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别离》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蛰伏
冬季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整个平西城开始蛰伏,寒冷的风从四处吹来,浸到人骨子里,冻得他们瑟瑟发抖。相对于城里,平西山里的温度还要低了几许,整个山林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真是白的刺眼,偶有几缕青烟飘散,那是山中茅屋内的生活气息,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窗檐上,化作雪水,一点点浸入墙壁,映照着屋外的寒梅。
三间茅屋坐落于山谷,周围长着奇花异草,偶有色彩斑斓的动物藏到墙角,借着屋内的温度,任寒风如何肆虐,也无法侵入。
屋内,燃着小火炉,火苗跳动有序,渐次吻着炉底,将炉底烧的通红,炉子上煮着香茶,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上下起舞,一缕缕茶香飘散开来,霎时溢满整个茅屋。彼时,一男一女相视而坐,静谧而美好。
“这是我从后山悬崖处摘得的岩茶,你品品,可还香?”余言将盛满茶水的杯子递给弦歌。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十五个寒冬。
弦歌接过杯子,却也不着急品,轻轻转动杯子,只见雪白的杯身上点缀了几朵红梅,甚是好看,轻嗅着,道:“未尝茶味,先闻茶香,我想,要是摘几朵寒梅一起煮了,岂不是多了一味风骨。”
余言轻笑,“下次煮酒的时候倒是可以试试。”
弦歌赶紧放下茶杯,望了一眼窗外的寒梅,忿忿道:“得了吧,去年春天,你为了煮一壶桃花酒,竟将一棵桃树折腾死了,好容易留一棵寒梅,你就放过它吧。”
那年春天,余言看着门前的桃花开的灿烂,便想着摘些回来煮桃花酒,结果煮的酒不尽如人意,不是苦了就是涩了,结果一树的桃花都未能幸免,余言想着既然桃花酒做不成,那就煮点桃枝酒,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就剩一棵光秃秃的树桩子,本来想着它第二年春天能发出新芽,结果它枯死了,这事就成了弦歌的怨念。
余言轻咳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尴尬,“那是意外,后来我不是从后山又移回来一棵吗。”
“可是它一直不开花啊,不开花的花树只能做薪柴。”
弦歌也很纳闷,为何这棵桃树一直不开花,她打算着,要是明年还不开,就砍了再栽棵海棠。
余言有些无奈,那可是他千挑万选的,怎么就不开花了呢,“听你的,谁让它不争气呢。”
“明年再说吧,对了,要不你给我画幅画吧,我就坐在寒梅底下。”
弦歌很喜欢花,而余言很喜欢画,于是,弦歌和许多的花就留在了余言的画纸上。
若说名画寄山水,那余言笔下的名画无非就是弦歌了。
余言转身去拿画笔和纸,细细嘱咐道:“去树下坐着,加件披风,别着凉了。”
弦歌披着披风,坐在寒梅下,雪花飘落在她肩头,激起白雾,迷蒙中,偶有梅花被吹落,鹅黄雪白相衬,好一副雪景美人图。
余言认真的画着,他都记不清给她画了多少幅画,甚至他闭上眼睛,也能将她完美的画出来。
寒梅绽放,雪花飞舞,弦歌一袭红裳坐于树下,似一枚红羽落在结冰的水面,轻灵的映照着蓝天,微风过,冰湖裂开冰痕,纵横交错间,将这枚红羽浸染,鲜红欲滴,既耀眼又凄美。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余言收笔,拿起画吹吹干,对着窗外的弦歌叫道:“好了,你来看看吧。”
弦歌欣喜的跑进来,余言将她身上的雪花掸落,又给她添了一杯新茶。
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弦歌身体有了暖意,虽然余言的画她都见过,但每一次都会给她一种惊艳的感觉,若说每个画家都有自己的一个风格,但余言很奇怪,他的画有多种风格,随便拿出一副,你都会以为是另一个人画的。
弦歌痴痴的看着,伸出手轻触画上的寒梅,仿佛每一朵都在指尖绽放,“画的真好看,来年等菊花开了,你也给我画一幅,就能凑够‘四君子’图了。”
“好,你想画什么都行。”余言温柔的看着弦歌,像是三月的微风,和煦又温暖。
对于弦歌的要求,除了她三岁时哭着要她爹娘,余言没办到外,其余任何要求,余言都尽量满足了,每每想到此处,他就十分心疼弦歌。
十五年前,年仅十岁的余言听了师傅的吩咐,下山买药,看见路边有一襁褓,里面有个婴儿,本以为是个死婴,要将他埋了,婴儿却哇的一下哭出来了,余言赶紧将婴儿抱到师傅面前,求师傅救他,师傅费了一番功夫,将婴儿心脉稳住,又叫余言捉了只山猫来,勉强喂了婴儿一点猫奶,这才保住了婴儿的命,这个婴儿便是弦歌。
从此,弦歌就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直到弦歌三岁时,师傅仙逝,余言就承担起了照顾弦歌的责任,弦歌吵着要吃野猪肉,他二话不说就给她猎来;弦歌喜欢后山一只五彩鸟,他等了一天一夜将鸟捉回来;唯独弦歌哭着说,“我想要爹娘”的时候余言只能心疼的抱着她,安慰她说,“爹娘外出游玩了,等弦歌长大了,他们就回来了。”
“明天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余言不知道弦歌的具体生辰,所以就把捡到她的那天算作她的生辰。
“居然又到生辰了,我都没怎么记着。”弦歌有些兴奋,回想着那只大狸猫,“去年生辰你送了我一只大狸猫,可是它跑了,但是今年,我们可以下山吗?”
