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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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狼子
泉州靠海,虽然暑气未退,但日落后海上凉风一送,这座滨海府城便多了些许清爽。不过对谋生计的人来说,这风在清凉之外又有另外一层重要意义:季风南来,通往日本的海上道路也就通了,要扬帆的人都得赶紧,若是能筹到本钱,冒着海禁一个来回,就足够十年享用了!
海风从南而来,政策自北而下。福建消息灵通一点的士绅巨贾,最近都在传说朝廷关于东南沿海的政策又要改变了,至于究竟会不会改变,会有什么改变,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东门庆的外公——泉州大儒林希元在这个敏感时刻动身前往福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在揣摩着林希元这次前往福州是要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但林希元从福州回来后便闭门谢客,大家见不到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林希元的外孙——这次侍奉他前往福州的东门庆。
东门庆回到泉州这天刚好家里给他设宴庆贺他和弟弟东门康中了秀才,四方宾客齐至,除了要奉承奉承东门家以外,也是希望探一探东门庆的口风。谁知道东门庆酒量甚宏,嘴巴却密,当天喝得醉醺醺的也没吐露半句和林希元有关的话来。众宾客无法,只好罢了,第二日又听到了东门家的二公子东门度、三公子东门序相继出门的消息,大家这一来更紧张了,认为北京方面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林希元和东门霸不会接连北上。甚至连大海商(也是大海盗)许栋、王直在泉州的代理人也坐不住了,递了帖子求东门霸接见。
东门霸接到帖子的时候只有四子东门庆和五子东门康在跟前,便把这兄弟俩叫了来,将帖子给他们看了,东门庆说:“他们后天要来?可爹爹不是明天就要赶去福州见大哥么?”
“不错。”东门霸道:“我料他们是要来下礼,同时探听一点消息。你大哥这次特地抛下京城吏部的事情回福建,一定是有大事,我不能不去。老五我会带去,家里的事情由你作主,许栋王直派来的人也由你来接待。”
东门庆虽然才十八岁,但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家了,当下也不慌张,便问接待许栋王直派来的人该用什么态度,东门霸说:“他们的势力还上不了岸,所以得奉承我们。再说我三年前曾救过许栋,他派来的人向来客气,但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若他们要想求我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但他们若想求你外公什么事情,当场就得回绝。你知道你外公从来不理会这些事情的。”
许栋、王直是纵横海上的大豪,同时也是朝廷通缉的巨寇,林希元身为东南大儒若和他们沾上关系那便水洗不清了,这一点东门庆如何会不明白?而东门霸显然对这个儿子也挺放心,交代了事情后第二日仍按预定计划出发。
东门庆在东门霸面前一直乖巧顺从,等他老子一出门,他的脸就惫懒了几分,甩了甩衣袖进门,到园子里葡萄架下闭目养神。管家东门安上前请教府里的事情该怎么安排,东门庆瞪了他一眼说:“照旧!”东门安不敢惹这个四少爷,答应着去了,他的儿子东门高却留了下来——东门高是东门家家养的下人,和东门庆同岁,从小和东门庆一起长大,很多事情东门庆连父母都瞒却不瞒他。
东门庆眯了一会,忽然睁开眼问东门高:“咱们家还有处女没?”
东门高说:“没了。”
东门庆皱了皱眉说:“之前不是才进了一批侍女么?这么快就都破了?”
东门高说:“少爷你忘了,当时刚好你和五少爷要进考场,要图个吉利,就把那批人最好的两个挑了出来,少爷你自己要了一个,另外一个让我送到五少爷房里。剩下的四个都长得很粗鲁,就算还没破只怕少爷你也不要。”
东门庆哦了一声,想想也觉得是,女人进了东门府两个月怎么还可能干净呢?但他转念一想,叫道:“不对!老五当时脸嫩,下不了手!这件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是,五公子是没下手。”东门高说,“不过第二天那丫鬟被二公子瞧见了,所以……”
东门高也不用再说下去东门庆就明白了,心想既然被东门度看见那就什么三贞九烈也保不住了。十八岁正是欲望最盛的年纪,东门庆从跟林希元到福州至今都没空隙泻火,这时摸了摸裤裆,觉得里面涌下涌下的,实在坐不住,就让东门高去把上次挑剩下的四个叫来,那四个丫鬟过来后东门庆一看就觉得倒胃口,心想:“这样的货色,怪不得我上次没要她们。”就把她们给打发走了,撇了东门高往东门府深处走。先到他亲娘林夫人处,在门外张望了一下,见林夫人正在念佛,觉得没法对她的丫鬟彩鹃下手,便也不进去了,转身去巡姨娘们的院落。
东门霸除了正室林夫人外还有十二房妾侍,东门庆一一巡过去,从二姨娘到七姨娘都人老珠黄了,她们所在的房间院落东门庆正眼也不瞥一下,到了八姨娘的房前,想了想没进去,直东门霸的第九个小妾戴巧儿所在的养淑院才停了下来。
戴巧儿是东门霸的第九房姨太太,今年二十八岁,进门有十年了。当初才进门时极为专宠,以至东门霸有两三年没近其他女人。后来东门霸渐渐腻了,又纳了几房新人,但隔三差五的还会到她这边来。东门霸年轻时城南的李铁嘴曾给他断过命,说他一生有八子二女,六子成人,果然东门霸在第七房小妾给他生下第八个儿子后,虽然精力尚旺,但再没有妻妾得过身孕,戴巧儿服侍了他十年,如今也是膝下空空。
在所有姨娘里东门庆和戴巧儿最熟,从她进门开始就喜欢和她玩——当时东门庆才七八岁,有时候玩累了就直接在戴巧儿房里睡,府上也没人多想,只说是四公子和九姨投缘。后来东门霸渐渐冷落了戴巧儿东门庆还是偶尔会来,刚好那时东门庆情窦渐开,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一不小心就烧了起来。因戴巧儿是自己第一个女人,所以在东门庆心中她与别的女人不同,时常会惦记着她。
这养淑院东门庆是熟门熟路,这时踏着黄昏的颜色,闪进门来,戴巧儿的贴身丫鬟桂儿见到他吓了一跳:“大白天的,你怎么就来!”
东门庆随后摸出一盒上好的胭脂赏给她,调笑了她两句,用两只手指去抬她的下巴,被桂儿推了他一把说:“行了行了,这些疯话胡闹,和九娘说去闹去。”自己却出门去,将门带上,拿了个绣花架子,且绣花,且把风。
东门庆便要进屋里去,进门前先与鹦鹉调戏两声,门内的人听见声音打开门,却是一个嘴边长着一颗美人痣的少妇,她的身材虽然有些矮小,五官却十分精致,胸脯也相当丰满,这个少妇便是东门霸的第九房小妾戴巧儿。此时戴巧儿脸上化了淡妆,头发微见散乱,见到东门庆又赶紧将门阖上,隔着门说话,问的也是那句:“大白天的,你怎么就来了!”
东门庆道:“老头子都走了。现在全府上下由我作主,我想怎么,就怎么,还怕什么!”说着硬推开了门进去。
戴巧儿拦不住他,背过身去哭了起来:“你以后别来了好不好?都怪我……当初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诱惑你……”
她还没说完,东门庆已经从背后拢了拢她有些散了的头发,摸出一支簪子来说:“这支簪子,是缅甸的上好翡翠,运到应天府,一抱大的翡翠琢出个拳头大的翡翠之精,再琢成如今这指头大小,甚不易得。”说着便帮戴巧儿梳头簪上:“刚好给巧姨拢拢头发。”
戴巧儿全身剧震,软倒在东门庆怀里,东门庆抱了她就地横放,戴巧儿全身动弹不了,却仍然抗拒着说:“庆官,别……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早晚会出事的……”
东门庆整个儿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既喘不过气来又觉得全身舒坦,不知不觉就环住了他的腰,两人扯了衣服,**裸滚在一起,呼吸都急了起来。
戴巧儿叫道:“庆官,别,别……我毕竟是你姨娘!”
