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朝为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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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云再起
晋太熙元年四月。
入了夜的洛阳城安静地不像一座城,因着宵禁,人们早早地便紧闭房门,在幽暗的油灯或更为昏暗的月光下度过漫长的黑夜,这是洛阳城百姓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们早已适应了这黑夜的寂静无声,因此,当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喧嚣后,不论是还在忙着最后一点活计的妇女,还是已经扯起呼噜的壮汉,不论是不甘心就此睡觉而哭闹的孩童还是早已不能按时入眠的老者,他们无一例外地伸长了耳朵,幸灾乐祸地等着巡城的军队将此时还敢逗留在外的人抓起来,那么,明天天一亮,他们便有好戏看了,因为这些违反宵禁的人会被当着众人的面痛揍一顿。
不多时,黑黢黢的街道被照了个通亮,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有人陆陆续续通过的脚步声,也有马小跑而过的落蹄声。临街的居民中有胆子大的,便偷偷将窗子扯开一点缝隙,通过缝隙朝外看去。外面并不宽敞的街道挤满了人,他们穿着一水儿的铠甲,每人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呼呼的火焰照在他们脸上,将他们皱着眉头的脸印得格外狰狞,在前头领队的口令下,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四下跑去,列队整齐,脚步坚定。只这一眼,门里的人就不敢再看,上一次街上聚了这么多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次聚的人散了,天下便换了主人,曹魏就变成了晋。难道,这天下又要变了吗?
洛阳宫中,所有人也是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只是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一个小太监带着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一路小跑着往前赶着,那男子显然许久没有这样跑过,没多久,他便停下脚步,将宽大的袖子的一甩,一屁股坐在石子路边的一张石凳上,嚷嚷道:“不跑了不跑了,跑不动了。”
前面的小太监听见男子在后面嚷,也停了一下,回头一看男子已经坐下了,他也是满脸无奈,只得折回到男子身边,又作揖又苦求道:“好殿下,两步路就到了,您再忍忍。”
男子摇摇头,索性往后一挪,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紧紧环住凳子:“你们就会哄我,别的不识,路我还认得。”
小太监急得也顾不得其他,伸出手就去拽男子,一边哀求道:“殿下,陛下病重,该到的可都到了,您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就来不及吧,”男子笃定了不愿再挪一步:“要不就让我乘辇。”
“怎么能来不及?您可是太子,您要是来不及,太子妃娘娘非杀了奴才不可。”小太监急得抓耳挠腮,干脆板起脸唬道:“是太子妃娘娘要您跑着去的,要快。”
男子顿了顿,声音也小了下去:“太子妃,让我跑的?”
小太监赶紧点点头:“太子妃让您无论如何跑快点。”
男子缩了缩本就不长的脖子,站了起来,嘟囔道:“既如此,我就跑吧。”
男子说完,又跟着小太监向前跑去,穿过一座又一座宫殿,终于在太极殿前停了下来。太极殿四周挂满了灯笼,为这黑夜平添了一些光亮,殿前跪了许多人,这些人发出幽幽的哭声,让气氛本就诡异的太极殿更是多了几分可怖。
男子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下,问小太监道:“父皇病了许久,他们就在这哭了许久,真心还是假意?不累吗?”
小太监却不接这茬,只交代说:“太子殿下,太子妃等着您呢。”
男子听了这话,带着满脸的不情愿往太极殿中走去。皇帝的寝殿外跪满了宫中的后妃们,一个个梨花带雨,哭得伤心难抑。司马炎乃是晋朝的开国之君,他雄才大略,掌权篡位灭东吴一统天下;他治国有方,革新政治发展经济成就太康之治。可是,英雄终究难过美人关,司马炎的后宫自然也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众人为博皇帝青眼,无不使尽了法宝,算尽了机关,可即便如此又怎样?如今那个能带给她们无尽富贵的男人正躺在里面,生死一线,而她们,只能毫无办法地跪在门口,掉几滴眼泪,既为那个带给他们无限欢乐和痛苦的男人,也为自己了无希望,看不到光明和尽头的后半生。
贾南风跪在后面,她不是司马炎的后妃,她是太子司马衷的太子妃,她的命运不会同眼前的这些女人一样。这些女人都怕司马炎死,可她却在心里盼着这一天盼了许久,除了对权力的渴望,也因为司马炎不喜欢她,而她不喜欢这种被人厌恶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人还能随时能决定她余后的人生。这种不安定感,即将随着司马炎的死亡而消失,她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想到这,贾南风攥紧了拳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接着她将目光投向外面,不知道那个痴傻的夫君为何现在还没有出现。太子司马衷天生痴傻,能保住太子之位除了因为先皇后对司马炎以死相逼外,也因为贾南风的步步为营,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她祈祷着司马衷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贾南风正胡乱琢磨着,终于看到司马衷探头探脑地进到了殿内,她赶忙起身迎上前去,替夫君擦了擦满头的细汗,接着望向跟在司马衷身后的小太监,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小太监“扑通”往地上一跪,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着,嘴里却是半天吐不出一句解释。其实不用他说,贾南风也知道,司马衷八成是和那些小宫女们不知在哪玩些什么“躲猫猫”的无聊游戏,让下面的人寻了半天没有寻着。
贾南风懒得再理小太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司马衷说道:“进去后,不要直接哭,等父皇跟你交代完再哭,若父皇提到传位之事,你一定要推辞,说父皇龙体康健,不日就能痊愈……”
未等贾南风说完,司马衷便一脸为难地打断道:“你说那么多,我如何记得住?”
