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隐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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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至江南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桌面上,上好的黄纸被斜着摊开,微微的黄柏清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苦味,令人醒目却不刺鼻。

诗句上还有些墨痕尚未干涸,笔法清劲又活泼跳荡,能看得出来,笔法熟练又落笔极快,全然没有思索,一气呵成。

‘啪嗒’一声,王凝之把笔头丢在一边,往后一靠,打了声哈欠。

今年是永和七年,王凝之十七岁,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个年头了。

北方战火纷飞,冉闵灭后赵。苻健以后赵新亡,取关中,长安,僣称天王、大单于,建元皇始,建宗庙,置百官,建都长安,国号秦。

南方倒是歌舞升平,士大夫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要一雪前耻,过江去拿回晋朝的一半疆土,却被各种各样的理由裹挟不前。

南渡的世族们要求勿忘国耻,拯救天下黎民,南方原守的世族却无动于衷,朝廷上争执不休,民间安然度日。

就在前些天,王凝之的老爹,著名人士王羲之大笔一挥,《初月帖》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在老爹饱受赞誉的同时,王凝之也被禁足了。

“不学无术!不学无术!”这就是老爹在看见王凝之创造的极其简陋,行走困难的自行车之后,给出的评价,然后就把王凝之锁在书房里了。

王家有七子一女,除了王献之和王孟姜还小,剩下的都是有名的才子,不过和兄弟们不同,王凝之除了没有才子的名头,还担着个祸害的名声。

不过王凝之也不在意,自己都能从一个考古学家,莫名其妙穿越回来成为一件古董,还有什么不能的?

虽然是晋朝,却和自己印象中有些不同。

著名的八王之乱里,晋惠帝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傻,而是在太子被害后,在皇宫里设下埋伏,亲手诛杀了贾南风,只可惜当时杨骏,王亮都已经被害死,西晋依然落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回到晋朝,还是王羲之的儿子,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魏晋时期啊,贵族的天堂,九品中正制,王凝之只需要等着家里给安排一个小官,一辈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就好了。

沉浸在未来美好幻想中的王凝之,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疾步而入。

“二弟,快些起来,父亲要来看你,”一个有些孱弱的声音响起,王凝之抬头一看,急忙站了起来,把裹在毛皮大衣里面的王玄之拉过来,又走过去关上了门。

“大哥,你身子弱,就不要出来了,冬寒还没过去呢。”

“我没事的,”一边说着话,还没忘了把王凝之的领口紧了紧,王玄之有些紧张。

“爹和娘已经用过早餐,要来考较你的功课,你还是赶紧准备。”

“准备啥呀,我肚子里有几点墨水,难道爹还不清楚吗?他可没那么好糊弄,比起这个,小妹不是说会给我偷点米粥过来吗?怎么还不到?”

王凝之揉着肚子,有些怨念,家里都是兄弟,就一个小妹王孟姜,深得全家喜爱,也是相当古灵精怪。

虽然母亲总说小妹是被自己带坏的,不过两人感情也是最好,现在自己落难了,她怎么能不管呢?

“哼,糊弄不了爹娘,就想糊弄兄妹?王凝之,好大的胆子!”

外头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兄弟两抬起头一看,窗外,那个留着小胡子,一张标准国字脸的,不是王羲之,又是谁?

而在他身边,不满地瞪了一眼王凝之,又心疼地看着大儿子的郗璿,是个微微有些发福的妇人,不过从她的眉眼之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一边推开门,一边说道:“玄之,快些回暖房,这儿冷。”

“玄之既然来了,那就留着吧,”王羲之走进来,打量了几眼,看到大儿子还算精神,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王凝之身上。

“凝之,这几日在书房研习,可有收获?”

坐在书桌前的王羲之,在面对儿女的时候,和在外头喝大酒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了肆意纵情,多了些认真威严。

王凝之耸耸肩,回答:“爹,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整天闷在家里,哪儿有什么灵感?”

“哼,让你出门去,除了四处撒野,败坏我王家名声,还有什么用,我问你,让你以春为题,做首诗,可有了?”

“父亲啊,凭咱们王家的势力,随便给我个官当当,横行霸道就是了,读书干嘛?多累啊?”

王凝之下意识地来了这么一句,马上察觉到气氛不对,想改口已经迟了。

只见兄长下意识走远一步,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而老爹王羲之气的小胡子乱抖,目光四射,正在寻找屋子里趁手的工具。

“别,别,爹,我读好书了!文采斐然!”急忙改口,顺便往后头一缩。

王羲之伸向砚台的手停在半空,眯着眼睛,问道:“文采斐然?”

王羲之的脸上露出一个让王凝之胆战心惊的笑容,“如若不是,那就等下一个春天,你再出门吧。”

咽了口唾沫,王凝之脑子乱转,自己都做好准备出去潇洒了,悦来楼里的美酒还在等着自己呢,怎么能被锁在家里?

两三步走到桌面前,把黄纸递了过去。

王羲之拿起来,读了两次,眼里闪过一点喜意,微微点头,说道:“虽然文辞简约,不过还算应景,也有朗朗上口的清脆之乐,可惜立意略浅。”

“那我再加几句。”王凝之只能把后半首也拿出来,没法子,一家子读书人,要求过于高了。

两两归鸿欲破群,依依还似北归人。

遥知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嗯,不错,这下子就有了劝南之意,不过你要知道,虽然北方如今纷乱,但那毕竟是我们晋朝之地,将来自是要取回的,故此句只可言于民,不可言于堂。”

看着微微点头,还算满意的王羲之,王凝之才算是放心下来,试探着问:“爹,娘,我是不是能出去了?”

“能,我打算让你去行万里路了。”王羲之一句话,就把王凝之刚迈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

“爹,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咱们别当真啊。”搓搓手,王凝之尴尬地找补。

王羲之却没搭理他,而是看向郗璿,两人对视一眼,郗璿开口了。

“凝之,现在朝廷上,蔡大人和司马大人还在为北伐做准备,可是南方世族们却诸多推诿,我们王家暂时要隐忍一些,你兄长必须要在家,弟妹们还小,也不会引人注目,可是你这个性子,继续留在山阴,整日里闯祸,势必会被有心人利用,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去钱塘。”

“去钱塘?干啥?”王凝之下意识地问道。

“去读书!万松书院已经准备今年的招生了,你去那里养养性子。”王羲之回答。

王凝之瞪大了眼睛,“咱这家世,还用读书?不能引人注目,那让我当个小官也行啊?”

