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彼岸之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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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主之城 序幕 羽人

圣巢上,赤裸的羽人少女怀中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婴儿。那婴儿被一件绿色翼袍包裹着,看起来是如此羸弱,好像一阵风刮来,他背后湿淋淋的小小翅膀就将随风散去。

少女在哭,她哭着哀求圣巢先知救救她的孩子。

先知双眼泛着金黄的微光,翅膀却皱缩着,仿佛被某种胶质物缠住,萎缩而怪异。数根蛛丝般的线把他吊在圣巢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和她的孩子。

“他—他没办法呼吸!”少女哭着叫道,“求您救救他,救救我儿子—”

“他很脆弱,”先知宣布,“让圣主带走他比较仁慈些。”

“不!”少女大声尖叫,漂亮娇小的翅膀因惊恐而展开,双手痉挛般抚着婴儿的腹部,“他能活,他能活,我知道的!他—他是—”

“他的父亲是谁?”先知环顾四周。

少女沉默了。

“他的父亲是谁?”先知又问,声音愈加尖利,越来越像一只苍老乌鸦的叫声。

“他…没有父亲。”少女颤抖着说。

先知眼中的光像两道火焰灼烧着她的灵魂。

“无根之水,无根之人。”先知轻声道,“神给予,而不剥夺。神不做选择,做选择的是孩子自己。”

女孩哆嗦了一下,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一根蛛丝从头顶极高处垂下来,像触手一样把孩子从她怀里卷到先知面前。孩子倒吊着,先知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拍了他的小脚三下。

带翅膀的婴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孩子活下来了。

倏尔间,少女只觉得世界变得昏黑一片。婴儿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光源—悬在空中那双灼灼的眼睛,一个帝王般傲然的巨大阴影映在圣巢唯一的石墙上,那墙上刻划着造物者的公式和创生以来的一切秘密。

孩子伸出小手拨弄蛛丝,“铮铮”的杂音在少女听来都如此悦耳。

“勇敢的女孩菲莺,这是神给你准备的礼物。”先知的声音从阴影另一端传来,名叫菲莺的少女泪眼朦胧。

“他—他将成为族长吗?”少女勇敢地说出了她只敢想,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奢望。

“不止。”

“那…他会做一个先知?”菲莺的心脏如此用力地搏动着,仿佛全身力气都在等着那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更多。”

她疑惑了。

“他将统治而不是屈从,他将是规则的制定者而不是遵守者,他的翅膀将遮蔽苍穹。他是这个文明命运的托举者,他将有一首歌。”

菲莺几乎被吓呆了。这时,一根蛛丝垂下来,轻柔地拍拍她的翅膀。

云顶山薄雾冥冥。陡峭的山崖终年积雪,苍白峰峦像一列卫兵,错落有致地朝着天空进军而去。山顶那团阴郁的冷光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昼夜不息,像一只幽蓝巨眼凝视着这一小小的聚落。女孩菲莺抱着孱弱的婴儿,勇敢地迎向部族其他强壮雄性羽人或轻蔑或敌视的目光。

这一年年生艰难,天空的馈赠愈加有限。先知曾预言初春一过,北鸟南栖,猎获就会变得丰裕。然而等到夏去秋来,圣巢敷上霜雪,所有人期盼的景象还未到来。部族长居住的树城枝桠经过羽人经年累月的培育和引导长成了蔚为壮观的木头露台,葱郁的针叶下经常熬着美味的羹汤。然而此刻,汤里也只剩下高良姜和山里的各种野菜可充饥。量诚然足够,但羽人离不开肉食,少量的蛋白必须留给孩童。

而现在,这个瘦小的女羽人又给他们添了一张优先吃饭的嘴巴。

菲莺抱着孩子站到队伍前面的时候,仿佛感觉到身后别人的目光狠狠剜来。

今天负责盛汤的是潘达,一些日子之前他曾追求过菲莺,但那对她而言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究竟有多久了呢?她不记得。她天生美丽,在力量至上的羽人聚落里,想要强行占有她的有之,但潘达是那种会用他的温柔给人留下好印象的羽人。

“叫什么名字,这孩子?”他一边往从菲莺手中接过的竹壶里舀汤,一边低声问道。

“无姓无名。”菲莺老实地回答。

“无姓无名!”潘达惊骇地低声重复道,“是真的吗?无姓无名?”

“是的。”菲莺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竹壶。然而潘达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莺儿,你要知道——”

然而另一个羽人降落到露台上,突出的胸肌粗暴地将菲莺挤到一边,女孩撑起一边翅膀,小心地护住婴儿。壶里的汤剧烈地晃动着,她在寻找平衡中差一点摔倒。

“我们晚些再谈。”看着菲莺踉踉跄跄地走下阶梯,潘达保证道。

抱着孩子,她无法飞行。于是只得在茂密的丛林中行走,如血管般密布的猴面包树水根几次试图把她绊倒,菲莺堪堪避开。林中树木并非羽人的朋友,它们甩动着纠缠的根须,有时会把迷路的动物拖入被泥土掩埋在地下的深渊巨口中慢慢消化。云顶山的冷光时而透过茂密的丛林流泻下来,照在她写满不安的脸上。

从密林深处向上看树叶掩映之间的一方天穹,景色蔚为壮观。菲莺的家就在这片林间空地上方,一间小小的丛林树屋。名叫锡莎的金斑蟒盘踞在树屋下面一处舒服的疙瘩上,懒洋洋地朝她摇了两下尾巴。

树屋的一面墙上镶着几颗硅晶石,这种石头能吸收土星辐射的能量并转换成热能,这是潮湿的森林里取暖的唯一方式。另一颗硅晶石在树屋正中的地上,与这棵盘根错节的古树的主干连接在一起。从前菲莺的母亲和外祖母用这块石头烹饪鸽子和山鸡,佐以高良姜、酢浆草和山葱。女性羽人拥有自己的住处,而男羽人总会不断游弋在不同的女羽人家里,和他们短期的配偶形成一种类似借宿的同居关系。对羽人而言,真正长久的伴侣少之又少。羽人的情感完全是义务性的,亲情之类的东西固然有人在乎,但在艰难的岁月里没有也无妨。

得幸于羽人寻找配偶的奇特习俗,这孩子的出身也许永远是个秘密了。

潘达在临近傍晚时分来访。竹丝编成的门帘甫一掀开,松针味混杂着汤的清香扑面而来。

潘达脸色不太好看,粗犷的五官仿佛互相充满敌意一样在脸上摆出扭曲的角度,显得疲惫而忧心忡忡。

“你好久没来了。”菲莺听见自己说。

她想起来了。短短几个月之前,他几乎是她唯一想象过的未来——整个羽人岛的羽人都渴望着她,潘达也是其中一员。然而内心的悸动不会骗人,年轻的女孩菲莺有着旺盛的渴望,对象却绝不是她壮硕健美的同类。当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时,隐隐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

若这样的日子再过上几年,菲莺很可能循着祖辈的生活方式,生下强壮的男孩,看着他们在其他女羽人的树屋之间飞来飞去。

她的第一个男孩本可能是潘达的。潘达和其他羽人不同,不喜欢暴力和空中角斗——却也能抓到足够多的鸟儿做食物。岛上的生活便是如此,爱情和美貌是奢侈品,一旦菲莺有了孩子就会被视为累赘,再也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然而潘达不同。“孩子不是我的。”这是一个陈述句,然而他眼中却闪烁着疑问和希望的光芒。羽人喜欢用陈述句。

“不是。”菲莺简洁地回答。

“你不能确定。毕竟我们曾经——”

“不是。”她打断他,“看他的后背。”

婴儿的后背柔嫩光滑,甜美精致的羽毛沿着小小的背部和臀部柔顺地紧贴在身上。孩子蹬了一下肉乎乎的小腿,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潘达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他,却在触碰的瞬间大惊失色。

“他——他的翅膀——”

“嗯。”菲莺轻声道,“他的翅膀少了两节骨头。”

“他……真不幸。”潘达喃喃自语,“神竟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希望他能飞。”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菲莺骄傲地说,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她的孩子。

“可是莺儿,你看看他,看看他的肌肉……他根本就不可能飞。”说罢他指指自己发达的胸肌:“神把我们创造成这个样子是有原因的:只因多一分或少一分,我们都无法飞行。这孩子……神不爱他,莺儿,神不爱他。”

“你无法知道神爱不爱他。”