贾南风叹口气,给司马衷正了正衣冠,好言哄道:“那我不说了,你进去吧。”
司马衷立马露出一个笑脸,点点头,朝父亲的寝殿内走去。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司马衷皱着眉掩了掩鼻子,然后伸着脑袋向卧榻望去,只见宽大的卧榻上,司马炎半倚着,虽已是虚弱至极,却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跟身边立着的一个男孩亲切地说着话, 司马衷认出了男孩是自己的儿子司马遹,只是这个儿子一直养在司马炎的身边,与作为父亲的他并不亲近。
司马遹的身后是皇后杨芷。杨芷是先杨皇后的亲妹,当年,先杨皇后病重,放心不下自己的傻儿子,便恳求司马炎立堂妹为后,并把儿子托付给她,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杨芷不善权谋,倒是对司马衷视若亲子,司马衷虽痴傻,然而并非不知好坏之人,对她亦甚是亲厚。立在下首的则是太尉杨骏,杨芷的父亲。
司马衷低着头走到榻边,方跪下,道了一声“父皇”。
司马炎将目光转向这个痴傻的儿子,叹了口气,说道:“为父不指望你能成什么事,只要以后,你将帝国顺顺利利交到遹儿的手中,便是功劳一件。”
司马衷一听,立时嚎啕大哭起来,他边哭边努力地回想着贾南风教给他的话:“父皇身体康健,不日,不日就会,就会……”
“好了。”司马炎皱皱眉头,将目光转向立在下方的杨骏,缓了缓,深吸一口气,说道:“杨卿,朕就把太子交给你了。”
杨骏听了这话,眼泪也是夺眶而出,他跪伏在地上,边叩首边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司马炎点点头,又看向司马衷,顿了顿,说道:“你那个太子妃,你当好生看管才是,不要任她胡来,闹出祸事。”说罢,他又对杨芷交代道:“你也莫要万事由着他们,你终究是长辈,该提点的还要提点,不能因为贾南风是你堂姐选中的人,你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你是皇后,以后是皇太后,要管的起事才行。”司马炎显然是费了力气才说出了这一长串的话,这些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继续说,因为他不放心,既不放心儿子,也不放心孙子,这絮絮叨叨的背后是他的不甘与不愿。
杨皇后垂下头,恭顺地道了声“是”。
司马遹抹了抹眼泪:“孙儿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祖母。”
司马炎见状,再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对众人说道:“遹儿留下来陪我,其余的,都走吧。”
天刚刚大亮,司马炎不甘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带着无尽的留恋离开了人世。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
皇太子司马衷即位,立太子妃贾南风为皇后,尊继母皇后杨芷为皇太后,立唯一的儿子司马遹为皇太子,以太尉杨骏为太傅,辅佐朝政。改年号为永熙,大赦天下。
第二章 杨府幼女
从东汉到晋朝,两百余年的时光,皇宫内几易其主,可洛阳城的变化却不大,宫城坐落在城中偏北的位置,宫城北有芳林园,西有金墉城、洛阳垒和金市,南面是官衙公署,城东则是达官贵人们所住的地方了,这里有鳞次栉比的楼观和极尽豪华的宅院,无一不彰显着主人们的地位。
城东阳虎街和锦园街交错的地方,坐落着一处宅院,占着永定里近一半的地方,正门朝南开,门上黑匾金字,书着“羊府”二字。从外望去,整个府邸庄严肃穆,丝毫不缺世家高门该有的威风。
羊府的主人羊玄之,不过是个六品的尚书郎,在这显赫云集的京城,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若不是祖上余荫庇佑,恐怕早已住不起这高门大院了。他的父亲羊瑾,官至尚书右仆射,他的曾祖父更是东汉时期鼎鼎大名的悬鱼太守羊续,羊氏一族,曾经无限荣光,到了他这一代,终究是没落了。
羊玄之眉头深锁,在宽大的书案后抚额嗟叹,自己无力振兴门楣,曾对儿子寄予厚望,偏生他的几个儿子,都长得一副好模样,却没有一个像是有出息的,长子羊附喜好描眉画红,娶妻后,连房门都不大愿意出了。次子羊挺天生神力,两年前曾被他撵到军中,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打架生事被遣了回来,前程自此也没了指望。三子羊海,因生时难产,所以脑子不太灵光,从来未被寄予希望。四子倒是聪明伶俐,可不到三岁就夭折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第五个,他曾在夫人孕时就向上天祈祷给他一个聪明能干的孩儿,在夫人生产那日,他紧张得连走路都不知该怎样迈步了,可老天爷似乎偏偏爱跟他开玩笑,他千求万求得来的,竟然是个女儿,取名羊献容。
若在旁人家,有了几个儿子后再得的幼女,自然是千般宠万般疼的,可在羊玄之看来,这个幼女却是个不祥之人,因为此女之后,他的夫人甚至是妾室都未再诞下别的孩儿,这让他耿耿于怀,也似乎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繁华的洛阳城,再也容不下羊氏一族。
每每念及此处,羊玄之便心绪烦乱,犹如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一般,张皇失措却又无能为力。正恼火着,他却听见从书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容,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女人慌乱的声音:“小祖宗,您快停下,老爷交代过您不能到前院来。”
“为什么?”一个稚嫩的童声问道。
“前院是男人们商量正事的地方,你是千金小姐,跑出来不像话。”
“为什么千金小姐不能商量正事?”这个稚嫩的声音透露出满满的疑惑:“我听说皇后娘娘还会上朝堂呢,皇后娘娘不也是千金小姐?”
