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若锦》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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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遥远的路
未来的某一天,小行星带一颗编号ZG88163的小行星上。
“船长,我们真不回去看一下吗?”一个身穿红黑两色制服的亚裔人走到正在沉思默想的章天河身边问道。
“回去的路并不比我们要去的路风险更小,所以我也不太确定……”章天河从沉思中醒过来,看了看身边这个一直忠心耿耿的大副。
“假如地球现在已经没那么糟糕,或许……”大副犹豫着开口道。
“只怕是即便地球已经干净了许多,那里也不再适合我们了……”
“但是船员们都想回去一趟,毕竟我们是要去更远的地方,地球总归是我们曾经的家园……”
“家……失去了地球,人类有什么资格谈家,现在咱们只配谈窝……”章天河突然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回就回呗!了了你们的念想!毕竟每一次启程都应该有一个像样的出发点!既然大家都想回去告别一下曾经的家园,那我们就回去!打报告吧!”
章天河驾驶的飞船叫作“繁星号”,这是一艘以核聚变技术驱动的飞船,人类本来在这一学科上前程远大,一度有一段时间,人们在实现了由氢到氦的可控核聚变技术以后认为他们掌握了宇宙的终极秘密,那个时代人们有信心实现能量更大的聚变技术,并把宇宙飞船加速到前所未有的速度上。但人们忽视了一个问题,哪怕你把宇宙飞船加速到光速也没什么用,因为人类本身的构造限制了你做那么大动量的运动,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能把能量运用到什么程度,而在于人的智能所创造的东西能为你抵挡多大的能量——这个时代人的智能不在于矛,而在于盾。人的身体可以处于重重保护之下,哪怕驱动到光速也可以保护起来,但是当时的科学家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是:当一个人处在聚变驱动达到一定速度时他的意识会发生混乱,当飞船驱动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时,不论你的防护有多严密,身处其中的宇航员都会莫名其妙发生意识丧失、意识混乱、意识空白,有的人从这么高的速度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个白痴。
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无法克服的问题:也许人的技术可以达到无限,但是人的意识不行。
当时开始出现一种阴谋论,认为不只是人的身体,连人的意识都是由某种造物主创造的,它为了避免人类自我毁灭所以在人的身体和意识上对人类进行了某种禁锢,就像给四处乱吃别人庄稼的骡子戴了个嚼子,人类永远无法突破这种极限,所以当时的科学界普遍存在一种悲观气氛。也有人认为就是这种悲观氛围导致了人类家园的毁灭,这种说法是不客观的,起码在章天河这里并不是这样。
章天河是中国人,他始终信奉一种轮回说,万物都是有始有终,地球的毁灭只是针对人类而言,在核大战爆发以后人类离开了地球,但是当时的月球和火星都已经有人类的先驱站,人类蛮可以吸取教训,继续在这些地方繁衍生息。但是并没有,人们一直从地球打到火星,要不是当时火星上的人们奋起反击,他们将会毁灭哪里还是未知数。对章天河来讲,地球也许不适合人类居住了,但总会有别的生灵或者生物取而代之,对地球来说这都没什么分别,所以他始终认为一切都是人类自己的问题,跟其它的所有一切都关系不大。
奇怪的地方是人们发现技术无限而意识受限的时候反而倒回来先打自己人,就像小孩子似的,大人不给他糖吃他就去踢狗一脚,如今离开地球的人们都觉得当初的事情十分荒唐,所以大家都避而不谈。从技术来讲,人类掌握了核聚变的能量就相当于掌握了无尽的能源,按先前的乐观科学家的预想能源无限人类就看见了和平的曙光,结果是地球看见了末日,这不得不说是一件相当讽刺的事情,如今距离火星战争已经过去了二百年,人类再没有在科学上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因为人们发现基本物理学已经走到了尽头。人们大可以把原子核打散,聚集,分成上下夸克,什么费米子玻色子,但是这对人类发展没什么意义——于是人们开始进而研究起人的意识来,意识是什么?如何保护意识的完整性?人类如何在开拓未来的路上保证自我意识成了当下留存在火星上的科学家最关注的学问,可是这个学科进展比基本物理学还慢,人们始终无法克服意识怎样才能避免崩溃的问题。
基本物理停顿了,实验物理也好不到哪里去,火星上的人类是现在最有归属感的人,是他们改变了火星的现状。宠大的天穹在火星上建起来,人们可以在里面达到某种程度的自由,像纽约上海那样的大都会被建立起来,人们在里面开垦、驯养、培植、生产,但是人们越来越觉得这个星球始终不是为人类生存而建立的——一但走出天穹,搞不好人就连五分钟都活不下去,人们毕竟做不到把整个火星都用穹顶包裹起来。这时候的火星照样有怀旧派和激进派,还有满足于现状的保守派,大家吵来吵去,仿佛人人都受了委屈,打斗是常有的事,三句话说不完就扇对方嘴巴,不过好在起码这时没人再叫嚷着要打仗了——如果火星也被打掉的话,人们就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但在章天河的眼里,打嘴巴不过是小规模的核战,而且因为核聚变技术,这种喜欢打人嘴巴的倾向就显得分外危险——似乎再拿出核弹来互相毁灭只是个时间问题,因此他才考取了宇宙科学的毕业证书,从青年时代跟随着火星飞船探索太阳系,一步步从船员做到船长,现在承担了探索星际空间的任务。
说起来十分奇怪,人类在没发生战争以前就开始向星际空间发射无数的探测器,后来在火星发射的无人探测器可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五,许多飞行器已经飞出了太阳系,但只要飞出奥尔特云这些探测器就会马上失联,再无半点音信。火星人(他们现在这样称呼自己)经过那次战争消沉了一段时间,人们普遍认为再向星际空间发射什么东西也没意义了,因为终归人类自己去不了。但人始终无法战胜的东西里除了时间和死亡,还有一样就是好奇心,经过二百年激进科学家的不断争取,最后繁星计划还是被火星政府批准,现在繁星号的任务就是探索星际空间,到达以前人类从没到达的地方,找出先前那些探测器失灵的原因。
人类科学发展到如今,已经可以到达的太阳系内的地方很多,但是能长久呆下去的地方少之又少。尽管发生了核大战,也不可考或者不愿提那次大战的原因,但地球仍是少数几个人类可以较为长久的驻留地,如今火星人仍是一波一波向地球发射探测器,派出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意图寻找一个恢复生存环境的方法。据这些科学家说,发生在地球的核大战已经彻底地污染了地球的表面甚至内部,至少要几千年以后地球才能恢复到以往人类可以无保护生活的程度,再向它发射宇宙飞船或者妄图改变它现在的样子,甚至都不如多花点时间把火星建设好……