“我能。”潘达悲伤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一个神。”

菲莺缩回手指。“你见过神。”

“春季大风暴的时候,圣巢上的神眼就像雷电一样闪着光。当时我正在博希达的家里——你知道的,她很聪明,总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博希达告诉我,神眼在说话,天雷是他的吼声。我看见神从云顶山上下来,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菲莺,你知道吗,他们没有翅膀也能飞。”

某种本能让菲莺恐惧起来。她知道潘达不是在扯谎。小的时候妈妈会给她讲故事,温和善良的女神妮娜和脾气暴躁的男神奎尔的故事。云顶山壁立千仞,山脉以北烟涛微茫。巍峨的山脉挡住了从海洋深处袭来的飓风,在晴朗的日子里,神乘着带翅膀的宫殿从海上来。那宫殿停在羽人无法到达的、空气稀薄的断崖之上,闪亮的拱顶映着土星轻纱般缭绕的辉光。

“他们来的时候所有的乌云都会散去。有时羽人会对他们祈祷,愿望总会成真。而在他们生气的时候,”妈妈神秘地压低声音,“神会现出真容。”

菲莺还想听下去,可每当讲到这里,妈妈就不肯说了。

多年以后她离开母亲独自生活,在一个清晨发现了悬在房梁上的小蛇锡莎,锡莎会在寒冷的夜里悄悄进屋来盘在菲莺的床头,用修长强韧的尾巴轻轻拍她的胳膊……但它不会讲故事。没有翅膀是神的标志,那么这孩子的翅膀比其他羽人要小会是类似的征兆吗?菲莺想起先知的预言。

这时,锡莎无声地游弋到屋内,柔软厚实的身躯轻轻托起婴儿。

“神的头顶有类似光环的东西。”潘达继续道,“他就那么站在半空中俯视着我,神说话的时候,神眼传达出他的声音,震得山好像都在摇晃。”

“他说了什么?”

潘达抿着嘴。“他问我的名字。”他说,“这似乎是神唯一在乎的事情。在这之后,幸运的事情就接连不断地发生在我身上。”

“比如呢?”菲莺笑道。

“我遇见了你。”潘达认真地说。孩子吮着手指,好奇地盯着他看。

菲莺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菲莺,”潘达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没有名字的羽人不会被神祝福。你没有在出生之前为他取名字,于是神降下诅咒。这就是神给我的启示,菲莺。神不爱他,因为他的降生,他们降下惩罚。”

菲莺目瞪口呆。她听说过名字是神手中的线,却没人告诉过她生下来时必须取名。

她想起先知的话。

他将有一首歌。

菲莺抬头看看从枝桠间摩挲而过的土星环,丝缎般的柔光在北方倚着紫色天穹。

“现在取名也来得及吧?”她自言自语道,潘达却哑然。

“我要叫他倚天轮。”菲莺从大蛇怀里接过孩子,眼睛里闪着光。

倚天轮,在羽人古语中的意思是“被神爱着的人”。

赛康湖的水快干了。

有几年,菲莺经常带倚天轮来这片湖,暖季的日暮时分,成群的火烈鸟从西方来,成千上万盘旋的鸟儿像一阵粉红色飓风,蔚为壮观。

然而那是羽人到来前的事。

短暂的绚烂过后,早就在高空觊觎已久、伺机待发的雄性羽人们像从天而降的灰色死神俯冲而下,撞击与哀鸣响彻天际。捕食?战斗?亦或是屠杀?有些鸟儿在钩叉撕扯中支离破碎,尸体就这么丢弃在湖边,像天空的霸主用画笔在湖面勾勒出的一幅血淋淋的涂鸦。

经过数年的气候变迁,赛康湖几近干涸,每年一度的狩猎狂欢也成了往事。然而倚天轮依然记得母子俩正是为了这些破碎的残骸而来。潘达偶尔会分给他们一些猎物,可那远远不够支撑他们渡过难熬的寒季。有些晚上——比如现在,倚天轮会到赛康湖边走走,看看能不能找些其他人剩下的鱼或鸟类充饥。

倚天轮摸摸肩膀,高兴地发现前些日子煌孙留下的抓伤已经快好了。倚天轮不怪他,煌孙算是个朋友,但是羽人经常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燃起争斗的欲望,倚天轮的孱弱使他经不起哪怕是最平常的打闹。久而久之,他变成了整个部族不愿接近的存在。

倚天轮数着步伐走在几乎可以称为沼泽的赛康湖边,脚上全是泥巴,据说这样能让腿上的毛变粗,说不定很快就能飞了呢。菲莺老是说他一定行,只是时间问题,却从来不让他从天鹰崖跳下去试试。

几乎每个羽人都是这样学会飞行的,恐惧如风,致你死地的,亦是托举你的力量。倚天轮知道,羽人自古相传的口诀在真正的恐惧面前无济于事。带着泥土味儿的狂风在浅绿色的巨草间嘶嘶作响,他刚开始想自己是否能乘着这股风飞起来,却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可能呢?所有人都说我飞不起来。潘达说羽人从飞起来的那一刻起就与恐惧相伴,倚天轮也想飞,却是为了逃离恐惧。黑暗的树海和荒凉的旷野让他害怕。

他害怕的时候,菲莺让他抱着锡莎,大蛇身躯的温暖能给他片刻的安全感,醒来却依然要面对冷漠的同胞们。

翅膀的畸形是原罪。

“喂,小鸡翅。”一块石头飞来,砸在他旁边的地上。这是最近搬来沼泽的基森的声音。基森是族长万河最宠爱的孩子,平日以殴打倚天轮为乐。托他的福,几乎所有年轻的羽人都参与过这种活动。

“扔偏了。”倚天轮咕哝一声,头也不抬。

翅膀扇动的声音让倚天轮心惊胆战。巨大的身影从茂密的树冠顶上扑下,倚天轮挣扎着被拽离地面。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比自己强的人说这种话。”这个叫做基森的粗鲁羽人说,“看看你发育不全的样子,小杂种。我不知道菲莺跟谁生了你,她现在一定悔得掉毛。”

倚天轮挣开基森拎着他的手臂,挥拳朝他打去,换来了更凶狠的暴打。于是他只得缩在地上,用翅膀把自己保护起来。

“杂种——你——看看——自己——做的——好事!”基森每用树枝打他一下,嘴里就蹦出一个词,“我会杀了——你的!”

直到打得过瘾了,倚天轮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基森才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大蛇锡莎发现了他。

污泥把倚天轮的翅膀黏成一团,走起路来本就不多的羽毛耷拉着,想那样子一定够狼狈的。倚天轮在泥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发现是一整根长脊鱼的鱼刺,这种鱼除一条贯穿头尾的脊骨之外,剩下的骨头又密又硬,不适合进食方式粗犷的羽人吃,但倚天轮在这一方面天赋异禀,他总能想办法吃到长脊鱼脊骨内侧鲜美的肉,所以有时候他饿极了也会找其他人吃剩的这种鱼来充饥。倚天轮闻了闻这条鱼的残骸,坐在一棵树下认真地把肉用细长的鱼刺剔出来,大部分给了锡莎,自己就着装在竹筒里的凉茶吃。

最近菲莺也不愿理睬他了。倚天轮知道这是因为他拖累了她。但锡莎还是老喜欢陪在他旁边,多年来一直如此。倚天轮琢磨这条蛇一定是喜欢吃这种鱼肉,因为除此之外他几乎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足以保护自己免于冻饿的能耐。

树影摇曳,土星环洒下颗粒状的星光在大蛇身上跃动着,倚天轮捧着肉边吃边看着那些远在天际的、闪耀的银色粉尘,如果他能飞,他想到那上面去看看。有一次基森和人打赌说他不是真正的羽人,扛着一根倚天轮手臂那么粗的树干用力揍他,打得他当场晕厥,醒来后看见的景象便是眼前这样,大蛇锡莎和土星环。倚天轮觉得,世间从没有过这么美的星光——他本来是要死的啊。

倚天轮想到这里,摸摸头上挨打的地方,觉得最近似乎没再受过那么严重的伤,还挺高兴。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肉,掰成两块。

“你想要这块?”他看见大蛇朝着比较大块的肉吐信子,赶紧把手藏在背后,也顾不上蹭到了泥巴,“你吃的可够多了,别贪心不足。”