但她越这样东门庆就越兴奋,叫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天底下除了我老娘,没什么女人上不得的。”胯下再忍不住时,便咬着戴巧儿的耳垂问:“先品萧,还是就舂臼?”戴巧儿万分不愿,却还是咬着牙**,东门庆在她的樱唇上亲了一口便舂起臼来。两人对彼此的身体反应都极熟,臼虽陈年,胜在留有第一次的回忆,杵不但坚,更妙在每下都撞在戴巧儿的需要处。不知多久,戴巧儿红潮满面,就像要死了一般,忽然觉得东门庆的两股缩了缩,忙叫道:“别留在里面!”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抱住了他哭道:“你每次都这样!也不想想我的难处!”
东门庆吻干了她的眼泪说:“反正从来没出过事,怕什么。”
当晚就在戴巧儿房里休息,第二天起来意犹未尽,有心叫桂儿进来一起玩,戴巧儿叫道:“你就饶了她吧!”结果桂儿自己跑进来了,东门庆笑道:“看!她自己想了!”桂儿听到这疯话吓得跑到门外说:“庆官,你房里的球童来报,说安管家有急事找庆官。”
东门庆道:“不理他!”
戴巧儿却劝道:“来日方长,你爹现在是把整个家交给了你,万一真是急事,误了事会妨了你的前程。”
东门庆这才道:“好,那我去去就来。”
一出门,只见一大早的空中就风云变色,似有暴雨欲来之势。他回到自己的居处庆祥居,管家东门安已经派人来请了他三次,最后干脆派了他的儿子东门高来请,东门庆问有什么事情,东门高回道:“有个叫姚大总的,听说两位少爷取了功名,赶着来送礼,我爹说老爷、二公子、三公子都不在,自然是四公子作主,就让我来请四公子去见见。”
东门庆就知道这姚大总多半是大海商许栋的人,这番来多半是替海上众人送礼来了,就说:“知道了。你带他到东偏厅去,我在那里见他。”
第二章 奸情败露
这日傍晚,东门霸进门的时候,桂儿正在门口打盹,他也不叫醒她,径自进门,隔着老远就望见戴巧儿正在给他的第四个儿子东门庆理发。东门庆英挺俊朗,戴巧儿丰满腴丽,这对年轻男女凑在一起,远远望去真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东门霸隔着稀疏的窗帘望见的时候,已觉两人靠得太近了,虽然这个小妾和这个儿子刚好都是他最喜欢的,但心里仍然有点不痛快。戴巧儿梳头理发的手势甚佳,东门庆的头发从小多由戴巧儿打理,但现在毕竟已经大了,姨娘儿子间应该有个避忌。等东门霸进了门,才发现东门庆的手竟然插在戴巧儿的裙子里面!而东门庆看见老爹忽然出现也吃了一惊,急忙缩手,由于动作太剧烈,竟把戴巧儿的裙带给挣断了!
这一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门霸的脸抽搐了一下,望见桌上搁着的倭刀,便冲了过去。
“庆官!快走!”戴巧儿不顾自己的裙子还没系好就把东门庆往门外推!“快走!快走!”
东门庆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若不是戴巧儿这一推只怕竟会呆在那里等东门霸来杀!才踉踉跄跄逃出房门,身后就传来惨叫声!他一回头,发现倭刀已经插入戴巧儿的胸膛!东门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毕竟年轻,脑筋虽然灵活但未经激烈之事,在父亲的积威下连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当下惨呼一声抱着脑袋夺门而出!
门外桂儿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登时吓得瘫倒在地,东门霸哪里管她?抽出刀来就追了出去。但毕竟被戴巧儿阻了一阻,追到养淑院门外已经不见儿子的踪影。
仓惶从家里逃出来的东门庆身上什么也没有,惶惶如丧家之犬,在泉州城内乱窜。他忽然有些后悔,当然不是后悔和戴巧儿通奸,而是后悔自己太过大意。“老爹怎么忽然跑回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却让东门庆想起他老爹的教诲:“干什么事情都不能大意,一定要小心、小心,谨慎、谨慎!特别是在钱和女人这两件事情上最是要紧!”
天上忽然响起几个春雷,跟着雨便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雨滴落在东门庆的眼里,竟有些像倭刀上戴巧儿的血,让他心里微微有些歉疚和难受。不过东门家的家训是:如果是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别再投入多余而无用的感情。所以东门庆就以大哥东门应传授的这条家训为伤心欲绝中的救命稻草,迎着风雨狂奔,要以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和疼痛来洗刷心中的歉疚和难受。
“如果良心能让你感觉良好,那就把良心捡起来;如果良心让你感到难受,那就把它丢了。千万不要让那些仁义道德挡了你的路!”这是二哥东门度教的。
“唉,要把脸皮练得像老爹那么厚,心肠练得像老爹那么硬,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是两年前三哥东门应的感慨,如今东门庆也是如此,东门家的每一条家训都让他感到万分羞愧。
“我想她做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在东门霸他们给他灌输的观念里,胯下的女人是拿来爽的,手中的货物是拿来用的,两者也没太大的区别。可是东门庆却没能像父兄教导的那样很快地把戴巧儿的影子抹掉,这既让他感到羞愧,又让他处于矛盾。
“庆官,庆官!”
有人叫他,但东门庆却没有听见,直到那人冲进雨里来把他拉住。东门庆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丽冬院的老板——外号韦爵爷的一个中年胖子。
“庆官,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在街上乱跑?要不是你前面没人,我还以为你在抓贼呢。”
被韦老板这么一说,东门庆才觉得好冷,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丽冬院门前不远处,正要说话,嘴巴一张就打了个喷嚏。
“哎呀!可别着了凉!”韦老板殷勤地把东门庆拉了进去,进了门就叫道:“双双!双双!还不快出来!庆官到了!”
楼上的栏杆后面走出一个娇小玲珑、嘴边点了一颗假美人痣的女人,那女人往下一张头看见东门庆,笑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也赶来,双双真是好大的面子。哎哟!怎么淋成这个样子!”赶紧把东门庆接进她房里去,一边催厨房熬碗姜汤来给东门庆驱寒,一边帮他换衣服——东门庆是她的常客,所以留有衣服在这里。
东门庆把姜汤三两口喝了,斜眼盯着双双看,眼前又晃过戴巧儿的影子。
“干嘛!”双双脸上带着些假羞涩:“相好都一年了,还没看够啊——啊!”
双双惊叫一声,因为东门庆忽然丢了碗把她抱住狂吻。
“哈哈!你……哎哟!轻点!”
一个端着酒菜的龟奴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呆了一下,随即从容放下酒菜,慢慢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东门庆撕裂双双衣服的动作丝毫不受龟奴的影响,丝绸裂开的声音很能刺激男人的神经,他现在需要刺激,需要发泄!
外面打了几个惊雷,双双一边**一边说:“庆官啊,你以前说……啊!要死啊!别咬!嗯……你不是说,啊!……你说……书上说……说打雷天不好……干……干……这种事情的……么?么!么!!么——”
东门庆抱着双双从下午运动到日落,差点把床都晃塌了,他自己也干得精疲力竭,这才阖得上眼。双双忍着下体疼痛,摸了摸东门庆的额头问:“今天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多口?”东门庆有些不高兴!但被双双这么一问,戴巧儿的影子又晃到眼前。
这十八年来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因为他觉得戴巧儿是他害死的。虽然在风月上他已经算得上老练了,但在生死的事情上他其实还只是一个稚嫩的青年——这让东门庆很不好过,觉得自己愧对老爹——按照东门家学,他上戴巧儿本来应该上得若无其事,戴巧儿死了他也该迅速忘掉,这样才符合东门霸的教导,可直到现在,戴巧儿的死却依然困扰着他,想到难受处,本已涌起的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拉起双双又要。
双双叫道:“别这样,我……啊!庆官,轻点!”双双觉得很难受,不知道东门庆今天为什么变得粗鲁,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不过想起两人以往的欢好,她还是忍了。
这次完了以后双双不敢再问他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蒙面大睡。
“他到底怎么了?”双双觉得,作为东门家的四公子,东门庆实在不应该有什么烦恼的事情才对。这个前途一片光明的恩客今天为什么会这样烦恼呢?双双不懂。不过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轻轻抱住他,用自己光滑的肌肤去抚慰这个看起来受伤了的青年。
两人抱在一起睡到半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轻轻打了个喷嚏,但睡得甚浅的双双却听出是个暗号,轻手轻脚地把东门庆搂住自己的手拿开,披了件衣服悄悄开门,门外竟然是韦老板。
“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双双问。
“他睡了?”
