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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必有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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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06-29
李行云感觉自己的脑袋疼得仿佛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更糟糕的是似乎还有一只怪手正往这裂开的缝隙里灌水。那“水”中有着无数的画面,一齐涌进了脑子里,自己便仿佛顷刻间多了十几年的记忆。
一幕幕犹如电影一般的画面在脑中闪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行云才觉得自己的思维开始恢复正常。
“脑子里怎么能一下子想了这么多事?这竟然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全部人生经历啊,难不成……我穿越了?”
心底里还有些懵懂迷惘,正想睁开眼睛爬起来找个人问问,迷糊间就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得意洋洋地笑道:“赵颖儿,李曜已经死了,你一个小丫鬟,又不是他的妻妾,还巴巴地守着他做什么?你定要在这里守着,只怕等到晚上他变成厉鬼行尸,届时……嘿嘿!”
李行云听得一愣,李曜?李曜是谁?哦,是了,李曜不就是我吗,我现在就是李曜,只不过……我怎么已经死了?那,那我这是穿越来干嘛,难不成直接穿越成孤魂野鬼了不成?这可也太悲催了吧!
他正丧气,便听见身边有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地清脆女声说道:“三郎君此言,请恕小婢不敢应和。小婢自幼便在东家为婢,深受东家大恩,更得阿娘及五郎君顾照拂,始有今日。念及家慈淳淳教导,虽身为婢女,尤记知恩当须图报。五郎君今遭大难,阿郎与阿娘又远在晋阳,小婢唯有全心照郎君遗体,待阿娘归宅做了决断,方好安置。”这女声的主人想来年纪不大,声音有些稚嫩,虽带着悲意,说话却是条理清晰。
唐时没有“老爷”这种称谓,而夫人则是爵位,如虢国夫人。家中男主人就叫阿郎,女主人则是阿娘,倒不一定就是自己的娘亲。不过……自己的娘亲倒也是可以叫阿娘的。
那三郎君冷哼一声:“你是我李家的丫头,你伺候的郎君死了,自然是换一个郎君伺候着,这正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不对?而且你也应该知道,李曜和我,相差何止千里,本郎君虽然不是嫡长子,可毕竟是嫡子,他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婢女所出的庶子,就算他还活着,你跟着他,日后又能得什么好?早早地跟了三郎君我,今后若是伺候得好了,我也不吝给你个妾室身份,到那时,锦衣玉食自不待说,更不必再整天忙里忙外小心伺候,这是多大的福分造化?还有,别整天‘阿娘、阿娘’的叫着,她只是个妾室,哪里配叫做阿娘!原本她能在我们李家有一席之地,也不过就是母凭子贵,我爹才留下了她,要不然当年就打发走了……现如今李曜已经死了,我她还有什么资格呆在我李家作威作福!”
李行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这人说话也未免太刻薄恶毒了些吧。尤其是,他说到的这个阿娘,似乎就是现在自己的……娘亲?
李曜对这个娘亲眼下自然毫无感情,思虑也是一闪而过,转而想到自己“死前”既然有丫鬟,想来“咱家”家庭条件应该还行,起码不用花半生积蓄买房了。只是自己的出身似乎不太妙,从刚才听来的这三言两语结合刚才接收的记忆可以知道,自己的娘亲只是便宜老爹李衎的妾室,不过是因为这便宜老爹的正室妻子生下三子李晡——就是刚才说话的这三郎君——之后,已经产后大出血撒手人寰,所以作为唯一有子的妾室,自己母亲才得以勉强算是成了“阿娘”。
而自己的身份,是庶出第五子,上头有嫡长子李暄和嫡次子李晡,至于老二和老四,已经早夭,不提也罢。另外家里还有个老幺,却是妹妹,闺名唤作李曣,今年才十二岁,跟自己身边这个小丫鬟赵颖儿同年。
赵颖儿是自家李记铁坊匠头赵钢的女儿,两年前她才十岁时,就被赵钢走了门路介绍到自己这位五公子身边做小丫鬟。这两年来,李曜对她很是不错,几乎是当作亲妹妹一般,虽说是丫鬟,却从来不让她操持什么重役,每日里也只是叫她帮自己做点梳头打水之类的事情。
赵颖儿的娘亲是从江淮一带逃难到北地来的,似乎还是个书香门第出身,读过一些书,这些年赵颖儿跟着她,已然能够识字,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来,李曜偶尔也给她一些女孩子“该读”的书,譬如孝经、女则、女诫、女训之类,使得赵颖儿虽然只是丫鬟身份,但行仪举止,着实不逊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所谓小娘子,便是指未出阁的少女,此时的大家闺秀可称“姬”或“小娘”、“小娘子”等,但决计不能称之为“小姐”,否则便是严重的侮辱。以李曜所知,至少直到宋末时,小姐一词都是贬义,到元清蛮族入主中原之后才被错以为是褒义,竟尔传诸后世。(无风注:据查,在武侠中熟悉的“姑娘”一词,此时还没出现,但本书中为了大家起来习惯,或许会姑且一用,此处提前告知,今后不再说明。)
李行云此刻意识已然恢复,“记起”的信息逐渐完善和庞大起来:此处乃是河东代州,今年是大顺元年——不是李自成的大顺,这个大顺,乃是唐昭宗李晔的年号。
代州李家并不算本地根深叶茂的大家族,家主李衎是年少时从关中迁来代州的。为什么迁来,李曜并不太清楚,只知道父亲李衎这些年苦心孤诣白手起家打拼出这份不小的家业,却从来不提回关中祭祖之事。代州李家目前家资颇丰,但却算不得什么高门贵第,盖因李家并未有出仕为官之人,而家中虽也有不小的田产,然同时却也从事商贾之事,譬如代州最大的李记铁坊就是李家的支柱产业之一。
铁坊,工匠事耳,实属贱业,纵然这些年已经在为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麾下的沙陀骑兵制造马槊和长枪、箭矢等军械,可李家的门楣并未因此有多少提高,只是托了李克用注重兵事之福,代州李家的家世固然难改,家势还算不错。
李衎本有五子一女,但二子和四子早夭,目前剩下的就是嫡长子李暄、嫡次子李晡,以及庶三子李曜、庶幺女李曣。只因二子和四子也是进了家谱的,所以家里仆佣仍然称呼李晡为三郎君,称呼李曜为五郎君。
李曜今年十七岁,按照二十及冠来说,还不到表字之时,但其实这条规矩在风气开放的唐朝执行得并不是特别严格,所以李曜去年就已经有了字,字曰正阳。他的大兄李暄字煦和,三兄李晡字申午,至于小妹李曣,如今方才十二岁,就算女子十五及笄而字,现在也太早了些,家里一般就称曣姬,仆佣则称她为小娘。