“你是不是找打?我教你这么多年,读书以明理,情致以山水,你的功利心,怎么就这么重?败坏家风,败坏家风!”

看着老父亲的手又一次伸向砚台,王凝之急忙举手投降:“别别,我去还不行吗?”

郗璿叹了口气,说道:“凝之,不是爹娘要把你往出去赶,王家做官的人太多了,已经让很多人不满,玄之是长子,自然要留在家中,你必须去钱塘才行。”

王凝之还想说什么,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两声,郗璿笑了起来,说道:“算了,先去后堂吃饭吧,你妹子还想着给你送吃的呢,被我扣下,估计还在生闷气。去劝劝。”

“大哥,你别这样,这年头,人人都以隐逸为傲,咱家当然不能落在人后,我都明白你的性格稳重谦和,留在朝堂上,也不会出岔子,我就不一样了,要是真做了官,估计没两天就要被抄家。”

走在花园里,看着王玄之有些羞愧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王凝之只能开口劝慰,同时在心里咒骂这个可恶的时代。

自魏以来,隐士之风盛行,魏晋时期名士们所具有的那种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的行为风格被人传诵。

饮酒、服药、清谈和纵情山水是魏晋时期名士所普遍崇尚的生活方式。同时其人格思想行为又极为自信风流潇洒、不滞于物、不拘礼节。

士人们多独立特行,又颇喜雅集。魏晋风流,本就是在崇尚隐逸,以游山玩水为雅,只是苦了自己啊。

我可没有那么高的心性,也不想吃那些要命的丹药,只想快乐地混一辈子,都投胎到王家了,难道还要努力?

劝说了一顿,又把王玄之送回房,摸着肚子,王凝之几步就冲向了后堂。

“二哥!”

刚进入后堂,就看见两个小孩正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正是王献之和王孟姜,虽然比王孟姜大点,可是王献之明显不是妹妹的对手,盘子里最后一块桃酥也被抢走了。

见到王凝之,王献之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溜烟儿就冲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哭诉,就被王凝之一把推到墙根儿,傻傻地看着他把自己的包子塞进嘴里。

“二哥,都怪七哥跑得慢,害得我被娘逮住了,”王孟姜头上扎着两个小包,恶人先告状。

王献之已经顾不上反驳了,急忙冲过来,护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小米粥。

说来也是奇怪,小孩子在吃饭上头,总是不乐意的,可是遇到有人争抢,马上就会食欲大开。

“小妹,你要记住,有的人就是猪队友,不堪大用,以后要躲远点,免得被他带害。”

这边王献之还在急赤白脸地证明自己不是猪队友,郗璿走了进来,坐在那儿给小儿子擦着嘴,开口吩咐。

“凝之,我已经安排人去给你收拾行装了。等你大哥婚礼之后,你就去钱塘。”

“这么快啊?我还没见过何家嫂子几次呢,他家那几个小子也有趣的很,有这么着急吗?”王凝之有些不满。

郗璿眼睛一瞪,说道:“何充大人家里的子侄们,你都捉弄过几次了?这次是你哥哥的大事,你要是敢胡来,我就让你去建安,跟着家里的船队出海算了。”

“好了,娘,儿子知道了。”王凝之耸耸肩,冲着王孟姜做了个鬼脸,把小丫头逗笑了,这才去查看自己的出门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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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婚礼

两天后,会稽山阴,一场婚礼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双方分别是王家,王羲之的大公子王玄之,还有何家,何充的侄女何仪。

大清早,王家的大门口就被粉饰一新,大红灯笼悬挂在两头,门前已经准备好的火盆,还有从山上采来的鲜花让巷子里热闹起来。

朱,张,顾,陆四大家族的年轻人都已经来了,正在王家人的陪同下往里走,门口的管家一封封收着礼单,笑容满面。

宜兴的周氏,山阴的贺氏,还有魏氏和会稽的孔氏也不甘人后,纷纷前来祝贺,王献之就跟在几个兄长身后,兴奋地跑来跑去。

而坐在王凝之书房里头的王孟姜,则不屑地从窗里瞄了一眼,摇摇头,继续翻箱倒柜地寻找最近王凝之有没有什么新发明。

何家,王凝之未来的嫂嫂,何仪一身的洒金嫁衣,正在屋子里等候王玄之,时不时问一下前面的情况。

“姑爷被家里几个公子给拦在门外了,正在考较呢。”

何仪轻轻一笑,说道:“就凭他们几个,哪里难得住伯远?”她对未来丈夫的才华可是信心百倍。

刚夸了一句,何仪马上吩咐,“记得告诉家里的兄弟们,千万别和凝之打闹,不然可丢人丢到大街上去了。”

大门口,听着王玄之一板一眼地背诵着早就准备好的催门诗,一边等着的王凝之依然打了声哈欠,为了陪着大哥迎亲,自己可是天还没亮就被拉起来了,梳妆打扮成一个鬼样子,面白唇红,现在还要被这些家伙刁难。

好容易等到开了门,瞅着王玄之进了何家的祖庙行礼拜见,王凝之喜滋滋地走到一边,靠在花轿边上,和被警告过,不甘心的何家子弟对骂几句。

“凝之!你别得意!下次见了面,一定喝趴你!”

“我还当谁呢,何常,上次那个喝多了被塞进桌子底下,闻了一晚上鞋子味道的不是你?怎么着,还没闻够?”

“新娘出门!”何家的管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站在大门口,撑着腰,中气十足地喊着。

骑马跟在王玄之的身后,一路上都是祝贺的声音,王凝之则心疼地看着一封封红包被送了出去。

“二哥,你明天就要走?”王焕之不知何时凑上来问道。

王凝之沉重地点点头,回答:“明儿拜见了嫂嫂,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二哥,别这么说,你是去读书的,几年而已。”

王焕之有些羡慕,王家子弟管教甚严,他都马上十六了,还没出过山阴。

王凝之‘呵呵’一声,说道:“哥哥我远行在即,你就没有什么馈赠?你书房里卫夫人的那副墨宝,就拿来给我傍身吧!”