“人类可以把地球变成太阳,但没法把太阳变成地球。”当时有一个科学家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倒不回去,那我们可以试试飞向未来!”这是另一个激进科学家的话。
于是繁星号就这么被设计了出来,这是一艘高度自主的战舰,没错,是战舰。虽然火星战争里火星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仍有相当一部分的地球人撤退到了无人可知的太阳系的某些角落,他们对火星人的仇恨可以说是不共戴天,据说繁星号最大的危险可能并不来自于星际空间,而是来自于这些逃亡的地球人——他们仍然掌握着发动核战争的能力,虽然隐匿了二百年,但这部分人对火星人来说仍是宇宙里最大的威胁。繁星号虽然在能源和生态上完全自主,可以无穷无尽地遨游于太空,但它仍不能突破光速百分之一的速度限制,否则船员将面临意志崩溃的风险,所以这将会是一段漫长的旅行。
其实大部分的船员在出发的时候对能突破星际空间仍可存活都持怀疑态度,但他们都看透了这一点,火星人对生死其实看得比以前的地球人轻易很多——仿佛是,家都没了,去哪都一样。这些船员里有不少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因为人类发展到现在才发现其实对他们来说也就这两样东西最重要:能量和生存。船上有几个神经学家,这一类人被前两种人看不起,因为他们研究的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还是他人的意识。反过来神经学家也瞧不起前两种人,因为在他们看来人类发展的突破口在意识上,不过是现在他们抓不住它的规律而已,因此上章天河得注意协条这些人的关系——如果这趟旅程有任何科学成果的话就是出自这三类人,但恐怕连他在内大家都有一去不返的悲壮感觉:找不出任何理由能说明他们这艘载人的飞船比那些无人的探测器更先进,或者说更幸运。
第二章 黑色幽默
人人都觉得前程昏暗,但一定要有人来冲破这层昏暗,不止是为了个人自我,也为了全人类,总得走出这一步才行。
火星政府实行了议会制度,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争吵,到现在为止除了万万不能再发生内部战争以及一定要提防外部战争以外别的东西他们都要争吵,也许争吵就是人类的本性之一,一天不与人争吵就混身不舒服。而且能源上的突破使每个人都有了更多的时空间,除了基本的生存和必须的劳作以外每个人都在为人类的未来担忧,这也是火星议会效能低下的最主要的原因:议会的效能不再是处理人类的生存问题,而主要是用于争吵了。
“船长,火星议会要求您针对掉头返航的动机向他们作出说明。”过了一会儿大副走进船长室向章天河传达了这么一个消息。
“转舵吧,向地球进发,搭理他们算我输。”他这样说了以后又叉着手站在了飞行屏幕前,大副史克宁不再说话,转身去执行命令了。
对章天河个人来讲,假如说在促成繁星计划以前他对火星政府一直唯命是从,而且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唯唯诺诺的话,那么从繁星号升空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和火星政府的联系已经不再那么紧密了。就算任务完成了,就算冲破太阳层皮壳以后繁星号还能运转,所有人都还活着,对他来说再返回火星的可能性也根本没有——他老了,活不到那一天。火星政府偏安一隅以后思维已经在固化了,恰似被鲨鱼追逐的海豹找到一块礁石跳上去一般,能喘气它就很满意了,再让它跳进海里恐怕就很难。
火星政府最不愿去想也最不常去想的一个问题是:那些地球人哪里去了?二百年里他们是怎样生存的呢?他们是不是也像火星人一样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如果没有,他们怎么再也没回来争夺火星呢?对章天河来说,他如今其实对那些战败的地球人的亲近感也许还比火星政府强烈一些:接近于无家可归,拍着脑门冒着冷汗往漆黑一片的深空里飞去——地球人战败以后掉转飞船往别的地方飞的时候也一定是这种感觉。
所以还打什么报告……通讯器一个劲地在响,他只要摁一下按钮就可以和火星政府进行全息影像通话,向他们解释他的打算,但是他只是固执地闭着嘴不理不睬。
经过了二十年的谨小慎微,是该展现一下自己的放荡不羁了,对他来说,只要飞离火星,离开那个低能的议会,其它一切就都可以无所谓了。
他可以想像火星政府那些官员们愕然无语的样子,这让他觉得痛快,如今快乐也是一种奢侈品,火星有一个节日叫做“火星狂欢日”,在这一天每个人都会带着一个测笑仪出去大街,通过把别人逗乐采集欢乐能量,最终获胜者有相当丰厚的酬劳:他可以随便挑选一个人成为他的生育人,和他繁衍下一代。
在火星,能源是无限的,每个人都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只要不违法乱纪,其它的东西议会会补贴你。曾有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印度后裔说他要研究污水再利用,而且大张旗鼓地表示就是要发明让拉出来的大粪可以吃的办法,政府照样给他建试验室拔经费,同意了。其实不用火星科技,哪怕就是古时的地球科技都可以把屎加工成蛋白质,但是没人吃得下去不是么,总得经过中间的转化——照这个印裔说法他就是要从物理和心理两个方面发明一个让人们吃屎的办法,政府照样认可,你去做吧,只要不发狂跑到街上杀人就可以。在火星人们没有什么犯罪动机,因为你要什么都有人给你,但是唯独有一点,你不能生育,如果你要繁衍下一代必须向火星政府打报告,经过批准才可以。
所以最后人们没得争以后就开始争生育权。
章天河十九岁拿到宇宙学学位,开始随着各种探险船探索太阳系,兢兢业业服务了十一年,在三十岁那年向火星政府申请一个生育指标,倒不是他觉得繁衍后代有必要性,是为了在推不动的繁星计划以外再寻找一个其它的人生追求,然后他被拒绝了。没有人搞得懂衡量一个人配不配生育的标准是什么,生育委员会决定一切,据一个被拒绝的人说他之所以被赶出来是因为屁股上有一个大痦子,人家说他有罹患皮肤癌的可能,在火星密不透风的过滤掉所有有害光和射线的天穹底下想得皮肤病可是真的难……当然这可能是这个被拒绝的人在向生育委员会泼脏水,但你就能看出这些事的荒唐和可笑的地方,正如只要你能把人逗笑就给你一个生育指标让你挑人生育一样,这中间有黑色幽默的成份,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很难笑得出来。
就像火星的人很少欢笑一样。
非但章天河,就是火星政府本身以及在政府里参加火星议会或者生育委员会工作的那些人,都觉得不论是政府还是个人都显得荒诞而且可笑,但他们还是要那么做下去——就像想让别人吃大粪的印度人一样,不论是火星人还是地球人,活着总得有点事情做,所以他们中的聪明人都知道自己十分可笑,但仍是这么日复一日干下去——只要大多数人觉得不可笑就行,而且的确是这样的,比如说,章天河一定不会觉得生育委员会不让他生孩子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所以这样的火星政府本来也尊严不足,就像章天河的同学,如今在火星政府担任要职的尼克马说的:“哪怕人类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们还是得有娱乐活动,我们火星议会就是给他们表演滑稽戏的,不过是我们只允许他们看,但不允许他们笑罢了!”