大蛇哼哼着去咬较小的那块肉,倚天轮摸摸它应该是脖子的地方,鳞片光滑温暖,虽然过了蜕皮的季节了,可锡莎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一年树林里的日子不好过,大家都吃不饱。倚天轮庆幸自己个子小,不用吃太多东西。否则菲莺可不会高兴。

他的妈妈弄到的食物仅仅够自己充饥,只是些橡果和蘑菇。他们已经许多天没见过鸟肉了,这让菲莺的情绪很坏——至少倚天轮认为如此。他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常会开心地哄他,把他抱在怀里高高抛起再接住,那是倚天轮有过最后的“飞行”经验。倚天轮记事很早,有一次他在半睡半醒中听看见妈妈轻声对他说:“你将要有一首歌呢。”

歌是神圣的东西,山顶冷光深处有时会传来令人振奋的歌声。先知说那是象征着神界的音乐,那时,所有的羽人都会望向海岸,不可逾越的大海彼岸便是神的国。

我会有一首歌呢。倚天轮和小小的自己一起揉着眼睛。

树屋的门扉爬满青苔,倚天轮竖起耳朵轻轻听着,确认屋里安静之后他带着锡莎进了屋。

一股并不多么好闻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着,菲莺没有表示出任何看见倚天轮的样子。此刻她正两眼无神地嚼着酸草叶,紫色嘴唇和被染红的牙齿之间时不时吐出几个嗝,肥胖的身躯一经挪动,整个树屋便开始摇晃。倚天轮找了一个相对干燥些的角落坐下,有点忐忑地望着妈妈——多年的煎熬已经让她放弃了自己和儿子的人生。

那是倚天轮带给她的煎熬。他知道,她为他放弃了所有这个年纪应该充分享受的一切,却换来了更多的敌视、辱骂和欺凌。

“我吃了一整条鱼呢。”倚天轮鼓起勇气说道,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没底气,他确实吃了鱼呀!

“嗯。”菲莺回答,“好吃吗?”

“特别好吃!”倚天轮放松下来,甚至还站了起来。看来妈妈今天心情还不错。“很香很甜……”他很想再说出几个形容鱼肉的词,可实在不知道吃下一整条鱼是什么滋味。

“还有吗?我也想尝尝呢。”菲莺咧嘴笑了,露出一溜有点儿泛红的牙。

“对不起,实在太好吃了,所以……”倚天轮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忽然觉得很愧疚,几乎像真的独吞了一整条鱼那样愧疚。是啊,他怎么没给妈妈带一点回来呢!

菲莺不说话了,倚天轮退回到角落里蜷缩起来,用小小的翅膀尽量盖住自己的肚子准备睡觉。板结的泥巴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出去找水清洗。就这么将就一晚吧。他想道。

紧接着他听到啜泣声。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他提心吊胆地等着第三声啜泣,可等了许久终于没来。他稍稍放下心来。

我会有一首歌呢。他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

倚天轮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被一股力量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粗暴地扔出树屋。倚天轮皱着眉头摸摸被摔伤的半边翅膀,好像有一根骨头断了,他想。头上的树屋正在微微晃动,里面传来他不喜欢听的呻吟和咆哮声。锡莎朝他吐着信子,眼睛在树下的黑暗中发着绿光。

倚天轮摇摇头,准备卧在树根下再睡一觉——他老是觉得躺下会让他的翅膀发育更加缓慢,于是十分不喜欢躺着睡。然而右边翅膀上方骨骼的剧痛让他再难以入眠。他忍着疼痛活动了两下,几乎疼得喊出声来。他可不想打扰那个大块头羽人的好事,会被打死的。

倚天轮站起身,光着脚在树林里走着,脚趾缝间的泥软软的很舒服。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可以找一条小溪清洗翅膀了。溪水很凉,但羽毛变得柔顺,思维变得清晰。倚天轮从水里费力地爬上来,跪在草地上,把脸埋进草丛中,贪婪地呼吸着清甜的草香。

山顶泛白的光看起来似乎比平时要亮。迎着那光,一条陡峭的山路隐隐然浮现出来,苍松翠柏列队攀上千仞高崖。倚天轮有点好奇,它似乎从来没这么亮过。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他打算朝那个方向走,看看那光后面究竟是什么。然而没走多远,翅膀的伤势就让他疼得龇牙咧嘴。这是怎么了?疼痛几乎成了全世界唯一的感觉,他在流血。一滴接着一滴,殷红的血浸染着泥土。

我要死了吗?倚天轮饶有兴致地想。

攀上那些层叠的岩梯时,倚天轮找到一些白蘑菇。他在一片狭窄的空地停下来,把蘑菇周围的裙边揉搓掉,囫囵吞下肚中。翅膀撕裂的伤口早已在寒风中冻结了。倚天轮吃了蘑菇之后,惊奇地发觉自己已经爬了很久,散落的积雪覆盖在艰难生长的树苗和枯草上,这里海拔很高,几乎接近天鹰崖。何不去试试飞行呢?据说很多胆小的羽人都是这样学会飞行的——就连潘达也是。倚天轮怀念地想。潘达对他一向很好,可惜的是他在一年前失踪了,大概就是菲莺开始变得喜怒无常那时候。

近年来部族里经常有羽人失踪,倚天轮虽朋友不多也有所耳闻。他试着想象那些人的脸,却似乎只记得奚落、嘲笑和攻击。他尽心尽力地讨好他们,却发现这些同胞反感的并不是他的行为,而是他的存在,他畸形的翅膀被视为使日子变得艰难的煞星,倚天轮比他们更痛恨这对翅膀,他常常幻想自己某一天醒来,变得像煌孙一样高大强壮,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掰断树木。那该多好啊,要是他能自己保护自己,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乞求一点吃的,不用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不用时时担心自己可能会被打死了。

然而每次醒来,他的翅膀还是短小畸形,像一个写在他脸上的笑话。

想到这里,倚天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翅膀的伤口。血已经凝固,疼痛变得钝滞而麻木。倚天轮用左手抚摸着右边翅膀的伤口,发觉伤口处有一块羽毛脱落了,他忍不住挠了挠,表面结下的血痂掉落,倚天轮这才发觉并不是羽毛脱落,而是两节骨头之间的血肉撕裂了,筋膜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岌岌可危地连着断掉的翅膀。他忍住剧痛把翅膀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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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无主之城 往生之殿

这颗星是土卫六,它有过许多个名字。它们或被简单地遗忘,或沉睡于历史的记忆中,今天它的名字是欧星。

此刻,位于欧星北半球的城市——摩尔拜,正沐浴在巨大母星洒下的黄金光芒中,灯火通明的城市上方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直通天际的弧光,那是夜色与星光在天际交融。在那些随着岁月流逝渐渐变得模糊的记忆里,即使在战争时代的南部保留区,也不曾有过这样清澈的黎明:空气清新,夜空晴朗,头上的土星像一把闪亮的弯刀,土星环在这把弯刀的刀刃上投下清晰而丝缕分明的影子。

兰楚瓦一向在二时区活动,但是会在一时区起床。这是从前他还是个士兵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如今他年近花甲,又退了休,于是每天比别人多出来的两个小时就成了享受生活的欢愉时光。

摩尔拜人的退休终归是太早。这种生活乍看似不再需要辛苦工作、清闲度日即可,实则是几乎对这个世界宣告了从此以后没有自己这个人也是无妨。这时候,同他一起生活的孩子就成了兰楚瓦新的生活重心。他习惯于早早地醒来,到窗边点上一根烟,遥遥望向一时区天幕上热闹的花火,一边听着轻柔的音乐一边哼哼着为那孩子准备简单的早餐,等到城市渐渐陷入沉寂,他又开始无所事事地在屋子里左逛右逛。这种行为通常会引起邻居们的反感:他们不明白这个古怪的老头为什么坚持每天爬起来用铿锵有力的脚步制造规律的噪音——这直接造成了他们脆弱的神经不由自主地跟随老人的脚步一跳一跳。经过几次带着误会和不耐烦的交涉之后,兰楚瓦找到了一个更安静也更有利于健康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他的老友月光•卢克生活在一时区,但年纪大了,自认为无法适应一时区惊心动魄的生活节奏。于是当兰楚瓦找到他,提出去野外钓鱼的主意时,两人一拍即合。