心烦意乱的羊玄之被搅了思绪已是不满,听见两人的对话更是怒火中烧,他冲出屋子直接斥道:“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院中的两人均被吓了一跳,中年女人慌得忙垂手侍立,怯怯地叫了一声“老爷”。而那个女童,正是羊玄之的幼女羊献容,年方六岁,梳着两个总角, 穿着半旧的桃色棉袄,白皙的小脸因寒冷而透出红色,圆圆的杏眼在刚看到她父亲时明显露出了怯意,却也转瞬即逝,她仰头看着羊玄之,张着樱桃小口,不服气地争辩道:“是二哥跟我说的,二哥说当今圣上脑子和三哥一样痴傻,所以他什么都听皇后娘娘的。”
羊玄之闻听此言,被气得浑身哆嗦,扬起巴掌便朝女儿的小脸呼去,并骂道:“说出这样掉脑袋的话来,你真正是个灾星,你若不要命自己去死,不要连累了别人。”
小小的羊献容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半晌才哭出声来,她年纪虽小,却也隐隐地觉得父亲并不喜欢她,只是多半时候,父亲都忽视她的存在,像今天这般动手,也从来未曾有过。
羊玄之望着哭泣的幼女,丝毫没有动容,刚准备再斥,却看见次子羊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而羊挺的身后则跟着一个瘦弱的男人,男人头戴一顶漆纱笼冠,身着青色宽大的长衫,下巴上蓄着一把稀薄的胡子,目不斜视,神色傲然。
羊挺看见父亲,马上快走了几步,先行了一个家礼,而后兴奋地说道:“父亲,我在外面认识一个奇人。”说着将男子拉到羊玄之面前,又说:“此人冯杭,看相测字,算得奇准无比。”
羊玄之闻言皱皱眉,张嘴骂道:“不就是江湖术士?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引?”
羊挺还未答话,刚还在哭泣的羊献容却来了兴趣,顾不上擦掉扔挂在眼角的泪,便抬眼朝那个叫冯杭的人望去,只见他听了讥讽之言,脸上却未露出一丝恼怒之色,仍旧是那副倨傲的模样。羊献容转向羊挺,问道:“二哥,他就是你常跟我说的算命先生吗?”
羊挺笑着冲羊献容点点头,又转脸对父亲道:“我同友人饮酒,其中一人与他有些交情,便带了过来,在桌上同我们几人都测了测,竟无一算错。”
“哼。”羊玄之不屑地问道:“那可有算算你的前程?”
羊挺顿时涨红了脸,可又不敢争辩,还欲再推荐一二,那冯杭却止住了他的话,在羊献容身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你可是羊府的小娘子?”
羊献容点点头,说道:“这里就我一个小姑娘,一看就知道我是谁,这可一点都显不出你的本事。不过我二哥最好此道,他这般推崇你,你总应该是有些手段的吧。”
冯杭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了几声,才又望向羊献容,问道:“那,你信我的话吗?”
“你先说说看呗。”
冯杭端正了笑容,从上至下、从左往右仔仔细细端详了羊献容一遍,又将她的小手握在手中捏了捏,突然站起身,恭恭敬敬给羊献容施了一个大礼,又转身对羊玄之道:“大人,羊府复兴,全在此女。”
众人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羊挺自不必说,对冯杭的话深信不疑,立马激动万分道:“父亲,父亲,您听到了吗?自献容出生,我观其相貌便说此女不凡,您不信我,如今冯兄也这般说,可见献容绝非等闲之人。”
羊玄之仍旧眉头深锁:“术士之言,未必可信。”
冯杭一扬嘴角,并未将羊玄之的轻蔑放在心上,他复又蹲到羊献容面前,柔声说道:“你以后必是大富大贵的命,只是这富贵命里虽有,却得之甚难,你这一生,坎坷委屈,多灾多难,”冯杭说着便叹口气:“若过了,福气便在后半生了。”
羊挺听了,忙问道:“先生可否说得仔细些?”
“富贵命来定,半点不由人。几番荣辱后,方得命里情。”冯杭站起身对羊玄之道:“世道艰难,幼女无辜,还请大人垂怜,莫要误了她的终身。”
羊玄之虽一头雾水,可看冯杭一本正经,又见羊挺满脸崇敬,一时也不敢决断,听了他最后一句嘱托,却有些不悦道:“我自己的女儿,如何误她?”
冯杭见羊玄之如此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俯身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道:“好自为之吧。”说罢不顾羊挺的再三挽留,毅然离开了羊府。
第三章 迈出深闺
望着冯杭离开的背影,羊玄之一瞬间似乎都要信了他的话,可当他转头再望向羊献容时,只见她歪着脑袋依偎在奶娘的怀中,冲着她的二哥做了一个鬼脸。这不过是个六岁的孩童,又是个女孩,自己身份所拘,她以后又能嫁个怎样的人家?门当户对的不提,哪怕是高攀一二分,也断断难以恢复羊府往日的风光。
羊玄之冷笑一声,冲女儿挥挥手,道:“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外宅,让外人知道了笑话,说我羊府不会教养女儿。”
羊献容撇撇嘴,给父亲行了一礼,又望了望羊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奶娘离开了。
回到内宅,羊献容先来到母亲住的房子,她的母亲孙氏,大家闺秀,父亲孙旂深受皇恩,新帝登基后,拜太子詹事。孙氏嫁给羊玄之,可以算是门当户对,只不过自羊瑾去世后,羊家再无能人,羊府也一日比一日败落。可孙家却不一样,孙旂的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均拜了武将,又领着詹事府的差事,待太子一登基,孙府的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也因着这种原因,羊玄之在三个舅兄面前总是矮了一截,在岳丈面前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孙旂虽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可内心里也担心女儿在羊家受苦,因此总想着办法提携女婿,无奈羊玄之不知是运道不济还是能力着实不够,这官运之上总是差着一二,一直在末流上混着。
孙氏虽大家出身,却没有千金小姐般的娇气,羊府败落之前就没有挥霍无度的时候,羊府败落后,因着她持家有道,日子倒也过得有模有样。所以羊玄之虽又是妾又是婢地往家里纳,对发妻倒也敬重,除了时而埋怨她几句教子无方外,也并没有其余让孙氏难堪的时候。
此时,孙氏正跪坐在一张凭几后,一手拿着一卷竹简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全神贯注到丝毫没有发现女儿已经悄悄地站在了身后。羊献容一直静静地等着,待看到母亲卷上了竹简,她才一把揽住母亲的脖子,亲昵地叫了声:“娘亲。”
孙氏被唬了一跳,可并没有丝毫恼怒,只笑着望向女儿,摸了摸她的小脸,说:“又去哪里玩了?大冬天的也不怕冷?”