“你想去哪里?”
“随便看看,我都好久没下山了。”
弦歌回忆着,眼中放光,她很期待,因为最近下山还是一年前,那是她生病了,余言带她去医治。
“好,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带你下山。”余言宠溺的看着弦歌,有了她,自己的生活也变得有光彩。
弦歌兴奋的点点头,回到内室就倒头大睡,她一定要养足精神,明天下山好好游玩一番。
次日一大早,弦歌就醒了,匆匆梳洗后,就拉着睡眼朦胧的余言下山了。
“我们去德善楼吧,那儿的鱼可好吃了。”弦歌回忆着一年前,那时她患了严重的伤寒,什么都吃不下,唯独这德善楼的清蒸黄鱼,她很喜欢。
余言伸出手指点了点弦歌的头,有些无奈,“就知道你馋,还想着呢。”
“那可不,我喜欢的东西才不会轻易改变。”弦歌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东瞧瞧西望望,心里盘算着买些什么。“对了,我们银两带够了吗?”
“你想买什么都行”余言将钱袋子拿出,在弦歌耳边摇了摇。
不是余言夸张,而是他师从鬼画齐云老者,尽得真传,因此化名又止,将平时画得不如意的画作都卖掉,以至于城中传言‘又止先生的画能描鬼神,集风骨,能得一副,幸之’所以银钱这东西,在余言这里,真的是取之不尽。
“真的?听说又止先生的画很难得,能买到吗?”
弦歌自记事起就听说有位又止先生,他的画功出神入化,在市面上千金难求。
余言轻笑,“怎么?我的画就不好吗?”
弦歌三岁时,齐云老者仙逝,去世前,特地嘱咐余言,勿要泄露他的身份,因此,弦歌一直不知道其中秘密,就算是化名又止,流出的画无论是构图还是笔画皆是不同。
“那倒不是,只是想见识一下,他的画有多厉害,不过,在我看来,谁的画都不如你。”
弦歌很认真,不想让余言觉得这话是在敷衍他,因为她觉得,要是余言把画拿来卖,也是千金难求,只是文人都有傲骨,卖画,不是余言的风格。
余言点点头,赞赏道:“还算有点觉悟,等下给你弄一副瞧瞧。”
“弄!你怎么不说偷一副。”弦歌有些鄙视他。
余言单手撑着下巴,似在思考,“偷也不错,还省了笔银子呢。”
弦歌一记白眼,“到时候被官府拿了,别指望我来救你。”
“你又不会武功,怎么救?”余言调侃着。
弦歌气急,左脚一下就踩了余言,嘟嘴道:“能不挤兑我吗,好心好意救你,还这样说,好心当做驴肝肺。”
“噗嗤。”余言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说的好像已经救了我一样。”
“你……”弦歌作势要转身离去。
余言一把拉住,“好了,吃饭去吧,再贫,黄鱼都要卖完了。”
余言拉着弦歌一路直奔德善楼。两人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点了两份清蒸黄鱼和一些配菜,慢慢的喝着茶,等着上菜。
“你等我片刻,我出去看看。”余言正要离开,被弦歌拉住,“你要去哪里?”
“买些吃食,不然这个冬天,要饿死的。”余言解下自己的钱袋子,从里面捡出一枚银子,给弦歌道:“你收着,吃起饭来,也有底气。”
“好吧。”弦歌小心的将银子收起来,“那你快去快回,晚了,黄鱼就被我吃完了。”
“想得美,等我回来,自己小心点。”说完余言就匆匆下了楼。
弦歌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细细打量着楼里的陈设。
第二章争执
弦歌百无聊赖的喝着茶,这里的茶果然不如余言煮的好喝,不说茶的品质,就说这些个杯子,简直是对茶艺的侮辱,正当弦歌回味自家的茶水时,店小二急急忙忙的跑过来,面露难色。
“怎么还不上菜?”弦歌有些饿了。
店小二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这、这,客官,可否让出一条黄鱼,楼下有客人要一份,刚好卖完了,姑娘你也吃不完两条啊,你看、你看。”
“想都别想,你直接告诉他已经卖完了。”弦歌有些气急,重重的将茶杯放下,她最讨厌跟她抢吃的。
“这、这、姑娘你、你看。”店小二十分为难。
弦歌正要出声,没想到被人抢了先,“在下顾二,夺人食粮是为不耻,但家中三弟大病初愈,实在贪恋这黄鱼的味道,望姑娘看在三弟病痛的份上,能否割爱,让在下一盘黄鱼,必当感念让鱼之恩。”
来人轻作揖,一脸诚恳。
弦歌抬眼望去,来人一身锦衣华服,白月般的锦袍上画着一副山雨满楼的图,看起来很压抑。微垂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倒是生了一副俊俏的面孔。
“君子勿要夺人所爱。”弦歌收回目光,继续喝着茶。
“姑娘所说,在下不敢辩驳,今日作法确不是君子所为,但还是斗胆,请姑娘让一份黄鱼与我,在下感激不尽。”顾二没有要走的意思,依然作揖等待着。
弦歌看着顾二,她觉得这人很固执,虽然语气是求人的口吻,但人站在那里,让人有种不可忽视的威严。
旁的人也许就让了,可她弦歌也不是讲理的人,“我若是不让,你当如何?”