兰楚瓦走到雅各布的房间门口,脚步忽然轻了许多,近乎于蹑手蹑脚了。透过虚掩着的门缝,他能看见雅各布在床上缩成一团。孩子会做什么梦呢?兰楚瓦忍不住想。

据说绅月五号小区就是日月明公司为了月光而建的:月光年轻的时候身为摩尔拜市的市长,在城市里几乎只手遮天。但退休之后,这个伟大的城市缔造者也和普通的老人一样,有些自己的小爱好,每天自己动手准备一日两餐——那种虚无缥缈的伟人光环还在,但那些为世人敬畏的巨大权柄却早已消隐无踪。

尽管过去如此显赫,月光的生活也并没有像多数退休高官一样豪奢。这也与从前的他大相径庭——从前的月光·卢克从来不会被物质问题所束缚,工作之余,他过的是极为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不顾众人的眼光,经常带着不同的年轻女孩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有人把他称作“高丘的唐·璜”。女人、奢侈品和政治,兰楚瓦想起来了,月光热爱这些。

他坐在月光门前花园里的长椅上,一盏悬浮灯飘过来,像个小精灵一样默默陪在他身边。在柔和的灯光下,兰楚瓦得以仔细看看这些他从来没怎么注意过的花草。疏影摇曳下,清香的薰衣草和金色鸢尾花错落有致地沿着梯形花圃生长,其中点缀有不知名的绿草。兰楚瓦不认识这种草,但他很清楚能够在欧星生长的绿色植物都价值不菲。他知道种菜是月光退休生活的一大乐趣,但如今看见这些花,他忽然觉得月光大人做起什么来都是有模有样。或许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才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悬浮灯闪了几下,月光扛着细长包裹大步走出来,漫不经心地推开悬浮灯,接着发现了坐在门口的兰楚瓦。

短绒衣、蓬松的围巾和为确保舒适而设计的宽松室内睡裤,这就是这位外交大师用来抵御拂晓凉风的全部装备。这些舒适的毛绒包裹着那具有些伛偻的身体,尽管他永远试图保持着骄傲与挺拔,奈何夺去他的挺拔的乃是岁月。他的精神仍在,但永远失去了强健肉体的支撑。

有传言称,复仇者集团副总裁级别以上的官员在退休后不久都会被邀请到城外的军事要塞“做客”,等到他们从那里出来,往往就变了个人:他们不再谈论有关集团上层秘密的事情,有人问起也经常以年老健忘为由强硬地回避。兰楚瓦不知传言中其他人的情况如何,但在他看来,月光·卢克对于很多事情的记忆是真的不存在了。扛着渔具包裹的他眼睛里没了过去那种阴鸷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安宁与平和。兰楚瓦忍不住猜测复仇者集团用什么魔法取代了这个老人从他的家族那里继承来的、根深蒂固的野心。

月光似乎兴致盎然,他拍拍兰楚瓦的肩膀:“喂,往那边点。”紧接着坐在他身边,递过一支香烟替代来。

“你现在就抽这个?”兰楚瓦难以置信。

“这个牌子味儿不错,几乎就像真正的雪茄烟。”月光告诉他,“换换口味。”

兰楚瓦试探着抽了一口。“真正的雪茄?这明明是苹果味儿的。”

月光拍拍兰楚瓦的肩膀,哈哈大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幽默感啊,阿兰。无所谓啦,反正对我而言都没差。”

兰楚瓦哼一声:“你的鼻子出了什么问题?”

“鼻子?”月光笑道,“不,不是鼻子,老朋友。上星期三医生说我患了肺癌,每天早晨和晚上要用半小时碳聚合水雾。还要我在一个月之内不能接触尼古丁。”

“那可是够难受的。”

“你说的容易,岂止难受啊。”月光做了个鬼脸:“简直要了我的命啦。”

兰楚瓦又抽了一口,觉得这东西实在难抽得很,于是站起来随手扔在一边,悬浮灯急忙飘过去收拾。

“今天怎么这么急?不像你呀。”月光仿佛若有所思,“孙子的东西准备好了?”

“今天不用我准备。”兰楚瓦不高兴地说,“他被停课了。”

“哈哈哈,对了,让兰楚瓦大人一筹莫展的‘青春小恶作剧’。你看,这就是上学的坏处。”月光刚要站起来,一听这话又郑重其事地坐回去,仿佛要传授重要的经验之谈。“会被停课。我上学的时候整天被停课,结果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总要有人来告诉他怎么遵守规则。我的意思是,雅各布说他自己没有在打生殖疫苗时开小差,但那女孩总不可能自己怀孕吧?”

月光看上去仿佛想笑。“哦,得了吧。‘及时行乐吧,孩子们。’我们这样对他们唱,是我们鼓励他们服用那些有益身心的蓝色小药丸,我们还让他们像末日临头那样寻欢作乐——怎么,到你自己的孙子这儿就不作数了么?”

“学校生活并不好过,按说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的电影间或者游戏室情之所至,也属正常。可是孩子们入学的时候被接种了生殖疫苗,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怀孕呢?难道这两个孩子的疫苗同时失效了吗?”

“哦?有意思。”月光虽年事已高,但对这种事的兴趣还是一如既往。“但绝不至于到耸人听闻的程度。你总不能责怪孩子吧。也不知他们是不是按规定签了合约……”

“别管合约了,你年轻时候情人那么多,有几个是签了合约的?”

月光哈哈大笑。谢天谢地,他看上去终于准备要走了。

无人机让他们等了一会儿,好在最终在月光开始抱怨之前让他们吃上了早餐。抱怨是月光·卢克特有的语言艺术,他能把惨淡的岁月、糟糕的困境和艰难的选择抱怨得云淡风轻,兰楚瓦挺喜欢听他抱怨。月光入主市政厅那会儿兰楚瓦给他当过十八个月的幕僚,所有人都想来一时区和他一起工作,卢克市长的妙语连珠、唧唧歪歪是人与人之间紧张关系的润滑剂。

“陆桀这个蠢材,他把钱都花在了酒店和电视节目上,害我们每次出来都吃得不好。”月光盯着面前的触摸板犹豫着,看上去没找到自己想吃的。

“我觉得还可以。”兰楚瓦看看自己左边盘子里放着的一份煎鱼、奶酪和土豆泥,面包是从墙壁上弹出来的。

“你的鱼肉都煎糊了。”月光指出,“我猜他们削减了无人机的开支,没人维护这些做饭的机器。”

“我们回来吃自己钓的鱼。”兰楚瓦提议。

大雾忽然弥漫在窗外,这是飞往郊区的征兆。他们的无人机迎着土星的辉光穿行,有那么几分钟,他们似乎就要拥抱宇宙。

然而这片雾后面等待着他们的是镶嵌在蓝色森丘之间的湿地,林林总总的楼台石桥连接着众多精致的小岛,这里曾是月光大人的专属钓鱼台。有一年月光觉得没意思,于是就把这座湖当公园开放了,四毛钱的门票就可以呆上一整个时区。有那么几个月还出现了一股钓鱼热,就在月光犹豫该不该对鱼儿收费的时候,大家却又忽然没了热情,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死忠,于是月光就把公园委托给其中最年轻的人看管。

兰楚瓦记得,那个叫做嘉里·叶兰的小子在得知自己的这项重大使命时差点尿出来。这些年来,叶兰把月光的湖管理得不错,月光甚至曾动过把它当不动产赠予这个孤苦无依的小伙子的念头,兰楚瓦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他的这一冲动。

如今嘉里·叶兰长成了个三十岁的人,见到月光也不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穿着裤腿长短不一的破旧牛仔裤,睡眼惺忪地揉着头发。

“哎呀,两位先生来的真早。”他说着,上半身象征性地倾斜了一下。他没戴帽子,但不知为何在兰楚瓦看来,他似乎总是戴着一顶脏脏的大檐帽。许是钓鱼的时候看习惯了。

“不早不早,打鱼正好。”月光笑道,“你不懂,这湖里的鱼已经进化出了一种跟咱们斗智的能耐,想收获多就得趁它们不注意。”

叶兰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您说得对,说的对……哎呀,我想起来啦,最近客人们钓上来的鱼好像确实不太多。”

“生意不好就说生意不好。”月光拍拍叶兰的肩膀:“钱是给你自己赚的,又不是给我。天天琢磨怎么拍马屁,累不累啊?”

月光大人性情直率,如今更是变得喜怒无常。于是叶兰耸耸肩:“还是老样子,手工假饵加上山青虫?”