羊玄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和幼女均是孙氏所出,三子因为痴傻,并没有养在孙氏膝下。长子和次子年纪都大了,对她虽恭敬却不贴心,唯有这个小女儿,是她年过三十才生下的,又是唯一的女孩,还不得父亲喜爱,因此更得她怜惜,从女儿出生后她就将其揽在身边养育,除了奶娘喂奶时抱开,其余时候孙氏是连眼睛都舍不得从女儿身上挪开的。
羊献容滚到孙氏的怀中,说道:“不冷不冷。”又迫不及待向母亲炫耀:“刚刚二哥领了个算命先生回来,那先生见了我直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呢。”
孙氏听了一笑,刮了刮小献容的鼻子,说:“你才多大?就信这些胡说八道的?再说娘也不需要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再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就足够了。”
“父亲也不信,还奚落了那人几句,将那人气走了。”小献容想了想,又说:“不对,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但也不顾二哥的挽留,还是走了。”
“好啦,一说起这些外面的事情,你就没完没了的。”孙氏柔声说道:“快过年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想……”羊献容狡黠地望了孙氏一眼,半撒娇半正经地说道:“我想跟二哥到外面去玩。”
孙氏皱皱眉:“你去到前面已经不像话了,怎么还想出去呢?”
“娘亲。”羊献容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委屈地说道:“二哥成天都在外面,给我讲了许多外面好玩的事情,他说若您同意,他便带我出去。偷偷的去,我再换个男孩子的装扮,还不行么?”
“不行。”孙氏语气虽软下来,可仍旧不同意,便道:“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又是个大小姐,哪有到外面疯玩的道理?若让你爹知道了,又得大发一通脾气。”
“不让爹知道还不行么?绝对不让他知道。”羊献容越发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就这一次,还不行么?我保证,回来以后,一定听您的话,不往外跑了,学女红,还学读书识字。”
孙氏哪里经得起女儿这般哀求,可心里仍旧是不放心:“你那个二哥,能带好你吗?我可不放心。”
羊献容一听母亲松了口,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嘴里连着说了几个“能”,又立下保证:“我保证平平安安回来,天黑前就回来。”
孙氏看见小献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点了头,又叮嘱道:“多穿点,别着了凉。到外面小心着些,紧跟着你二哥,莫要跑丢了。”
小献容此时哪还听得进去母亲的嘱咐,一边嘴里应付着“知道了”,一边飞奔出房屋,找羊挺去了。
羊挺见到妹妹倒也不惊讶,毕竟这个妹妹在母亲心中的分量,他十分清楚,因此也不多话,扔给羊献容一套小子的衣饰,就到门外去等。羊献容哪里自己穿过衣服,又是男装,七手八脚地往身上套了半天,总算是把哥哥递给自己的物件都穿在了身上,然后她蹦蹦跳跳出了屋子,看见立在院中的羊挺,忙跑过去,将身子一板,问道:“怎样怎样?”
羊挺一看,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小献容这一身衣服穿得是不伦不类,连里外顺序也没搞清楚。他赶紧叫了一个丫头,给羊献容重新穿了衣服,这才点点头道:“算是像样了。”
两人从后门出了羊府,一路往集市上走去,城东贵人云集,集市也以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等店铺居多,纵然是食肆,也是一家比一家富丽堂皇。这些哪里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喜欢的,因此只逛了一个时辰不到,小献容刚出门时的兴高采烈就变成了愁眉苦脸,连声说着没劲。
羊挺笑笑:“这处自然没劲,要往偏的地方走才有意思,或者城南城西都可,还有羊市马市,你保证爱逛。”
羊献容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我们为什么不去?”
羊挺无奈地摇摇头:“去那么远,自然得坐车,你要去玩,也得看时辰啊。”
羊献容还未说话,两人的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城南城西?那集市只有穷人才去。”
羊挺和羊献容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模样,带着紫金小冠,锦衣华服,一看便是哪个高门家的公子,浑身上下透着贵气。他身后的两人,一个身材矮小精瘦,满脸却透着机灵劲,也是十来岁的样子。另外一人却是虎背熊腰,眼中尽是警惕,一动不动地望着羊家兄妹。
羊献容听年轻公子语气不善,也昂高了头,说:“穷人如何?”
年轻公子一愣,支吾了半天,说:“穷人……”他看向旁边的瘦子,问道:“穷人怎么了?”
瘦子忙说:“穷人穷,吃的用的皆是下品,自然不好。”
羊献容也不甘示弱,对着瘦子问道:“你这么看不起穷人,那你是穷人还是富人?”说完不让瘦子有机会插嘴,又对年轻公子道:“你又可曾去过城南城西?”