“嗯。”
“他睡觉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双双一听这话,再加上今晚东门庆的异常表现便知道一定出事了,摇了摇头道:“没说什么,不过人很奇怪。爷,他到底是怎么了?”
韦老板往屋里望了望,见东门庆睡得正熟,把双双拉开两步,说道:“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原来他跟他老爹一个小妾通奸被他老爹看见了,现在东窗事发,他老爹正提着刀满城找他呢!还放出话来!谁敢收留他就是和整个东门家过不去!”
双双大吃一惊:“那可怎么办?”
“嘘!小声点!”韦老板说:“东门霸我们自然惹不得,但父子俩哪有隔夜的仇!现在东门霸正在气头上自然喊打喊杀,但说不定哪天就回心转意了。眼下要是把这小子给卖了,万一哪天他发迹或者他老子后悔起来我们反而两头难做人!所以对这庆官我们还是好好伺候着吧。”
“可是他老爹要是找到这里可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找东门度探探口风,让他把这烫手的茶壶接过去!不过你这边也放小心点,别搞出太大的动静。院子里其他人我都嘱咐了,不许走漏半句风声……”
房里东门庆忽然**起来,似乎在说梦话,韦老板推了双双一把说:“进去吧。他醒来要是看不见你就不大好了。”
但东门庆也没真的醒转,只是梦呓了几句“巧姨”就在双双的柔哄轻拍中又睡了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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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嫖友
东门庆一觉睡醒以后就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似乎对昨日的事情已不再放在心上了。他坐在窗旁一边喝着稀饭,一边想着今后该怎么办,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昨日之事东门庆至今犹有余悸,听到脚步声一个箭步抢到床头摸出一把极锋锐的匕首来——这把匕首乃是名家铸造,名小冷艳锯,东门庆才将匕首摸出,便听来人停下敲门。
双双小心地在门后问是谁,门外韦老板的声音道:“二公子来了。”东门庆松了一口气,将匕首套好放入怀中,同时向双双点了点头,双双连忙开门,一个丰神俊郎青年走了进来,这青年约三十来岁,外貌和东门庆有三四分相象,只是神态却沉着得多,正是东门庆的二哥东门度。
“二哥。”东门庆站了起来,叫道,“你怎么回来了?”
东门度也不答他,冷笑一声,使个眼色,韦老板和双双便都出去了。东门庆这才说道:“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老头子还在气?”
“何止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他最受不了的!再说你昨天逃走之后,这件事不知怎么的竟走漏了消息,没多久半个泉州城都知道了,你叫老头子怎么受得了!原来五六分的怒火现在最少变成了十二分!如今老头子已放出消息在全城下了悬赏拿你呢!”
东门庆啊了一声:“那……那我岂不是回不去了?”
“回去?你现在回去他不把你大卸八块才怪!”
东门庆呆在当场:“老头子……他真的会杀我?”昨天东门霸正在气头上,所以当场要杀人并不奇怪,但过了一夜,东门庆本来还有几分侥幸,期盼东门霸能回心转意。
东门度却摇了摇头说:“他会怎么对你,谁也不知道。老四,你该清楚,我们的家规,就这一条最严。你知道大姐怎么死的么?”
“大姐?”东门庆吓了一跳:“她不是病死的么?”东门庆的大姐,死了有七八年了,那时候他还小,很多事情都还不大懂。
“是病死的,可为什么生病?就是因为他老公竟然偷老爹的女人!结果不管大姐怎么哀求,最后老头子还是把他扔到海里喂了王八。这件事情以后大姐茶饭不死,不久也去了。”
给二哥这么一提,东门庆才想起来了: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个英俊潇洒的姐夫,但后来却无缘无故失踪了。“可是……可是姐夫毕竟只是女婿,我是他儿子啊!”
“儿子?那只怕也差不多。”东门度说:“现在老头子是很疼你,可当初他也很疼大姐那男人啊!还指望他能考个进士呢!可老头子当初执行家法的时候就说:‘这次要是不整肃门户,以后东门家的女人就别想干净了!’嘿,你别忘了,我们有十几个姨娘,老头子他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再说他有六个儿子,少你一个也有人给他送终!所以他会不会杀你,我也说不准。”
东门庆想了想说:“能不能求一下娘,让她请外公居中说句话……”
东门度冷笑道:“外公?外公的话,老头子自然不敢不听,可你想想,这事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他会怎么样?只怕你死得更快!”
东门庆的外公林希元乃是当世大儒、理学名家,如果说东门霸是东门庆的靠山,那么林希元便是东门霸政治上的保护人!林希元立身甚正,虽然也疼东门庆,但在这种时候也不大可能会为他说话。
东门庆听得抱头苦叫:“那怎么办?怎么办?”
“没办法了。”东门度说:“现在老头子正在气头,别说我们几个,连老娘也不敢说话,你只好先离开一阵避避风头。等老头子的气下了,我们再慢慢劝他。”
兄弟俩正商量,忽然外面有些骚乱,东门度警惕地站了起来,双双冲进来又把门闩上叫道:“东门老爷来了!”
东门庆啊了一声,想起昨天老爹的狠辣手段不禁两腿战栗。东门度就要推门出去看看形势,却听门外韦老板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霸爷!真的不在这里!真的没有……”心道:“来不及了!”低声问:“这房间有暗门或者秘格么?”
双双还没回答,东门庆却已经想起,一个翻滚滚进床底。这床底下面有个暗门,通往隔壁房间的床底,以前东门庆曾用这条暗道偷窥隔壁的好戏,没想到今天却派上这样的用场。
这边东门庆才消失,那边双双便把遮掩床底的布幕拉好,忽然嗤的一声衣服裂了,双双一回头发现东门度正在撕她的衣服,低声惊叫起来:“二爷你干什么?”她穿的本来不多,东门度脱女人衣服的手段又老到,这句话说完上身便只剩下个肚兜,整个人都被东门度抱在怀里。
砰的一声东门霸提刀闯了进来,看见东门度正按着半裸的双双要入港,不由得一愣,东门度抬头愕然道:“老爹你怎么来了?”
跟着进来的韦老板眼珠一转便明白了,陪笑道:“你看!霸爷,我都说不是四公子了。”
东门霸微一沉吟,提刀把衣柜、床底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捅了几下,这才问东门度:“看见老四没有?”
东门度道:“当然没有,你在这里,他哪里还敢来?”
东门霸是何等样人?东门度越表现得镇定,他越认定有鬼,一声冷笑,拿刀指着双双说:“这**不是老四梳笼的么?”
东门度邪笑两声说:“是么?这个我可没你清楚。”
东门霸哼了一声,知道二儿子忽然在这里定有古怪,但一时找不到证据也不好发作,忽然门外一个下人冲进来说:“刚才好像有人从后门跑了。”
东门霸一听赶紧追了出去,他走了以后双双道:“不知道庆官怎么样了。”
东门度说:“你留在这里,我看看去。”追到后门,却见门外又下起了雨,雨虽不大,却掩盖了不少天晴时掩盖不住的踪迹。
不说东门度,却说东门庆从暗道中逃往隔壁房间,跟着便从后门逃走,一路在细雨中狂奔,觉得泉州呆不住了,要出城时,却又瞥见城门有衙役在盘问过往行人,除了衙役之外还有两个仆役打扮的在旁帮忙,东门庆认得那两个仆役正是自家的下人,心中一凉:“老头子真要把我赶绝么?竟然出动了公家的衙役来办这事!”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一队车马正要离开,见其中一辆马车车门是向后开,而且只有两张帷幕放下遮掩,便觑个空隙,拔出匕首在手,闪了进去,驾车的车夫丝毫不觉,车内坐着一个胖子,忽然见到东门庆进来却吓了一跳,东门庆匕首架住了他的脖子低声道:“别出声!”
那胖子呐呐道:“庆官……咱们无冤无仇……你……你……”
东门庆听他叫破自己的名字不禁一奇,定眼一看,原来这胖子是一个常走日本海路的商人,叫做烘迪通,为人财色双全,能喝酒,好交朋友,因为在这丽冬院有两个相好,所以每次来泉州都住在丽冬院,因此和东门庆认得,当初东门庆梳笼双双的时候他也是帮闲的客人之一。
东门庆看见是他松了一口气,摇手说:“洪老板,千万别出声!拜托拜托!”