“我怀疑你的假饵到底有没有效果。”月光懒洋洋地说,“我在网上看见那种磷虾好像挺好用的。”

“网上的东西可没什么真话,虫子好用我们大家都知道。”

“随你怎么说,我自己带了磷虾。”

叶兰跌跌撞撞地搬动吧台后面装虫子的大桶的时候惊动了熟睡的小狗“多多”,它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兴奋地绕着兰楚瓦和月光跑来跑去,因为他们俩一来就意味着主人必须带它出去玩——嘉里·叶兰是个宅男,每天只做数个小时生意,剩下的时间一直沉溺于虚拟世界“罗生”,他的狗最经常见到主人的形象是躺在VR胶囊里睡觉,早就学会了自己添置狗粮,对外面的世界自然比较陌生。

“你看它多开心。”

月光哼了一声。“它这明显是憋的。”紧接着却皱起了眉头。

兰楚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当看到月光注意力聚焦处的东西时,心头也是一惊。

那是个敞开的快递箱,里面装的倒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重点在于箱子上画着一颗五芒星,五个角被人涂上了黑色。

这乃是西斯·擎天的标记,代表着星球的一部分人希望回归地球文明最深切的渴望。西斯曾经是守护者夏雨·擎天年轻的弟弟,被视为带领欧星崛起的希望,却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这是他一生罪恶的来源。有人说西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动用了某种非自然的力量,一手导致了那个不可提起的事件,他也因此被放逐乃至诛杀。

多年来,摩尔拜一直流传着一个耸人听闻的传说:西斯·擎天的力量将在“回归日”归来,清洗星球,并带着它回家。

“斑马星……”兰楚瓦轻声道,“月光大人,这个你有多久没见过了?”

叶兰连忙跑来,一看那箱子,吓得脸都白了:“月光大人,这……这真不是我搬来的,这是一个客人归还的工具,他来的时候我快睡了,这些东西一直是多多负责照看的……没想到——”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月光打断了他虚弱的辩解,“让你看个场子可以,但你像这条狗一样没这个魄力干这事。”

“咱们得追查这事。”兰楚瓦当警备队长的时候专门负责这种思想罪,对这个标记有着难以磨灭的刻骨仇恨。“‘回归日’临近了,地下黑帮的小崽子们开始不安分了。”

“有没有可能是哪家小孩无心干的?”

“我看不太可能。”兰楚瓦说,“那人叫什么名字?”

叶兰看起来更手足无措了。“我真没记住,但是那家伙个子真高啊,像个小巨人。”

“你都退休了,阿兰。”月光懒洋洋地提醒他,“况且只有我们三个看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你敢说吗?”他问叶兰。

对方连连摆手:“您别拿我开心了,说出去别说生意没得做,连命都可能保不住,我哪儿敢?”

“你看。”月光对兰楚瓦一摊手,好像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何苦为难一个破箱子呢?”

“这可是你的渔场,你的生意啊。”兰楚瓦提醒他,“就不怕你自己晚节不保?”

月光笑了。“别这么悲观嘛,阿兰。”他说,“夏雨·擎天活了一百七十岁,就算我只能活一百岁还有的是时间。西斯的事已经过去多久了,有一个世纪了吧?当年专门管理思想罪的机构早就解散了,既然是前尘往事,何苦抓住不放呢?”

“这是漏洞。”兰楚瓦说,“如果这种行为不受追究,那么很快,许许多多这种标记将从星球的各个角落冒出来。”

月光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要查随你。”他拎起东西要走,“用你自己的人,可别搞到警备队那里去。”

“你去哪?”

“钓鱼啊,你这个老傻瓜,忘了我们来这儿是干啥的?”兰楚瓦正要说什么,月光却站定了冲他摆摆手:“先钓鱼,再说别的。”

他们穿着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倒映着金黄晨光的浅塘,月光的裤脚塞在靴子里,这让他鼓鼓囊囊的睡衣看上去仿佛填满了他实际上并不具备的强壮肌肉。月光当政客的时候喜欢表演,喜欢让所有事充满戏剧性,这一点与他父亲别无二致。只不过兰楚瓦很难想象掠夺·卢克那个魔头般的人物会心平气和地放过刚才那样的事。月光的许多想法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这算是某种洗脑的后果吗?

他们坐下后,月光见兰楚瓦还是绷着脸,便凑过来问道:“喂,你怕不是有职业病吧?”

兰楚瓦以为月光借此揶揄自己从前盖世太保的身份,便尴尬地一笑。可是月光竟伸出手来,兰楚瓦刚开始以为他是要安慰自己,随即反应过来月光是想给他看手腕上的东西。

一枚腕表,镂空的机械装置组成一枚精致的豹头,豹子的眼睛随着钟表的走动来回转动。

“真漂亮。”兰楚瓦深知月光行事乖张,在这当口忽然讨论起手表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是‘春宫三问’戈里特·韦林的作品。”

兰楚瓦一愣。韦林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个咒语,只需提起便足以使他陷入深沉朦胧的往事。这人表面上的身份是一家钟表店老板、最精湛的钟表匠之一。他发明了在机械手表上安装星盘,从而把土星和地球在天空中的位置用齿轮和木偶图像精确地显示出来的技术,从而声名鹊起。他的作品轻轻松松就能拍到数千新币的高价,然而他真正的身份却是掠夺·卢克联合西斯·擎天向集团发动战争时安插在摩尔拜的一个间谍。再加上为人忠厚、说话风趣幽默,上流社会的绅士名媛乃至摩尔拜的一些高级官员都成了他的固定客户。他左右逢源,通过庞大的社交网络窃取了大量情报。兰楚瓦回想起来,在他如此热衷于把地球元素加入手表设计之中时,他就应该知道,最迟在那个代号为“春宫三问”的间谍将落夜城情报网连根拔起之后他也应该怀疑到戈里特·韦林的头上。事实上,正是因为这个代号所指过于明显,兰楚瓦从来没想过将目光投向钟表业的最显赫处。直到战争结束,他才将韦林关进“天狗之牙”高塔。

此刻,月光手腕上的豹头像极了韦林被捕时嘲弄的神情。

“您这是什么意思?”兰楚瓦略有不快地问。

“别多心,阿兰……我只是想说,韦林的被捕让他的手工机械表成为绝版,价格更是飙升,这反而成就了他的钟表事业。你知道吗,政治是浪潮,是摇摆的,你只能行春秋事,而无法永远坚持同样的行事原则。你无法撒一张大网,把星球上所有在家默默画着这个标记的人抓起来……同样,你更无法把那些心里深深刻着这个标记的人抓起来。”

“是吗?”兰楚瓦思忖,他有他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誓要带进坟墓的秘密,月光这番话是一种解脱,还是又一次考验?他不确定。

“你孙子那件棘手的事打算怎么办?”月光再一次转移了话题。

“还能怎么办?”兰楚瓦有点儿头疼,“虽说是学校药品的过失,处在我这种位置道歉和声明自是少不了的。说不定得卖掉我在尖北区的一个售货车了。总不能说不是雅各布干的吧?”

月光露出带着些谅解的坏笑。“是啊,雅各布那种黑白混血儿的外貌最近可挺吃香,有时候连我都嫉妒那种人呐。不知那姑娘长什么样——?”

兰楚瓦还没来得及回答,月光忽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无论如何她是个幸运的小家伙。只是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奉行独身主义的兰楚瓦居然老来捡了个孙子?这是你年轻时候欠下的哪一笔风流帐?还是……”他坏笑着压低声音,“他根本是你的儿子?”

兰楚瓦没回答。好在有条鱼恰逢其时地咬了钩,他用力一拉,一条看起来足有四十厘米长的黑鱼倏地腾跃出水面,兰楚瓦把鱼线收回来仔细观察,发觉这东西通体乌黑油亮。欧星水质和地球上不同,鱼的腹部常常会出现皮肤钙化形成的白斑,而这条鱼根本没有。

“这可是稀罕。”他叹道。

“没什么。”月光仿佛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神神秘秘地说,“我最近弄了点实验室培育出来的鱼,这些鱼可是拥有最纯正的地球基因。我甚至还弄了几条巨型黄鲷鱼呢,现在在这湖里游泳可不是特别安全。”

“地球鱼?”兰楚瓦目瞪口呆。“可是限制生物技术出入关是您自己定下的政策呀!”