“那在下只好再求求姑娘了。”顾二依然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这番回答倒是让弦歌玩心大起,“你准备怎么求?”
顾池解下腰带上的一块令牌道:“若他日姑娘有难,执此令牌于守城之人,必将救之于危难。”
在弦歌眼里,不过就是个木头疙瘩,画了一个奇怪的符,什么字也没有,能干什么,出声道:“你留着救自己倒是不错。”
“姑娘说笑,在下诚心求鱼,请姑娘成全。”顾二没有收回的意思。
这倒是让弦歌有些意外,觉得此人还算是个正人君子,便不再为难,“好了,好了,让你了。”
“多谢姑娘,这顿饭就记在顾某账上了,告辞。”
顾二留下令牌就走了,弦歌本想叫住他,让他把令牌拿回去,哪想人走的忒快,一下就进了另一个房间,弦歌只好作罢。
看着桌上的令牌,弦歌陷入沉思,这个顾二,好像有些不简单。
不多时,余言抱着一副画轴回来了,坐在弦歌身旁,目光触及桌上的牌子,问道:“怎么多了块牌子。”
弦歌回神,“刚才抢我黄鱼的人给的,作为赔罪。”
余言笑道:“普天之下,能从你嘴里抢到吃食的人,我倒是想见见。”
弦歌不以为然,“得了吧,干什么去了。”
“你看。”
余言将画轴展开,是一副荒野落日图,很磅礴大气,落款居然是又止。
弦歌跟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画拿近,细细又看了眼落款,很吃惊,“你真的偷到啦。”
“是拿。”余言满脸黑线。
“不过画的真好,跟你不相上下,如果你摹一副,定以假乱真。”
弦歌觉得,只是又止名气大,要是余言的画卖出来,肯定是平分秋色。
“那是,还是你有眼光。”余言偷笑,悄悄往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弦歌面前,问道:“喜欢不?”
弦歌接过,细细端详,满意的点点头,“做工真精致,你总是知道我喜欢什么。”
弦歌爱花,余言就特意挑了这枚木槿花簪子,与其说是一枚簪子,不如说是一枚利器,花枝的枝干藏住尖利的针锋,从远处看就是一枝连朵的木槿花,十分漂亮。
“生辰快乐,弦歌。”
余言很喜欢看到弦歌的笑脸,他希望她能一直幸福快乐!
弦歌收好簪子,夹了块黄鱼给余言,“有你陪着,每天都很快乐。”
吃着黄鱼,看着弦歌,余言有种说不出的欢愉,这样的日子,虽平淡,但他很愿意就这样一直下去。
饭后,余言问弦歌,“想去哪里?”
弦歌支着脑袋,想了想,“不是听人说这里有‘十里渡口,万家酒舍’吗?我们去看看。”
“真要去?”余言话中有一丝狡黠的意味。
弦歌看着余言那诡异的微笑,有些不满,“又不是阎罗殿,怕什么,快走。”
于是,两人就去寻找传说中的‘十里渡口,万家酒舍’了。
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弦歌有些气馁,“到底在哪儿啊,怎么还没到。”
余言指着前方,憋着笑,“不是到了吗。”
“你逗我呢?就这里?”弦歌看着前方那孤独的小渡口和旁边的酒舍,耷拉着脑袋,满眼的鄙夷。
余言一本正经的解释着:“就是这里啊,渡口就叫‘十里渡口’,那酒家主人姓万,当然叫万家酒舍了。”
弦歌深感自己上当了,瞪着余言,“你早知道了,干嘛还白白让我找来。”
“你想去的地方,就是鬼门关,我也得随你去啊。”余言摊手,一脸无辜。
“算了,来都来了,去坐坐。”弦歌嘟着嘴,全然没了兴致。
两人进了酒舍,点了壶桂花酒,各自品尝着。
“看着地方不大,人还挺多的嘛。”弦歌看向渡口,数着来往的船只。
余言给弦歌添了酒,说:“平西城水路不发达,这便是最大的渡口,直接通往皇城的,也是士农工商聚集的地方,人多是自然。”
“皇城?很热闹吗?”弦歌转过头,又提起了兴致。
“那是自然,下次带你去看看。”余言仿佛知道弦歌在想什么。
弦歌端起酒杯,满意的点点头,“敬你一杯。”
余言又为弦歌续满杯,满眼笑意,“谄媚。
弦歌撅起嘴,故意不理余言,两人则心照不宣,各自想着心事。
余言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弦歌快乐的过一辈子,而弦歌的想法却是:余言是在自己身上下了读心咒吗?为何我想什么他都知道,他想什么我却从来不知道。
这是个迷,一个困扰了弦歌一生的迷。
就在两人沉思的时候,渡口传来了吵闹声,好奇驱使着二人往渡口方向去。
还未走近,就听到争执的声音。
“看二位人模人样的,怎么做起事来就人模狗样的。”
“放肆,你再口出狂言,本,我就治你的罪。”
“哟,大言不惭,你谁啊,就治我的罪。”
……
弦歌走近往人群中看,那不是顾二吗,他正扶着一位脸色苍白的男子,眼底显然蕴藏了极大的怒火,而对面那一脸狂妄的公子哥还在喋喋不休的叫骂着。
“这是出什么事了?”弦歌好奇的询问身边看热闹的大姐。
大姐凑到弦歌耳边,连比带划的说道:“真是世风日下,你看那两个人,真是不避讳。”
经过一番询问,再联系顾二向她讨黄鱼的行为,弦歌大概明白了:顾二带着大病初愈的弟弟出来散心,处处照顾,在外人看来,着实太亲密了点,哪曾想,遇到本地的纨绔公子哥,偏要找他们的晦气,当街就叫骂起来,誓要侮辱一下才肯罢休。
“这人还真是闲得慌,也不怕被打死。”弦歌有些无语。
余言赞同的说:“我看也是,等下打起来了,你躲我后边去,小心被误伤。”
还没等弦歌开口,就看见顾二的弟弟猛烈的咳嗽起来,指着公子哥,气急道:“休得胡言”
顾二赶紧拍拍他的后背,“消消气,身体才刚好,若是气坏了,母亲又要担心了。”