这时通讯器的另一头变成了尼克马的呼叫,看来是议会见他们拔不通,就换他来试试。尼克马在火星议会里是一个中间派的人物,他也是中国裔,但却起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主要就是为了在火星一体化的议会里撇开种族性的成份。火星议会里中国裔的人占一多半,但最高的位置上不多,中国裔的人更容易像章天河一样从事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比如种地,比如制衣,比如四处飞去采矿、去找有机物,没人愿意干议会这种傻工作。像尼克马这种高知识进入议会从事政治工作的人不多,用他的话说他是为人民服务,牺牲自己以服务他人。
“要不是我们这些人不断工作,你的繁星号能上天吗?其它事也一个道理呀老同学,这类事总得有人去做,你太聪明不愿意做,只好我们来做……”尼克马曾对章天河这么说过,而且他说得没错,的确是他们不断地在议会里工作才让繁星计划得已实施,所以这时候章天河才无可奈何地接起了电讯,尼克马的全息影像马上在他眼前展现出来了。
“我们发现你转舵了,为什么?”尼克马开口问道。
“我想回地球看看。”
“发射了无数探测器还没看够吗?”
“真人看和探测器看毕竟不一样,不然我们这个计划就完全没意义了。”
“议会对你这种无法联络的情形十分不满……”
“我刚在厕所,你帮我道个歉吧。”
“你……”尼克马背着手走来走去,章天河的目光就随着他的全息影像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只是我俩说一说,你是要背弃火星政府吗?”
“少跟我打官腔,我也从没效忠火星政府呀!我效忠全人类!”
“你不也是打官腔吗……好啦,说一下你的计划吧……”
“……”章天河不愿意向没什么尊严的火星政府打报告,但他愿意向他的同学、向一个人类动物报告,他大略地说了一下船员们的意思,“总之也不会耽误什么时间,回去看一下还是好的。而且我最近总跟船上的神经学家交流,她认为……怎么讲,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看一眼也许会让物质发生变化……”
“没听明白。”尼克马简短地说。
“我也不明白,我现在把她的原话给你说一遍:‘你知道波粒二象性吗?我们看一眼会让粒子发生变化,那比如地球是个大粒子,观察它也许会让它发生性质变化。’”
“意思是你跑去看一眼会让地球发生变化?”
“反正不费功夫,它也不可能更坏了不是吗?”
“……好吧……我还是以船员们的意思向议会报告吧。你要保持联系,这是一个全人类的行为,不是你一个人的好恶,请你严肃对待!”
“好的,长老!”章天河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尼克马就挂断了通讯。
章天河不可能不对火星议会天长日久的拖沓没意见,他忍无可忍又一忍再忍,这让他特别理解古书上那些行为怪诞的人,比如隋炀帝,一但摆脱了控制就会为所欲为。不过他毕竟没有杨广那么放纵,生气也就那么一小会,如果他还是三十岁刚被拒绝生育权时的愤懑不满,他蛮可以掉头朝火星开一炮,吓吓他们也好。但火星议会再可笑,是他们支持了繁星计划,让人类有了开拓未来的可能性,所以开炮倒是不必了,开开玩笑就差不多。
“珍妮杨,来一下船长室。”他向神经学家传了个简讯。
第三章 中国必胜
我们看到的现在小于我们期待的现在又小于我们曾有的过往。
好像我们总在一步步地后退,我们在衰退。章天河漫不经心地想。
这时他船上的三个神经学家之一珍妮杨进来了,她是一个并不“显眼”的二十来岁的姑娘,让章天河产生不太好的感觉的地方在这里:她明明特别好看,而且特别性感,是他最喜欢的亚裔人的模样,可是她本人走到你面前你会觉得她一点都没有吸引力。
“船长,你叫我。”珍妮杨面无表情地说。
她好像在平常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从瑜珈到座谈,她都有电子影讯留下来,而且章天河看过一些,他在看她的那些影像资料时特别喜欢她,可是看到她的真人就一点好感都没有了——这个年代改变真实图像是违法的,就是说你P图作怪要被逮捕,因为火星议会认为正是那种麻木的虚假的东西害了全人类:当聚变弹打到头上的时候,人们还认为这是全息影像哪!
所以越真实越粗鄙,越年轻的越轻浮。章天河在心里想,我不得不咨询她,可是我不喜欢她,见鬼了,喜欢一个人真难!
“再来解释一下返回地球的动机吧,不然我可能要费口水了。”章天河没有看她,而是把数据屏上的远处的地球的影像调出来对她说。
绿色……曾经一度,人类以绿色为前进动机来着,如今,地球像一颗祖母蓝一样绿,就挂在章天河的屏幕上,但是没人再去向往“她”了。
没错,其他的星球都无所谓,怎么指代都可以,只有地球必须是“她”,“她”是人类的母亲。现在,章天河和珍妮杨同时看着这一个有无数故事现在经卫星图像发回来的绿惨惨的星球。有那么好长的时间,章天河都无法说话,而珍妮杨则是被震撼了无法讲话。
“首先,您不可能跟火星费口水,只要‘繁星号’升空,这是我们火星人的最高科技,谁也奈何你不了,所以不要假腥腥。其次,去地球,船长,我想,与其说是为了我的臆想,更该说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从船上到船下!”珍妮杨在静静地看了半天地球的图景以后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可是她越说越激动,简直是在冒犯人了。
这个聪明劲让章天河很不高兴,但他不会对科学方面的人有什么意见,这一个是长期的训练,再一个是他的常识:火星人用的是影像教学,能毕业的人没几个,因为你听完那些编程的教程能记住的很少,若不是自己真的喜欢,去问,去研究,80%的人都拿不到学位,这需要极强的自律。所以一般有点知识的人都很酷,越有知识越酷,特别是知道现在这种情形还这么酷的人更是沙里淘金。
“哦?哦!”他面无表情地说,“可是议会问了,我说了是你要求去的,为了什么?为了思乡!”
“您也是有点不庄重……”珍妮杨毫不客气地说,但她还是用了“您”,“回家的心您没有吗?每一个火星人没有吗?除了战争因素,每一个地球人没有吗?反正我不信他们能在地球以外找到更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
看到珍妮杨这么愤慨,章天河反而有一种想笑的感觉。
“然而原因呢?原因才是重点呀!”