“是吗?我不记得了。”月光想了想,“对了,限制,限制沟通,光荣孤立。这话是我说的。我们这个星球是要独立的啊。”

过了一个小时,土星表面的金光融入深沉的宇宙,湖面一片昏黑。就在耀眼的银色球形灯在他们头顶遥遥亮起时,月光收拾起渔具,掂量着不算丰厚的收获同他道别。

一时区澄澈的天空翻涌着妖媚的紫色亮云,云的影子像迁徙的野马在湖面上奔腾而去,仿佛要将月光大人淹没。兰楚瓦看着清瘦的、略微有些伛偻的身影沿着泥泞的堤岸往回走,不禁好奇权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它能让一个人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可当他剥去了那些外衣,看起来又是如此老迈而无力。

那男子从背后袭来的时候,他毫无察觉。

后腰突然好像被钝器打了一下,兰楚瓦本能地就地翻滚,名唤“十四红莲”的日本刀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然而腰部的剧痛让他难以维持平衡。

对方发起新一轮攻击,他的动作快得可怕,让兰楚瓦想起了一个同样恐怖的人。

这不可能啊,老家伙早就死了,就算他活着也得九十岁了,不可能有这般身手啊。

他出刀的空间不大,一招“浮舟”,刀刃当时见血。

然而随后的下劈“唐竹”却斩空了。阴影闪过,兰楚瓦脊背发凉。电光火石间,他不得不转身将对手的武器格开,火星四溅。

那是一把匕首。

而匕首的主人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他试着用武士的本能辨认对方再次袭来的方向,这种本领在数十年的刀光剑影里驾轻就熟,感知,炼气,斩向黑暗中的空白。

袈裟斩。

阴影消散,砂砾落在刀尖上,兰楚瓦心头一颤:黑暗中有两个阴影,其中一个散去,而另一个比白昼更白。

致命的武士对决,生死只在一刀之间。

苦寒的刀刃贴上他的脖子。

“不,别来……”他低声祈求道。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晨光袅袅,万里平原朔风萧索,惨淡的天空带着一抹昏黄。

雅各布·兰独自行走,脚下的枯草边缘锐利,却无论如何也割不伤他赤裸的双脚。他有种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他应该是在等什么人。

然而视线所及尽是接天的枯草,他看不见来时的路,自然也不晓得去路。

他没有等太久。忽然,枯叶似乎变得有了生命,它们焦急地飘向遥远的前方,这些叶子形成的旋风让他眼角刺痛,不得不挡住眼睛。旋风散去之后,远方却多了一个背影,距离遥远,看上去只有蚂蚁大小,但确凿无疑是一个人。

雅各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因为他知道那是谁了。

兰爷爷在他前面行走着,穿着他们那个年代流行的板式长裤健步如飞,已然不是他印象中略显苍老疲惫的样子。岁月似乎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那些衰老、世故和退休后的琐事纷扰似乎都只是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那年轻人的夹克衫随风扬起,仿佛意气风发,决心在将要去的地方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雅各布深知,那个身影不属于他认识的兰爷爷,而属于那个不苟言笑、心怀梦想的少年,那个年少得志、纵横四海的青年,这时他们还未在人生的轨迹上相逢。而从他决心收养雅各布的那一天起,他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一个脾气有点儿暴躁却有着超人耐心的说书先生,一个健忘却尽职尽责的老保姆,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庇护者,总能解决小孩子的一切烦恼。

雅各布大喊着向前跑去,却发现兰爷爷连头也不回,身影也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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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无主之城 偷梦先知

华灯初上,远方地平线闪耀的金光戳破夜幕宁静的湖蓝。

身材高大的羽人在吃蛋糕,打过啫喱霜的翅膀柔顺地贴在他腰部两侧,用一条阿玛尼定制的束带固定成优雅的杯形。上流社会的人们热衷攀比,奢侈品就像名片,愈加珍稀罕见的烟卷、袖扣和飞行汽车都似乎能帮助人们向着核心圈子迈上一步。

“倚天轮!”大法官西蒙尼热情地朝他走来,关节突出的双手握住倚天轮的手,袖口抖出一块江诗丹顿“人中之龙”。“你好吗?”

“从谋杀案之后,奇怪的符号出现在大街小巷,警备队像疯了一样调查我们在地球的社会关系。唔,或许我可以说,除了这个我的确很好。”

“嘿嘿,当然。”西蒙尼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拿起两杯落夜城产的葡萄酒,晃了晃自己那杯。“来点这个?好酒是不分国界的,虽然我知道你宁愿喝点啤酒。”

一个相貌英俊、举止高贵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这是韩托斯。”倚天轮为西蒙尼介绍,没有掩饰这就是自己正在等的人。西蒙尼微微点了点头,报以微笑。

“这人是谁?”西蒙尼走开后,韩托斯问,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一个政治上的盟友。”倚天轮皱了皱眉,“他今晚过得不会很自在。他是个温和派。”

“干嘛要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呢?”

“这是政治。”

“这是文明的内耗。”韩托斯指出,“你们把大量精力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争斗上是会拖慢种族迈向神坛的脚步的。”

“你的看法有点儿像他。”倚天轮若有所思地望着宴会厅另一边身着严肃长裙的银发男子,“那边那个男的,他叫亨利·蓝玫,出了名的温和派。最近像他这种有回归地球倾向的人日子都不好过。”

韩托斯盯着他看,好像对蓝玫很有兴趣。“你怕他。”他轻声说。

倚天轮楞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旁边的一对夫妇,倚天轮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

“你提到他的样子酸溜溜的。”

“他是摩尔拜公司三时区的副总裁,漂亮得像个女人,高尔夫球技术出神入化,但权势远在我之下,我为什么怕他?”

“谁知道?”

“但我想必须承认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倚天轮举起手里的酒:“敬你,殿下。”

韩托斯抿了一口酒,两人漫步到碧蓝色的空中花园,因为他们发现吸引了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宴会怎么样?”倚天轮带着几分骄傲问,“摩尔拜的社交界总是这样热闹。”

“热闹?”韩托斯不以为然,“你们热闹的根源是对孤独的恐惧,那间屋子里弥漫着恐惧。也许只有那个蓝玫例外。”

倚天轮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花园里的全息电视,硕大的空气薄膜上放映着电影画面般的实时新闻:“这玩意儿,叫赛博朋克。他们对画面进行了处理,所有的细节做得既科幻又明艳。久而久之,人们会以为生活真的就是这样。”

“在我看来,视觉元素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你们的感知呢。”

“事实上,影响感知的是对比。”倚天轮接着解释道:“没了这些光影,人们就只剩下枯燥的数字、社交压力、价值危机——”他瞥了一眼韩托斯,“——还有死亡。会有更多的人沉迷药品和游戏,殿下,人是脆弱的生物。”

“所以你打算独自承受这些吗?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是谁,我明白那对你是一种残忍。”

“总要有人来做。”倚天轮满不在乎地说。

“听起来就像以微小的生命丈量永恒。”韩托斯笑笑,“你是个了不起的羽人。”

“说到您的身份,”倚天轮正色道,“在您拜访我的有限几次里,似乎从来都不是为了找我聊天呢。”

海风从西边吹来,韩托斯鬓角一缕潇洒怪异的金发随之飘拂。他一只脚踏上花园边缘的石阶,眺望着沧海和星辰。

“我这次是从那边来的。”他准确无误地指着明亮的土卫二旁边的一颗星,那颗让所有人爱恨交织的星星。

“地球吗?最近似乎相当热闹呢。”

“我听说了。星际司法警署星区司长,叫‘熔炉’,是吧?”

“看得出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倚天轮一直怀疑韩托斯是个劣质机器人,因为他说话的口型似乎从来也对不上发音。这家伙确实是遥远星球的来客,据说还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名著《小王子》的灵感来源,只不过根据倚天轮得到的信息,他的星球上多的可不是猴面包树,而是法术、权术和那些让人不省心的子民。

“他们围着那个小城做什么?”某天的二时区,倚天轮办公桌上确实放着这件事的新闻,他从来没觉得警署的真实目的和新闻上写的一样:罕见自然灾害。

“追捕逃犯。”韩托斯挠挠额头,似乎觉得他明知故问。

“杀人犯?”