“你现在闭嘴给我乖乖的跪下道歉,或许我还能饶你。”顾二冷冷的盯着公子哥。
公子哥翻了个白眼,大笑,“我要你饶,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不要脸,跟自己弟弟卿卿我我的,简直……”
还没等公子哥说完,他就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痛得直打滚。
“我看你以后也不必开口了。”顾二上前掰开公子哥的嘴,给他喂了一枚药丸,本来还骂骂咧咧的公子哥,现下口中只剩下呜咽。
这一变故,吓得围观的人纷纷逃散,当然,这不包括余言和弦歌。
“武功不错嘛,我都没看到你的暗器,那人就跪下了。”弦歌夸赞道。
余言轻轻敲了下弦歌的脑袋,说:“你都能看见了,还叫武功?”
弦歌显然很不满余言的说法,只能装作没听见。
“见笑了。”顾二又恢复了一张笑脸,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在下着急赶路,不便多聊,就此别过,告辞。”说完就扶着他弟弟上了船。
“你认识?”余言看向弦歌。
“就那个抢我黄鱼的人啊。”弦歌指着离去的顾二。
“看来是个君子,不然给你一暗器,你就残废了。”余言调侃着。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我觉得你是敏于言而讷于行。”弦歌转身往回走。
余言追上去,“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弦歌顶着张大大的笑脸道:“我在夸你呢。”
“是吗?”
余言倒觉得自己是敏于言又敏于行的君子。弦歌听了很是无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冬日里的太阳早早落了山,点点寒风钻入衣裳,灰色云块在空中驰骋,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
第三章画像
距弦歌生辰已过了五日,这天,余言将新摘的嫩茶交给弦歌,嘱咐道:“无聊的话就炒炒茶,我下山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了,自己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知道了,啰啰嗦嗦,快去快回。”弦歌催促着。
余言抱着一摞画下山了,弦歌百无聊赖,索性自己点了火炉,烫了一壶酒,欣赏着余言的画作。
一杯酒下肚,弦歌四肢传来暖意,她望着窗外,暖暖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柔柔的金黄,有些被消融在花瓣上,偶然落下,滴答一声,很是好听;有些则浸入地底,化作清泉。
弦歌想着,雪水煮茶味道应该不错,就抱着陶罐出门了。
刚收集一半的雪,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弦歌警惕起来,伸手拔下头上的木槿花簪子,悄悄的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仔细听着,像是脚步声。
待来人走近些,弦歌才看清楚,那不是顾二和他弟弟吗。两人一身血污,身后还留着一串深浅不一的雪脚印,很是狼狈。
“这是怎么了?”弦歌收好簪子,从树后出来,上前搀扶着顾二。
顾二亦是收起了长剑,气息有些不稳,“一番打斗,受了点小伤。”
“这还叫小伤呢,去我家躲躲吧。”弦歌领着两兄弟就到了屋内,让他们坐在火炉旁,又给他们拿来了碎布,“你们自己擦擦吧。”
顾二接过碎布,给他弟弟擦拭着嘴角,又转头问弦歌,“请问姑娘家中可有伤药。”
“没有,你们喝点酒暖暖吧,等余言回来,他会医术。”弦歌递给他们一杯酒,“你武功不错啊,怎么伤成这样。”
“武功高也架不住暗算啊。”顾二的弟弟接过酒一饮而尽。
顾二则是用碎布沾点酒,擦拭着自己的伤口,眉头紧锁,看得出来,有点疼。
“那他们会追来吗?”
弦歌有些担忧,要是找来了,自己岂不是危险了。
顾二仿佛知道她的担忧,开口道:“已经死了,不会牵连姑娘。”
弦歌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好,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担心刺客会不会找来。”顾二弟弟本就惨白的脸更白了。
“休得无理。”顾二制止了弟弟的话,有些歉意的看着弦歌道:“三弟有伤在身,言语冲撞了姑娘,在下代三弟向姑娘赔罪,望姑娘见谅。”
本要发火的弦歌,听到顾二这样说,也不好太发作,只瞪着他,“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就不赶你出去了,安静的待着吧。”
不等旁边的人开口,顾二就制止了他要说的话,转而向弦歌说道:“多谢姑娘。”
“哎,顾三,都是兄弟,差别怎么那么大。”弦歌白了人一眼。
“放肆,本,我叫顾源。”
“哦,那你呢,顾二不是真名吧。”弦歌看向自称顾二的人,感叹两兄弟有如此大的差异。
“顾池,那天人多眼杂,实在不好说出真名,欺瞒姑娘实在抱歉。”顾池起身,向着弦歌作了个揖。
“那倒没什么,名字嘛,叫什么都可以。”
“敢问姑娘芳名?”