不搭理王焕之在后头的抱怨,王凝之再次下马,开始给围在大门前的亲戚小孩们分发红包,时不时撵走几个年纪大的。

和早上离开时不同,这时候整个王家,都是客人,有在花园里闲逛着的,有在书房里闲聊的,还有在大堂里观看的,热闹非凡。

王凝之哼着小曲儿,正要去厨房弄点吃的,却看见王献之正和一个小孩鬼鬼祟祟地从拐角出来。

“王献之,又偷了什么东西?”

“二哥,嘿嘿,”王献之干笑两声,拉着一个很是骄傲的小孩过来,说道:“没偷东西,就是带谢玄去后厨尝了一下刚开的庐陵酒。”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喝起酒来了!”王凝之伸出手,给了一人一个脑崩,就打算把他们赶走,自己去偷酒。

“你怎么能打人!”挨了打的谢玄并没有像王献之一样溜走,而是仰着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要给自己和好友讨个公道。

于是,挂着灯笼,贴着喜字的走廊一侧,栏杆边上,王凝之很正色地看着谢玄,说道:“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玉不琢,不成器?”

“不曾听说。”谢玄眼珠子转了转,有些苦恼地回答。

一条腿跨坐在栏杆上,王凝之说道:“玉不琢,不成器,讲的就是玉石不经雕琢,难成器物,你能理解吧?”

“当然能!”不理会试图给自己使眼色的王献之,谢玄慨然回答。

“好,那我再告诉你下一句,一定要记住了。”王凝之一把抱起谢玄,抬了抬,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

“你说?”谢玄到底是大家子弟,一点儿不慌。

“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小弟!”王凝之看着傻眼的谢玄,把他放在栏杆上,转身就走。

靠在拐角的树底下,王凝之笑嘻嘻地看着,谢玄气急败坏地喊着王献之帮他下来,两个人和栏杆纠缠起来。

“凝之兄,这般作弄小孩,有何高兴?”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凝之头也不回:“你管得着?”

“你!”另一个声音响起,显然很是不爽。

王凝之不耐烦地转过头,却见到三个姑娘就站在自己身后的池塘边,看着年纪也就十几岁,左边那位看上去青眉黛眼,很是温和,是自己认识的,贺家小姐贺元新。

而剩下两个,一个瞪着眼睛,瞅着自己,一件鹅黄色的大衣下,是娇小的身子。

另一个则是一袭洁白的镶花大衣,消瘦清浅的脸颊两侧,有几根俏皮的发丝垂落,发梢则搭在肩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眼睛闪了闪,好奇地审视着王凝之。

“贺家姐姐,这是?”王凝之问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朱家妹子,朱明芳,这位是谢家妹子,谢道韫。”

王凝之眼睛瞪大了,谢道韫?一生之敌谢道韫?

看这个小丫头的年纪,估计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了,关键是,按照自己熟悉的历史来看,最后这位大小姐,可是王凝之的老婆。

尤其是那一句“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未。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更是让王凝之成了多少年的笑话。

“你是谢玄的姐姐?”王凝之看着谢道韫,口气有些变了,必须想法子打发走这家伙,自己就是想舒坦地过日子,可不想招这么个大才女来给自己添堵。

“正是,故而问凝之兄,为何作弄小孩?”谢道韫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着。

“嗯,我这么说吧,天道有序,人伦有理,长者怜幼者,幼者尊长者,谢姑娘觉得是否有理?”

“有理。”谢道韫淡淡回答,似乎要看看王凝之能说出什么花来。

“好,万物有序,天地才能运转自如,谢玄不过小儿一个,岂能喝酒?更别说还是偷来的,我身为长者,当然该施以惩戒。”

“然我怜惜他不过孩童,不忍责罚,所以这般,自无不可,然而你既知他错,却来质问于我,可是大家做派?”

谢道韫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想该怎么反驳,然而王凝之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谢道韫,知错没有!”王凝之声音陡然放大,言辞带着冷意。

“我刚到这里不久,并不知道谢玄犯错,不知者不怪。”谢道韫眉毛一挑,倒是和旁边已经退了一步的朱明芳不同,气势上一点儿不输。

“这更是大错!你见不平事,就想着出头,却不想着先了解情况,以无知而肆意妄为,质问长者,成何体统?”

见到王凝之言辞越发严厉,谢道韫忍不住身形一晃,往后一点,却又坚持站在那里,刚要开口。

“算了,今日本是高兴日子,我也懒得管教你们,何况你又是个女子,不宜惩戒,自己回家去好好反省就是了,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

王凝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愣了好一会儿,谢道韫才冲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说了一声:“这人好不讲理!我本就是来问情况的,何时质问了,况且,你又算得什么长辈?”

在书房里,品味着从厨房偷来的美酒,王凝之晃着脚,往嘴里丢了一颗炒豆子,讲道理自己不擅长,吵架可就不一样了,吵架,讲究的就是一个先声夺人,谁对谁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压一下这小丫头的气焰,就当为了曾经那个可怜的王凝之。

当然了,有这么一遭,估计自己就用不着娶谢道韫了,这丫头一看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娶媳妇是要过日子的,又不是考试用的,就是有天大的才气,关我王凝之什么事?

“甭找了,没什么新玩意,等二哥回来,再给你带,”喝完一杯酒,把王孟姜提起来,给她拍拍身上的袄子,再披上袍子,牵着妹子的小手,王凝之潇洒地去前厅看婚礼。

王羲之夫妇就坐在前头,一脸笑容地看着面前的新婚夫妇。

“夫妻对拜——”

看着人群中,正在行礼的王玄之,还有何仪,坐在王凝之肩头的王孟姜问道:“二哥,要是我以后找不到好相公怎么办?”

“你才多大就担心这个了,啧啧,看来是女大不中留,女小也一样,不用想,慢慢找就是了,实在找不到,那就不嫁人了,咱们王家又不是养活不起你,干嘛到别人家里去看人眼色?”

站在门口的兄妹两窃窃私语,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两人身后,柱子后面,目瞪口呆的谢道韫。

她是在那边观礼的时候发现王凝之的,就想过来说几句话,找回场子,可是好不容易挤过来,却发现这家伙肩膀上还坐着个小女孩,估计是王家的小姑娘,站在柱子后面,犹豫了好久是不是该等孩子离开再说话,免得让她难堪,却不曾想听到这么一番惊世言论。

男婚女嫁,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人伦至理,怎么到这家伙嘴里,完全变了?