“得了吧,你的想象力没那么差。”

“真想不出来。我是个挺务实的人。”

“确切地说,他们追捕的是某个‘东西’。”

倚天轮喝一口酒,仔细想了想韩托斯的话。他当然不会告诉韩托斯自己也在密切关注地球上的事情。星际司法警署是一群趾高气扬的外星人,多年前降临人类世界的时候也曾是举世瞩目的大事件。倚天轮这个年龄的人从出生起就对这股外星势力耳熟能详。多年以来,他们既不掠夺人类的资源,也从不与人类分享技术,只是一味以星区的秩序官自居。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一反常态地在地球人的土地上布下了宏大的阵势。有人怀疑这很可能是他们对人类发动侵略的第一步,如果真是这样,欧星人倒是省得为独立不独立掐架了。

但是倚天轮不敢妄下判断。星际司法警署的装备虽是笨重的钢铁,但它却飞得比任何人类飞船都快,这是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征服人类对他们而言太容易,动作这么慢根本没必要。他不得不承认,韩托斯给出的解释可能是真的。

“一个来自太空深处的强大生物,一个恶魔,带着来自太空深处的力量。”

“你觉得他们有胜算吗?”

“那可是星区司长啊。”韩托斯饶有兴致地说,“要是他觉得自己不行,何苦来干这事呢?”

“何苦”?倚天轮琢磨着这个词,忽然想起韩托斯带着的是什么口音了,于是会心一笑。

“听起来无论是哪方取胜,人类都有好戏看。”

“人类或许有,但你不行。”

倚天轮又想喝酒,但铁罐已经空了。

“当总裁不能睡觉,没法看戏,这跟我小时候在羽人岛度过那些憋得难受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的话,那就是责任?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别人不想做的事情你得做。”

“这可不像是精灵能说出的话。你叫废墟里的那个什么?它是个超级英雄之类的还是——”

“不可说。”韩托斯眨眨眼,“你理解得对,也不对。他可不只是个超级英雄,他的神通可大着呢。”说着从墙壁内置的冰箱里拿出一罐酒,作势要喝。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能喝这个。”倚天轮皱着眉头。

“是啊,不过这声音很好听。”他来回拉动拉环,眯着眼睛仿佛在享受一首轻音乐。

“你还没跟我说过它什么来头——”

“不可说,朋友,我不能说。你最好回去问问‘罗生’的建造者,他们把游戏通向了一个什么地方。记得我很早就提醒过合美·擎天,他开发的游戏走错了方向——或者说,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下正巧百分之百地走对了方向。这么说吧,你们就像鼹鼠打洞,直通地狱之门。我有把握说特洛伊小镇存在一条通往你们这个开放的网络空间的通道,一旦星际司法警署将地球上的实体摧毁,它就将寄生在罗生世界中。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刺激的事,但这只是个开始。”

“刺激?”倚天轮抗议,“我看上去像那么不入流的政治家吗?”

韩托斯没理他。“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个湖,我小的时候,他们说那湖水有毒,而我和哥哥出于好奇,拿一根藤条伸进去,眼睁睁看着藤条在水面下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凋零。很久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那随着湖底的暗流涌动着的毒液,是时间。”

“想必它的毒素对你的族人们来说不起作用。”

“那里成了度假胜地,孩子们喜欢跑去让时间的力量锤炼自己的身体,他们认为那样会让自己变得很强大。但是他们要留神不要把头埋到水下去,否则等浮上来时就是沧海桑田。”

“永生啊,真让人嫉妒。”倚天轮酸溜溜地说。

“直到后来,湖水变得黑暗浑浊。怪物从里面爬出来。最开始是令人作呕的、像胃一样蠕动着的生物,然后是各种各样只在最深沉荒谬的梦魇中才能出现的恶魔。现在,那座湖所在的山谷入口有最精锐的力量把守着,湖上盘旋着比那些恶魔更高级的邪恶存在,而湖底,则是深不可测的永恒深渊,那‘东西’自深渊深处而来。”

“这是否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出于作为高级文明的愧疚?”倚天轮质问,“恶魔莫不是你们带来的?”

“我这次来的目的是向你求助。”面对倚天轮的质问,韩托斯坦然答道。

倚天轮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罗生世界,我进不去。”

倚天轮还是没吭声。

“你要派你最强的士兵到那个虚拟世界中,杀掉那个恶魔。”

“也许我可以帮你这个小忙。”倚天轮思忖,“但目前形势不利,我的地位并不稳固。”

“这你不用担心,我对朋友一向慷慨。你的地位会稳固的。”

“这得动用不少资源。我需要有不那么超现实的理由说服其他人。”犹豫半晌,倚天轮说道。

韩托斯笑了。“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一个理由。”

清晨,爱琴海之畔。

这里曾是旅游胜地,是土耳其旅游业主要收入的来源之一,然而数年前的某些事情让这堆历史悠久的、为了旅游业重建过无数次的废墟进入了星际司法警署的视线。那是一个狭窄的海湾,两边的峭壁壁立千仞,珍稀的海鸟忽而像一阵风鹊起于某处,又忽而拖着尖利的长鸣自远方电掣而来。略带着腥甜的海风从西面吹来,那海风掠过海湾时仿佛巨大风帆迎风舞动,猎猎作响,高速旋转的黑色扇叶带动着嵌在山体内部的巨大电机,那电机使崖壁上的供电系统迎着海风满荷发电。这间风电厂本来可以为周围的大片区域无偿提供电力,而如今,它为星际司法警署以及他们的破坏性武器和令人畏惧的舰队供电。游客以及附近居民都在警署的操纵下被当地政府驱离,以便警方办事。

自从彼得•张进入警署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星球上布下过如此大的阵势:成千上万的作战机器人被列在废墟对岸的礁石上,飞行器二十四小时在高空盘旋,警署的中央飞行器——“鳍”像一个硕大无朋的钢铁怪物般悬浮在海岸,环绕着数量众多的地球警方的直升机群。雷达覆盖着那座破烂的废墟及其周遭二十公里的区域,正是名副其实的天罗地网。

彼得站在飞行器的高台之上,越过波澜不惊的海平线,眺望着若隐若现的海上沙洲与荒废多时的古老灯塔。然而最吸引他目光的却是海湾对岸那更加古老的烟色遗迹。那遗迹如同巍峨的城堡高高悬挂在百尺断崖之上,旁边隐约可见那匹黑褐色的、树脂制成的巨大木马。数百年的时间里,这个地方一直是熙熙攘攘,然而那遗迹中此刻却空无一人,仿佛此前的繁华终究只是过客。爱琴海上的季风像准时来探望的老朋友吹拂着那些前人的后人、今人的前人制成的堡垒,同时安抚着这座城堡的还有百年如一日地炙烤着它的灼灼艳阳。有句老话说得好,无论这废墟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被竖立起来冒充遗迹,它现在是真正的遗迹。

旁边与他一同眺望的还有星区司长,一个作风强硬的柯特星人,熔炉。

柯特人的形象代表了人类在此之前几百年对外星人形象最离奇的幻想。他们难以忍受宇宙中冗杂的各种气体,因身体极度退化而把自己浸泡在一种营养液之中,并通过这种营养液来操纵他们赖以行动的巨大机器。一般的机器约有两米高,有时会附加各种特殊功能——至少,熔炉的这一台不亚于一辆小型坦克。此刻,熔炉那浸泡在蓝绿色液体中的巨大头颅正面朝着特洛伊城的方向。

他什么也看不见。彼得想道,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束手无策。

他的上司似乎从来就没有情绪波动,自从彼得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在机械地下达各种命令,他们从星系外围的红港驿站以每天六个天文单位的速度航行至地球,熔炉从来不曾休息。彼得在司法警署的生涯里经历的这趟唯一旅程收获的除磁自旋臂划开星尘巨浪的科学浪漫外,还发现了柯特人都是工作狂。

另外,熔炉已经很老了,据另一位相对开朗的柯特人、彼得的同事雷锤说,他出生那年,熔炉就已经是司长了,而雷锤如今已度过了一百七十个公年。

“空气是什么味道的?”熔炉说起话来,机器嗡嗡作响,仿佛在向周围侍立的几个警员提问,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熔炉并没有看彼得·张一眼,然而彼得环顾四周,发现在场的人除自己之外,都是像熔炉一样被封在那种玻璃罐子里的柯特人。“甜的。”他回答。

“甜味倒是不错。”熔炉评论道,“虽然我没尝到过,但我想与秀丽的风景相匹配的地球空气,想必会很甜美。”