“弦歌。”
“没姓氏吗?”顾源突然来一句。
“我是孤儿,没姓。”
余言说,等找到她的父母时,再叫上姓氏。
顾池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弦歌,说:“三弟莽撞,请见谅。”
“事实嘛,没必要生气。”
弦歌轻笑,对于她的父母,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若是找不到,就跟余言姓也说得过去。
顾池有一瞬间的恍惚,特别是弦歌说话的语气和神情,他好像似曾相识。
“那天跟你在一起的男子可是你夫君。”顾池下意识的开口。
弦歌满饮一杯酒,“他是我的家人。”
顾池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也拿过杯子自顾饮酒。
“我是他捡回来的,自记事起,他就一直照顾我,像是父亲,像是兄长,是最亲的家人。”
弦歌再饮一杯,余言对她而言是另一半生命,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余言能健康快乐。
“是在下唐突了,自罚一杯,算是赔罪。”顾池一饮而尽,他觉得,弦歌很可怜。
“你,对他,可有意?”顾池看向弦歌,留意着她的细微表情。
弦歌噗的一声,笑道:“那是我哥,我自是喜欢他。”
顾池听了略有所思,怕是弦歌还不懂什么是兄妹之情,什么是男女之情。不过,这倒是成全了他,想到此处,顾池的嘴角仿佛噙着笑。
“你笑什么呢?”弦歌一抬头就看见顾池在那里自顾笑着,很是不解。
“我觉得,我有东西送给你。”顾池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很是好看。
弦歌没有接的意思,“我不喜欢玉佩。”
“那你喜欢什么?”顾池依旧拿着,没有收回的动作。
“我喜欢花、喜欢稀奇的东西。”想起那年余言给她捉来的五彩鸟,她开心了好久,可惜后来被它逃走了。
顾池把玉佩塞到弦歌手里,说:“拿着吧,稀奇的东西,等我回去后给你找。”
“二哥,你……”
顾源看到那枚玉佩,想要说什么,却被顾池打断。
“三弟,我想,我不会后悔这个决定了。”
弦歌听着两兄弟的话,感到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决定?”
“决定给你找天下最稀奇的物件。”
“我就随口一说,不用麻烦了。”
顾池不置可否,突然,目光触到桌上的画,问道:“那是你画的?”
“余言画的。”弦歌将画拿给顾池,说:“他的画可谓天下第一。”
“上面的人是你?”顾池看着画中人,有些移不开眼。
雪花纷飞,寒梅绽放,女子巧笑倩兮,眼波流转,摄魂夺魄,红衣如火,肤白胜雪,甚是耀眼。这样的笔法和构图,勾起了顾池埋藏已久的记忆。
“对啊,不像吗?”
弦歌感到奇怪,余言画功如此了得,怎么会认不出画中的人,难道自己长得比画里丑?顾池此举,深深地打击到了弦歌。
“像,画的很好。”顾池自顾一笑,只是看向画像的眼神,有些,诡异。
第四章懵懂
三人闲聊着,快要黄昏时分,余言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余言看向弦歌,询问道。
“他们被追杀了,进来躲躲。”弦歌给余言倒了杯酒,又道:“暖暖身体。”
余言饮了酒,看向顾池,问道:“伤哪儿了?”
“都是皮外伤,倒是腰上两处剑伤挺深的。”
余言上前查看了两兄弟的伤口,便进屋拿药草了,片刻就拎着药出来了,递给顾池,道:“嚼碎了,敷伤口上。”
顾池接过草药,作揖道:“多谢。”
说着,便开始将草药嚼碎,一点点给顾源敷上。
余言没有再理两兄弟,看向弦歌,问道:“想吃什么?”
弦歌想了想,说:“梅花饼吧,香。”
“好,我去给你做。”余言起身准备晚饭。
顾池将草药给顾源敷上后,才给自己清理伤口,草药用尽,他们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了。
蓦然,窗外闪过一道光,顾池见了忙起身,对弦歌说:“有人来接我们了,我要走了,等我伤好了再来看你。”
弦歌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兄弟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来接应的人是顾池的亲信,见二人受伤,忙跪下请罪,“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回去后到钱行处领罪吧。”顾池扶着顾源,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亲信领命后起身,将两匹快马牵来,自己则在前面领路。
顾池顾源各骑一马,往回赶。
途中,顾源几番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二哥,你为何要将那玉佩给她,那可是五妹留给你的唯一遗物。”
“她和五妹很像,不是吗?”