前面车夫听到了一点动静,开口问:“东家,怎么了?”
洪迪通看了东门庆一眼,用眼神安抚住东门庆后道:“没事!我嘀咕而已。”凑到东门庆耳边说:“庆官,要是别人我非以为是图谋我的货物不可,不过你应该不是为这个吧?”
东门庆也学着他的样子和他耳语道:“洪老板你是要出城吧?拜托,送我一程?”
说话间,马车已到城门边,衙役呼喝着要检查,前面的商人叫道:“都是良民,查什么!”但还是挡不住衙役,洪迪通探出头去一看,缩回来小声道:“他们在查你?”
东门庆点了点头,手中仍握紧了匕首,洪迪通道:“这么说你和霸爷闹翻了的消息是真的?”东门庆又点了点头,洪迪通轻轻一叹,指着身边的一个大箩筐说:“藏这里吧。”一边抢着把里面的货物搬出来,东门庆见洪迪通肯帮忙心中一喜欢,便屈着身子钻了进去,跟着洪迪通又盖上盖子,还贴上封条。
不一会衙役查到这辆车上,看看没别的可疑,就指着那个大箩筐让洪迪通打开,洪迪通道:“那怎么可以!这是衙差大哥没看见这封条么?这是货主亲自封的,揭了封条我要赔的!”
那两个衙役本来就懒,何况这次的事情又不是公事,下雨天地被东门家的人赶来干这种事情均非自愿,因此盘查都只是敷衍了事,不过洪迪通虽然说的有理由,他们却硬是要看——这倒不是看出了破绽,而是纯心找茬,直到洪迪通封了一两银子塞进他们手中才肯放行。
东门庆提心吊胆缩在箩筐中,直到感觉马车开始走动才松了一口气,出了城门后车夫在外边叫嚷着问:“老板,你说他们在搜什么?逃犯么?”
洪迪通斥道:“多事!”那车夫便不敢开口了。
出城以后,走了十几里路,洪迪通看看无事才打开了箩筐盖子,东门庆从没受过这等罪,在里面早被颠簸得差点吐了,出来后赶紧向洪迪通道谢,马车继续往南,日落前寻了一个客店打尖,洪迪通打发了车夫去搬另外一辆车的货物,掩护东门庆进房,这才去处理货物事宜,半个时辰后带了些酒菜回来陪东门庆吃,方问起来事情始末,东门庆连连摇头道:“洪老板说来也是我的恩人,本来不该隐瞒,不过这事有些不好出口。总之我现在是无家可归了。”
洪迪通道:“那庆官以后打算要去哪里?”
“不知道。”东门庆反问:“洪老板你呢?”
“我啊,我要去月港赶船。”
“赶船?”东门庆问:“难道洪老板又要出海?”
“是啊。”
东门庆问:“去吕宋?去双屿?还是日本?”
洪迪通道:“吕宋的路我不熟,双屿的话就不用在月港上船了。这次还是走老路子,去日本。”
东门庆听洪迪通要出海,心里一动,想:“老头子这番真是气得不行,泉州已经在查,万一他再发出黑道追杀令来只怕整个福建都呆不住!甚至广东、浙江也不安全。”因想起平日里从海客们口中听到的种种海外见闻,他是少年心性,贪新鲜又好动,就想:“既然要躲,躲近不如躲远,躲在海内不如干脆到海外逛逛去!”便对洪迪通说:“洪老板,你要去日本,缺人不?”
洪迪通把东门庆看了两眼,笑道:“庆官,你该不会是也想出海吧?”
东门庆道:“是。”
洪迪通哈哈笑道:“庆官,不是我说你,虽然你也练过武,不过毕竟是安乐人家出身,海上玩命的勾当不适合你的。再说,我这边也不缺人。”
东门庆见他看轻自己甚是不忿,洪迪通见他这个样子又安抚他说:“不过,庆官你要真想出海,不如先随我到月港去,那边出海的船多,或许有机会。”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了喧哗,东门庆十分警觉,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聆听,这个房间虽然偏僻,但这家客店甚小,堂上的声音还是隐隐传来,只听一条汉子窜进来叫道:“大消息!大消息!泉州一霸居然悬赏拿他儿子!而且还是千金重赏,只要拿住,死活不论!”
这话嚷了两遍,整个客店就都哄闹了起来,一些已经进房休息的客商也忍不住跑出来问明端的,好几个商人都叫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这父子俩怎么这么大的仇?死活不论,这不是追杀令么?莫非这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又有的说:“他们的家事咱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悬赏实在高得少见!黄金一百两,白银五千两!若让我拿住了这小子,胜过去一趟日本、吕宋!”
堂上声音越来越杂,议论的全是这件事情,东门庆不敢再听,合了门,嘴角不断抽搐,洪迪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声庆官,不防被东门庆抓住了叫道:“你也要拿我去领赏,是不!”
洪迪通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庆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声些,别让外边的人听见!”
谢谢大家的支持,终于爬上新书榜了。阿菩其实一直都很担心老读者是否接受这本书的风格,现在看来,初始反应还算良好,不过危险期还没过呢,提心吊胆,提心吊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继续尽我最大的努力写好这本书的。
^_^继续厚脸皮说一句:别忘了投鲜花啊!
第四章 台郎棒会
东门庆回过神来,忙放开了洪迪通,道歉说:“洪大哥,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洪迪通安慰他说:“不要紧,不要紧,任谁听到这消息都会着急的。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或许霸爷只是一时气愤,等火气过了就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但接下来的情况却是越来越糟,他们一路南下,沿途打听,方知道这黑道悬赏令走得比马还快,这时已传得极远,假以时日,怕连两广、江浙都会听说,东门庆白天窝在车上,晚上窝在店里,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上车等着,直到天黑以后才在洪迪通的掩护下进店休息。洪迪通对他也真好,不但不辞劳苦为他掩护,就是吃的、用的也不亏待他。
眼看再过一日就要到达漳州,一路上的两人住的都是龌龊小店,直到漳州才住进了一家比较像样的客店。洪迪通要去采办纱绢,让东门庆呆在房中,洪迪通留了些干粮在房内,却忘记了叫茶水,东门庆肚子饿了吞咽干粮,吃了没多少觉得口渴,却也不敢出去叫店小二上茶,缩在房内挨着,慢慢地胡思乱想起来:“老头子为什么这么狠!难道我真不是他亲生儿子不成?不对!我的五官和他像得很明显,怎么可能不是他儿子!”又想起几个哥哥来:“他们为什么就不帮忙?是帮不了忙么?”又因洪迪通对自己好而想到:“天下事急了起来,兄弟还不如朋友!”人一无聊就易多疑,一念至此这里东门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说起来,洪迪通为什么这么帮我?他这么包庇我,若让老头子知道他恐怕就很难在福建立足了!”想到这里跳了起来:“不好!今天他去了这么久,不会是去告密吧!”眼见天色已经昏黄,试着推了推门,才记得洪迪通临出门已将门锁了!
东门庆大急,心想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就这样让人锁在房里,若洪迪通真带人来,自己不是会被他瓮中捉鳖?这扇门虽然不是很结实,但要是硬撞出去非被店内其他客人发现不可!他游目搜索店内一切,瞥见屋后有一个窗子,看大小可以爬出去,便搬了张椅子踮脚,拿刀要将窗棂都卸了下来,正要出去时便听门那边有人开锁,东门庆警惕地问道:“谁!”
便听洪迪通的声音说:“庆官放心,是我,没其他人。”门除了外边上锁,里面也上了闩,所以东门庆若不开门洪迪通便进不来。
东门庆略一迟疑,跳了下来将椅子搬开,凑到门边从门缝中张望,见屋外没其他人,才开了门放洪迪通进来,然后便把门关上。洪迪通背后背了个大包袱,左手提着一只烧鹅,右手拎着一壶酒,笑嘻嘻对东门庆说:“庆官饿了吧?来,今晚我们吃一餐好的。”说着便张罗起酒菜来。东门庆看着他厚实的背影,心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再看看堆在屋内的货物,心想:“这些货物对他们生意人来说就是命根子,他肯放着我陪他的货便是对我的极大信任,我却怀疑他,真是不该。”心里便有了几分歉疚。
吃饱以后,洪迪通又叫店小二搬来一桶热水给他洗澡,真是将他当公子哥儿服侍,东门庆更不好意思了,热水搬进来后他从屏风后走出来说:“洪大哥,我现在是逃亡,不是在家,不用这么张罗。”
洪迪通往他身上一嗅,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你都几天不洗澡了,泉州府第一美男子沦落到这等地步,我看着也痛心。”又拿出一些衣服来说:“看,我还帮你准备了些干净衣服,等会洗完了换上,那泉州第一美男子就回来了!”