年轻公子已没了刚才的架势,放低了身段说道:“没有。”
羊献容“哼”了一声,再不理他,转身就欲离开。
羊挺随着妹妹转身,却拉住了要走的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容儿,你瞅这人一身的打扮,必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以后碰见这种人,身段放低些,哄得他们高兴了,咱们也没什么损失,父亲身在官场,很多人得罪不起。”
羊献容无辜地望了羊挺一眼,说:“哥哥,你前两年在军中打伤的,好像是个什么将军的儿子吧?”
羊挺脸一红,用手挠挠头:“所以我这不是回家了么,还连累父亲被人弹劾,父亲打我的那顿家法,我现在身上还有印子呢。”
羊献容捂着嘴窃笑了一阵,刚要说话,背后年轻公子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三日后,城西的集市,你去吗?”
羊献容回头:“去就去。”
“在下马玉,敢问这位小兄弟名讳。”
“我叫羊献容。”
第四章 太子殿下
宫城的东面有一处独立的宫苑,便是东宫,历来都是皇太子的居所,当朝皇帝司马衷被立为太子后,便在这里住了二十余年。按理说,他的独子司马遹应当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可司马衷天生痴傻,武帝曾数次动过易储之心,无奈杨皇后以死相逼,武帝这才作罢。后来太子纳妃,武帝担心司马衷不通男女之事,只好在他大婚前夜遣了自己的一个才人叫谢玖的前去侍寝,再后来谢玖诞下一子,便是司马遹。司马遹出生后便被武帝抱到身边教养,他见这个孙儿天生聪慧,长大后又勤奋好学,因此甚为钟爱,也因着司马遹,武帝终于放弃了易储的打算。
武帝在世之时,司马遹乃是天之骄子,倍受宠爱,武帝驾崩后,司马遹被立为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更加尊贵,可他是个聪明人,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全然不明白朝中的局势。
贾皇后对权力的觊觎丝毫不加以掩饰地挂在脸上,她膝下无子,却极为厌恶司马遹,除了想掌握绝对的权力,她还迫切地想生个儿子,作为以后的依靠,将司马遹拉下太子的宝座。
司马遹虽然有些害怕贾南风,可他倒也不担心,他的身后是杨太后,杨太后的身后是太傅杨骏,杨骏如今把着朝政,拥有着贾南风也触及不到的权力,只要杨骏还在,他便能稳坐太子之位,他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杨骏能除了贾南风,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除了杨骏,司马遹的身后还有诸侯王。司马炎的众多儿子们,除了司马衷痴傻,其余的却是一个比一个出息,秦王司马柬和楚王司马玮,在武帝众子中尤得重视。武帝病重时,为防贾南风祸乱朝政,便派司马柬都督关中,司马玮镇守要害,以加强帝室势力。还有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都是不可小觑的人物。除了这些叔叔们,其余宗室,例如汝南王司马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等都是厉害角色。在司马遹的心中,这些人都是姓司马的,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也必定是他背后最坚定的力量。
入了夜,司马遹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一股思念之情,祖父去世至今已有八个月了,他似乎过了刚开始时一想起便痛哭不已的日子,只是时时想起,仍有无法言喻的痛。
司马遹叹口气,强迫自己想些开心的事情,脑海中便出现了白天他化名马玉在街市上遇见的那个小子,他本来就睡不着,此时更是来了精神,坐起后,冲着外面叫道:“谢安。”
外面立马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就见一个消瘦的身影进了来,正是白日里跟在马玉身边的小厮,此时他一身內监打扮,天色虽然晚了,可他丝毫没有倦意,堆着一脸笑容,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你坐下,和我说说话。”
谢安一听,盘着腿就在地上坐了下来,说:“主子想说什么?”
司马遹也不责怪谢安的无礼,这谢安是打小就伺候他的,到东宫后,贾南风为表示对太子的关爱,赐了他不少的太监宫女,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监视他就是来“带坏”他的,因此他也就表面上和这些人维持了和气,心底真正有话了,也只能跟谢安说说。
司马遹也从榻上下来,盘腿坐在了地上,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同我说实话,西市是否更有趣些?”谢安还未答话,司马遹又说:“你不说我也清楚,我听说外祖父以前就是西市的屠户,母亲虽未特意提起过,可言谈中也是向往以前的日子的。”
“那等日子有何好?”谢安撇撇嘴道:“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我是不愿过回那等日子了。”
司马遹白了谢安一眼,又换上一副笑脸,道:“今儿的那个小子,你还记得吗?”
谢安点点头,也笑笑道:“人虽小,脾气倒挺大。”
“那是个姑娘。”说罢看看谢安诧异的表情,满意地又说:“她就算是打扮地再像小子,可那神情也扮不来。再说,她那水灵灵的小模样,哪像是个糙小子该有的呢?”
“那是您慧眼如炬。”
“少拍马屁。”司马遹不满地说道:“你为何不带我去西市?这宫中憋闷,成日被师傅们盯着,三不五时地还要被太傅絮叨半天,碰见皇后了又要唯唯诺诺的,好容易到外面散个心,你却糊弄我。”
“西市虽然热闹,可也太杂乱了些,我是怕万一遇到了什么人,您这安全要紧。”谢安道:“再说您什么身份哪?西市都是些贩夫走卒,您哪能跟那些人混到一起?”
“你这是什么话?”司马遹一脸不悦道:“贩夫走卒,有什么不好么?”