第一眼看到弦歌,他就感觉很熟悉,那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五妹。
“可她终究不是五妹。”
顾源如何不知道顾池的心结,五妹虽是大哥的同胞妹妹,可自小跟他们很亲近,以至于父皇驾崩之时,皇子公主依次灵前祭酒,大哥备了毒酒,待二哥要饮下时,五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仰头而尽,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五妹就口吐鲜血,直直倒地,死前将兰花佩塞到二哥手中,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去世了。
大哥当时埋伏了兵马,欲取众人性命,幸好二哥联合当时的御林军总兵杜广德奋起反击,才速速控制了众人,当堂宣读父皇遗诏,登基为帝,可他一直觉得愧对五妹,也因为如此,他才肯放过大哥,只是将他圈禁,并未赐死。
“我知道。”顾池抬头望着天空,五妹也好,弦歌也好,他只想少一点遗憾。
顾源看着二哥这样的神情,怕再勾起二哥心底的愧疚,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暗自摇摇头,只盼二哥能解开心里的结。
二人就这样静静的一路前行着。
而山上屋内的余言刚好将梅花饼烙好,香味飘散开来。
余言端着梅花饼走过来,没看见两兄弟,问道:“走了?”
弦歌拿了饼,啃起来,“嗯,说是有人接他们来了。”
“我看他们身份不简单。”余言似有所思。
弦歌吃的开心,“管它呢,你的手艺越发好了。”
余言抹去弦歌嘴角的沫子,“谁让你馋呢。”
“嘿嘿。”弦歌又拿了饼,狼吞虎咽的吃着。
晚饭后,弦歌躺到床上,拿出玉佩端详着,借着月光,弦歌的思绪飘向远方,这个顾池,有故事。
这一夜,弦歌睡得不安稳,她梦见了顾池,也梦见了余言。
天微亮,一阵寒风窜入屋子,弦歌猛然醒来,面上一凉,下意识抚上脸颊,惊觉有了泪痕,她恍惚一顿,想起昨晚的梦,她只模糊的记得她好像站在城楼上,看着漫天雪花,望着一个背影远去,心中很是悲凉。
弦歌换好衣服,撑起窗,侧坐在窗前,望着屋外的寒梅,心中思绪万千,连她都不知道,她的悲伤从何而来。
“怎么起这么早?”余言端着热茶进来。
弦歌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不知道,突然就醒了。”
“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余言有些心疼,伸手探了探弦歌的额头,有些发烫。
“可能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弦歌拉回自己的思绪,搓了搓脸,又有了点精神。
“怎么了?”余言想给弦歌把脉。
弦歌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去吃饭吧”
余言轻轻揉了揉弦歌的头发,“好,我给你做了梅花饼。”
“嗯。”弦歌跟着余言走出了房间。
清晨,一碗粥,一个饼,弦歌觉得,虽然身处冬日严寒,可是整个人都是暖的,对面的余言吃得不太优雅,像是被粥烫到。
这是弦歌第一次认真审视余言,他很好看,甚至比女人还好看,眉眼十分精致,睫毛细密,但也挡不住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从远处照来的一缕阳光,略过他的鼻头,停在他的耳朵,晕开了他的鬓角,他坐在那里,很摄人心魄,像是从远古走来的琴师,弹奏出无声的音乐,让人陶醉。
余言似乎察觉到弦歌的异常,问道:“想什么呢,粥都凉了。”
“没什么。”弦歌赶紧喝一口粥,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只有她知道,她的耳朵在发烫,心跳也快的不得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对了,我一会儿还要下山一趟,你自己在家要小心点。”余言叮嘱着。
“怎么最近老是下山?”弦歌转着碗,有些心不在焉。
“有点事情要处理。”
最近有一群神秘人盯上了又止,想方设法的打探他,余言一直在追查神秘人的动机,他怕对方来者不善。
“好吧。”弦歌有些失落,收拾着碗筷,余言又匆匆下了山。
望着余言的背影,弦歌心底浮现一个画面,像是梦中的场景,让弦歌心里充满了悲伤的情绪,弦歌摇摇头,甩开这样的情绪,看着屋外的风景,努力的压制那股悲伤,可无论怎么压制,眼眶中已经有了泪水,一滴滴的落下,似在诉说着某种强烈的悲伤。
窗外的积雪有些化了,寒梅也快落尽了,唯独那片绿竹,尤显得翠绿,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春天要来了。
第五章遇险
弦歌坐在火炉旁边,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发呆,跳动的火焰像极了那只逃走的五彩鸟,看着看着,火苗就变成了大狸猫,接而变成了余言,他就那样笑着,对她笑着,渐渐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索性就靠在桌边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传来,惊醒了弦歌。
“怎么睡在此处,不怕着凉了?”
弦歌揉揉眼,才看清来人,“顾池?你怎么来了。”
顾池踏进门,坐在炉子旁边,靠近火苗,搓着双手,“来看看你。”
“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过来的。”弦歌看向顾池,完全看不出他的伤势,难道已经好了?
顾池浅笑,风轻云淡的说:“都是小伤,我自己悄悄过来的。”
“悄悄?”弦歌很纳闷,是逃犯吗?
“嗯,家里人知道了,会有麻烦。”顾池拨动着炉子里的炭火,火烧的旺了些。
弦歌瘪瘪嘴,“那你来干嘛了。”
顾池从怀里掏出一枚珠子,递到弦歌面前,“送给你。”
“不要。”弦歌不习惯收别人的东西。
“这是琉璃珠,看起来是绿色,晚上放在月光下,就会变成红色,握在手里会慢慢变热。”顾池耐心的说着。
弦歌听了,有些好奇,仔细打量着,“真的这么神奇?”