“那我问您……”珍妮杨这时开始了真正的思考,她有个小动作,总是一边想事情一边捏自己腋下的肉,也不知哪里学了这么个习惯。“您做梦吗?”
“不做!”章天河斩钉截铁说道。的确,自从离开地球以后很多人连梦都不会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不做梦了呢?”珍妮杨神经兮兮地说。
“问不到我吧,我从出生就在火星,我一直不做,怎么啦?”
“真的是一直不做吗?”珍妮杨一边眨眼睛一边飞眉毛地对章天河说。
“反正……很少就是了……”
“所以啊!您知道火星基本没什么磁场,火星人也不做梦,可是地球不一样,地球的人每天都做梦,您不觉得好奇吗?”
“并不。”
“我们打个比方……”珍妮杨还想说下去,可是看章天河那么冷漠也住了嘴,“那也好,你和火星政府说就是了,为了看它一眼……随便您怎么说,但您还是会去的,因为这才是我们的好船长!说实话,我当时把我爸都动员了给您投票,他可是个守旧派,还不是被我……”
“好了。你出去吧。”
章天河让她出去她必须得出去,这是命令,否则她也不会那么鼓着两个腮包了。章天河看到珍妮杨总觉得心痛,因为……唉……
“卫星,扫描地球环境!”章天河戴上驱动卫星的讯号器,下了一个命令。
所不同的是人们以为的AI,也就是智能机器人没有出现就被人类扼杀了,因为……打个比方,如果你是一个现代人,你能容忍一头猩猩跟你智能一样吗?所以在人类的智能年代所有动物都在装傻:你比我们棒,我们比你傻,千万别改这个念头……后来在大部分地球生物都毁灭的时候据说有一只猫通过智能设备传输给人类这样一个信息:物种的寿命=(物种的智能性+物种的影响力)*物种的演化年月,最后除以它的危害性……
大部分人类都不信这是一只猫传出来的,如果是一只狗也许更容易理解:狗毕竟比较关心人类,也就更关心地球……
最后这个算式成为了人类的笑话,因为代入的话人类的寿命有点太短了,没人能、会、敢、愿意相信这个。
所以当章天河真正把目光投向地球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生命中的污点,一辈子都不会向别人说的那种恶心事,类似小时尿了床但把其他人挪到自己位置的事,他感到一种无耻:
绿色本来是美的颜色,现在地球的主色调就是绿色的,人类永远改变了她的光茫。
绿色……自从人类掌握聚变技术以后那都应该是聚会时点缀在我们周围的用以抵挡辐射的植物,可是现在它像恶梦一样盘绕在地球身上,就像一个俊俏的姑娘身上缠着一条条的竹叶青——蛇们都在不停地攀援吐信,而那个姑娘仿佛在默默向你示意,:都怪你们......
在章天河的眼里,地球就是一颗脏球,包着某些荧光藻类。过去分得很清楚的七大洲四大洋现在不太明显了,更加明显的痕迹是以板块的形式体现的,你从太空就能看到明显的板块分界线:核爆炸引发的射线流击中空气、陆地和海洋,激发了地球的重金属裂变,核能放射出来,在板块的缝隙中间就能更明显,这里的热能映射了辐射的光,就像画了一道道的绿色的曲线……
真怀念日本啊……章天河不由自主地想。他是有学问的人,知道过去地球有一个国家叫日本,换句话说,对现在的火星人来说日本根本没听说过。它正处在板块碰撞的能量缝上,不用别人专门打它,它自己就被辐射得消失瓦解了。
多好,几千年的恩怨烟销云散。
在重回地球以前很多东西还是需要交待一下,不然大家不会明白下面发生的事有多么合理。第一,中国人是全球活下来的最多的人,但是他们在火星议会里没有掌握最重要的政治资本,原因,如前所述,对中国人来说,浪费那个功夫去吵架还不如种颗大白菜。火星殖民很早就有了,但中国是唯一一个把它当作开发的事来做的国家,中国人去了就,如前所述,种地,养蚕,而与此同时期的美国人在修大炮,境界不同。第二,当所谓的“地球人”来进攻火星的时候中国人表示你爱咋咋,别炸我的地就行,当然,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上了战场,但那是他们的义务,不是他们的心愿,所以过后你决不能问他你觉得火星战争里最光荣的事的是什么,不然你就会听到“有多远滚多远”这样的回答,就不能拿到电台去忽悠别人。第三,中国人是唯一一种把火星和地球看成一个地方的人——在地球我们种水稻大麦,在火星我们也应该这么干,于是战后他们就开始大力发展种植学,也不管别人嘲笑。后来,火星的大部分纯天然口粮都是他们生产的,你想吃点好的终归还是得去求他们。
当然,科技可以给你像印度人那样的加工过的屎,或者蟑螂碾成的蛋白质,和吃一块蛋糕没什么两样,但……人都会选择吃蛋糕。
所以一句话可以概括章天河的心情:是啊,我看着难受,但是,给我时间我就能改变它!
当然他也就是想一想,不能深刻地想,因为所有他的脑电波都会发给议会中心,如果超越了某个级限……议会并没有说要怎样他,但这也就够吓人了。他们可以分析大部分章天河的脑电波,能分析情绪来自哪个方面,多强烈,数控中心会给他们一个平稳的阈值,不破坏他们飞越太阳系计划的阈值。
也许刚才看到珍妮杨,逗她的时候他们的数控中心就嗡嗡嗡响了警报吧……章天河心想。
但他没法转移注意力,他还是得看着这一颗他们曾经的家园,那个绿油油的地球……也不知道是板块运动加剧了辐射还是辐射加剧了板块运动,你从太空上看去她像一个快要迸裂的发光的绿葡萄——可是她并不会埋怨谁,她那么辛苦但还仿佛在笑,仿佛就是不论你们谁看她她都会给你一个最好的笑脸:我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哦!茄子!
在章天河感受到这种感觉并鼻子发酸的时候,他的船员们都已经哭成了泪人。在火星是不允许传播如今真实地球的图片的,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所有船员都生出和章天河一样的感觉:她是辛苦,但她一定对我们是善良的!
我们失去的!我们总有一天要再追回来!
章天河这么想道。与些同时,他打开了加速警告,推了引擎,准备飞向地球。
第四章 起飞
现在的科技,不需要加速到多快,也用不了几天就可以飞回地球,繁星号提速非常快,它安装有火星科技所能支持的最大力度提供的双聚变炉,人们把这两个炉叫做“能量炉”,以及两个分解炉,人们把这两个炉叫做“再生炉”——人类总是虚荣的,喜欢编点让人听了莫名奇妙的名号出来欺哄别人,僻如“生育委员会”,妈的,不就是这时候的计生办吗?聚变就是聚变,分解就是分解,为什么不能直白一点呢?