东门庆笑道:“什么第一美男子,洪大哥说笑了。”但也不再推辞,脱了衣服溜进大木桶洗澡,洪迪通在旁递毛巾衣服,东门庆是久经风月的人,在人前赤身裸体素来不以为意,洗完之后洪迪通也脱了衣服入桶,就着东门庆洗过的水洗澡,东门庆看见更是过意不去道:“洪大哥,这……这太脏了。”
洪迪通嘻嘻笑道:“庆官洗过的水,怎么会脏呢?”
东门庆一笑,但洪迪通这有些古怪的笑容却让东门庆心中起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问道:“洪大哥,我记得你在丽冬院好像有两个相好的,一个叫菊娘,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
洪迪通笑眯眯说:“叫春怜。”
东门庆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过屏风后面在床边坐下,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原来那春怜不是**,而是个相公,东门庆既记起洪迪通是男女通杀,再想起自己方才洗澡时洪迪通看自己的眼神不禁一阵发恶,但此刻正需要对方庇护却也不好发作。
不片刻洪迪通洗完了澡,叫来店小二将脏水撤下,才转进来,熏了香,到东门庆身边坐下,含笑道:“庆官,咱们休息吧。”
这一路来两人晚上都睡在一起,逃亡之际洪迪通没不老实东门庆也没想到什么,但这时两人都洗了澡,洪迪通又熏了香,东门庆虽然年轻却已是勾栏里的老手,看到洪迪通那一脸的笑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低着头不答应。
洪迪通笑嘻嘻的,又坐过来一点,手搭上了东门庆的肩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洪老板,我们老板有请。”洪迪通一愕,对东门庆道:“庆官,去去就来。”
他走后东门庆抬起头来,却已是铁青着脸,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自言自语:“我道他怎么对我这么好,原来是起了这等肮脏念头!我东门庆已经沦落到要靠做相公活命了么?”到箱笼里将小冷艳锯摸了出来,藏在怀里,又想:“他虽然对我起了色心,但这一路来毕竟是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我只怕到不了漳州!现在又还没吃他的亏,若要做了他未免太过,不如连夜走吧。”在洪迪通的行囊中搜出一顶帽子来戴上,又取了一些散碎银两放进衣袋。
这次洪迪通只是短出门,所以没有上锁。东门庆拉开一条门缝看看外边没人,偷步出来,他不敢走正门而走后门,将帽子拉低,垂头找路,因进客店时是由洪迪通掩护着从正门直接进入客店,所以不认得店内曲折,又不敢问,结果要找后门却找错了路,正踌躇间,忽然一扇窗户里传来洪迪通的声音,东门庆一怔,便走到窗下将耳朵凑近仔细听,隐隐听见屋内一个人道:“老洪你别被他那张脸迷蒙了!还是……拿了他去取悬赏来得……”那人和洪迪通似乎就在窗的另一边说话,话声隐约断续,时高时低,虽然静夜之中,若不是留心细听还真听不清楚,而不是当事人便是听了这话也难以明白,但东门庆却是听得心头一震,心想:“原来我的行藏早就泄露了!”
屋内洪迪通似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舍不得。去年第一次见到……就迷上了……唉……但当时又哪里敢动他?”有几个字听不清楚,但东门庆将他的语意与记忆、形势互相拼凑,便知道洪迪通是早对自己起了心,但以东门家在泉州的势力,他哪里敢动自己?
和洪迪通说话的人显然是洪迪通的商友,不住地劝洪迪通不要为了好色误事,劝他把东门庆交出去,拿了那笔赏银,不怕找不到漂亮的少年。洪迪通道:“其实我也有这个心思,不过……等过了今晚再说。”
另外那人一听淫笑起来,笑道:“他肯从么?”
洪迪通说:“晚上我露了些意思,他貌似也没怎么抗拒,多半有戏。”
另外那人赞道:“洪兄了不起,若是能人财兼收,那便更妙了。”
这两句话说得大声了些,东门庆在外面听得无名火起三千丈,握紧了怀中的匕首,心道:“你要把小爷当相公,那也只是瞎了眼睛!没想到还想事后再把我卖了!那就是找死!”事已至此,他反而不走了,回到房中,也不脱鞋就上床等候。
过了一会,洪迪通便回来了,见东门庆睡着了,推了他一把,东门庆挪了挪身子,却不答应,洪迪通只当他默从,心头大喜,脱了衣服就上床,东门庆也不转身,问道:“洪大哥,你这次去日本是一个人去么?没个伴?”
洪迪通听他忽然说话反而一呆,随口答道:“有一个姓罗的朋友作伴,怎么?”
东门庆道:“我想我的事情,只怕你一个人很难解决,所以想如果有信任的朋友,可以请来一起参详参详。”
洪迪通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这位朋友确实信得过,只是没得庆官答应,我不敢跟他说。”挨了上来说:“不过这事不急,明天再说。”就要去脱东门庆的裤子。
东门庆倏地反过身来,左手叉住了他的喉咙,右手将小冷艳锯高高举起,面目狰狞,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俊俏?洪迪通要叫又叫不出来,只是呜呜地从喉咙缝隙里挤出一点声音来道:“庆官……你干什么?”
东门庆冷笑道:“洪兄了不起啊!若能财色兼收,那便更妙了!”
这句话是刚才那姓罗的原话,洪迪通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东门庆手起刀落,割断了洪迪通的喉咙,他虽是豪强门第出身,但亲手杀人这却是第一次,鲜血喷出时不禁一呆,手松了松,洪迪通挣扎着逃下床去,被东门庆冲上去一脚踢翻,先将他阉了,跟着又连插了七八刀,直到洪迪通不动了,东门庆手里小冷艳锯落地,呆呆后退坐倒在床上,喃喃道:“杀一个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过了片刻心神宁定,将身上的血衣脱了,另寻了一件旧衣服穿上,待要走时,忽然想:“那姓罗的知道我的事情,若不将他也解决掉,断断逃不远!”
想到这点竟然冒险出门,来到那姓罗的房前敲门,嘶哑着声音道:“罗老板。”
那姓罗的虽知道东门庆的一些事,却不认得东门庆的声音,在房内听到,不疑有他,穿了衣服下床,一边道:“谁?”
东门庆道:“洪老板请你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那姓罗听言语对路,便开了门,黑暗中看不清楚东门庆的面目,只是问:“洪老板有什么事情?”
东门庆说:“小的只是传句话,不知什么事情。不过洪老板好像很急似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话传到了,小的告辞。”
那姓罗的道:“你怎么就走了?”
东门庆道:“洪老板让我传了话就别多管闲事。”
那姓罗哦了一声,等东门庆的身形隐于拐角处才喃喃说:“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丢了东西?难道是那小子逃了?”终于还是出来,锁好门往洪迪通的房间而来,敲了敲门,还没听见回应门却被敲开了,才知这房门只是虚掩,便推门进来道:“老洪,你也不怕有贼,竟然也不关门。咦,怎么这么腥?”
忽然身后呀的一声,门被人关了,那姓罗的惊道:“谁?”背后已被人用刀抵住了道:“不许高声!”
那姓罗的骇然道:“好汉!好汉!你……这是做什么!”