而且,那个不久前才言辞振振说着天地大道,就该循规蹈矩的人,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副嘴脸?

“哥先带你去厨房,咱们吃刚出锅的,吃饱了你就乖乖回去,我还要去陪那些烦人的客人,晚点再陪你玩哈,对了,你要是无聊就去找献之,他带了一个比他还呆的,叫谢玄,让他们陪你玩。”

眼看着礼成,大家都往外头走了,王凝之急忙抱着妹子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过了拐角,看见谢道韫,打了声招呼:“嗨,好巧。”就扬长而去。

只留下谢道韫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个什么人啊?脸上还带着刚才不清楚是不是该微笑,所以就只有小半张笑脸的谢道韫,第一次对自己的世界观有了一个崭新的认识。

难道这家伙已经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就这么坦然地从自己面前走过?

袖子里,手指把手绢捏的皱巴巴,谢道韫在思考之后得出结论,这个叫王凝之的,是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而两人都没注意的后面,在宾客们之中,王羲之和郗璿两人看着外头的情况,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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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贫道清虚

晴日的微光,自天边而来,洒在这片世界里,刚解冻不久的泉水从山间滑落,和沿路的山石碰撞,发出的声音,就像在风中摇曳的铃铛,清越激扬。

山上来的泉水,最终汇入自山阴而出的河水中,缓缓流淌,点点微光在水波中荡漾。

山阴城的郊外,王凝之一脸苦大仇深,蹲在小溪边,手里捧着有些清冽的溪水,洗了洗脸,接过来小厮徐有福手里的毛巾。

“有福啊,东西都带上了吧?”

“公子,咱是去读书的,您这?”蹲在王凝之旁边,徐有福心惊肉跳,这位主子从小就不安生,明明出生在文化世家,却对习武感兴趣,剑术,刀术,弓箭,就连陷阱都会做。

不仅如此,跌打损伤,揉筋捏骨,他还跟着一位老中医学了不少,最后因为胡乱配药,被老中医用扫帚赶出医馆。

用王羲之大人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不务正业’不知所谓,除了读书,什么都感兴趣。

可是,这位爷最喜欢的,却是一些让人尴尬的小手段。

就比如现在,匕首,短刺,几个简易的陷阱,加上一些毒药粉,泻药,痒痒粉,都在包裹里,徐有福还被警告不许和家里说。

可平时都是去打猎才会用的装备,现在拿着去书院,是什么打算?

“你懂什么,一路山高水远,江湖深啊,谁知道哪里会跳出来一只虎?哪里会跳出来一群山贼?”

王凝之不耐烦地回答一声,“而且万松书院,一听就是卧虎藏龙之地,肯定少不了江湖切口,对了,上次咱们找到那个迷香,也带上了吧?”

功夫是要学的,可是手段也不能少,这就是王凝之一贯的态度,艺多不压身嘛。

“都带上了,公子,其实这太平世道,哪儿有那些危险,再说了,万松书院是咱王家的亲戚,王兰小姐您小时候还见过呢,哪儿有什么……”

看着王凝之的神色,有福很懂事地闭上了嘴,两人再次上路。

心怀激动,王凝之深深地呼吸一口,终于从家里出来了,为了避免被扣下,只能装作一副不想出门的样子,天知道王凝之已经盼望这一天多久了。

“呜啦啦啦火车笛,随着奔腾的马蹄,小妹妹吹着口琴,夕阳下美了剪影……”

黄昏下,一前一后两个人,背影拉得很长,一个背着小箱笼,一个挑着扁担,身后还牵着两匹马,足足一个双人版西游记。

“有福,咱们是要去上虞过夜是吗?”

“对,公子,就前头不远了,我去过几次的。”徐有福指了指前面山头,“翻过去就是祝家庄,那地方挺好,尤其是糕饼,比咱们山阴的还要甜。”

翻过一座小山,在阳光即将消逝的时候,王凝之主仆二人,踏上了祝家庄。

街上人来人往,挑着农具的,收拾摊子的,还有正在抓紧清货的几家,王凝之一路看过去,直到眼前的两层酒楼。

“明月楼?好名字啊,咱们就住这儿吧。”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肩膀上披着一条沾着茶水的毛巾,店小二笑容满面,从衣服上就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位应该是有钱人。

“住店,也要吃饭。”王凝之一边上楼,一边打量着客栈,大厅里倒是有不少客人,大家只是看了自己一两眼,就各自去喝酒聊天了,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江湖人。

很快,靠窗的座位上,三个小菜,一份儿烧肉,王凝之和徐有福开始了晚餐。

“小二,你过来。”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店小二眼睛尖,尤其是在刚才领人进房间的时候得了赏钱,这时候分外热情。

“钱塘还有多远,几天路程?”

“钱塘啊,那您还有走上一日,到了江边,乘船前往,一夜的功夫就到了。”

“好,去把洗澡水给我烧好,再问一声,祝家庄这里,有没有什么江湖豪侠?”

“哎呦,您在说什么呀,咱们祝家庄,那可是有名的安定,这里有祝家在,那些山贼强盗的可不敢来,最多就是几个小偷小摸的,上次我们还在店里抓到一个,我当场就给了他几个耳光,打的那家伙人仰马翻……”

“好了,帮我把洗澡水烧的热一些,解解乏。”塞给小二几个铜钱,看着他离开,王凝之叹了口气。

“公子,您就别想着那些什么江湖了,哪儿有什么大侠啊,我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听说过。就算有几个什么蒙面大盗,最后也都被官府斩了头。”

徐有福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劝慰着。

“什么江湖,本公子可是良民,”王凝之哼了一声,刚站起身,后头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好,贫道有礼了。”

“嗯?”王凝之转过头来,一个笑呵呵的中年人就站在门口,手里一把拂尘,还穿着一件道士服。

“干嘛?我没钱请你吃饭!”无神论者王凝之对这位道士表示完全不感兴趣。

“呵呵,公子,贫道观你很有道缘,不妨聊一聊。”

“哦?那你坐吧。”王凝之有些好奇,难道自己遇到了那种传说中的高手,能给自己醍醐灌顶,打通任督二脉?

果然我的主角光环来了吗?