氢,氘,氚是繁星号的基本能源,但这些东西在星际空间往往不是单独存在的,两个分解炉就是用来做这个,把一切可能得到这三样东西的物质分解成繁星号可用的燃料,他们在小行星带就是做一点矿业工作,提一点锂用来做燃料。理论上讲分解炉工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在宇宙空间繁星号可以无限飞行下去,因为它需要的燃料在宇宙是用之不竭的。它可以把聚变能量压缩到一个极小的喷射口上,从而使飞船获得速度——这种加速十分可怕,曾有火星科学家在小行星上做聚变动能实验,把一个直径一百公里的小行星永远踢出了它原本的轨道,飞向了外太阳系。
这种力也作用于飞船本身,空间飞行虽然在火星上属于不太活跃的一门科学,人们还是发明了一种纳米随身衣,每一个在宇宙飞船上的人都在脊柱上打了这么一套纳米机器人,它的作用就是抵消飞船加速时的反作用力。船员们利用这个纳米衣开发出了一个可笑的游戏,类似于保龄球,一帮人站成一排想办法把自己固定,而有一个人在加速时站在他们前方,飞船一加速这个人就会像炮弹一样打向这一排人,打倒的人越多越秀——船员们利用这个小游戏赌工时、赌身体、赌生育权积分等,因为在火星政府钱币没什么意义,交易非常少,所以船员们就赌一些他们可拥有的有价值东西。
这项游戏没什么危害性,但它一度形成一种社会学上的问题:有的船员还没等出勤就把自己的工时输光了,有的人输了自己的身体或者生育权——在火星,宇宙探索是一门不入流的工作,在不论是什么形式的飞船上服役十年就可以向生育委员会提交生育申请,的确有人是真心为了这个才在飞船上服役的,当他把这一样输掉以后他就没什么继续服役的动力了,于是,就会有人偷偷摸摸在一些古怪的地方溜号——注意,在如今的太阳系火星是人类最大规模的聚居地,是最繁荣的,但可不是最后有人类生活的地方——输掉了火星生育权,不代表他输掉了冥王星的生存和生育权,只要这个人能拐到一个妇女他其实蛮可以开一辆重型飞船飞到冥王星上去大量生孩子,只要他能活得下去。
火星政府对这种溜号的人不闻不问,懒得搭理你,也没什么用,只要你不来火星就好,其它的只要你有能力,你去太阳上生也行。在飞行了许多年的章天河看来,这只是人类的好奇心在作怪,其实有时候船员们不是不知道把生育权积分赌输掉以后他会丧失在飞船上的工作动力,但他就想这么干,看看自己这么干对他的如今不太容易寻找到意义的短暂的人生有什么影响——其实没什么影响,你还可以去水星矿业公司上班,继续生活下去,不过是到了那边你照样得再无偿工作挣生育权罢了,而且不论怎么拼命你最多只能在水星生,回了火星你就是非法移民,就有被发射到土星轨道以外的空间的风险——用流行语来说就是“被凉凉了”——外太阳系相当冷。
所以章天河在加速的时候就肯定地知道有人在飞船下层的空间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但他不打算过问,太阳系太大了,离开火星,离开繁星号人们照样可以活下去,有什么好问的——只要他们不在飞船上打架论武就行。
“船长,要飞掠火星吗?”史克宁这时从通讯器里问了他一句。
“为什么?”
“引力弹弓,可以节省燃料,反正……”
“反正你能做得到你就要去蹭一波呗?干嘛要去占火星便宜?你这是跟谁学的这种手欠,直飞月球不行吗?”
“当然可以!”史克宁回了一句,他沉默了一会儿,“船长,需要聊天吗?”
“今天说话够多了,谢谢你的好意。”
史克宁是一路跟随章天河做空间旅行做到大副的,要知道,在这个岗位上没有他那种低文化的人,所以文化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好东西,有总比没有强。但是史克宁是最了解章天河的人,还在火星推进繁星计划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章天河早就对火星政府憋着一股邪火,只有史克宁知道,而且他守口如瓶。再有一点,史可宁飞行记录相当漂亮,而且从设计就开始参与繁星计划,如果说章天河是太阳系里最爱也最了解繁星号的人,那史克宁就可能是第二,这种爱有个对比项——他们两个有个共同点是爱繁星号超过了爱火星,这个意思就十分微妙,有时候用言语无法表达——爱这种东西永远无法确切地表达。
所以换句话说,章天河和史克宁有相似的立场,如果繁星号出现什么重大的决择,章天河相信史克宁和他的决定会差不多,这种忠诚无可取代,是建立在时间和经历上的,所以他力排众议为史克宁争来一个大副的位置,而且说实话这个位置的技术性远大于政治性,所以对火星政府来讲其实也无所谓,对他们来说,安在章天河脑子里的东西比一个外边的人可靠得多。
史克宁并不知道章天河脑子里有这种监控情绪的东西,这玩意是临飞行以前才安上的,当时章天河只能让他们安,不然呢,繁星号就不上天了吗?以往他有和章天河聊天的习惯,每晚熄灯以前,不论他们在飞行还是在火星休整,不论是谈人类还是谈宇宙,不论是在一起还是通讯器,他们总要聊一会儿,现在章天河把这个习惯改掉了,他也不得不改——奇怪的是,到如今似乎他只有在和史克宁谈论一些东西的时候会有情绪上的起伏,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这个大副了。漫长而枯燥的空间飞行生涯让章天河变得阴郁而且狐疑,似乎唯独在与史克宁交流的时候他可以畅所欲言,如今火星政府把这一样乐趣也剥夺了。
但……好像也无所谓,章天河已经作为船长飞行了许多次,这种经历让他一坐在船长这个位置就心静如水,什么船员赌博、火星政府纠缠、珍妮杨的怪异理论都不能让他烦恼,更何况是史克宁。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志趣和对宇宙的看法都聊过了,没什么可以从彼此的大脑里再发掘的新奇东西,如今只剩下去执行探索发现这种行为了,当飞船提速,感觉到那种失重,繁星号拔小行星的地面而起飞向一个黝黑的宇宙,章天河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就永远地向身后飞去,而且慢慢地在退散了。
或许不用去研究我也知道为什么速度太快人会丧失意志了……他一边瞄着轨道器一边在心里想。不过是身体飞太快脑子跟不上罢了,我打赌,如果我们还能再快,人类可以直接把灵魂都扔掉,就是说,直接死掉?