这姓罗的身材较矮,比东门庆矮了一个头,东门庆手一紧便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没法大叫,说道:“洪迪通让你去陪他。”小冷艳锯找准背心捅了进去,这第二次杀人可就利落得多了。那姓罗的不断挣扎,但每挣扎一下力量便弱了两分,挣扎了十几下终于不动了。
东门庆一夜之内连杀两人,肝胆练得狠辣起来,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再次将沾血的衣服换下,搜索洪迪通行礼中的金银细软、珠宝红货,约值数百两银子,又将纱绢等易燃之物从箱笼、包裹中取出,淋了灯油,挨到破晓便放起火来,火势成了气候之后才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天明时分人最嗜睡,听到叫喊全都迷迷糊糊赶来救火,东门庆在混乱之中溜了出去,便如没事人一般在店外立观,这场火来得突然,店家抢救不及,连烧了四五间房子,直到天色大亮还没完全扑灭,东门庆心道:“等他们清理房间看到尸体,事情便闹大了。得趁着城门未曾戒严出城!”问明方向,离开了漳州城径朝月港而来。
笑注:台郎棒会,闽南语,即杀人放火。
第五章 月港的陷阱
有明一代,合法的中日贸易是以一种“勘合贸易”的形式进行的,以日本国王给大明皇帝进贡为名,带着货物和类似许可证的一个“勘合符”才得以入港贸易。按规定贸易使团不应超过两艘船和两百人,十年一次,勘合符也是十年一换。但是这么长的周期和这么苛刻的贸易限制根本无法满足民间的商业需求,而商人自己组织出海前往日本做生意又不被允许,所以十年的期限经常不会被遵守,商船常常没到期限便又来了,而且船的大小、人的数量也经常超标,这些实际上是商业利益驱动的结果。
到嘉靖初年,日本的勘合贸易权由幕府落入细川、大内两家之手。大内氏获胜后,于嘉靖二年向宁波港派出商团,但细川氏商船带着已经过期的“弘治勘合”也到达了宁波港,并事先通过雇佣的明人副使买通了市舶司太监,得以先行进港验货。
大内氏得知消息非常不满,带武士攻杀细川氏正使,冲入市舶司,攻击明军。这一事件当时和后世的政治家多认为“过在太监”,但执拗的嘉靖皇帝却认定“祸起于市舶”,便武断地撤销了宁波市舶司,断绝了对日贸易。是为“争贡之役”。
自从“争贡之役”以后,大明已实行海禁,所以眼下出海做生意的个个都是走私!大明朝廷的保守派固步自封,却封不住沿海人民冲向海外的野心和勇气。保守派腐儒既不知天下大势,又不顾民生疾苦,面对海寇不思整治海防积极进取,面对日益发展的海外贸易也不能因势导利,而是消极地来个一禁了事!但福建人多地薄,濒海人民全靠海洋为生——羸弱胆小的捕鱼捉虾,强悍胆大的便出海闯天下!这海一禁,可把他们的活路都断了!明廷对“通番”之罪治得极重,真判下来是要杀头的!本来若允许老百姓做生意,就算要交纳沉重的税金,只要还能活下去,有多少人会干掉脑袋的买卖?但现在正规途径全被塞死,他们活不下去,便只有铤而走险,入海走私了。
东门庆此时要去的月港隶属漳州,位于龙溪县东南,九龙江下游入海口,离漳州府城约五十里,地理位置大约在后世的厦门附近,枕山靠海,既有天然的良港可以泊船,又远离明皇朝的政治中心,所以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是这个时代中国最重要的走私中心之一,当世称之为“小苏杭”。
月港的贸易线,东通日本、流求,南通吕宋、暹罗,被误称为佛郎机(即法兰克的古音译,当时或被回回商人用来指代基督教欧洲,或更为具体地指代葡萄牙)的葡萄牙人来到这里也有好些年了。这个濒临东海的走私港口里,常年活动着的葡萄牙人也有几十到数百不等,他们用香料、黄金等货物和本地居民换取食物和生丝,以维持他们在东海和南海的商路。因为是海外贸易重要的集散地,商业发达,人不务农,所以落在正人君子眼里,月港的居民生活显然是奢侈而糜烂的!他们的服饰不但常常僭越,甚至还充满夷人的风情!而尤其令道学先生们看不过眼的,莫过于这里的民风!
月港的风俗,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男的彪悍,女的**!
与道学先生们相反,和正人君子八辈子挨不到边的东门庆一到这里便如鱼得水!精神也为之一振。不过,他这次来月港却不是来游玩享乐,而是来觅船逃难,所以对着大街小巷里来来往往的少妇娇娃竟都熟视无睹,只是想着如何出海,如何上船。
东门家在争贡之役之前曾长期把持着泉州市舶司的美差,争贡之役以后又深涉走私,所以海上的勾当可以说是东门庆的家学渊源,不过东门庆毕竟还年轻,对航海事务从来都是耳闻,并没有像他的父兄一样真正出海体验过,而且他长期接触的都是比较高端的事务,比如海上各派势力谁强谁弱,海商海盗如何结合,与士林吏员的关系又如何调处,甚至连朝廷的政策、态度也有所把握,但说到实际操作层面的事务——尤其是中下层如何运作他就不行了。他虽然对月港由那些大海商把持,受哪些大海盗影响都大致知道,可是失去了家族靠山之后这些人他都不敢去找!至于一个人拿着一些细软金银如何雇船出海,这些东门霸东门度他们可没教过——因为东门家族的成员出海从来不用走这等低级路线。
所以月港地方虽然不大,但东门庆进了月港之后却感觉摸不到北。
由中国前往倭岛的船,通常是在四月到七月上旬的夏季出发,此时中国沿海盛行西南季风;而从日本返航的时期,又多在秋末冬初,此时靠日本九州地区多吹西北风,靠东南沿海地区则多吹东北风,这个时候行船最快。如今季风已起,为了赶上货期,商人们、苦力们个个都在忙碌,人人目标明确地奔向自己要去的码头,奔向自己要去的船,唯有东门庆在月港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找不到门路。这晚他在月港的客栈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向小二套问打听消息,此时的东门庆本质上还是一个纨绔子弟,气质与月港来来往往赚生死钱的商贩们完全不同,所以小二对他也不免有些堤防,怕他是官府派来调查的,言语间便东拉西扯,不落一句真话。东门庆听出他已经起疑,不敢再问,结了帐出门,心想:“常听三哥说月港的船大多是从浯屿出海,不如我就去浯屿看看。”
按本朝律令,三桅以上大船若不得特许不但不许打造,而且不许停泊。平常时节地方官吏欺上瞒下,也没人去理会这条不合时宜的烂法律,但最近海禁又严了起来,大海船一般都不敢停留在大陆港口,而是藏匿于外洋的岛屿之中。月港这个地方的商人,一般都会把船藏在浯屿——即后世的金门。
东门庆出了旅店后就找个行人问路,但这时大家都在忙,知道的没人有空理他,不知道的问了也没用,好容易问到个流浪汉模样的男子,对方看了东门庆两眼,道:“这位公子,是第一次出海吧?”
虽然被对方看破,但东门庆还是死撑着,说道:“不是,我是要到浯屿看一个朋友。”
那流浪汉哦了一声,说:“要到浯屿得渡海,要渡海得先找到船,现在正在船期,若没早早预定,恐怕有钱也买不到船位啊。公子约的那位朋友给公子定了船没有?”东门庆说没有,那流浪汉道:“要是这样,那公子得先租条船。不过……”说着手伸了伸,东门庆一笑,知道对方是要钱——他不恼反喜,因为东门家的家教从来就是“交易可以倚重、‘好人’不可轻信”,所以对方要钱东门庆反而放心,便拿了一锭散碎银两给他,那流浪汉拿到了钱精神一振,指着东南道:“从这条小路一直走,逢岔道取左边道路,约走五里左右,就有一家酒店,店旗上写着一个张字。这家张记酒店老板叫张维,为人最古道热情的,满月港的人都知道。他除了卖酒,也帮散客找船去浯屿的。你找到了他总没错!”
东门庆大喜,便依照他的指示,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小路上有许多车辙、脚印,路上也有行人赶路,可见不是个偏僻的去处,所以东门庆也不担心。走了二里开始有岔道,逢岔道便取左边道路,又走二三里,路上的车辙、脚印渐稀,行人也越来越少。走了五六里,果然望见了一家酒铺,上面写着一个张字。酒铺朝东开,店铺面前是个小池塘,池塘里停泊着两艘小船,池通江,江通海,正是东南沿海特有的格局。
东门庆见这家酒铺没什么人,心里有些警惕,想了想,竟回头回到市集,买些不干紧要的东西,和几个店铺的老板闲聊,随口提及张维这个名字,不料所有老板、商贩听到这个名字都竖起大拇指道:“张老板啊!那是咱们月港有数的好汉!”