谢安笑了笑,腹诽道这位爷刚当上了太子,就关心起民间疾苦,百姓安康来了,只是等他当了皇帝,这人间如何,哪那么容易就入了他的眼?虽这般想着,谢安嘴上仍旧哄道:“您是主子,您说好就好,您说去咱就去还不行吗?”
第二日一早,司马遹先到了仁寿殿给皇太后请安,司马遹虽非杨芷的亲孙子,可因为杨芷为人宽厚,对司马衷尚且亲厚,对司马遹更是如亲孙一般。此时看见司马遹进来,便赶紧将他揽进怀里,心疼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一点?”
司马遹将手塞进杨芷的手中,道:“不冷,不信您摸摸。”
杨芷笑了起来,司马遹很喜欢看杨芷笑,很温暖。杨芷虽为太后,年龄却不大,不过三十出头,自司马炎驾崩后,杨芷便不佩过于复杂的头饰,也不穿过于艳丽的衣裳,素素静静,却平添了一份雍容,再加上杨芷容貌端正,这些都让年幼的司马遹很着迷,便不由自主地盯着杨芷看了起来。
“这孩子,盯着我做什么?”
“我觉得祖母真好看。”司马遹笑着说:“比别的女人都好看。”
这孩童般的话语逗得杨芷笑出声来,她一点司马遹的额头,说道:“你才多大,见过几个女人?”
“别的不知,可宫里的,我也见过,丑陋的多了去了。”
杨芷嗔怪地看了司马遹一眼,却也不说什么。她明白司马遹口中的宫中女人是指贾南风,皇后丑陋,天下皆知,连先帝都对这个儿媳妇甚为嫌弃,可她偏偏就得先杨皇后的欢心,又凭手段笼络住了痴傻的司马衷的心,先是坐稳了太子妃之位,如今也算是坐稳了皇后之位。
杨芷到底多看了几年宫中的风云,她比司马遹看得清楚,贾南风绝非善茬,又气量狭窄,她恼恨杨骏,绝不会就此罢休,杨骏太狂,并不得朝中人心,若是有一天被贾南风钻了空子,只怕杨家会万劫不复,到了那时,恐怕连司马遹都不能幸免。
司马遹看着杨芷不说话,想了想便道:“快过年了,新一年里,祖母有什么祈盼的吗?”
“我?”杨芷想了想,双眼望向窗外,半晌,才幽幽地说:“一切如现在这般就好。”说罢看了看司马遹,问道:“你呢?”
“我想回到祖父还在的日子。”
杨芷心头一动,慈爱地凝视着司马遹,他年仅十三,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可武帝去后,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尽管在杨芷面前他仍旧笑得没心没肺,可杨芷却在感叹,这个生在帝王家的孩子,这一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杨芷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软了下来:“人生在世,生离死别,路却只能朝前走,哪有回头的道理呢?”
司马遹听了这话,笑了笑,端正了身子,给杨芷行了一个大礼,正色道:“孙儿绝不会辜负祖父的期望。”
杨芷挥挥手:“去吧。”
第五章 同游西市
转眼到了司马遹同羊献容约定的日子,司马遹自不必说,无人管束,一早便到了西市。可羊献容却不一样,等父亲去了衙门,又瞒过母亲,再求了半天羊挺才终于出了门,等二人坐着马车赶到西市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的时候了。
司马遹正等得不耐烦,好不容易看见羊献容后难免抱怨道:“你再不来,集市就要关了。”
“我跟你约定了又怎么会食言?”羊献容说罢望向热闹非凡的集市,神情顿时为之一振:“这么多人,定是好玩极了。”说罢便要往人最多的地方挤去。
羊挺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一把抓住羊献容,哀求般地说道:“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了罢。”
羊献容哪还顾得上理会兄长,甩开羊挺的手就往前挤去。倒是司马遹,虽未来过此等地方,此时也还保持着仪态,慢悠悠地跟着羊献容的步子往里走去。
这集市从南向北占着一整条街,供人温饱的有蔬菜鱼肉,布料成衣;供人娱乐的有杂耍戏班,猜谜套环;当然也有女子最爱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更少不了文人墨客必定驻足不前的文玩玉器,书本画册。
羊献容从这里转到那里,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之声,而司马遹起初还端着架子,不多时便也被这琳琅满目的东西迷花了眼,竟是比羊献容还兴奋起来。
两人转着就到了一处卖肉的摊子前,只见那屠户光着膀子,满脸的络腮胡也是油腻腻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光。再见他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肉往称上一放,自己拿起称摆弄摆弄秤砣,就把称递给摊前买肉的妇人,说道:“正好,是不?”
妇人则一脸堆笑地说:“不用称,你的手我信得过。”
那屠户笑笑,将肉放进妇人的篮子中,又回头望向羊献容和司马遹,扯着嗓门问道:“你们也是来买肉的?”
羊献容赶紧摇摇头,就要拉着司马遹离开,不料司马遹崇拜地望着屠户,问道:“你这手跟称一样准么?”
屠户不在意地说:“你天天这么卖肉,也能练出这个本事。”
“真的?”
屠户又斜了司马遹一眼,冷笑一声道:“看公子的打扮,莫说是卖肉,就是吃肉,恐怕也有人嚼烂了送到您嘴前面吧。”
羊献容撇撇嘴,替司马遹打起了不平:“你这人说话真难听,哪里像个做生意的?”
司马遹却毫不在意地说:“我外祖父以前也是屠户,他可没你这么准的手,你等我回去练练,必定不比你差。”
那屠户又斜了二人一眼,不在理会他们了。两人讨了个没趣,便又向别处走去。羊献容好奇地问道:“你外祖父真是卖肉的吗?”