想到十二岁的小女孩,居然被那些浆衣婆婆叫做“小娘”,这让李行云忍不住有点想挠头,但却也没办法,真要有下人敢叫李曣“小姐”,只怕立刻就会被勃然大怒的李衎大阿郎一巴掌扇掉几颗大牙。
至于李曜自己,他只是个庶子,在家里的地位并不高,虽然说再怎么“庶”,那也是“子”,寻常仆佣,乃至田庄、铁坊管事都是无法跟他相比,但在两个嫡出的哥哥面前,李曜的地位却就跟那些管事、掌柜差不了多少了,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绝非玩笑。
李曜此人,性子极其仁厚——当然李行云觉得这根本就是懦弱——平时经常被两个哥哥欺负,却从未有一次敢于顶撞,更别提报复了。大兄李暄对他还算好一点,多少有点长兄气度,只是稍显严厉罢了,而三兄李晡则不同,逮着一点什么事要找李曜的麻烦,没事的时候,鸡蛋里挑骨头也要找他的麻烦。李曜心里一直没弄明白这位三兄为何非要“教训”他。
李曜这么多年没想明白的事,李行云因为有他的记忆做参考,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说起来真是一文不值,不过就是这位李三郎君自己不务正业惯了,而李曜作为地位不高的庶子,因为早早就去铁坊学着理事,反而颇得李衎嘉许,这就让李晡心中怨忿,认为是李曜的母亲给老爹吹枕头风的效果,因此他恨极了李曜的母亲李杨氏,从而迁怒李曜,对他极尽嘲笑鄙薄之能事,竟至于每天不找李曜的麻烦就似乎浑身都不自在。
而这次李曜的“死”,李行云感觉也跟李晡有关。
最近这几个月,李曜正在潜心研究冶炼之法,希望让自家李记铁坊也能够锻造出更好的钢刀来,从而提升李记铁坊在河东节度使府心目中的地位。此时李行云已经继承了李曜的记忆,知道李曜的研究其实刚刚起步,只是隐隐约约觉察到可以从烧炼着手试着对现在的灌钢法进行改进的试验,所以最近单独在铁坊划了一座坩炉出来,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做着试验,至于成果,其实还完全没有。
然而就是李曜这一次的举动,却让李晡心生歹意。在李晡来,你一个庶子,老老实实打理父亲交给你的铁坊就行,清清账、督督工,老实本分才是正理。可你居然还想做出点名堂来,真是不自量力!
李晡虽然不务正业,但也不是完全不学无术。他也知道,以自家铁坊的规模,如果真是被李曜成功改进了灌钢之法,能够制造出质量更好的兵器,代郡李家一定会被节度使府另眼相,不仅可以拿到更多的兵器制造份额,财源广进,而且以那独眼龙节度使李鸦儿注重兵事的性格,自家在河东的地位一定能节节攀升。
但这些只是好的一面,还有坏的一面。坏就坏在,李曜如今以区区庶子身份就已经因为什么“沉稳持重”被父亲委以方面重任,若他真做成了此事,对家中贡献巨大,难保不会得到更大的宠信。虽然他是庶子,永远不会有继承家业的机会,但问题是,李曜固然继承不了家业不假,可他李晡也不能!因为上面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兄李暄!
大家都继承不了家业,而李曜却为家中立下过大功,到了那时,自己这个嫡子身份还是不是能够吃定李曜,那就难说了。而这一点,是李晡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个贱婢生下的贱种,难道还要骑到我李申午头上不成!”这就是李晡心中最大的一根刺。因此,他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就在今天,一贯游手好闲的李三郎君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兴致勃勃地跑去铁坊“找老五喝酒”。李曜对于三兄居然会找他喝酒十分诧异,但李晡今天的表现格外亲热,李曜疑惑之余,误以为自己的百般忍让终于让三兄消除了对自己的成见,不由得也欣喜无限,于是两人在铁坊中李曜的房间里胡吃海喝了一顿,李晡兴奋之余,拿出足足十贯钱,让铁坊里的工匠、学徒们在他的随从安排下出去大吃一顿。
唐时朝廷的货币颇为坚挺,即便前些年因为黄巢之害,物价有些上涨,如今还未完全恢复,但十贯钱仍然是一笔相当不小的数目了,虽然铁坊中工匠学徒不少,但工匠和学徒的吃食自然不同,这笔钱不仅足够,还有剩余。
李曜的酒量其实也不算差,但也比不得李晡这个整日里花天酒地的三兄,大半坛子汾阳老酒下肚,李曜便再也支撑不住,向三兄告了个罪,顾不得仪范,趴在桌上便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醒来,已经是申时一刻有余(下午三点多),发觉三兄早已走了,揉了揉头,想起今天的试验还没做完,忙不迭去自己划出来的独立坩炉边继续试验。
不料,意外发生了,那几乎崭新的坩炉不知怎的,竟然垮塌了下来,李曜淬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尤其是脑袋上挨了一块结实的。等外面的工匠和学徒们听见声响跑进来探的时候,李曜已经咽了气……
李行云可不比李曜那般忠厚,明白自己的处境之后,脑子里立刻对李晡产生了怀疑。这也不是李行云天生多疑,委实因为李晡今天的行为太过诡异,此人平日里对李曜一贯冷嘲热讽、颐指气使,怎的今天忽然就变了性子?而且巧不巧的,他中午一去找李曜喝酒,下午李曜的坩炉就垮塌了?再有,要是李晡真的转了性子,那他现在说话又怎么会这般尖酸刻薄?
此时便听见赵颖儿说道:“三郎君,‘阿娘’一词,并非小婢独称,阖府上下皆是如此,若是三郎君有所疑义,不妨与阿郎说明,想来三郎君是阿郎嫡子,阿郎定会认真思虑三郎君之见……至于小婢今后如何安置,只等阿郎和阿娘发话便是,小婢自小便在李家,对阿郎和阿娘的安排焉能不从?”
李曜在后面听了,恨不得拍案称妙。赵颖儿这话说得不仅条理清晰,而且柔中带刚,既回答了李晡,又反过来将了李晡一军。阖府上下都尊杨氏为阿娘,这么多年了,李衎难道不知道?可他也从来没有对此有何异议,李晡为这件事去找李衎,结果如何,不问可知。李晡想打赵颖儿的主意,按说以两人地位之悬殊,赵颖儿根本就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然而她却不为所动,只是紧紧抓住“只等阿郎和阿娘发话”一条,就让李晡摆不出郎君威风来。
唐时风气虽然开放,但纲常礼教仍是国之根本,岂容玷污?李衎乃是一家之主,杨氏也以主母身份管理家宅多年,家中之事没有他二人点头,即便是李晡这个嫡子,也没有胡乱更张之权。尤其是李晡心中清楚,若非自己母亲是有子而逝,在法理上李衎不能再立正妻,说不定父亲老早就把杨氏扶正了。
唐时律法,正妻有子而逝,不在七出之列的,丈夫不得再续正室,虽然依旧可以拥有妾室,甚至夜夜**也由得你去,但在法理上却是要算作“鳏夫”了。这也就是杨氏虽然与李衎恩爱,却不能扶正的原因。这种情况,除非有圣旨册封诰命,否则无可改变,然而李衎并非官员勋贵,其妻妾自然不可能得到册封。
果然李晡一听这话,立即恼羞成怒,厉声道:“好,好,好!李曜活着的时候尚且不敢如此与我说话,你一个小小的丫头,竟敢教训起郎君来了!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你是不知道轻重贵贱的了……来人!”