他不再想下去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关于生死,关于过去的哲学和神学对人类的解释,和他章天河屁关系都没有,对他来讲,这些玄幻的东西就恰似生育委员会那种选择标准,倘若人家不想让你懂你是永远懂不了的,而且你为它动脑子就是愚蠢——不让生我就不生呗,我弄个飞船飞出去生——所以你得想办法克服这个体系,不是去琢磨它的标准……
但话虽如此,他也只是这么安慰自己罢了,因为毕竟策划繁星计划在前,被生育委员会拒绝在后,对他来讲,只要能飞出来,结扎也不是不可以。
繁星号很快就稳定住,以平滑的速度向月球飞行。在火星,有一个相当美好的地方是它的一天和地球相差无几,所以火星人的生物钟仍和在地球上差不多。飞船升空以后章天河看了看各项指标,给史克宁发了个讯号让他熄灯,然后自己也关闭了日间全息进入休息状态。许多船员都有轻度的全息上瘾的症状,全息通讯器可以模拟你想要的大部分场景,可以说大部分人每天都和心爱的形像一起休息,虽然只是影像,但也聊胜于无——火星人的聪明大家会慢慢看出来。火星人研究出了真实体感仪,就是说,你不但可以看到而且的的确确能感觉到你想要的全息影像里的各种感受,但很快这种仪器就被政府垄断了,它现在作为一种奖励或者医疗器械使用,船员们的全息影像就只能看见不能触摸。当初火星政府要给繁星号也装一些幻体仪来着,被章天河果断拒绝了。
“要是为了舒服,留在火星不好吗?什么都可以有!”他因为这个问题和尼克马争论的时候说过。
“那也不能一点舒服都没有吧……”
“你放心吧,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拼命寻找适合他的舒服的,不过是找到找不到的问题罢了……体感仪这种东西不适合上天,还是你们留着自己用吧。”
“你语含讥讽啊……”尼克马顶了他一句。
第五章 月球来客
“还没醒吗?”在绕月飞行的轨道上章天河问道。
“还没有……船长,这个事情有蹊跷呀……”史克宁回答。
“扫描结果呢?”
“一切都正常,除了我们火星的纳米衣以外身体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嗯,还是个宇航员……”章天河捻着下巴,如今每一个宇航人在上天以前都要脱掉所有毛发,减少不必要的生活麻烦,所以他从十几岁第一次上天就再没长过胡子,不过那时候留下了这个习惯,“怪了,一个女人,还是宇航员,是稀有资源,怎么会被射在太空里呢?”
他们是在飞近月球的时候收到了鸡蛋仓发射的射电信号,然后把这个装有一个低循环女人的鸡蛋仓捕获到繁星号上来的。这种低循环的技术十分落后,在一些留存下来的资料上可以看到过去有一种想法,是把人冷冻起来达到长久留存的目的,让人们得以进行长时间的宇宙探索。但这种做法可笑的地方在于在时间线上没法那么久地照看你的身体,而且科技也没法死而复生,现在的科学可以给你换身体,但换不了你的脑子。意识是整体不是零碎,不可能死了一部分还活着一部分,能用科学的方法仅靠活着的部分复活你死掉的部分,飞太快都会丧失意志何况是冷冻,所以这门科学在火星上其实被当作是笑话。
但今天他们就活生生看到这么一个笑话。
“会不会是地球人干的?”史克宁问了一句。
“不要星球歧视,评判总不是好事,总之不是火星人干的。”章天河在船长室看着那个女人的全息影像说道,“嗯,这女人比我都高大,而且相当漂亮……”
“您不是在评判她吗?”史克宁淫笑着说了一句,因为这时候这个女人刚解冻,一丝没挂。
“不太一样,我是在说她好,而你……你是说她现在的生理循环已经正常了吗?她上船多长时间了?”
“完全正常!她上船有十几个小时了,生物学家做了全面的检查,没什么异常。”
“脑子呢?珍妮杨做检查了吗?”
“做过了,也完全正常。”
“那她还睡什么睡……去,用音波炮震她一震,看看她是睁眼还是不睁。”
“船长……对一个这么美的女人动用音波炮吗……”
“震你的吧……”
所谓音波炮,可以理解为快速不断的拳击,现如今火星政府发明了一系列的人道的刑罚,音波器就是其中一种,用声波打人身体,随着力量不同人的体验也不太一样,从被一个成年人打了一拳到被一辆汽车撞了一下效果都有,看拿这玩意的人想达到什么效果。音波器长得很小,用的时候像袖套一样往手臂上一套就行,可以调力调频,从一秒打五拳到直接撞死都能办到,这是火星警察用来执勤的家伙,章天河跟尼克马要了这么两套,准备用来拷打不听话的船员,结果船员们都挺好,倒用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家伙,章天河和史克宁都吃过它的亏,深知它的厉害。用它杀人没什么意义,对现代人来说有更加直接和利落的方法,但用它打人就不太一样,领教过一次的人一看见这个家伙就脑袋发麻,从头哆嗦到脚——也不会打到让你受多严重的伤的地步,只是疼,而且是连续不断的疼,让人神经崩溃的疼……
这个女人不简单,上一下音波炮就没毛病,来直接的比较科学。鸡蛋仓这种东西是短途旅行用的,比如一个人想从火星的奥林匹斯山到南极,嫌弃小飞船不够快,就可以找个弹射器坐个鸡蛋仓弹射过去。这个交通工具有个坑人的地方在于你得保证所去之处也有弹射仓,不然你就没法用它再回来,因为它本身没有动力。还有一点,前文说过船员们玩游戏的时候会赌身体,因为在如今人的身体是一种稀有资源,在宇宙间闯荡难免有意外,现在的生物科学是达到除了脑子里的意识都可以换的地步,所以一个人的身体是很有价值的。在火星上,一个人老死以后都要报备才能处理,因为哪怕就是衰老致死你身上也搞不好会有能用的东西,必须等火星政府检查一遍说这个人彻彻底底废掉了家属才可以选择死尸怎么处理——一般是分解以后做肥料,如今每一份有机物来得都不那么容易,该省还是要省。