“当然。”司马遹点点头:“我母亲说我外祖父很能干,一个人便能宰杀一头大肥猪。”
羊献容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司马遹,讶异道:“可你这身打扮,难怪刚刚那屠户不信你。那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我……”司马遹张了张嘴,抬头看到眼前有一家食肆,便问:“你饿了吗?我饿了。”
羊献容到底小孩心性,一听说有吃的立马放弃了刨根问底,点头说:“我早饿了。”又转头看向羊挺,再说了一遍:“我饿了。”
羊挺苦笑一下,也指了指食肆,说道:“那就进去吃呗。”
正是午饭的时间,食肆中人来人往,喧哗无比,几人找了张无人的矮几,随意地盘腿坐下,又叫了些汤饼之类的吃食,便闲聊起来。
待食物上来,众人起筷之际,司马遹身边的谢安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将桌上的食物挨个检查了一遍。羊献容不明所以,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谢安收了针,笑道:“没什么。不过谨慎点也没错。”
司马遹见羊献容还不理解,轻描淡写地说道:“试毒而已。”
羊献容还要再问,却被羊挺打岔道:“你们大户人家就是讲究。”说完给了羊献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说:“大家既然都饿了,那就不要客气,动筷子吧。”
羊献容一听拿起筷子就要吃,却被羊挺不知有意无意地挡下了,只见他殷勤地招呼起司马遹,羊献容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嚷嚷道:“你干嘛?我也饿了。”
羊挺忙给羊献容夹了块肉,哄道:“你急什么?还能缺了你的?”
一餐饭倒也其乐融融,几人年龄虽相差悬殊,可逗起乐来丝毫没有顾忌,羊挺虽是除了那个闷声不吭的壮士外年龄最大的,可就属他最为活跃,各种奇人异事张口就来,羊献容年龄小,司马遹和谢安又久居深宫,自然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谈笑间,羊挺的眼睛却不时地瞟向司马遹,一餐饭吃下来,他心中已然明了,因此余下的时候,他更是殷勤,几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去讨好司马遹,以至于太阳西斜之时,司马遹竟对羊挺有了几分不舍,因此再约了时日一起游玩,羊挺哪有拒绝的道理,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同意了。
羊献容和羊挺兄妹回到羊府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出去了半天的时间,家里是无论如何瞒不住了。羊玄之早已大发雷霆,指责孙氏教子无方,又哀叹了半天自己才高运蹇,才致羊府沦落至此,连个后院都看不好了。
待羊玄之看到羊挺和一身男装打扮的羊献容后,立马跳起来骂道:“你二人还认我这个父亲吗?怎么敢……”他将目光转向羊献容,继续骂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这身打扮到外面,名声要不要了?你不要名声,也不顾府里的名声,也不顾为父的名声吗?若让外人知道我连个女儿都教不好,我在外面还如何为官?我今日必定要重罚与你,好让你长个记性。”
羊献容本就惧怕父亲,此时被这样一顿骂,早已没了主意,又听见要打,吓得就往孙氏怀里钻去,却也知道孙氏保不了她,只得求救般的望向羊挺。
羊挺倒是不慌不忙,他拉住暴怒的父亲,说道:“父亲息怒,且听儿子一言。”
羊玄之盛怒之下,直接骂道:“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带你妹子出门?你连些轻重也不懂了么?”
“父亲。”羊挺故意加重了语气喊道:“儿子真的有要事禀报,父亲先听儿子说完,再打再罚也不迟啊。”
羊玄之瞪向羊挺,见他煞有介事一般,便低吼一声:“说。”
“此事,不便当众明说。”
羊玄之刚要再发火,又见羊挺挤眉弄眼,只好压住火气对着旁人挥了挥手,待所有人都退下后,他才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妹妹在外认识了一小子,依儿子所见,那小子当是太子殿下。”
(本章完)
第六章 荒唐荒唐
“太子殿下?”乍一听儿子说出这惊人之言,羊玄之一个激灵,正要喜上眉梢时转念一想,太子是何等人物,那是天家的公子,下一任的皇帝陛下,哪就这般容易被自己的孩子给撞上了,还就那般投契地成了朋友?因此他立马又转了脸色,努斥道:“你混说什么?你生了几个胆子敢拿太子殿下做幌子?为了逃避家法你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
羊挺一见父亲不信自己,登时有些急了,往地上一跪,便道:“儿子再混账也不敢拿这等事情混说,实在是掌握了七七八八才敢如此断言。”
“哦?”羊玄之扬了扬眉毛,漫不经心地端起手边的杯子,噎了一口水,才道:“说说看。”
“是。”羊挺见父亲这般模样,知道父亲已经信了他三成,因此笃定地说道:“其一,那公子打扮看似平常,可气度不凡,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光那身衣服就价值千金……”
羊玄之不耐烦地挥挥手:“凭着外貌怎能断定?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在这洛阳城内还少吗?价值千金的衣服又如何?你看看这城东的富户,家财万贯者有多少?你眼界何至于狭窄至此?”
“父亲听我说完。”羊挺赶紧继续说道:“今日我们一处用膳,他身边的小厮麻溜地拿出一根银针试毒,一看便是做惯了的。哦,说起那小厮,虽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可女里女气的,说话声音尖细,实在有点像宫里的黄门。”
羊玄之身子微微前倾,也有些迟疑道:“这虽像那么回事,不过银针试毒也非宫里才有,位高权重的谁不怕有人暗害呢?至于黄门,也有可能是那孩子未长周全。你说的这些都可被驳倒,还有什么?”