想到这里,王凝之拱拱手,问道:“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孙恩,琅琊人,自幼在山上修炼,后随朝廷南迁,如今在五斗米教中,你叫我清虚道长便可。”

“孙恩?”王凝之眼睛一瞪,这就是传说中,最后害死了王凝之的家伙?

印象中,王凝之深信五斗米道,孙恩攻打会稽时,不听手下进言,不设防备,祷告后相信已请得“鬼兵”助阵,因而与诸子一同遇害。

这绝对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却没想到,原来孙恩就在这里出现了。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笑得十分和煦,站在一边的徐有福不自觉地往一边缩了缩,他可是很了解这个笑容的。

“小孙啊,那你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嗯,贫道清虚,俗家名字不称也罢,公子,我观你骨骼清奇,神韵丰然,与我教颇有缘分,这才愿前来点化于你。”

孙恩双手叠放在腿上,拂尘和下巴上的胡子一起随着他的呼吸而一抖一抖,倒是有些神采。

“这样啊,那小孙,你来说说,打算怎么点化我?”王凝之一边嚼着热气腾腾的肘子肉,一边问。

“公子,贫道清虚。”孙恩脸上胡子抖了抖,再次强调。

“好,我知道了,小孙你说吧。”

“罢了,这不重要,”孙恩无奈地说道,“我五斗米教传承自春秋之道,所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王凝之皱了皱眉,一脸郑重。

“果然公子有灵性,如今正是春意盎然之时,万物复苏,五斗米教也广招门生,公子既然有缘,不妨与我共入教中。”

“小孙啊,我跟你说,想要拉人入伙,首先你要说有什么好处才行,不然谁会搭理你啊?”

王凝之搓搓手,说道:“我要是加入的话,是不是有钱花?”

“这个,”孙恩脸上露出难色,回答:“如今正是五斗米教的开拓之机,钱财上倒是有些许困难,不过有大家的帮助,肯定会蒸蒸日上。”

“说白了,就是要我花钱入会?搞清楚,传销也要有个由头,哪怕是假货呢,你也要有买有卖才行,那你说说,还有没有别的好处?”

“这,”孙恩已经有些后悔和这位搭话了,本来想着蹭顿饭,要是能把这公子哥忽悠进来,最近就不缺钱花了,谁知道这家伙一点没有文人的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气质。

“我教中信徒无数,公子多交些朋友,就算是未来仕途,也会有些帮助,哪怕寄情山水,也不乏知己好友相伴。”

“拉倒吧,连你都信的,脑子能好到哪里去,小孙啊,你还是去外地,找几个冤大头好了,在城里这么忽悠,小心被抓了。”

王凝之有些无趣,就打算离开了,真是想不通,那个前世的王凝之,怎么会相信这种低劣的东西,挂着羊头卖狗肉,这个孙恩,摆明了就是拿道家的大旗忽悠人的。

“公子,贫道清虚,”孙恩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许多,说道:“五斗米教传承千年,上达天意,若是你如此诋毁,难保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哦,你是在威胁我了,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一个传销头子,有什么本事。”

王凝之冷笑一声,端起热茶,站起来走了一步,却很‘不小心’地让杯子滑落,食指一弹,一杯水洒向孙恩。

“你!哎呦!”孙恩来不及躲闪,半边道袍都被沾上茶渣子,就连拂尘也沾了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对了,道长,”王凝之出门之前,终于叫了孙恩一次道长,“多谢你请我吃饭。”

说完就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对于赏钱都比饭钱多的客人,店小二当然是表示支持的。

不理会后头被店小二揪住胡子要求付钱,还在努力跟自己叫唤的孙恩,王凝之扬长而去。

“公子,你不会把咱那包痒痒粉给人家?”

刚一上楼,徐有福就赶紧压低了声音问,他刚才看得明白,在泼出茶水之前,王凝之可是在里头洒了一小包粉末的。

“你看那家伙,尖嘴猴腮,像不像个猴?猴子嘛,就该活泼一些。”关门之前,王凝之笑着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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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霸王

大清早,王凝之刚起来,伸个懒腰推开门,就见到徐有福着急忙慌地上楼,看见自己就奔过来,一把揪住王凝之,上下打量:“公子,您没事儿吧?”

“慌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儿?说吧,怎么了?”

徐有福结巴着回答:“楼底下,有十几个人来,一看就不是善茬,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小二跟我说是来找咱们的。”

“谁?”王凝之一边让徐有福进门,一边低声问。

“小二说是祝家的公子,叫祝彪的。”

“祝家?”王凝之沉吟了一下,皱起眉头,“没听家里说过和祝家有什么关系啊?算了,下去看看就是了。”

在箱笼里翻了翻,王凝之在身上带了不少东西,看得徐有福胆战心惊,沾着毒粉的匕首,一按就能突出尖刺的指环,还有夹在耳后的小针,咽了口唾沫,试着开口:“公子,青天白日的,可不能闹出人命啊。”

“慌什么,打个招呼罢了。”王凝之一边把痒痒粉藏在袖子里,一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不等对方砸门,就推开了门,笑呵呵地说道:“各位,找谁?”

“你是哪个跟清虚道长作对的臭小子?”一身灰色仆人服装,却一点儿低眉顺眼的仆人样子都没有,几个人手里拿着棍子,鼻孔朝天。

“哦,你们也是清虚道长的朋友吗?快带我引荐一下。”王凝之扫了一眼楼下正在喝茶的公子哥,急忙往前走,一边拉住一个仆役。

还没等反应过来,众人就一起出现在楼下。

“怎么回事?”祝彪看着五大三粗,却穿着一件文人长袍,不过脸上那股盛气凌人,只比他的仆役们更强。

“公子,这人说他是?”仆役下意识回答,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在下王凝之,会稽山阴人,这位公子,我刚才听你的家仆说,你认识清虚道长?”

祝彪一双刻薄的小眼睛转了转,也随意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兄台,在下祝彪,祝家庄人,你可知道这儿昨日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居然敢捉弄道长?”

“知道,昨儿我晚上来此居住,听到一个臭小子还跟人吹嘘,说什么那道长徒有虚名,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罢了,祝兄,看你的意思,那位道长是有些本事了?”