要想把这个女人的价值完全解释清楚就不得不提到生育问题,如前所述,一个火星公民的生育权是议会给的,但议会要求你为它服务才能取得这项权利,所谓的服务,一般都是人们不太愿意去做的下贱职业,比如做宇航,比如废料处理,比如进入公共服务部门。日常的男欢女爱没人管,但是你不能在火星上没有生育权就生小孩,偷偷生是不存在的,每个火星人身上都有芯片,妊娠是第一大事,监管不可谓不严。一个女人身体上一有妊娠反应马上会有读数,倘若你没有生育权芯片里的纳米机器人会自动为你流产,并不伤害你的身体,胚胎不知不觉就掉了——就是说,你可以尽情欢乐但你不能给火星带来麻烦。一个男人,比如章天河,如果他没有生育权他的精纸在火星也不能存活,他想生育他就得想办法把一个女人拐离火星,所以在这件事上火星女性慢慢地占据了主导权。对一个火星女人来说,首先她是一个活人,其次她的孩子也得是个活人,然后她才是一个女人,所以能拐跑一个火星女性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所有人都知道地球人在暗处虎视耽耽,而且在安全卫生医疗教育这些方面上太阳系不会再有比火星更完备的地方了——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孩想,因为,如前所述,人类已经成为一种稀有资源,做一个优秀的火星人才应该是所有人类最高的追求。
当然,这是火星人这么认为,别的人,比如那些藏起来的地球人肯定不这么想,连章天河都有点不这么想,自从火星政府拒绝了他的生育请求他就不完全这么想了。做火星人当然好,有个火星孩子更好,如果做不到,好吧,就为全人类努力一下好了……对章天河来说,全人类和自己亲生的小孩意义一样大,不分前后,大约是到了那个岁数就想一想,不让想就算了。而对一个火星女人来讲,往往是只要她的生育权通过申请,不用多久她就可以找一个同样有生育权的男人怀孕,体验做母亲的感觉,也就相当于把一生都交给火星了——你见过能离开婴儿期孩子的母亲吗?所以你就能理解火星政府女性职员居多的原因了,她们更擅长照顾好别人,也更擅长组织生育委员会这类谁也搞不懂的东西,而她们最擅长的是让所有人都对火星充满了爱慕和眷恋,在这一点上她们做得最成功。
“这个宇宙最终会是女人的。”有一次尼克马曾对章天河这么讲过。
“有妻子的人说的话我是一句都不信的。”
在火星夫妻属于松散的结盟,因为生育权始终要倒向女性一边,所以男女都有生育权而且因为爱情走到一起并且能以夫妻关系一直走下去的人少之又少,往往是只有一边有,大家体验一下爱情罢了。所以尼克马属于特例,他是对现在的妻子钟情以后就不停地奋斗,能等到双方都得到了生育权,并且能把妻子用爱情和孩子留在身边的极少的一类人——因为在火星上体验俩性比结婚生育来得更容易发生得也更频繁,所以能做到这一步的男人说出来的话章天河一句都不信。
火星比较欢迎女人,因为她们大多数能留下来,能在火星生活繁衍,至于男人,让他们“凉凉”就好,反正对他们来说星辰大海也可以是有趣的地方。因此上像这位月球来客这样漂亮的女人有极高的价值,这是一种连锁反应,她可以让火星男人拼命去争一个生育权,也就是为火星政府做一些极其艰苦的事,而且像她这样的白种女人老得特别慢,到了五六十岁还能让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产生爱情——所以她是一种战略资源,大概也就因为如此,章天河由不住地就想用音波炮震她一震。
恶趣味是有点恶趣味,但她要这么一直不动弹的话岂不是一点趣味都没有了吗?
像这种在星际空间碰到其它人的经历章天河倒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数会是火星人,或者移民到别的地方火星人,像这种外火星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没有芯片,而且是被以鸡蛋仓这种形式发射出来,在距月球相当远的地方发现的,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遇,值当用音波炮打她一打——不是火星人,那就是地球人咯,打地球人还要理由吗?
章天河在通讯器里看到史克宁去了医疗间,隔着门穿起了音波炮,冲着那个女人支起来按了一下按扭。也许是幻觉?他好像听到在音波炮开始作用的时候她哼哼了一下,但过后就再一动也不动,而且全无反应了。
音波炮的威力章天河当然知道,史克宁见这个女人没反应也愣了,问了一句:“加大能量?”
“总不能把她打死吧。没用,上来吧。”章天河关了史克宁这边的通讯,接通了尼克马,“你怎么看?”尼克马也在共享他的全息,不过现在章天河已经到了月球轨道,通讯间有十几分种延迟。
“二百多年啦……第一个地球人吗?这是个危险信号,我得向上报告。”过了很久尼克马才忧心忡忡地说。
第六章 关于月球
月球……地球的无悔伴侣,谜团一样的星球,阴谋论者的无耻谣言孕育的基地,故老相传月球是高级智慧留给人类用以保护他们自己的,如今看来这一观点全无可信之处:否则人类也不会从地球互相攻击到月球上了,月球的主要问题就是离地球太近,离人类太近。
从火星上看,地球和月球就像一对恋人,地球就像一个爱慕虚荣的不羁舞娘,打扮得姹紫嫣红——从这个方面来讲,你能难再找出一个比地球更漂亮的蓝色小行星,装满了水,显得柔情蜜意——月球不然,月球仿佛是单为衬托地球的美丽而出现在旁边的一位不施脂粉的小娘子,从人类的眼睛里看,这样的月球是无比谦卑而且美丽的,当然,这也不耽误她被地球连累,或者准确地说,是被人类连累。对月球而言,人类是伤害不到她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核能在月球表面迸射,激起的辐射尘埃久久无法消散,这个星球已经不适合人类活动了,直到今日她还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辐射尘下面,就像姑娘掩在一层厚厚的面纱后面。
不是人类没法去,而是呆不住,一场战争表现在地球和月球上造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
“船长,那个女人怎么办呢?”史克宁回到繁星号最上层的船长室问道。
“Fuck it,不用管她,关起来哪都别让她去,不要让她跟外界接触,女人这种东西,一向是不能太在意她,但是也不能强迫她,放到一边晾晾再说。”章天河捻起了下巴,“你过来看看,这是上一次有飞船来月球时拍的月表铁镍分布图,能看出什么不同吗?”