“还有,儿子似乎曾经听谁说过,当今太子亲母身份低微,不过是个屠户的女儿,因此虽有儿子傍身,可仍旧被宫里的后妃们看不起,常暗地里奚落之。”羊挺仔细观察着羊玄之的神情,只见他此时已经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于是继续说:“今日在西市,那公子对卖肉一事兴趣颇深,也亲口说出他外祖父是屠户的事情。”
羊玄之猛地向羊挺迈了一步,问道:“当真?”
“儿子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父亲。”
“还有吗?”
“最后一条,那公子说他名叫马玉,这京城之内,父亲最熟,三品以上的权贵中可有姓马的?若是有,谁家又有年方十二三的公子呢?一排查便知分晓。不过依儿子所见,这马玉多半是化名,贵公子们出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谁又会用化名?而马玉这名字,不正是太子殿下名讳后两个字的同音吗?”
羊玄之已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拉起羊挺,说:“你那日带来的道士说献容乃大富大贵之像,莫非就应在了这个上面?若我羊家能攀上皇亲,那真是祖宗显灵了。”他狠狠地搓了搓手,又对羊挺交代道:“那公子的身份你还要暗中摸清楚,不过依你所说,即便不是太子,也定是高官显贵家的,万不能错过了。”他思索半分,又说:“高门大户的更看重女子名声,你这做哥哥的便多费些心思。”又想了想,才以极低的声音伏在羊挺的耳朵上,说:“容儿若不够身份做正室的话,妾室,亦可。”
羊挺点了点头,告了退,转身离开了。
司马遹自然不知道羊府的人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此刻的他也是兴奋异常,他出身尊贵,虽母亲身份低微,可未免他沾染市井之气,所以甚少向他提及宫外的事情,又未去过如西市之类的地方,今日一去,真正是大开眼界,民间终于不是书中枯燥无味的所在,百姓也不是他常见的那些权贵口中如蝼蚁一般的存在了。
回到东宫,他的兴奋劲仍未过去,便命宫女太监们将宫中的物件不论大小搬出几十件来,也如街边的摊位一般一一摆放整齐,自己则学着摊主的模样叫卖,又命那些下人扮作买家,煞有介事地讨价还价,然后将摊里的物件全部卖出。
等这游戏结束,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司马遹意犹未尽地回到房中,把玩起今日在集市上淘回的小物件,其实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司马遹偏偏觉得这些东西比起宫中的生动有趣多了,因此对着谢安说:“下次去集市再多买些东西回来。还有,东宫地方这么大,你寻出一块地方也改成集市的模样,咱们把买来的这些东西放在宫里叫卖,这多有趣的事情?不比成日对着那些老学究有意思多了?”
谢安愣了一下,陪着笑脸说:“这怕是不合规矩,若让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我这是体验民情,父皇只有褒奖的份。”司马遹头也不抬一下:“要说麻烦,也只有江统和杜锡两个老学究麻烦一点,你看见他们,替我拦着一点。”
谢安皱皱眉:“这……”
司马遹见谢安还不按他说的办,有些不悦:“在东宫,我就是主子,我说的你照办就是。”
谢安仍有些犹豫,刚准备再劝,身后却响起另一个声音:“殿下说的不错,东宫是殿下的东宫,想在自己的宫里做些游戏,难道还要看臣属的脸色吗?”
谢安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钟遂,这钟遂本是皇后身边的人,两个月前刚刚被派到东宫伺候,司马遹自然知道此人来者不善,可偏偏不能得罪,还得派人好生招呼着。可司马遹是东宫的主子,虽防着他,但不想见他的时候就能不见,谢安却不一样,几乎同这人是朝夕相对,心中很清楚此人城府颇深,也明白他到东宫的目的除了监视太子,便是奉了皇后之命败坏太子在外的好名声,好在司马遹志向远大,未曾受到此人的蛊惑。
“钟遂说得对,我堂堂太子为何要看个下人的脸色?”司马遹满意地笑起来,狠狠地白了谢安一眼,又笑着对钟遂说道:“那这设立集市之事,就交给钟公公负责了?”
“殿下这是哪里话,能为殿下效劳,是奴才的荣幸。”
司马遹听了这话,甚是受用,眉开眼笑地对钟遂继续说:“其中一定要设立一个肉摊,我今日见了一个屠户,那手堪比一杆秤,说是多少便是多少,甚是厉害。”
钟遂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问道:“殿下也想练成这本事?”
“可以吗?”
“当然可以,殿下聪慧过人,五岁之时便处于危局而不乱,深得先帝赞赏,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凭着这般勇气谋略,还能有什么练不成的本事呢?”
司马遹听了这奉承话,简直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道:“还是钟遂你会伺候,我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么舒心的话了。这事你快快去办,办好了,本宫我重重有赏。”
“是。”钟遂深深地施了一礼,含着笑款款地退下了。
谢安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等钟遂走远了, 他才急急说道:“殿下不可啊,您千万别被钟遂那厮蒙了心?”
“混账。”司马遹板起脸:“你多少学学钟遂,做奴才的,让主子顺心了,才是本分,天天在我耳朵边让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人有师傅,还有那一群太子属官就够了,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过会儿舒心的日子?”
谢安被这一通责备呛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不安却也不敢再惹司马遹不高兴,只得认低伏软,道了声“是”。
司马遹这才放过他,吩咐道:“去给我拿块肉来。”
“肉?”谢安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饿了吗?”
“饿什么饿?”司马遹不耐烦地说道:“你就不能机灵点儿?我要生肉,再拿把刀,我也要练练一刀下去分两不差的本事。”
谢安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可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浅浅地施了一礼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