顾池点点头,“你握着试试看。”
弦歌将珠子握着,片刻,就感觉手心传来一丝温度,慢慢的,温度越来越集中,手中传来一片暖意,惊呼,“哪里找的,真神奇!”
“别人给的,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给你带来了。”顾池看着弦歌的笑容,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你就为了给我送珠子?你伤还没好呢。”弦歌有点吃惊。
“无妨。”顾池一脸淡然,仿佛身上的刀剑伤如蚊虫叮咬一般,无甚大碍。
弦歌本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矫情,思来想去,便沉默着不再开口。
顾池报之一笑,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家中有事,不便多留,下次再来看你。”
顾池站起来,向弦歌告别。
刹那间,就有一阵寒光袭来,片刻就多了几炳刀剑,向屋内二人冲来,刀刀凌厉,充满杀机。
突如其来得变化,着实吓到了弦歌,好在,顾池已经将她护在了身后,轻声道:“别怕。”
顾池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身上的肃杀之气瞬间凝集,抬手就向眼前的黑衣人袭去,瞬间就夺了他的兵器,下一秒就划开了黑衣人的脖子。
其他黑衣人见同伴死了,马上围攻顾池,顾池奋力杀敌,虽然弦歌很相信他的武功,但是有伤在身,又以一敌五,身上的旧伤被挣裂,点点血迹浸了出来。
弦歌暗暗拔下头上的木槿花簪子,警惕着。
黑衣人显然不是顾池的对手,艰难的抵抗着他的攻势,突然,一个黑衣人刀锋一转,直直的向弦歌袭来,顾池一个转身,手中的剑没入黑衣人的胸口,正当此时,另一个黑衣人看准机会,举着剑向顾池后背刺去,弦歌一个惊呼,忙拉开顾池,一个闪身就来到黑衣人侧面,簪子直没入颈脖,顾池也反应过来,反手一剑,黑衣人就全部倒下了。
顾池看向弦歌,确定她身上没有伤口,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躲躲,伤到了怎么办。”
弦歌深吸了一口气,拿簪子的手开始颤抖,闭上眼,平复了心绪,又紧紧地握紧了簪子,才开口道:“能躲哪儿去。”
“抱歉!”顾池一脸歉意,眉头微蹙,似在自责。
弦歌摆摆手,自顾坐下,她的腿脚有些发软,“罢了,也没伤到我。”
“他们怕是冲着我来的,险些连累了你。”顾池也坐下,自顾检查着自己的伤口。
“你的仇家还真是多。”弦歌休息了下,感觉脚上又有了力气,便往屋里拿治伤的草药,递给顾池,“自己嚼嚼敷伤口上。”
顾池接过草药,嚼了一点敷在伤口上,眼中晦暗不明,“是挺多的。”
弦歌深以为然,目光触及身旁死去的黑衣人时,她感到很头晕,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种害怕的感觉一点点将她包围,下一秒就要昏厥,突然,屋外又急匆匆的来了一批人,弦歌一个激灵,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将簪子再次紧紧地握在手中,好在,顾池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她不要慌张。
果然,来者是顾池的人。
“主上,属下来迟了,请恕罪。”来人跪在地上,等着顾池发话。
“起来吧,把这些尸体处理了。”顾池冷冷地说。
来人听了顾池的话,忙让手下的人将尸体抬走,又跪下请罪,“属下万死。”
“钱行,你来的真是时候。”顾池一眼扫过去,眼中阴晴不定。
钱行一个激灵,便退到门外,等候差遣。
“你、是何人?”弦歌看着顾池,猜测着他的身份。
顾池敷草药的手顿了顿,开口道:“下次来看你,再告诉你,可好?”
“不会又引来杀手吧。”
对于他的身份,弦歌不是太在意,只是有些好奇。
“不会了。”顾池略感歉意。
“回去好好养伤吧。”弦歌将剩下的草药给顾池。
顾池点点头,由着屋外的人搀扶着走了。
“糟了!珠子还没还他呢。”弦歌追出门外,早已没了顾池身影,她只好暂时将珠子收起来。
回到屋子里,看着满屋的狼藉,弦歌又开始扶起被推倒的椅子,半刻钟后才将屋子收拾干净。
行至半程,顾池给钱行下了命令:“给我留意着他们的行踪,随时来报。”
钱行有些懵,壮着胆子问道:“请主子明示,他们是指?”
顾池抬眼,盯着钱行,眼神中蕴藏着怒火,冷冷的开口,“刺杀我的人,刚才屋中的人。”
钱行恭敬领命,顿感脖颈凉飕飕的,此种错误不可再犯。
顾池收回目光,脑中又出现那幅画,那样的构图,让他陷入回忆,一时间,先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皇儿,要拿到那副画,要拿到那幅画。”,看来,这个余言,他要查清楚了。
第六章情难自已
太阳钻入云层,唯一一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处透出来,明晃晃的,但不刺眼,直直的照在茅屋前的小路上。风吹云动,直到乌云散去,直到最后一丝余光掉入山崖,余言才回来。
刚跨入屋内,余言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可屋内一切如旧,这让他很害怕,他怕弦歌出事,赶紧冲入后屋,看到弦歌正在做饭,他的心才放下来,着急的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顾池过来了,然后来了黑衣人,打斗一番。”弦歌平静的说着,又将做好的饭菜端出来,“吃饭了。”
余言看见弦歌出来,身上并未出现伤痕,稍微放下心来,问道:“你可有受伤?”