“三兄可是在唤小弟?”
一个声音在赵颖儿背后响起,这声音赵颖儿和李晡都熟悉无比,虽然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不同的气质,但绝对是李曜的声音!
赵颖儿和李晡同时大吃一惊,一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却略显清瘦的少年坐在席上,一双沉星落月般的双眸正向二人扫视而来。
此人自然是李曜——或者说李行云无疑,他首先朝赵颖儿望去,便见赵颖儿身上穿着一件浅蓝碎花小棉袄,外罩红色半袖襦裙,头上只是简简单单地插着一支檀木漆金小钗。
她的穿着很是普通,但容貌清丽,肤色如雪,此时年纪虽小,明眼人却一便知是小美人胚子。李行云暗道:这般漂亮小萝莉,难怪这李晡咄咄逼人要收她到自己身边。
此时赵颖儿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但惊讶过后,眼神中就立刻泛出喜色,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郎君!”
这声音比起刚才对李晡说话的时候可好听多了,清婉半稚,甜甜软软,李行云忍不住心头一荡:“真真萌死人了啊……”不过好在他也不是怪蜀黍,只是对赵颖儿刚才的表现甚有好感,于是朝她粲然一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便转眼朝李晡望去。
李晡也正惊疑不定地朝李曜望来,他的目光与李曜一接触,心中就是一惊,居然感到李曜的目光中,竟仿佛有些冷厉和威严。这自然让他他惊上加惊,忍不住心虚起来,怪叫一声,哆哆嗦嗦退后三步,颤声问:“你,你是人……是鬼?”
他有这反应也不奇怪,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在李曜眼中见什么冷厉、什么威严,在他来,李曜这个软蛋,天生就是个老黄牛的命,任打任骂才是他!而眼前的这个李曜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只了他一眼,他就确信此人不对劲,没准就是厉鬼回神。
他自心中有鬼,一下子就全然慌了神,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过来,某,某……你不是某害死的……”
李行云心中冷笑:“果然是个银样蜡头枪,中不中用的货色。”
他忽的露出一丝笑容:“三兄此话忒地无理,小弟自然是人,怎能是鬼?方才不过是被砸晕过去罢了,如今已然醒了……”
“哦……你,你不是鬼?”李晡刚刚吓得苍白的脸色逐渐回过血来,眼神闪烁,也不知信了没信,强笑道:“那,那敢情好,这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为兄帮你找大夫?”
李行云知道他终究是不放心,而且心里必然害怕站在这里与自己相对,只是又不大敢跑,所以才有这么一说。不过他却淡然一笑:“三兄说得是,劳烦三兄了。”
李晡一听,心里大为松了口气,忙不迭说:“不劳烦不劳烦,某这就去,这就去。”然后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之下竟被门槛绊了一跤,噗地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赵颖儿毕竟年纪小,当下忍不住“噗嗤”一笑,李行云也不禁莞尔,微微摇头。外边的李晡却顾不得这许多,又忙不迭爬将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出去。
赵颖儿见他出去,忽的跳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李行云身边,抓住他一只手臂,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仔细打量着,惊喜万分地道:“郎君!你,你真的没事?”
李行云这才知道她刚才有多么欢喜,只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却仍然恪守本分,等自己把话说完,又等李晡慌忙离开,这才把真实感情流露出来,再也掩饰不住。
李行云心中也不禁生出些感动来,又见小丫头这般可爱,忍不住想捉弄一下,故意把脸一沉,用阴森森地语调道:“胡说,某早已死了,现在是还魂吓你来的!”
“郎君~~!”小丫头却不上当,甜甜地摇着他的手,娇嗔道:“郎君最笨了,装都装不像,哪有还魂回来吓人的?再说,郎君又怎么会吓颖儿?郎君没事就好……呀,刚才三郎君有句话说得倒是很对,郎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第002章 五郎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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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06-0
寒风凛冽,怒雪横飞,代州南郊官道两旁的农田荒野俱是一片雪白。这般大雪,怕不只有“斗罢玉龙三千万,败甲残鳞满天飞”才足以形容其壮丽。
如此大雪之下,纵使官道也已近乎封路,官道上的行人客商按说早该绝迹,但此时却有一支人数多达百余人的商队正迎风冒雪艰难地逶迤而行。
商队有独轮小车三四十辆,车上俱以油布覆盖,不出里头所载何物,只是那车辙甚深,想来皆为重物。
商队中间,则是一辆宽大的马车,由两匹健马拉着,马车周围有十几名手持硬木棒的家丁护卫,为首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家丁甚至还在背上背着一把纹理细密的上好柘木弓,腰间挂着满满一壶雁翎箭。
由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麾下多为沙陀精骑,一贯精于骑射,对自己的武力自信满满,是以对于治下的弓箭管制不甚严格,只有刀枪甲胄和弩箭才禁止民间拥有。事实上,唐时早期实行府兵制,眼下虽然早已破败,但不少人家还保有祖传的兵甲,后来因为黄巢之乱,一些地方豪强甚至蓄养家兵,美其名曰保卫乡梓,再往后到了如今这年份,曾经的大唐早已是战乱频仍,对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至朝廷下至藩镇,早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根本没人操这个闲心了。
马车右侧厚厚的窗帘忽然掀开,露出一张精致而端庄的面孔:“李福,还有多远?还要多久?”
这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或许是由于保养得宜,不出确切年岁。
她的话已经问得尽量平静,但作为从三十多年前在关中时就一直跟随李衎的忠仆,李福对车里这位代州李家实际上的女主人早已是再熟悉不过,分明可以听出她语气中那强忍着的一丝彻骨悲痛。
“回阿娘话,离代州城还有十七里,若在平日倒也不远,但如今大雪封路……怕是天黑前能赶到就算不错了。”李福规规矩矩地回答道,从他那恭敬的态度来,谁也料不到他在代州李家的地位有多高,更料不到他在李衎面前说话的分量有多重。
车中这位阿娘,自然就是李衎如今唯一的妾室、李曜的生母杨氏了。
“哦。”杨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放下车帘,不再言语。
车里却又传来一个低沉地男声,叹息着说道:“曜儿忠厚勤恳,素来少年稳健,身体也打熬得不错,不比二郎四郎那般自小孱弱。我本想让他多加锻炼,今后好好帮衬暄儿,兄友弟恭,也是一段佳话,却不料……唉,总是我李衎无德无福,当初少年意气,竟然离出乡族,不得祖宗庇佑,百年后怕也是落叶飘萍,再难归根……”此人言中尽是萧索之意,不是李曜的父亲李衎李乐安又能是谁?