“哼,清虚道长的神迹,哪里是凡人能见到的?我也是有幸得见,道长见我上有机缘,这才允我入五斗米教。得知在我祝家庄上,居然有人敢对道长不敬,这才来代表我五斗米教,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然后丢出祝家庄。”

“原来是这样,祝兄,快与我说说,让我也能有幸长长见识,小二呢,快上几个菜,祝兄清早就来了,想必还没用早餐,我们一起。有福,快请几位小哥,一起用早餐。都算在我账上。”

见到王凝之这么上道,祝彪哼唧一声,摆了摆手,几个护卫都散开了,很快,一桌子香气喷喷的早餐就被摆上了桌。

一边挖着碗里的小米粥,王凝之一边套着近乎,“所以,这位神仙,是真的有法术?”

“什么叫法术?那是我教天君听到教徒的虔诚心愿,降下神迹,你以为是江湖上那些不入流的把戏?”

祝彪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目光审视着王凝之,都感到有些晦气了,自己又不缺一口吃的,何必跟这么个蠢货讲解?

不过下意识接过来王凝之递过来的凉拌鲜笋,尝了一口,还是觉得味道不错,既然这样,就先吃个早餐再说。

“祝兄,你能给兄弟透露一下,那位大仙,有什么神迹吗?好让我也开开眼界。”

祝彪皱了皱眉,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跟一个外人说呢,虽然说五斗米神教广纳贤才,可是作为一个有心计的人,祝彪并不打算让自己身边都是些竞争者。

“上天垂怜,方见神迹,若是无缘,何必苦求?这位兄台,你机缘未到,便是告诉你了,也于你无益,反会伤你功德……”

“所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对吗?”

伴随着王凝之这句话,场面突然冷了下来。

好不容易拼凑出几句文绉绉的话,还被人突然打断,祝彪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怒,却发现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子,正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自己。

这还得了?

“你!”刚要开口喝骂,祝彪却突然眉头一皱,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肚子,就在刚刚,腹内的绞痛,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

还没反应过来是自己吃坏了什么东西,就听到旁边桌子上,几个随着自己来的仆役,都哎呦哎呦地惨嚎起来。

“怎么回事?”祝彪下意识说了一句,刚要爬起来去茅厕,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

“还用问吗?当然是有人下了药。”

抬起头来,祝彪目眦欲裂。

王凝之一边搓着手指,细心地打磨着自己的指甲,一边淡淡说道:“阿彪,你这个样子,可怎么做小霸王啊?陌生人给你的东西,看都不看就直接吃,很容易出事儿的。”

说着话,王凝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已经疼的喊不出话来的祝彪只能努力地瞪大眼睛,搜寻着店小二他们,这里是祝家庄,自己出了事儿,他们还想好?

“喂,把你的表情收一收,最好谦逊一点儿,我给你吃的可是毒药青口散,一天时间,你就会死。”

祝彪的表情凝固了,努力地开口:“给我解药!”

“嗯,还不傻,知道要解药,我问你啊,你来找我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祝彪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来找的家伙,可是眼下受制于人,尤其是中了毒,还要命,只能低声回答:“是孙神仙告诉我们有人对他不敬,然后我娘说,人在祝家庄,就由我们处理。”

“你这么蠢,会相信孙恩那个骗子就算了,你爹娘也这么蠢?祝家庄是怎么维持下去的?”

王凝之表示着实不理解。

“你懂什么?”祝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孙神仙会剑斩妖魔,手探油锅,有大神通!”

“啥玩意?”王凝之眯着眼,难不成还真有什么神鬼莫测?

“快说,具体点儿!”

“哼,白纸引鬼,仙水显影,银针定型,金刀断魂,这就是剑斩妖魔!你最好把我给放了,然后跟我去赔罪,否则的话……哎呦卧槽!”

祝彪哀嚎着,看着自己桌子上的手被王凝之深深地划了一刀,血已经沿着手腕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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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孙神仙

王凝之耸了耸肩,把刀子收了回来,嫌弃地擦着,“叫唤什么,好好的人话不说,拽什么成语?”

“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再装神弄鬼,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见到王凝之的刀子手上转来转去,祝彪显得老实多了,“就是用一张白纸,把鬼给引来,然后喷一口仙水,鬼就会出现在纸上,用银针固定住白纸,鬼就逃不出去了,最后用金子把它切断!”

“啊,这么蠢的骗术,你们居然相信?”王凝之咂咂嘴,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个时代的人,恐怕还不清楚这些在后世被当做笑料的骗子手段。

这不就是经典的白纸印鬼么?

用毛病蘸着碱水,在白纸上画出鬼的形状,然后晒干,当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之后喷上去姜黄水,在作用之下,白纸上会呈现出红色的鬼的样子,最后把纸裁成两半,就算是‘剑斩妖魔’了。

不过孙恩这家伙还是有点胃口的,居然用金子来切,看来祝家是被骗了不少钱啊。

想到这里,王凝之也懒得听什么其他神通了,无非就是些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不过这个孙恩既然这么不识抬举,还想着来报复,那就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

危险当然要消灭在萌芽之中,更别说孙恩可是自己的大对头,虽然现在的王凝之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不过顺手处理一下,也不算难事。

更关键的是,祝家庄这么有钱,一个骗子都能耍个把戏,拿到金子,那自己这一路的盘缠,看来是可以翻倍了。

尤其是王家向来对孩子们管教很严,出门王羲之还拿了自己的盘缠去请客喝大酒,名其名曰‘凝之太躁,不宜拿太多钱,免生事端’完全没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钱嘛,谁会嫌多?