弦歌转了一圈,“你看,没有受伤,放心吧。”
余言松了口气,可转瞬,脸色就变得凝重,语气中带着责备,“以后你再犯险,我就要生气了。”
弦歌嘟着嘴,拉着余言的手臂,轻轻摇着,似在撒娇,“我错了嘛,你别生气,大不了,以后遇到危险我就藏起来,好不好?”
“哎,你呀!”余言顿时没了脾气,气也消了大半,“也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弦歌拉着余言坐在桌旁,给他盛了饭,“谁说的,怪顾池。”
弦歌知晓余言的脾气,索性就将过错推给了顾池,反正顾池也不知道。
“他怎么又来了。”余言将筷子放下,顿时没了胃口。
弦歌拿出琉璃珠,“给我送珠子来了。”
“你、很喜欢吗?”余言扒着饭,看不出情绪。
“还行。”弦歌脱口而出。
这话落在余言耳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你觉得、顾池是什么人?”余言小心翼翼的问道,仔细观察着弦歌的表情。
弦歌托着下巴,转着眼珠,似在思考,“他吧,感觉是个文人,又能装下豪气,既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又能在他身上看到威严,不像是普通人。”
看到弦歌那认真思考的模样,余言心里不是个滋味。
弦歌看向余言,发现他的饭没怎么动,问道:“饭菜不合口吗?”
余言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扒了口饭,“很好吃。”
“那多吃点。”弦歌将他最爱吃的肉丸子夹给他。
余言夹起肉丸,又放下,一脸凝重,“你知道本朝皇室姓什么吗?”
“姓什么?”弦歌自顾吃着,没有留意到余言的神情。
“顾。”余言声音有些颤抖。
弦歌噎了一口饭,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顾池是皇族?”
“也许吧,民间顾姓本不多见。”余言想起了师傅临终前的话,一阵阵冷意袭来,让他有些害怕。
那日,天气很好,余言在学习认草药,齐云老者把余言叫到身旁,“子知,师傅怕是油尽灯枯了,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师傅,不可妄语,您会寿比南山的。”
“子知,听着,为师死后,定要将那副画轴嵌着金丝线的画交到金朝世子梁朝倾手中,若非如此,你和弦歌怕是不再安生。”
“这是为何?”
“此画关乎昔朝皇族秘闻,你若留在身边,大难临头。”
“为何不毁了它?”
“子知,你记着,此画在一日,便护你们一日,若毁了,必死无疑,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梁朝倾,昔朝的势力还无法在金朝肆意妄为。”
“可子知与那梁朝倾并无交集,如何将画交于他。”
“他是你师兄,你只需将画置于后山柏树上,再将一只鸽子的尾羽染成红色放飞,便会有人去取。”
“师兄?”
“其中缘由,你日后自会知晓,如今不必多问。”
“是,师傅。”
“这些事,不可告知他人,包括弦歌。”
话音刚落,齐云老者就驾鹤西去,留下余言放声大哭。
安葬好齐云老者后,余言随即便按照师傅的吩咐,将画置于后山柏树,就再没过问此事
想到此处,余言食之无味,神情恍惚。本想嘱咐弦歌要处处小心,可转念一想,弦歌并不知道师傅的身份,更不知道有那幅画,若是知道了才会危险,便转了话锋,随口问道,“你、可否觉得顾池比我好。”
“你是亲人,他不能比。”弦歌停下吃饭的动作,认真的说。
“真的?”余言本低落的心有了回转。
“那当然,你是我哥哥,他才认识多久,自是不能比的。”
在弦歌心里,余言很重要,是唯一的亲人,重要到可以用她的生命守护。
听到‘哥哥’二字,余言有些窒息,这两个字,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逃避的枷锁,此刻,他多么希望,他与弦歌相遇的方式可以换一种,但真要是重来一次,他还是愿意选择救下弦歌,照顾她一辈子,哪怕是,弦歌不再需要他,或许,这就是老天给他最大的考验。
余言压制住心底的悲伤,迫使自己顶着一张笑脸,给弦歌夹了菜,“快吃吧。”
“你也多吃点。”弦歌没有察觉余言的异常,自顾的吃着,在她心里,余言永远都是开心的,从来没有烦恼过。
夜幕降临,天空敛去光芒,黑暗袭来,笼罩着失意的人。
这夜,弦歌早早入睡,余言则是彻夜难眠,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那年他三岁,村里出了瘟疫,家族的人全部离世,他被丢在冰冷的河水里,随着水流冲到了平西山下,那时的他全身僵硬、奄奄一息,幸好鬼画齐云老者看到他将他捡了回来,喂了他多日草药,他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后来,齐云老者收他做徒弟,为了锻炼他的身体,常年被扔在冰天雪地里,所幸,他活了下来,他觉得他的人生就这样了,没有色彩,没有快乐,直到他遇到了弦歌,他怜她小小年纪便被丢弃,他不想她像自己一样受苦,所以,当师傅提出要让弦歌去雪地里锻炼的时候,被他一口回绝了,他告诉师傅,他会更努力锻炼,将来会保护好弦歌。可是,现在,他真的很难过,无法言表的难过。
今晚的夜,有些凄美,月光映照在窗前,照着各自的心事,只是开心的人,悬在云端,看见彩虹;伤心的人,落入地狱,再难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