“李郎怎又自责起来?曜儿……自己粗心,怎怪得李郎?”杨氏虽是这般说着,但话中毕竟带着悲瑟。
李衎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出一阵马蹄声,李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郎,似是憨娃儿打马来了。”
“憨娃儿……打马来了?”李衎的声音又低沉了三分,反问的语气似乎微微有些严厉。
“是的,阿郎。”
车中这次没有了声音,李衎和杨氏都没有说话。憨娃儿是李家马夫之子,养马的本事不错,骑术也好,但他只是家奴,平时不可能放他骑马出来,如果没有家中主人吩咐,这一行为几乎可以算作盗窃,而马匹乃是贵重财物,盗窃马匹的罪责是相当重的。
李福微微眯眼,远处一个高壮的少年正骑在一匹健马上狂奔而来,踢踏之间,一路上积雪飞扬。
一人一骑由远及近,憨娃儿的模样已经清晰可见。这只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却高壮得犹如铁塔一般,不过长相有些憨痴,因而虽然生得雄壮异常,倒并无什么凌厉和威风。
“福叔,福叔!阿郎大喜,阿娘大喜了!”憨娃儿早已见李福,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李福立刻皱眉,还未来得及发声,车中的李衎已然怒哼一声:“夯货!我今日丧子,他竟敢呱噪‘大喜’!阿娘大喜?娘子脉象平稳,哪来的大喜!”
杨氏坐在李衎身边本来也面色不豫,听了自家阿郎最后一句话,却忍不住面色一红,薄嗔道:“李郎!”
李衎一下醒悟过来,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是有些不应景。当下干咳一声,喝道:“呔!把那夯货给我带过来,我倒要,这喜从何来!”其实他心下愠怒的,还不仅仅是丧子一事,这次去晋阳,本就有一桩大麻烦找上了他,一回来又迭遭不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子憨娃儿傻愣愣地撞在枪口上,他就正好爆发出来。
那憨娃儿虽然长得憨,一身骑技却好得令人称奇,李衎说话之间,他竟然便已经策马到了马车前,顺溜无比的翻身下马。
憨娃儿就是憨娃儿,这种情况下都愣是没听出来李衎话中的愠怒,还当李衎是因为惊喜才说话这么大声的,他急着邀功,憨笑着大声嚷道:“阿郎!阿娘!大喜了!五郎君……五郎君还魂,醒过来啦!现在活蹦乱跳的,比放晴时的鸟儿还欢实呢!”
“你个夯货!这有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李衎本来打定主意要狠狠责罚这不知好歹的小家奴一番,忽的听清憨娃儿的话,猛然大吃一惊,又惊又喜地反问一句,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憨娃儿兴奋地大声嚷道:“阿郎,俺说五郎君还魂,醒过来啦!”
憨娃儿因为人比较憨,平时在李家也颇受欺负,只有李曜这个老实孩子对他比较关照。本来憨娃儿小时候是跟着自家老爹学养马,但是如今这等乱世,马匹紧张,即便以代州李家之富,因为家世不好,也不能蓄养太多,而憨娃儿年纪渐长,食量偏又格外巨大,外院管事们一致认为不能让憨娃儿父子俩这么两个大劳力浪费着,就仅仅伺候那么七八匹马。
这么一来,憨娃儿就没了去处,加上他实在太能吃,虽然力气确实大,可依然连李家田庄那边都不愿意要他。好在这时候正巧李曜行了冠礼,开始学着打理铁坊,他见憨娃儿可怜,每日里连肚子都吃不饱,便将他要去做铁坊学徒。
憨娃儿去铁坊,倒是去对了地方,那地方不比其他,力气大有着绝对的优势,而且憨娃儿憨则憨矣,却不是蠢笨,学起打铁来居然奇快,很快成了李曜在铁坊的得力助手。最近李曜尝试着改进冶铁方法,负责给他打下手的也就是憨娃儿。
有这一层关系,憨娃儿对李曜的“还魂”自然大为兴奋。这憨壮少年下午听说李曜因为坩炉垮塌被砸死,本来满腹内疚,自觉自己乃是五郎君的手下,要不是因为午间拿着三郎君的赏钱出去给老爹买了二两烧酒和一点猪头肉,陪着老爹喝了两口小酒,没来得及去帮五郎君打下手的话,五郎君又哪里需要亲自去招呼坩炉?所以他心里自责,觉得五郎君的死,他实在难辞其咎,本来要砸死也该是砸死他才对……不过他又觉得,凭他这般壮硕,应该不会砸死才是。
憨娃儿这边兴奋,马车里却是更加惊喜异常,杨氏陡听这个消息,甚至顾不得仪态,拉开车门钻出来,抓着车辕的手都有些颤抖了:“憨娃儿,你,你说的是实话?”
憨娃儿憨笑着裂开嘴:“实话,憨娃儿当然说的是实话。阿娘,就是五郎君听说他被砸死的消息已经送了出来,怕阿郎和阿娘伤心,所以一醒来就让俺骑马过来报信了……”
“曜儿没事,曜儿没事……好,好,好,憨娃儿你做得好……”杨氏由大悲到大喜,一时间竟有些语不成声了。
李衎一听憨娃儿骑马是奉了李曜之命前来报信的,自然也就消了自前那口莫名其妙的怒气,连带着在晋阳受的鸟气和那件大麻烦事给他的压力都暂时放开了边,探出头来说:“风寒雪大,娘子先进车里吧……憨娃儿,我来问你,之前传讯说五郎已绝了脉相,身子都已经凉了,怎会又活过来了?难道先前传的乃是假讯?”
杨氏虽然觉得不管怎么着,只要曜儿醒来就是天大的喜事,但阿郎问话自有阿郎的意图,自己也不必多嘴,便先上了车,阿郎怎么处置便是。
憨娃儿却说不清这些事,只说:“阿郎,这些……小人不知道。”
李衎一听,也是自失一笑,憨娃儿这夯货一贯憨痴,他哪里有分辨前因后果的本事?当下微一沉吟,又问:“如此,可有大夫再探五郎脉象?如今五郎可好?伤势严重么?”这个话题杨氏很是关心,立即侧耳倾听。
憨娃儿倒是直接,道:“大夫说得玄乎,小人听不懂,不过五郎君现在精神好得很,那身体小人瞧着也好得很,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就是……”
杨氏本来放心了一大半,可憨娃儿最后一犹豫,她立刻慌了,忙不迭问:“就是怎么?”
憨娃儿面色为难,挠了挠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李衎心中一沉,眼珠一转,还以为李曜伤了某些重要部位,要不然憨娃儿怎会这么为难?不过……这事虽然糟糕,总比直接死了好,再说就算五郎没了生育能力,也还有大郎三郎,代州李家还不至于因此绝后。
李衎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沉声向周围的家丁吩咐道:“尔等退开,暂歇片刻,憨娃儿走近一些……大福不必避开。”
周围的家丁立刻四散,憨娃儿却有些弄不懂李衎的意思,傻傻地走上前去,就见李衎面色阴沉,嗓子似乎被人掐住,用一种怪异地声调沉声问:“可是……可是五郎伤得不是地方?”