彼得笑了笑。地球不是他的母星,但听一个冷血严苛的外星人这样称赞却还是由衷地自豪。

“张,跟我下去看看。”熔炉说,机甲移动起来地板微微发颤。他们迎着阳光走下升降梯,成百上千形态各异的柯特机甲在他们周围忙碌着,彼得习惯了这个种族的冷漠,很早就戒掉了跟人打招呼的习惯——据说在一些柯特部族里这是很无礼的行为。

“当地居民很反感我们这么做吧?”熔炉问,“舒尔伯尼斯告诉我,地球人像我们一样,对家园很有些感情。”

彼得没吭声。他怀疑熔炉是不是真的有感情。

“信不信由你。虽然我的家乡物产贫瘠、环境严酷,但在我的族人眼中,那些深渊和海面上拔起的巨石就像你们的森林阳光一样可爱。”

“至少我知道了你们的星球上有海。”

熔炉没再说话。彼得抬头望着机甲核心溶液里那颗看上去昏昏欲睡的头颅,觉得熔炉想跟自己说些什么。

沿岸的丘陵绿草如茵,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彼得出生在是欧星摩尔拜乡下的小镇,那里的海风可是会杀人的。地球似乎怀着某种慈祥的心庇护着人类,彼得比警署部队早到一个星期,在达达尼尔海峡沿岸的所见所闻让他深切地感到地球人的敦厚质朴。摩尔拜的绿色植物有时会炒到天价,而维护它们的费用也让人望而却步,可这里到处都是绿色,彼得不认识那些绚丽的花草和参天的大树,但他看得出纯净的土地上生活着善良的人们。

过木栈桥时,熔炉的机甲伸出细长的腿趟过桥下小溪,两人从不到五百米的距离看着这座精致的古堡,彼得意识到那些古石青苔之下隐藏着的危险,警觉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熔炉似乎是忽然想起似地问,“当地居民会反感我们把他们赶走吗?”

“这些人中没有多少是居民,其中大部分是游客。”彼得回答,“但是大人,为什么要实行这么大范围的隔离呢?”

“你觉得没必要?”机械手在他旁边抬起,粗犷可怖的手指指着那些看上去无甚威胁的石质建筑:“告诉我,张,你相信奇异的力量吗?”

“我不知道。”彼得谨慎地答道。

“这些石块里就藏着一个。莫不如说,这些石块里,藏着宇宙的王。”

彼得震惊了。他不知怎么应对上司这句话。星际司法警署的铁律是缄默寡言,少问多看,此刻一大串问题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不知如何应答。

“在数百光年外的宇宙深处有那么一个种族,是人类的远亲……然而他们所依靠的力量并非科技,而是魔力,真正的魔力,穿梭岁月,颠倒死生的魔力。他们可以在转瞬间从宇宙的一头旅行到那一头,可以随心所欲控制时光的流逝,甚至他只需动动手指,我们这些坚船利炮就会化为乌有。别怀疑,张,我活了这么久,见过这种事情。”彼得不知道心如铁石的柯特人明不明白“恐惧”是什么,但熔炉这种冷血的勇敢却神奇地驱散他自己心底的恐惧。

“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他为什么还不动手杀死我们?”

“是啊。”即使是机器发出的声音,依然听得出熔炉在叹气,“为什么呢?”

清晨的风拂动着河岸边的矮灌木和青草,远方传来波涛拍岸的声音。柔和的晨光照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扭曲了光线,像一层薄薄的玻璃,模糊了那些断壁残垣的轮廓。

“你也发现了吧?”熔炉问。

“那是什么?”

“是一种类似雷达的东西。你可以攻击它试试看,但千万不要靠近。”

彼得举起枪,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又放了下来。

熔炉机甲的右肩上方甩出一根细长的炮筒,一枚飞弹呼啸而出。

彼得等着看城楼被炸得土崩瓦解的景象,然而却什么也没发生:飞弹在接触透明保护层的瞬间被蒸发了。看似晶莹剔透的弧形薄膜没有形变也没有撕裂,外星力量的最强武器对它全然无效。彼得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而不久之前,他还在为吃不到土耳其明艳的美食而可惜呢!

“你看,张。”熔炉似乎有点儿哀伤地说,“宇宙这么大,但这东西我却见过四次,每次都会引发深重的灾难。我甚至担心隔离的范围不够大,无法保护那些居民。”

无辜的人为罪恶买单吗?彼得忽然想起海边民宿的女主人得知将要被疏散时的表情,她似乎不理解何为危险,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学校、房子和保险。当时负责执行命令的彼得也对命令本身不以为然,现在他明白了,他不止不理解何为危险,也不理解何为力量。

“真是奇妙。”

彼得一惊,飞快地拔枪瞄准,却发觉一个人从旁边洼地里站起身来。

“动不动就拔枪可体现不出星际警员强大的心态。”来人捡起一丛油橄榄叶扫了扫身上的灰尘。彼得觉得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和徽章无比面熟。

“摩尔拜警备队。”熔炉嗡嗡的声音传来,机械手高高举起,在机甲上方握拳敬了个星际警察的礼。

那人还了礼,朝他们友好地伸出手:“在下阿格利安,摩尔拜警备队员。”

“彼得·张。”彼得说,一边琢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位柯特人是——”

“星区司长,冷血熔炉。”阿格利安说道,“我听过您的传说。”

“我很荣幸。”熔炉说,不出意外地没听出这个称谓里的讽刺。

那个欧星人大步朝他们走来。彼得心中警觉,毕竟复仇者集团在警署眼里也不是什么守纪公民。

“淡定,拔枪哥。”阿格利安举起双手:“我只有一个人,作为复仇者集团及倚天轮总裁的使者而来。”

熔炉没动,也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复仇者集团和此次危机之间的联系。

“我的使命是促成警署和集团的一次合作。”

彼得高声道:“警署不会跟财阀合作——”然而熔炉举起一只铁手:“请说下去。”

“星区司长坐拥不逊于任何独裁者的专断权,您能来就说明了您个人对倚天轮总裁的提议有兴趣。”

彼得恍然大悟。熔炉大人是来赴约的。

“西斯·擎天是身背重罪的逃犯,更是我的仇敌。如果特洛伊城中古人真的复活了西斯,我愿意相信倚天轮总裁和复仇者集团能以他们的方式解决此事。”

“想必这位彼得·张就是您的代表了。”

“张,你需要跟这位警官走,我们要对复仇者集团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支持。”接着熔炉转向阿格利安:“在这次行动中,你们可以把他当做是我本人。”

彼得有些感动。尽管他不明白罪恶滔天的西斯·擎天与这有什么关系,但像大多数司法警署的探员一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问问题。在警署里,长官的命令就是法律。

三人站在丘陵上望着对岸的星际司法警署装甲集群。地中海岸风景如画,连这些重装机甲和柯特人那些带着点儿蒸汽朋克风格的武器看上去也显得不那么残忍无情。

“你们打算从海上进攻?”阿格利安问。

熔炉没回答,而是转向彼得:“回家去看看吧,张。别忘记用手表。”

阿格利安不动声色地跟着彼得来到他的舱室。“看来他们没怎么考虑过人类的居住感受。”他评论道,“还是星际司法警署就像某些军官一样,认为过度的安逸会使人丧失意志?”

“或许吧。”彼得头都没抬,他正在寻找一双暖和些的袜子,摩尔拜的天气可不像这边这么友好。

“你见过飞碟吗?”阿格利安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多余,接着跟彼得搭茬。

“没见过。”

阿格利安自讨没趣地“吁”一声,以示自己做了足够的尝试。然而此时,彼得把三双袜子认真地卷进旅行箱附带的微型卷洗机里,“啪”地一声盖上盖子。

“我知道他们说柯特星有飞碟,但我看见的所有会飞的东西都是这种飞行器的形状,这些飞机是他们在太阳系中转基地造的。”

“我的天,那是铁板吗?”阿格利安惊叹,“他们究竟是用什么动力让这些沉重的家伙飞起来的?”

“不知道……磁力吧?”彼得说着整理一下衣领,摘掉脖子上的监测环,“啪”地一声粘在头顶的天花板上以示证明——他的天花板早已粘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真酷。”

彼得紧紧领带,看了看表。“还剩下十二分钟。”

“还有时间抽支烟?”阿格利安猜想。

“请便。或者你也可以简单和我谈谈那些你不想告诉我的情况。”

“真是不好意思。”然而阿格利安似乎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如果你理解的话,我不想说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机密或者轻视你什么的——我不清楚柯特人的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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