东门庆心道:“全镇众口一词,看来不是圈套。”便随口道:“听说他开了间酒铺,不知道怎么走。”
被问到的人如实相告,果然如那流浪汉所言,东门庆这才打消了疑虑,重新找到张家酒铺,这么一个来回折腾,再找到酒铺时已是下午。酒铺中竟一个人也没有,东门庆在外面叫了两声,才走出一个眼睛通红的汉子来,这汉子个子短小,但肩头、胸口裸露出来的肌肉却都如同石头一般,那双眼睛红通通的似乎刚哭过,但见东门庆正留神他的眼睛时又是一瞪,那一瞪竟如寒光一闪,在倔强中隐藏着威胁,东门庆不敢再看他,问:“大哥可是张老板?”
那汉子哼了一声说:“张老板出去了,我是他的伙计!有什么事情么?”
东门庆不说什么事情,先问:“大哥如何称呼?”
“我姓吴。”那汉子道:“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是要喝酒,还是要租船?”
东门庆心想:“这人好凶。”不过心反而又宽了两分,他自幼听多了江湖上的诡计,知道越是有奸谋的人通常都越是佛脸菩萨笑,便道:“我要租船去浯屿。”
那姓吴的汉子道:“我有事,不能带你去。等黄隆来了,让他带你去。”
东门庆问:“要等多久?”
那姓吴的汉子道:“黄昏之前他应该会回来,要是黄昏他都不回来,你就去别处找船吧。”
东门庆听他没打算留自己过夜,又多放了两分心——他知道道上的黑店通常都是拖时间拖到入夜好留人加害的,哪有到黄昏就赶人走的道理?便说:“好,那我等等。”
那姓吴的汉子说着就一边坐着去,也不招呼东门庆,似乎全不将这生意放在眼里,东门庆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叫道:“有酒没有?整两碗出来!再弄几个下酒菜。”
那姓吴的汉子说:“阿川不在,我不会弄菜,光酒,喝不?”
东门庆笑道:“喝,喝。”因见这汉子直爽,心里越发认定这不是一家黑店了。
那姓吴的汉子便转后面去取酒,他进去后便咦了一声,似乎在说:“你在啊!什么时候回来的?”跟着就听不见声音,过了一会出来对东门庆说:“阿川回来了,你要吃什么?”
东门庆想这小地方多半也没什么吃的,便说:“随便弄点,你们拿手的就行。”
那姓吴的汉子便进去了,过了一会拿了一壶酒出来,而厨房里也响起了炒菜的声音,东门庆拿出一条手帕将杯子抹干净然后再倒酒,那姓吴的汉子瞥见,冷笑了一声:“娘们!”竟不怕东门庆听见!
喝酒之前先将杯子擦干净,在东门庆看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想到在这里却被人瞧不起,心中不免有些不痛快,拿起杯子一闻,却是从来没喝过的劣等酒,眉头一皱问:“有好酒没?”
那姓吴的汉子横了他一眼说:“男子汉喝酒,只管烈不烈,哪分好不好!”
东门庆无奈,心想:“小地方大概是这样了。”不愿被对方看不起,仰起脖子喝了,舌头啧了啧,觉得满嘴都是臭味,喝了一杯就不喝了。
没多久一个胖子端着一盘菜笑嘻嘻走了出来,见东门庆停杯,便问:“客官,怎么不多喝两杯?”
东门庆看了那姓吴的汉子一眼,不好说酒不够好,却道:“这酒不够烈。”
那姓吴的汉子抬起头叫道:“阿川,别理他!”
那阿川却笑眯眯道:“小地方是这样,小地方是这样,公子你将就些吧。”说着又替东门庆斟酒,又替东门庆夹菜,东门庆勉强再喝了一杯,又吃了一口菜,心想:“若在家里,这厨子煮的东西只能拿去喂猪!”但见对方服侍得殷勤,也不好不应景地吃上两口。
那姓吴的汉子看见不悦道:“阿川你讨好他干什么!”
阿川微笑道:“他多吃点,倒得更快,昏得更久,我们办事也轻巧些。”
东门庆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拍案站起来叫道:“你们……”他不动还好,这一站起来便觉酒气上冲,头脑一阵昏沉,竟然站立不稳——以他的酒量,这是不当发生的事情!
阿川上前一脚把他踢翻,踩在脚下,捏住东门庆的鼻子拿了酒就往他嘴里灌。
东门庆呛了好几下,因呼吸道被控制住便不由自主地吞下了几口酒,没片刻脑袋的昏沉就越来越严重,迷糊中听那姓吴的叫道:“阿川你做什么!”
又听阿川说:“这家伙是只蠢虾,是黄隆引来的。趁着老大不在,我们把他做翻了,刚好可以给你凑足回诏安的盘缠……”
再接下来的话东门庆就听不大清楚了,好像那姓吴的又说了什么,再过片刻,东门庆终于完全失去了知觉。
看完本章,记得投鲜花啊!拜托拜托
第六章 通财
一阵冰凉刺激得东门庆从昏迷中醒来,知觉渐渐恢复后感到脸上、脖子上都湿漉漉的,原来他刚刚被人泼了一盆的冷水。他睁开了双眼,模糊了一会,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一间小屋之中,屋内充斥着柴草灰烬与腌卤烂菜的味道,再看屋内的陈设多半是一间小厨房,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东门庆定了定眼,见这男人三十岁不到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干干净净的旧布衣,看见自己醒来,问道:“醒了?那就出来吧。”
东门庆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灶边,他先拍了拍脑袋让自己尽量清醒些,心想:“我刚才好像被药翻了,然后……嗯,他们没害我?还是说有人来救了我?刚才那人好像对我没恶意,要不然大可趁我昏迷把我杀了,不用先救醒我大费手脚。”
他等脑袋清楚了才掀开布帘出来,门外站着四个男人,竟然个个都见过——第一个就是刚才弄醒他的布衣男子,第二个、第三个就是日间招待自己的那个姓吴的和那个阿川,而第四个人,赫然就是在月港市集给自己指路的流浪汉!东门庆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这件屋子就是那个酒铺,只不过店门已关而已,从窗口望出去外面黑漆漆的,此时多半已是入夜。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要干什么?”东门庆问,他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了。
那布衣男子拿出一个包袱来往东门庆身前的桌子一放,说:“这是你的东西,你点点,看看有没有少。”
东门庆却没听他的话去点算财物,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再看看其他人,说道:“我想先知道你是谁,他们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不明白么?”那男人道:“我叫张维,是这家小酒铺的老板,有时候也做些跑腿的买卖。这几个……”他指着其他三个男人说:“是我的兄弟。这个,”指着那流浪汉说:“叫黄隆,这个,”指着那胖子:“叫吴川,这个,”指着那短小精悍的吴姓汉子:“叫吴平。我这家酒铺,向来是做正当生意的,虽然薄利,但勉强也能糊口,月港虽然遍地是黄金,但我们也不贪图不是我们的东西……”
东门庆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起来:“不贪图不是你们的东西,那为什么把我给药翻了?”
张维眼中略略现出歉意来,说道:“我张维的名号虽然不算响亮,但在月港谁不知道我行得正站得直?我的兄弟,本来也是不干这等事情的。不过吴平老家托人传来口信,说他老娘病重,要他赶回去。最近刚好我们手头又紧,连盘缠也凑不齐,他们这才趁着我出去动了歪心。”张维指着黄隆说:“你在月港市集乱转,早已落在黄隆眼里,所以就把你引了过来。谁知你却也有几分小心,到了我这里竟然不进来,竟然会先折回市集去打探消息——其实你当时要进来了反而没事,因为我是中午才出的门。但你一来一回这么一折腾,我已经不在店里了。”
东门庆有些奇怪:“我折回去打探你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张维嘿的一声冷笑:“黄隆和吴川轮流跟踪你啊,你不知道么?真是个公子哥儿!”又道:“这件事情是黄隆和吴川的主意,吴平本人反而不知情,他心情不好,所以你来了之后他也不怎么招待你,不过这好像反而打消了你的疑心,跟着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你还是被中了吴川的蒙汗药,翻倒在地。他们夺了你的财物,又将你拖到厨房,准备把你宰了做包子!”