此言一出,杨氏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李福在一边也皱起了眉头,只有憨娃儿莫名其妙:“小人不懂阿郎的话。”
“那你说‘就是’怎的?”李衎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仿佛刀子一般盯着憨娃儿的双眼。
憨娃儿吓了一跳,忙说:“阿郎,小人是想说,五郎君好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李衎和杨氏同时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先前得到的报讯是说李曜被砸中脑袋,这才立时身亡,现在来虽然没有砸死,可莫是砸得失了魂?
谁知憨娃儿又掰着手指细数李曜还魂后的种种表现,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条理不清,但好在李衎和杨氏都是明白人,细细听来,居然也大致弄明白了情况。
事情的大概是这样的:李曜醒来之后先让三郎君去请大夫为自己复查,然后命下人拆掉临时灵堂。由于李家是代州豪富,李曜的死讯已经通知了城中各大家族,各家按例肯定正在备礼准备参加葬礼,所以又派人通知各家,但不说什么“还魂”,只说先前诊治有误,李五郎君已然无恙,同时派憨娃儿骑马赶来报讯,以免双亲悲愁。
憨娃儿的本意其实不坏,他是李曜身边的人,深知李曜虽然忠厚勤恳,但平时处理事情根本没有这般圆融周全,所以才觉得奇怪,感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话一说完,李衎就勃然作色,骂道:“五郎此番处置,妥当周全,正得其所,哪里有甚古怪!你这夯货自己愚笨,便将主人家也小瞧了去不成?还不马上回去报之五郎,就说我已知晓,天黑前便能归宅,叫他不必担心!哼!”
憨娃儿被训斥一顿,心里有些沮丧,但却不生怨气,只是想:“爹爹常说,阿郎白手起家就能整治出这偌大家业,最是英明不过,既然阿郎都觉得没有古怪,那定是我太蠢了,这才想不明白,觉得有古怪的。”
他这么一想,就放下心来,觉得五郎君既然“一切正常”,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自己挨一顿骂,反正又少不了一块肉,有甚打紧?反而欢天喜地翻身上了马,又一脸傻笑,狂奔回去了。
李衎了憨娃儿这模样,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夯货虽然没心没肺,却也快活得紧,反是自己……眼下这桩大麻烦,却是怎生是好?若是达不到晋阳的要求,只怕这代州李家二十年的奋斗,十余载辉煌,便要一朝风流云散,尽化虚无了……
李衎望着憨娃儿远去的背影想到这里,竟然一时发起呆来。
但李衎虽然对李曜的表现并不怀疑,知子莫若母的杨氏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的儿子她自然了解,要说李曜忠厚老实,那是人所共知、毫无疑问的,可他并不擅长应对俗务,对于迎来往送之类的事情历来不大在行,而刚才听憨娃儿这么一说,曜儿醒来之后居然把这些事情处理得极为周全,没有丝毫遗漏,甚至还能让他那跋扈的三兄李晡亲自去把大夫请了回来为他复诊,这便太也奇怪了,曜儿何曾有这般能耐,居然能指挥得动李晡?
不过怀疑归怀疑,杨氏却并不打算说出来。毕竟母以子贵,虽然自家阿郎并非迷恋女色之人,自己又是阿郎现在唯一的妾室,并不需要太担心失宠,但夫宠历来不足为恃,只有儿子才是妇人家立足夫家之根本,李曜若真是忽然有了这等交际之能,对她母子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大好事?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自己回到家中,自然一见便知。
李衎下令商队全力赶回代州之时,李曜也刚刚送走为自己复诊的大夫,然后转身朝李晡微笑着道:“今日之事,多承三兄往来奔走之情,小弟感激不尽。本当请三兄小酌以谢,奈何伤后有些困乏,耳鸣目眩,恐须静休片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五郎尽管休息,我正巧还有些事要办,就先去了。”李晡正是觉得单独面对李曜心中有些犯怵,听李曜这么一说,巴不得赶紧溜掉。
“如此,三兄慢走。”李曜面带微笑,举止写意。
李晡走出几步,忽然有些心头发毛,怎的……怎的这李曜有点古怪?他下意识回头一望,正见赵颖儿凑在李曜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而李曜则朝自己来,脸上露出一股似笑非笑地神情。
李晡那种心头发毛的感觉顿时更甚,只觉得此处实在不宜久留,这老五……该不会真是诈尸还魂的吧?怎么这笑如此……如此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第003章 李家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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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李晡,李行云目光一转,朝赵颖儿道:“颖儿,你忙里忙外这么久,也累了吧?”
“颖儿不累,郎君可是要歇息了?”赵颖儿眼中的欢喜还未散去,笑得很开心。李行云这时才注意到她有一对浅浅的小梨涡,如今配着笑容,正是真真正正的“梨涡浅笑”,煞是可爱。
李行云笑着点头:“累也谈不上,只是……嗯,铁坊的事情,忽然有了点灵感,想静下来想一想。”
赵颖儿其实没听懂“灵感”这个词,不过还是用力点点头,道:“嗯!那我去给郎君书房里端盆火。”
李行云见赵颖儿年纪小小,在他那个世界,最多也就是刚进初中的小姑娘,下意识里觉得不该让她做这些体力活,立即出言阻拦:“不用不用,如今炭价不低,还是省了吧,免得被人叨嘴。”
赵颖儿听了却奇道:“木炭虽贵,可家中石炭甚多呀!阿郎买的那些山林,有好多都挖出石炭了,如今正用不完呢,郎君怎么忘了?”
所谓石炭,其实就是煤,代州地处后世山西,而山西多煤天下闻名,代州也有不少浅层矿。李衎买下的那些山林,原本是为了烧制木炭供应铁坊冶铁用,但意外挖出不少石炭来,这石炭不能用来冶铁(无风注:关系到含碳量的问题),但自家烧来取暖倒是完全可以的,甚至还能出售。
李行云正有些语塞,忽然见憨娃儿匆匆奔了进来,不禁松了一口气,大声问:“憨娃儿,可曾见到阿郎和阿娘?他们离代州还有多远?”
“见到了,见到了,阿郎他们离代州还有十六七里路,阿郎说了,天黑就能赶回。”
李行云“嗯”了一声,见憨娃儿头上身上全是雪,忽然一笑:“漫天大雪,十六七里路,你往返来去竟这般快法,可见骑术颇精。”
憨娃儿咧开嘴,昂首挺胸:“五郎君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马术虽然是阿爹教的,但现在我就是骑无镫马都能跑过我阿爹骑阿郎那匹紫骝呢!”
李行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你且去歇了,一俟放晴,你来教我骑马。”
“好叻!”憨娃儿点点头,忽然一愣:“啊?五郎君不是会骑马吗?”