如前所述,古时有一种论调认为月球是精心设计的一个大飞船,而且是故意安到合适的地方,以保护地球上的人类繁衍——这当然是错的,因为对如今的人类来讲他们意识到了人这个物种哪怕就是在古代的地球也不是最值当这么守护的,起码,嘲笑人类的猫科动物就更有价值。月球不过是一个大铁球罢了,就像水星一样,它没有什么月幔月壳,不过是一个失败的未发育成形的行星内核——是地球在形成时期,还叫作提亚马特的时候和别的星球相撞剩下的残渣,它太小了,在地球的引力影响下急速冷却,月球的心是冷的——这点也和一个女人一样——所以她只好做地球的小媳妇,就像青蛇之于白蛇。
如果星球也有宿命,那月球是相当惨的,相当于是被地球上一小撮东西玷污了。
火星人不怎么去月球,第一原因是没有那种怀旧的情结,第二是月球上没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如今大部分人类生存需要的资源其实都可以在火星上找到,包括再生水,所以只有尖端科学会去研究月球,而且这种研究也越来越没有意义——谁会花那么大功夫去研究一个离婚女人的表姐妹呢?对火星人来说月球的地位也大概就是如此。但一些左派的人始终不曾也绝对不会放弃重返地球的梦想,所以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向火星政府打报告,向地球发射一颗探测器,路过的时候就把月球也探测一下。
现在人们知道月球是一颗没那么复杂的小星球,它的核心几乎全是金属,因为冷却太快,它的金属核心充满了气泡——用一句炼钢业的话来讲,作为一块钢它都不是好钢,没什么用处,因为它的“心糟了”。换句话说,月球中间有很大的空间,不过一句老话说得好,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阳光人类是什么都干不好的,所以没人愿意钻到月球的表面之下去,它的这一用处还没等开发就被卡死了——辐射尘笼罩了整个星球,在哪人类都没法作业,射线会杀死所有细胞,也就没法生存。如果说月球对如今的火星人真有什么用处的话,它和水星的用途差不多,都是金属球,可以搞一下重金属矿业,然而如前所述,它的钢也是糟的,品质不如水星好,因此上水星上有火星人的矿产公司,月球没有,因为不值当。
如果没有地球,月球和人类的关联就没有那么紧密了。
月球的背面,以前人类对它的探测比较少的地方有一片陨石冲击平原,在这个平原上发现了大量的铁镍矿,现在章天河向史克宁展示的就是他们绕月飞行一圈以后回传的全息扫描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史克宁在全息图上指点着道,“有些不对……”
“有人作业过了,不知是谁在月球内部打洞,他们把挖出来的东西就堆在这些坑道口附近......大概是为了躲避探测器,故意堆在先前发现矿藏的地方。可是他们连这么个事都懒得做好,这里堆一点,那里堆一点,就像土拔鼠……”
“船长,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章天河莫名地皱起了眉,“对我们来讲,最重要的事不是这个,而是外太阳系,陡生波折的话……”
“可是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又是谁在这里打洞,有什么图谋呢?”
“既然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挖,那就说明也不是很在意别人发现,或者说不怕别人发现,起码是他们想好了被发现以后应对的办法,所以这又是个不祥之兆……这次出来就没好事,先是碰了个女人,女人就是倒霉的征兆,然后又是这……”
“船长,你在评判女人。”史克宁笑了起来。
“我看到一个漂亮女人猛地出现在面前,就会像看到火星那些头头一样,汗毛总要竖起来,然后就会夹紧屁股冷汗直流,随时准备倒霉,这是我活了这么久最有用的人生经验……”章天河一边说一边又放大了全息影像仔细地看着,“火星上是没人打洞的,水星上的矿业公司也不会这么作业,他们到如今还在用定向爆破,因为爆破最省事最便宜……可是这些坑洞分布很均匀,而且作业时间应该不会差太远,注意,这些全息图显示的矿层变化是同时进行的……”
“也就是说,有人同时在月球上挖了一些洞,他们要挖什么呢?”
“这个很难说……不过我估计不论他们要挖什么他们都挖不到,就算是现在举太阳系全人类之力,把所有核能都聚集起来在月球上挖洞也挖不到什么,月球比我们想像得要坚挺得多……不过既然我们看见了,不去搞他们一下好像也不合理……不论是谁在挖,不论他们想干什么,我们既然看见了……”
“就是!这就好比看到有人拦路打劫,不过现在他们在掠夺的是月球而已,那我们就不该袖手旁观!船长,让我带队吧!不论是谁,他们掏月亮,我们火星不同意!”
“冷静!遇到凡事不要慌,先睡它一觉!让人盯着那些坑洞,今天先熄灯,睡一觉再说。”
繁星号的模样并不符合空气流体学,就是说,不是过去那些火箭和宇宙飞船的样子,它更像是一个航空母舰,组装的时候是在火星轨道装起来的,它压根不是为了登陆用的,而是准备做长期的空间飞行,船体的设计也就为要是为了这个目标。飞船的最上层和最下层都是武装层,最中间是动力层,然后把生态层和生活层夹在间隙里。每当想起当年在火星轨道组装繁星号那些年的日日夜夜章天河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莫衷一是的苦笑:虽然和火星政府相处的中间难免不快,而且到今天他也心里有梗介,但是你不得不服火星政府的魄力——这魄力也像是女性的魄力,如果她决定做什么事,她决定爱一个人,她可以为这个付出一切!
火星政府举全星球之力建造了繁星号,把最好的人才放到飞船上,让这帮人出去浪,哪怕他们自己在火星上生活质量难免有所降低也不后悔——就这一点来说,火星人比地球人有出息得多,或者换句话说,女性主导的政府比一个男性主导的政府有出息得多——当然,前提是你得让这个政府相信你的真诚,在这一方面上男性好像总是魄力缺失。
章天河的船长舱有点像一个小型的移动站台,不过他总是把它停在飞船的最前端,特别是当繁星号熄灯的时候,光华褪散,星空升起,唯有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位置,他才能感觉到繁星号的伟大和渺小。伟大的是它的责任,渺小的是它的性质——不过仍然是人类所创造的所有那些相较于宇宙来说微不足道的沙尘之中的一粒而已。
史克宁已经放出了无人探测器留在月球背面盯着那些坑洞,同时每隔一段时间就放出一个微型通讯器保持和探测器的实时通讯。现在繁星号转到了月球的正面,能远远地看到蓝绿黄三色相间的地球半球挂在空中,它也显得特别渺小。先前地球的照片传回来的时候船员们都忍不住泪奔,感动他们的不过是那一时的人性,想回家的冲动罢了,如今他们已经可以正常地面对这个真正的地球了。
在地球和月球之间则是更渺小的繁星号,这三者之间形成了一条直线。在过去的四十五亿年里地球和月球一相这么款款相望,对她俩来说过去和现在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大家都变丑了一点,就像老夫老妻一样,丑不丑的没那么紧要,在一起才最紧要。但是对人类来说,他们是把这二者都失去了,或者换句话说,他们被这二者抛弃了。
然而现在这也不是最紧要的问题,最紧要的是陌生的来客和打洞的神秘人,连留给章天河多愁善感的时间都没有。其实他既然说了要下去,就一定会下去,他说了用音波炮打那个女人不是也打了吗?如果故事总要发生,给它点时间让它有一些变好的可能性也许是章天河这时最原始最基本也最善良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