东门庆听得心中一寒,张维已指着吴川黄隆骂道:“咱们这里又不是十字坡!你们又不是孙二娘,卖什么人肉包子!”又对道:“吴川黄隆是想瞒着我把你解决了,但吴平却坚持要等我回来再说。我回来后问完了经过把他们骂了一顿,跟着用水泼醒你,整件事情就这样了。”他对自己的事情,倒是说得简洁异常。
东门庆这时已经暗暗猜到了张维的立场,但仍问了一句:“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张维说道:“我想问你肯不肯善了。我看得出你是急着要出海的人,我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事情,总之如果你肯善了,不追究这件事情,那你出海的事情我帮你办——当然,费用要你自己出,我们不收你中人费就是,算是给你道个歉。”
东门庆道:“如果我不肯善了呢?”
张维冷笑道:“你能不善了么?你一个公子哥儿,带着一包乱七八糟的金银细软,神色慌张地跑来浯屿,还不是为了出海逃难?你若不肯善了,就算我肯放你走出这店门,我猜你也不敢去告发我们,和我们对簿公堂!”
这几句话当真击中了东门庆的死门,而且张维如能兑现他的诺言,对东门庆来说也只有好处而没损失,所以东门庆听了之后只有苦笑着说:“看来我只好善了了。”
“那好。”张维说:“那么现在你就算我的主顾了。如果你只是要去浯屿,明天我就可以给你安排船。但如果你要出洋,那可能就得花些时候。”
东门庆点了点头说:“好,我信得过你。”这时他除了选择信任张维,也没其它办法了。
张维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东门庆想了一下道:“我行王,叫王庆。”
张维深通世情,也不多问什么了,只是说:“晚了,就请王公子到后头休息吧。”便带东门庆到屋内来,一个女人正在收拾床铺,见到东门庆来退在一旁,张维指着那女人说:“这是贱内。”又说:“我们穷乡僻壤的,就这么个屋子,这么张床,请公子将就一夜吧。”
东门庆看看张维的妻子,问道:“若只有这么个屋子,这么张床,那张大哥和嫂子睡哪里?”
张维一呆,他的妻子道:“我今晚到外面和相公蹲一晚就好了。”
东门庆又问:“那吴平他们平时睡哪里?我和他们睡去。”
张维道:“他们平时就在外头,把几张桌子一拼就躺下了,有时候就直接睡地上,没别的地方了。公子就不用多说了,请休息吧。”就要带着他妻子出去,东门庆却已经拎着包袱抢先出门了,说道:“还是我在外面蹲一晚吧。”
张维一呆,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挥手让他妻子回屋歇息,自己却到外面来,动手拼桌子当床铺让东门庆睡。
东门庆刚才的言行举止吴平吴川黄隆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虽只三言两语,但对东门庆的态度已起了变化,黄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兄弟,看来你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日间真对不住了。早知道你有这样的人品,我们就不动你了。”
张维哼了一声说:“就算是人品不好也不应该动!凭咱们几个的本事,真要下海去捞,就算赶不上许龙头、王五峰,至少也能割据一岛!不过咱们既然选择了要靠薄利生意发家,就该守本分!”看看东门庆正在听自己说话,挥挥手说:“王公子你睡吧,别管我们。”
东门庆也知道听人家说话不好,便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但他既没真的睡着,同在一屋之中,张维等说话他也就只能听着。
张维似乎也不怕东门庆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摸出一包银子来,交给吴平说:“明天你就回去。别再耽搁了。要是见不到你娘,那这罪过就大了。”
吴平打开那包银子一看,见约莫有六十多两,问道:“老大,这钱……你哪来的?”
“放心,这钱来路正得很。”张维道:“你尽管拿去,不会有后患的。”
吴平道:“那也不需要这么多,我拿个三五两,够我挨到诏安就行了。”
张维道:“路上花费事小,但你娘的病可还不知道轻重!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别婆婆妈妈了!拿去!”
黄隆眼尖,伸着脑袋瞅了瞅,忍不住叫出声来:“老大……这银子……这钱好眼熟……啊!这是我们凑来打造大海船的钱啊!”
原来张维、吴川、黄隆等人出身贫苦,像东门家族那样通过资本掌控海外贸易固然是他们所不敢想像,就是许栋、王直这样造大海船直接远航倭岛也不是他们的财力所及,甚至就是像洪迪通般买舱位出海,他们也凑不到足够的本金。
不过海外贸易是一个极大的经济生态圈,富豪有富豪的投资路子,穷苦人家也有一些漏油可以接,张维等想做的生意,就是打造一艘中等的海船在近海活动,或运食物、净水接济海商们的大船队,或是帮大海商们在船、岸之间搬运货物。这条生意路子的利润自然不能和直接出海相比,也总算是一条财路。但就算如此,要打造一条够得上规模的海船,也需要四五百两银子,这笔钱在东门霸眼里不值一哂,但张维等人却还是拿不出来,最后他们想了个办法,那就是联合一批人共造此船,每人出银二十两左右,联合了二十多人,到前几日才凑齐了四百多两!这六十两银子,就是张维、吴川、黄隆三人的份。
黄隆他们为了要凑齐这些银子,不知挨了多少的苦,这时见张维要送给吴平,口里不好说,可心里着实难受,吴川干脆背过脸去,他倒不是闹别扭,只是怕被吴平看见他那难看的脸色,坏了名头。
吴平看看他们二人的样子,哪里还好意思拿这钱?用力推还给张维说:“老大,这钱是你和黄隆、阿川他们从口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你们要用这个造船,若是耽搁了这件大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呢!我不敢拿。”
张维瞪了黄隆吴川一眼,说道:“是造船的事大,还是你老娘的病大?”
吴平道:“我来月港没多久,得老大你这样看待已经是三生修下来的德了。这若是我的钱,我哪里管它多少,自然要拿来治我老娘的病,但这钱……这钱我真的不能拿!我就算拿了买了药,端到我老娘面前,她也喝不下去的。”
张维说不过他,对黄隆吴川道:“你们两个,过来劝劝。”
黄隆答应了一声,遮掩着心不甘情不愿,说道:“吴平兄弟,你就拿吧。”
吴川转过身来,两片肥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道:“吴平兄弟,你……你就拿吧!”
但吴平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张、吴两人正推着,东门庆听不下去,忽然爬了起来,打开包袱把细软金银都亮出来,问张维道:“张大哥,我要出一次海买个舱位,需要花光这些财物么?”
张维一时不知他什么意思,想了一下说:“不用。”扫了东门庆那堆金银细软一眼,说:“最多用上一成,也就够了。”
“好!”东门庆取出一成来,又指着剩下的财物说:“这些分出一半来,够做本金么?”
张维道:“也能买些杂货什么的去卖了,若是做生丝生意,你这些钱全拿出来也不够看。”
“那好,我也不图做多大的生意,能过日子就好。”东门庆说着,把那一半财物包了,交给吴平说:“吴平兄弟,我们萍水相逢,我也不好说送,就当是借吧。以后若有机会,你再还我。”
黄隆吴川等看得目瞪口呆,黄隆讷讷道:“你想清楚没有,这些金银细软,怕有好几百两啊!”
东门庆道:“若论以前,我也不把这点东西当回事。说到现在,我只要能平平安安就好,多几百两少几百两,没什么所谓。”说着就要塞给吴平,吴平不拿,东门庆又塞给张维。
张维犹豫了一下便接了,说道:“好!我今天算没救错人!王公子,如果你不嫌弃,咱们就交个朋友!”
东门庆大喜道:“交得张大哥这样一个朋友,胜似千金!”
黄隆吴川对望一眼,一起道:“如果王公子不嫌弃,我们也愿意和王公子交个朋友。”
东门庆道:“既然愿意做朋友了,还叫什么王公子。”
吴川喜欢道:“对,对,王兄弟!”
张维将那包财物往吴平手里一塞,说道:“刚才王兄弟的话你也听到了。这笔钱虽然更多,但对他来说,和那六十两银子对我们来说不一样。你就拿着吧。”
吴平低头想了想,终于收下了,也不多说什么。
张维大喜,叫道:“今晚真是痛快!来!拿酒!我们要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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