李行云已经转身朝自己书房走去,只丢下一句话:“我是要你教我骑得像你这般好。”
赵颖儿见李行云转身,笑眯眯地朝憨娃儿道:“恭喜憨哥儿得了好差事,这差事要是办得好,说不定呀,又能吃到你整天念叨着的猪头肉啦!”然后也不等憨娃儿答话,就转身小跑着去追李从云去了。
憨娃儿本来还有些发愣,琢磨着五郎君又不是跟自己一样的马夫之子,骑术这东西,会了也就行了,要学那么好做什么?不过这时一听赵颖儿的话,立刻流了满嘴哈喇子,心说:管他呢,郎君要学咱的骑术,那是得起咱,何况还有猪头肉!到时候给老爹带去,爷俩再弄点小酒喝着,那小日子过得才叫舒坦!
书房中,李曜挨着一只火盆不断地来回踱着方步,石炭的红焰映得他的脸庞仿佛涨血一般,他此刻脚下布袜虽厚,但脱了鞋子踏在木地板上还是会有些寒意,只能离火盆近点。
如今还是唐末,椅凳虽然已经开始流行,但仅仅限于高官贵族的上流社会,而且即便在上流社会,也只男子可以坐椅,女子垂腿坐椅被认为是很不端庄的。代州李家虽家资殷实,也只是在中堂会客之地布置了时下流行的交椅,而李曜这个庶子自然没有享受椅子的机会,他的书房还是老式布置:书案横置,席地而坐。
“穿越了,真的穿越了!”李行云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不出是悲是喜。
“唉!穿了就穿了吧,反正生无可恋,新买的房子才小半年,居然小小一个49级地震就全垮了,一家人全死在自己眼前……我本来也要死,却居然……穿越了?不过这老天爷到底是我不爽,咱这穿越还真不能跟人家比啊!你说我姓李的穿越唐末,就算还得是个姓李的,那穿成李克用或者李存勖多好?好吧,就算这爷俩的李姓是赐姓,算不得数,那……那穿成大唐皇帝也好啊,虽然天下大乱,眼唐祚将尽,可李晔好歹也能干个十几年皇帝,每天听人叫‘陛下’,高呼‘万岁’,自称曰‘朕’啊!那该多威风!再说,换了我做皇帝,还指不定能力挽狂澜于即倒,中兴大唐呢!嗯……今年是大顺元年,那就是公元90年,最起码今年昭宗要干的那件蠢事,换了我来,就肯定不会干嘛!就凭现在唐廷的那一打就散的神策军,脑子进水才来招惹李克用的沙陀精骑啊!”
“罢罢罢,既然老天爷小气,只肯给我安排这么一个小商贾家的小庶子身份,想来也没打算让我改变什么历史了,那……就想点办法活得好一点罢!”
“代州……代州这儿好像没怎么遭兵灾吧?不对,不对……好像被契丹打过?……该死,当年编历史教材的那群猪猡,怎么不把残唐五代这一块儿多写一点,写仔细一点!代州到底遭没遭过兵灾啊?”
“不成不成,代州好像靠不住,最好是能跑去南方,南方兵灾少,应该比较安全……只是,跑这么远,难度好像有点大?要不然退一步,就去太原好了,那是李克用的老巢,虽然后来也有几次陷入危险的时候,但总算没有陷落过,只要在太原混出一点家产,自己就不是那种随时可能被拉去当兵的可怜虫了,那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
“不过要去太原,这事情也不是那么好操作的,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才行。再说,代州有警应该不是眼下这几年的事,暂时还不必过于着急……嗯,眼下关键是要先在家里站稳脚跟,必须要有一定的地位,最起码要混到让便宜老爹觉得我能独当一面,去太原才会有希望。像李曜以前那副德行,整个就是一老黄牛,这种人守业尚可,创业基本没戏,我要是李衎,就绝不会派他去太原开展什么业务……那么,我首先就得改变形象才行,等老黄牛摇身一变成了麒麟儿,那个时候再请命出去独当一面,才算有点资本、有点希望。”
“好吧,既然如此,从今以后,就没有李行云这个人了,我就是代州李曜、李正阳!”
“只是,这要在家里站稳脚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我也算天生点背,穿成个庶子,按照大唐律,继承家业算是没有希望的了,只能表现得好点,争取老爹重,委以方面重任,这才可行……嗯,现在我负责打理铁坊,不过之前李曜的管理能力太差,说是‘主铁坊事’,其实只是个‘实习’,真正遇到关键的事情还是由铁坊的三大管事商议,最后交由老爹亲自决断,我根本插不上嘴,这个情况必须改变。”
“那该从哪里入手呢?”李曜站定下来,着盆中煤火,忽然眼前一亮:“李曜这段日子一直琢磨改进炼铁的方法,我不如就从这方面着手!想当初搞‘大炼钢’,爷爷和老爸他们也是参加了的,那些炼钢的土法虽然相对于现代炼钢法而言是简陋无比,但却是古代土法炼钢的集大成者,我小时候不也过爷爷这个‘臭老九’写下的炼钢心得吗?这东西在穿越前一点作用没有,了也是纯属打发时间,可在如今,那可是救命的绝招啊!”
说干就干,李曜立刻起身走到书案边铺纸研墨,思索半响,刚要动笔,发现自己习惯性打算从左往右写,忙不迭换个姿势,按照从右往左、从上往下的方式去写。
李行云小时候,他老爸由于觉得自己字写得丑,想让儿子把这个遗憾给他补上,是以李行云从小就被逼着练习毛笔字,而且所学较杂,什么颜体、欧体、柳体就不必说了,甚至连隶书都有练习过,所以用起毛笔来也不算手生。这一点倒是比大多数穿越者有优势。
只不过简体变繁体还是有点麻烦,当初练字的时候虽然也是写繁体,可那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如今让他拿着繁体写成的东西来读,他可以读得出来,可是让他自己动来手写就有些困难。
李曜断断续续写了不知道多久,又画了几幅鬼画桃符一般的分解示意图,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正有些疑惑,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传来赵颖儿的声音:“郎君,阿郎和阿娘来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另一个听在耳朵里十分熟悉的女声响起:“曜儿!”
李曜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就是自己现在的生母杨氏,立即一抬头,就见一个身穿深红色高腰襦裙,外罩白色狐裘大氅的女人正掩饰不住关切地朝这边匆匆走来。这女人年纪不算很大,虽然李曜知道自己母亲今年应该三十有七,但眼前的杨氏起来却只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而且她五官精致,气质端庄,又让人更有再小两三岁的错觉。
她一进门就忍不住抢先了一步,以至于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貂裘大氅的中年人落到她身后一点。
李曜知道此人必然就是自己的便宜老爹李衎,不由得朝他去,只见此人国字型脸,剑眉微扬,目光炯炯,唇上两撇胡须修剪得宜,下颌更是美髯飘飘,当真是好一个古代美男子!若是有大叔控在此,非要激动得惊声尖叫不可。
李曜立刻起身,拱手弯腰一揖,口中道:“儿子见过父亲、母亲,双亲归家,儿子未克远迎,实在失礼,请父亲责罚。”
杨氏见儿子举止得体,才猛地醒悟到自己抢在了夫君身前,立刻微微侧身,做出以李衎为主的姿态来,身子也暗暗往后一挪,与李衎相若,心中却不禁想:“曜儿果然有些不同了,竟然知道这样提醒我不可逾礼?”她下意识又朝李曜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本来就是李曜,她自然也不出什么不对来。
李衎面色本来颇为沉肃,这时见李曜知礼,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抬手道:“五郎,你身上有伤,就不必多礼了,过来让为父和你娘亲……如今伤势如何?”
