的露天平台,一架铸铁的梯子连接在地面。平台的栏杆上有个八宝粥的罐子,里面都是烟头。
宁负在游戏匹配的间隙就会在这个小露台上抽一支烟,城市的光没有染指这里的荒僻,抬头望去月亮似乎都多了几分野性。
一天后的考试会将他们打散到天南海北,无论友情还是爱情,因为时空的跨度会变得备受考验,也许,也许人们也就是在这些时候被划分为了三六九等。
现在看来,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一些人走了,但一些人也留了下来。
宁负本来想问一下典越,他当初心心念的“士兵强化计划”到底有没有眉目,如果“士兵强化计划”能有些眉目,或许自己的疾病也有治疗的希望。但是典越可能会觉得那都是年少时不谙世事的瞎想吧。
宁负害怕面对这样的结果,就好比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天真,而好友已经习惯了现实的残忍。故人依旧,多么美好。
典越说:“最近有些忙,估计以后也不太会玩这个游戏了。一定要把自己的事儿往前做,其他事都可以放一放的。”
宁负说:“好的,出门在外你也照顾好自己。”
典越退出了游戏,宁负感觉黑月基地好像一下子空了许多。这时候,他看到了手机微信上的未读消息,是桃酥发来的。
“你去玩游戏了?”
宁负忽然想起自己答应桃酥考试前不碰黑月基地的,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桃酥肯定是看到自己段位的分数发生了变化。
“对不起,我偷偷玩游戏去了。”
“还知道说对不起的,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也对不起你,说到的事情没有做到,真再不玩了。”
宁负如此娴熟地道歉,可能他没有意识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桃酥一阵心疼,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小心翼翼,没由来地卑微,因为一点小错就低到了尘埃里,好像对方只要皱一下眉,自己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马里亚纳海沟,永不见天日。
桃酥说:“好,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玩我肯定会知道的,把生涯关了也没用,别让我逮到!”
宁负知道黑月基地的这个漏洞,即便是自己隐身上线,如果正在游戏中,桃酥邀请他加入小队,便会有“该玩家正在游戏中”的提示。
不过他确实打算好好看一下高数和线性代数,实在不行就背一下作业,考试题据说都是从作业中选的。
桃酥说:“快去学习,这会儿我也去背英语。”
宁负把课本摊开,可是根本读不下去,作业都是抄的,虽然是自己的笔迹,可是他抄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懂,与其说是抄作业,不如说是照着别人写的样子来画作业。
各种符号的手写体和印刷体基本上都不一样,这让宁负更加无从下手,于是趴在书上发呆。郭颂走来拍拍他的肩:“呦,在学习呢呀?”
宁负合上书说:“学什么呀,真一点都看不懂。”
郭颂说:“你老实讲,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宁负说:“真没有,就是打游戏认识的一个姐姐,怎么说呢,母爱泛滥吧,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词儿还是坏词儿,反正就是对我挺好的,但我不会谈恋爱的。”
郭颂说:“渣男,你这不就是吊着人家么?”
宁负辩解道:“那她也没明说呀,虽然这两天聊得多了点,不过都局限在朋友之间吧,她对我好,我没有拒绝,就算渣男嘛?而且我也会对她好呀,这不是她让我看书我就乖乖看书了么?”
郭颂说:“你就是个渣男。”
宁负深知越描越黑,于是转移话题:“郭颂,那你和那个学妹进展怎么样?”
郭颂说:“现在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说破,刚约了周末一起看电影,本来我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推荐的新片。”
宁负说:“我最近一直在打游戏,什么都不知道,你呀,对学妹下手,不要脸。”
郭颂立刻反唇相讥:“哪有你渣男要脸。”
宁负本以为自己扳回一局,没曾想又绕回自己渣男这个话题,心里叫苦不迭。渣男就渣男吧,渣男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