“那孙神仙,现在在哪里?”拍拍祝彪的脸,王凝之问道。

祝彪已经没多少勇气了,低声回答:“在我家里。”

“行,带我去会会这个孙神仙,喏,把手处理一下,看着恶心死了。”

丢过去一块毛巾,王凝之扯着祝彪出门,虽然街上有行人路过,可是看见祝彪这幅样子,谁还敢管,都跟见了鬼一样,慌不择路地跑了。

把祝彪塞进马车里,王凝之也坐了进去,徐有福手里抱着王凝之的小箱笼,坐在车辕上,盯着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马夫,至于那几个仆役,都互相搀扶着,勉强追着马车。

祝家。

宽阔的一条长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仆役在门口打扫,别说小摊贩,就连行人都不见有几个,在路过祝家大门前,也都小心地降低音量,两座灰色的石狮子蹲在门前,张牙舞爪。

不过平静的美好上午,都被那辆像是野猪一样冲撞的马车给打破了。

仆役们远远瞧着是祝彪公子的车,也都努力地挤出笑容来,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公子哥,嘴歪着,眼斜着,走路都哆嗦,而他身边那一位,怎么看都不像个善茬。

“公子?”一个仆人试探着问道。

“处理一下,时间托得越久,你的毒就越深。”在祝彪耳边低声来了一句,王凝之就拖着人往里走。

“滚!快滚!”祝彪扶着肚子,瞪了一眼,马上让几个仆役都散开,自己和王凝之进了院子。

一条青石大路一往直前,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花园,一边是苍翠的璃竹,里面还有潺潺的水声,一边是红黄相伴的花团锦簇,相映成辉。

和王凝之预计的麻烦不同,远远见到祝彪,家里的仆人丫鬟们都溜得飞快,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绕过翡翠屏风,进了大厅,却只有一个老管家,见到王凝之面色不善,祝彪急忙问:“老张,我爹娘呢?孙神仙呢?”

“少爷,他们都在后头秀楼里,给小姐看病呢。这位是?”老张狐疑地看着王凝之,却没等到回答。

“夫人,您的女儿心绪郁结,才会食欲不振,精神恍惚,体虚阴寒,所以有外邪入侵,鬼怪作祟,这样吧,我来为她施法,去除妖邪,只不过近日作法太多……”

秀楼里,看了看坐在帘子后面的少女,孙恩抚了抚自己不多的几根胡须,淡淡开口。

而坐在他旁边的,是祝员外及其夫人。

祝员外看上去倒是个和善的老头子,微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一把大胡子悬在下巴上,短短的两条腿晃悠在椅子下,鞋底蹭着地板。

另一头坐着的祝夫人,可就不一样了,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可是身形消瘦,水蓝色的衫子和深色长裙,长长的袖口托在桌面上,一只翡翠镯子吊在她的手腕上。

头上插着一只金簪子,上头的珍珠随着她的举动而轻轻摇晃。

一双微大又狭长的眼睛里,没一点温情,尖尖的下巴上头,有些刻薄的嘴角,不过此刻却带着担心的神色看着帘子后面的女儿。

听到孙恩的话,祝员外急忙说道:“孙神仙放心,这次您为小女施法,祝家必有重谢,我等虽无机缘,也愿意为五斗米教做些贡献,还请您不要见外,万勿推辞。”

孙恩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就听到外头一阵儿脚步声,皱起眉来,说道:“贫道做法,不可打扰,否则扰了天仙清修,可是大罪过。”

“是什么人在底下喧闹?快些赶走!”祝夫人柳眉一立,吩咐一声。

不过仆人还没走出去,祝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孙神仙!快救我!”

“怎么回事?”

两个人走了进来,正是王凝之和祝彪,大略扫了一眼,看见孙恩那张让人不爽的小胖脸,王凝之就冷笑了两声。

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王凝之淡淡开口:“孙道长,这才一天不见,就迫不及待了?大清早的就找人来请我上门?”

“无知小辈,居然敢上门挑衅,真是作死!”孙恩一看见王凝之,就想到了自己昨儿被强行要账,最后悲惨挨打的事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胡子乱抖。

祝员外和夫人对视一眼,也都明白过来这就是孙恩说的那个狂徒,刚要开口拿下他,却见到王凝之摆了摆手。

“祝员外,夫人,还是先去关心一下你们的儿子吧。”

众人这才把目光放在王凝之脚边坐在地上低声哀嚎的竹彪,都不用问,这家伙就十分主动,带着哭音:“爹,娘,这家伙给我下了毒,青口散,儿子活不过明天了!”

“想活命就闭嘴!我可没空听你哭,”王凝之踹了一脚上去,先声夺人,虽然只有自己和徐有福两个,却让祝家投鼠忌器,祝员外神色慌张,张了几次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祝夫人却神色冷峻,淡淡开口:“你是谁,想做什么?”

“在下王凝之,清早起来就遇见这些事,真是晦气,到府上来,就为了和这位孙神仙说说话,”王凝之冷笑着回答,把目光放在孙恩身上。

“小孙,你不是有大神通吗?去给他解毒,让我来欣赏一下,不过提醒你,你只有一天时间。”

“这,贫道乃是出家人,虽可神遇太上老君,却不知岐黄之术,”孙恩看了看地上的竹彪,这家伙面色灰暗,人都有些抽搐了,谁敢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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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仙术

“王公子,祝家不知深浅,多有得罪,还请您千万别见怪,赐下解药,祝家必重礼答谢。”祝夫人瞟了一眼孙恩,并不在意。

“好说,不过我不需要你的重礼,就像看看这位孙神仙有什么大神通,这样吧,小孙给我表演一下,要是好呢,我就让这小子活,不然就让你陪他一起死。”

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祝员外,王凝之笑了笑,继续开口:“还请员外和夫人不要做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情,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做手脚,只不过你儿子多受些苦罢了。”

“怎么,小孙,不愿意搭救你的信徒?不是有什么剑斩妖魔,手探油锅吗?来展示一下,说不定我也能加入五斗米呢?”

孙恩看到祝员外的神色,就知道今儿是躲不开了,站了起来,一甩手里的拂尘,说道:“无知小儿,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在旁观礼。”

“员外,夫人,正好我为小姐祛除妖邪,还请为我准备器皿。”

“快,快去!”祝员外指了指外头的仆役,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手里拿着武器,就守在小楼下了,不过看到王凝之那一副平静的样子,反而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一众人下楼,王凝之就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冷冷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一口油锅已经被架起来,还有生油放在一边,几只洁白的瓷碗放在一边。

而孙恩从一边的口袋里取出黄色道袍,披在身上,又抽出桃木剑,在焚香前,翩翩起舞。

“老君下凡,请神听;有妖作祟,欲猖行;今我执剑,破五行……”

看得出来,这家伙骗人的阵势还是不错的,这小词编的是一套一套,大神跳的也不错,就是腰宽体短,有些搞笑。

不过王凝之刚打算笑一声,就看见不仅仅是祝家的各人,就连自己的小厮徐有福,都是一脸的崇拜。

踢了一脚,让徐有福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王凝之继续看着孙恩的行动。

“白纸引鬼!”