李曜心中松了口气,站直身子走上前两步,垂手道:“劳父亲挂心,儿子并无大碍,明日便可复工。”
杨氏本来心中担忧,现在见儿子果然没事,大是松了口气。
李衎了儿子一眼,问:“初时传讯的下人说……说得那般严重,现在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了?你可不要讳疾忌医,日后若是落下甚病根子,可就追悔莫及了。”
李曜故意露出感激的神色,道:“父亲说得是,然则大夫方才过,言说确无大碍。至于之前,大夫说,想是一时砸中脑袋,假死而已,既然清醒,便是无妨了。”
李衎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嗯,那便最好。”他扫视一眼李曜房中,见他书案上铺着纸笔,房中又有一股松墨香味,便问道:“在写什么?”
“哦,儿子最近一些时日一直在考虑改进炼铁之法,托父亲洪福,今日总算有了几点心得,是以做些记录,以备后忘。”
“哦……”李衎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点,朝李曜微微点头:“好,你有此心,殊为可嘉。然则炼铁之法,自北齐綦毋怀文以灌钢法炼成宿铁刀之后,改进便已不多,料来已是人间巅峰。我代州李氏深悉灌钢法之精髓,所造铁器兵刃,俱是上上之选,早已扬名河东,依为父,你便不必在这上面白费力气了。”
李曜微微蹙眉,正犹豫是不是要反驳,便听见李衎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如今你既无碍,便随我去中堂,此番我到晋阳,本是为了广交人脉,却不想……如今我李家有一桩大麻烦,正跟你们铁坊有关。而你……毕竟是铁坊主事,虽然无甚经验,但过来听听为父和管事们的商议,多少总有些益处。”
李曜心中一动,面色却是不变,恭恭敬敬回答:“是,父亲。”
李衎说完,转身便走,李曜了母亲一眼,跟着就要过去,走到她身边时,却听她轻声提醒道:“多听,慎言。”
李曜朝她望去,却见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后院走了。李曜心中一动,又装出那副稳重谨慎的模样,匆匆跟上李衎的脚步。
李衎和李曜父子二人走到中堂时,铁坊三大管事已然到了。显然,李衎在没有进家门之前就已经派人通知了他们过来。
为首一人年过五旬,身子精瘦,微微有些驼背,颇为显老,李曜知道他就是铁坊大管事,名叫赵三平。
他左侧的一人,四十多岁,身体高壮,目光中似乎隐有凶悍之气,乃是二管事韩巨。
右侧一人年纪最轻,约莫只有三十五六,衣饰与前二者大异,竟是一副文士装扮,人也长得清癯高瘦,气度颇佳,那模样不像铁坊贱籍之人,倒似读书人一般,这人便是李记铁坊三管事徐文溥。
这三人见李衎父子进来,立即躬身见礼:“见过阿郎、五郎君。”
李曜面带微笑朝他们点点头,算是还礼。李衎则只是摆摆手,就径直到交椅上坐下,李曜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知道这时候没自己坐下的份,便老老实实到李衎身边站好。
李衎这才沉声开口,问道:“三平,铁坊如今开工几成?”
赵三平躬身答道:“回阿郎话,如今铁坊开工约七成上下。”
李衎又问:“回家过年的工匠,如今可已复工了?”
“都已复工,只是眼下活还不多,前日小人打算接下州府一桩铁犁生意,今岁州府劝农,大约需要三百多具,正可以使工匠不会闲置。不过五郎君说阿郎不日便归,不如请阿郎回来再做决断……”
“推了。”李衎断然道:“如今哪里还有多余的工匠?你们可知,此去晋阳,我李家得了一笔大买卖,却是摊上了一桩大麻烦?”
赵三平面色讶然,二管事韩巨问道:“阿郎,既是大买卖,又怎么会是麻烦?”三管事徐文溥微微蹙眉,却未开口。
这时有丫鬟端来茶水,李衎小饮一口,沉声道:“尔等听真,若是……尽我李记铁坊之能,打造三千把战刀,十万颗箭头,需要多少时日?”
赵三平很是吃了一惊:“如此巨数?这……箭头要的虽多,然则制造较为容易,这十万颗箭头,可以让学徒来造,如此我们铁坊可以在三到四个月内完工。只是这战刀却不好办,如今铁坊之中,能打造合格战刀的熟练工匠只合十九人,而战刀之制造,其工序繁杂,非熟练工匠而不能为,每一位工匠日均能制成一把便已难得,如此算来,制成三千柄战刀,即便全力开工,至少也需半年光景。”
“太慢了,太慢了!”李衎面色阴沉,恨恨地道:“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李存信已经说了,这批战刀和箭头,必须在三月之前运抵晋阳,逾期……以违抗军令论罪!”
三位管事同时大吃一惊,赵三平又惊又急:“阿郎,今日便已正月二十,若要三月前送到晋阳,便只有不到四十日,而从代州至晋阳,足有三百多里路,我等运送军械而去,这路上便要至少六天……而准备材料,只怕三天尚且不够!这般算来,制造这批战刀和箭头的时间就只有一个月!如此万不可能!”
韩巨粗着嗓门:“阿郎,这活儿咱们接不下!就算工匠学徒们日夜不停,也不可能赶出这样的工来!”
徐文溥深皱着眉头,迟疑道:“阿郎,这李存信乃是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实乃位高权重之人,而这制造战刀、箭头之事,理当由节帅府下之利器坊掌管……以李指挥之权势地位,该不会兼任利器坊主簿吧?这可只是从八品的小官呐……”
李衎面带愠怒,恨声道:“他自然位高权重!我此去晋阳,好容易得入给事帐中李存孝宅府……这李存孝本是我代州飞狐人,既是同乡,自是值得交往之人,何况他又勇武绝伦,深受节帅器重,是以我便倾心相交。哪知……唉,那李存信偏偏与他早有嫌隙,得知我的身份之后,突然传下这道将令……军械事虽不归他管,可他身居要职,领掌大权,得信于节帅,他亲自为这等小事下令,自不会有人多嘴。后来还是存孝给事私下告知于我,说不久之后节帅恐要用兵,是以此事他也为难,只能是爱莫能助了……唉!此番我李家只怕大难临头了……”
李曜一听,顿时明白过来,他还知道李克用的确很快就要用兵,甚至还知道李克用的目标就是云州防御使郝连铎。
李衎的话说得这么明白,三位管事都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而此事又根本不可能办成,都是心下冰凉,违抗军令……论罪当斩啊!何况还牵扯到节帅出兵这等大事,一个不慎,满门抄斩都不是稀奇!中堂之中顿时愁云惨淡,一主三仆同时缄口。
李曜仔细了李衎和三位管事,见他们的确是愁容满面,不像是能想出什么主意来的样子,目光不禁闪动了一下,微微沉吟,忽然开口:“父亲,此事……也未必不能办成。”
第004章 五郎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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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此言一出,李衎自然无比意外,喜色一闪,却又立刻沉下脸来:“五郎,兹事体大,休要胡说!方才三平说得仔细,你岂不闻?那李存信实是故意与我为难,才定下这般苛刻的交货标准!你于铁坊之事莫非能熟过三平去,焉敢胡言乱语?便是新招工匠也来不及了!何况那制造战刀、箭矢皆须仰仗工匠之熟手,如今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招人?”