孙恩突然站定,大喝一声,一边的仆人急忙从桌面上孙恩在香烛前摆放好的一叠纸上取来两张,挂在孙恩面前,而孙恩则把手里的桃木剑指向白纸,嘴里念念有词。

“仙水显影!”

王凝之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仆人,自己走上前,拎起来桌面上的碗,瞧了一眼,转过头看着孙恩。

“你要作甚!”孙恩瞪大了眼睛,右手桃木剑斜斜指向天,左手颤巍巍地指着王凝之。

“干嘛,你这是要引天雷轰死我?什么姿势!”王凝之鄙夷地扫了一眼,说道,“孙神仙,我也学了几招仙术,今儿咱们就比一比,谁能抓鬼!”

说完,王凝之一口咽下碗里的姜黄水,又一口喷了出去,左侧的纸上,顿时一只红色的鬼油然而现。

“好,轮到你了,去端杯水过来!”指了指一边的仆人,王凝之冷声说道。

仆人们在见到王凝之居然也能抓鬼的时候,早就惊魂不定了,听到他吩咐,急忙去一边端了碗水过来。

祝员外瞪大眼睛,和祝彪一个样子,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而祝夫人却神色有些奇怪,只是打量着王凝之和他手里的碗。

接过来一碗清水,孙恩眼珠子一转,说道:“此水怎可做仙水?你拿了我做法后的仙水,却给我一碗白水?”

“是么?原来功夫都在水上啊?这才是神迹?”

“那是自然!我以天术引来的仙水,才可定鬼!”

“哦,”王凝之淡淡回答,转过头,“夫人,你想不想定鬼啊?去弄些姜黄水过来,今儿祝家庄,人人可做神仙!”

听到姜黄水,孙恩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几分,还不等他想到什么说辞,王凝之就冷笑起来,说道:“碱水画鬼,晒干了再用姜黄水显形,太低级!”

听到这里,祝员外和夫人的表情也有几分变化,不过还是很犹豫。

“这几个瓷碗是干嘛的?干嚼鬼骨吗?”王凝之却不给孙恩什么时间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喷了一口姜黄水,晚上显现出妖怪痕迹,王凝之一把将碗摔碎在地上,捡起来一块碎瓷片,砸在孙恩手里。

“嚼!给我嚼!”

“你,岂有此理!”孙恩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心里暗道不妙,从王凝之也能抓出鬼开始,自己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你如此污蔑神迹,待天神震怒,后悔莫及!三日之内,你必有血光之灾!”孙恩大喊一声,一甩拂尘,一副受到了伤害的样子,就要离开。

但是,王凝之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祝家这些人还不敢对一个神棍动手,自己却没有这个顾忌。

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孙恩,孙恩眼疾手快,侧过身子,反手就把拂尘砸在王凝之身上。

然而,王凝之这么多年,在家里人强烈反对下,还坚持到如今的三脚猫功夫,可不是一个江湖骗子能对付的。

一把打开拂尘,电光火石只见,王凝之的右脚狠狠踩在孙恩的膝盖上,伴随着一声悲呼,孙恩清楚地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跪在地上,孙恩凶狠的表情终于散去,换上了一副哀求的嘴脸。

“这位大哥,不,这位大侠,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我也就是混口饭吃,没害过人的。”

一把扶起孙恩,在他面露感激的时候,王凝之压低了声音:“小孙,你可能真的没害过人,可是我不一样啊,我是真的会害人!”

“啊?”孙恩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就被王凝之拖着向前。

“来,你不是会手探油锅吗?今儿给我表演一个!”

早在孙恩第一次要求封上白纸的时候,王凝之就在这里悄悄把火折子丢进了油锅下头的柴火里,刚才推开仆人的时候,又给徐有福使了眼色,如今,一锅沸油已经在锅里翻滚。

看到这一幕,孙恩惨叫一声,大喊:“大侠!大爷!求求你!饶了我啊!”

祝员外面露不忍,刚想开口,就被人拦住,转头一看,祝夫人脸上带着一丝冷酷,正盯着那边的孙恩。

“去,到县衙里找王捕头,告诉他我家里进了个骗子,如今已经抓住,请他来提人。”

清冷的声音里,充斥着祝夫人的愤怒。

“啊!啊!啊!”

王凝之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孙恩,一点武功都不会,居然真的能挣脱自己的控制,看来人在极度的刺激之下,确实能激发潜能。

退后一步,免得随着他手臂溅射起来的热油落在自己身上,王凝之看着孙恩那只已经变形扭曲,还冒着烟的右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孙恩这个时候,已经目眦欲裂,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已经焦黑的半条手臂,精神恍惚,又哭又笑,还时不时大喘着气哀嚎几声。

“王公子,还请留步。”

王凝之刚从一边取了跟棍子,就听到后头的声音,转过头一看,祝夫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王公子,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捕快们很快就到,我会让他这辈子都呆在阴暗的牢里,今日您为我祝家扫清妖人,实乃我祝家之幸,还请您一起用餐,万勿推辞,厚礼随后便到。”

“娘,”祝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拉一拉老娘的裙子,提醒她自己还在受苦呢,见到王凝之的手段,让他更是胆战心惊,只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不成器的东西!”祝夫人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祝彪,又看着王凝之,微笑开口:“王公子,犬子没出息,搅扰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祝家必感恩戴德,绝不敢忘。”

说完,祝夫人还深深行了一礼,而这个时候,祝员外也反应过来了,急忙一起行礼,带着讨好的笑容。

“夫人放心吧,公子哥不过是有些顽皮,我不会为难他,那也不是什么毒药,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王凝之淡淡地看着祝彪问道。

祝彪茫然的脸上大汗淋漓,这时候缓缓站了起来,摸了摸肚子,一股子惊喜涌上眉间。

“不过是些蚀肠胃的药,喝两天粥就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毒药害人呢。”

王凝之堂而皇之地说着话,和祝员外夫妇一起离开小楼。

祝彪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冷酷,多变,狠辣,见识宽广,还会些功夫,并不择手段,可是这些跟他的不要脸比起来,那都不算什么了。

随着小院子里的人渐渐离开,小楼上,窗帘后头,一支镶嵌着碧绿翡翠的珠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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