李曜微微侧目望去,只见赵三平双眼着自己的脚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李衎批评自己这个五郎君一般。韩巨则面露不屑之色,好似心中鄙夷藏都藏不住,李曜心知肚明,知道此人平时对他就颇为瞧不上眼,有这等反应倒也不为奇怪。徐文溥却正好朝自己来,目光又似疑惑,又似好奇,但更多的似乎还是不信。
“父亲,如此说来,眼下已是死局,既是如此,孩儿想问赵大管事几句话。”李曜不慌不忙地道。
李衎深深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问吧。”
李曜露出笑容,朝赵三平拱一拱手,问道:“赵大管事,你负责铁坊已逾十年,我李记铁坊诸多事务,事无巨细,你都了如指掌。而我主事铁坊时日尚短,许多细务,远不及你知道得清楚……眼下我李家已入绝境,曜虽驽钝,毕竟为李家一员,自当为李家尽心竭力,为父亲尽孝分忧……是故有几桩疑问想请教大管事,还请大管事如实告知。”
赵三平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五郎君切莫折杀老奴了,但请相询,老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曜面色不变,依旧面带微笑:“甚好,如此便首先请教大管事:大管事方才说我铁坊之中能够制造战刀的熟练匠人只得十九人,如此是否可以理解为,在制造战刀的全部流程之中,最为困难的部分,便只有这十九位大师傅才能完成,然否?”李曜说完,心头暗道:这古人说话实在不爽,我又不大习惯,说得这么半文不白的,也不知道赵三平听懂了没?
不意赵三平还真听懂了,他想了想,点头道:“正是。”
“如此便要请教,究竟是哪些部分最为困难,只能由这十九位大师傅才能完成?”
这句话直白浅显,赵三平自然听得懂,但是他并不理解李曜问这番话的意思,只是见李衎并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便也表现得恭恭敬敬:“回五郎君的话,若说最困难的,当属控火与淬火。控火便是掌握炉温,炉温若是不准,炼出的铁块要么太脆、要么太软,不可制造成刀;淬火若不熟练,原本锋利坚韧的战刀便可能制成凡刀,威力大减,无法通过利器坊的查验。”
李曜点点头,又问:“然则控火与淬火,又复谁难?”
赵三平心下越奇,李曜这位五郎君对于制造刀剑本身就比较在行,这些事情他自己就知道,何必一定要问我?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定要相较,则仍属淬火更难。须知控火虽难,然则若有大师傅倾心而教,聪慧之徒实可速成,而淬火则不然,乃须精熟技艺,分毫不可有误,倘是生手,实难把握。”
“大管事,如此我且做一假设:倘使这十九位大师傅每日不务别项,只管淬火,则彼等一日可淬火战刀几何?”
赵三平不禁一愣,迟疑道:“淬火之难,难在技艺,而非难在劳力。倘使如五郎君所言这般,彼等只管淬火,不论其他,则可成之数自当倍增,每人每日淬火百把亦不算难为……然则何来许多半成铁刃供其淬之?”
李曜却不直接回答,只是笑笑,说:“甚好,然则其他工序,譬如那反复锻打最为耗时,我铁坊学徒可有能胜任者?若有,其数几何?”
赵三平蹙眉沉吟一下,答道:“锻打,乃是铁坊学徒基本功之一,彼等进我铁坊而为学徒,首先便学鼓风烧火,以练力气;其次便学锻打,以练技艺。若只说胜任锻打一条,至少可得百人,另去岁新来者,亦有十余小徒,计时已足半载,如今也当胜任有余,这般算来,我铁坊之中,约莫有百二十人可以胜任锻打。”
“甚好,如此我再有一问……”
然后李曜又细细问了许多,几乎是把制刀的全部流程分开来问。他问得仔细,但赵三平等人却是越来越糊涂,直到李曜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然后陷入沉思,他们还没弄明白李曜的意思。
李衎也有些糊涂了,他感觉五郎的问题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没个准信,正觉不耐,打算挥手让他退下之时,李曜却突然开了口:“父亲,如今并非农忙时节,我家田庄里的那些佃户、长工们现在可还清闲?不知可否调拨一两百劳力与我?”
李衎一句“你先下去”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迟疑道:“劳力?你待如何?须知铁坊之事,所重者技艺,非是寻常庄稼汉所能代。”
“呵呵,父亲莫急,且听孩儿细细道来:方才大管事有言,百二十人锻打,恰可供出十九位大师傅淬火所需之铁片数,然则若此百二十人皆去锻打,则鼓风烧火之人便有所缺。鼓风烧火,所需技艺甚少,所重者在乎是否有力,虽也有火候掌控之法,却可遣监工五人控之,是此足以监控指导铁坊全部坩炉之火候无误……”李曜微微一顿,目光炯炯:“如此一来,只须调拨八十劳力,便足以让全部坩炉不断鼓风烧火,进行冶炼,而因有监工督导,亦不会出现控火不准之失。”
李衎皱着眉头:“那便如何?彼等之能,便也只是烧烧火罢了……再者,彼等烧火,则工匠学徒要来作甚?”
李曜笑起来:“工匠学徒之事务,方才孩儿不是已经讲明?新来劳力烧火,学徒锻打,工匠只管安心淬火。如此一来,三等人众,各安其职,各能胜任。尤其彼等人众皆专务一事,势必熟能生巧,非但越做越精,而且越做越快。”
李衎和三位管事同时愕然,他们都不是蠢人,李曜说得这么清楚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若真是这样安排,只怕……只怕一天制造一百多把战刀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徐文溥这时忽然插嘴问道:“五郎君此法,当真是想前人所未想,实是高妙之极!文溥佩服之至,只是五郎君方才向阿郎索要者,足有一两百劳力,如此却只安排了八十人,则其余众……啊,自然,想来郎君必是早有安排的了?”
徐文溥这话问得正是时候,李衎刚才想明白了李曜的安排之妙,然后也意识到还有空余劳力没有得到安排,于是也朝李曜来。
李曜微微一笑:“知我者,文溥先生也,这其余众人,我确有安置。”他转头朝李衎道:“父亲,孩儿自承庭训,主事铁坊以来,于铁坊诸多事务皆曾细细思量,偶有一得之愚,要请父亲指点。”
“但说无妨。”
“是,父亲。此事咋一来,实不显眼,往往为人忽略,然孩儿仔细筹算之后,方惊觉此事于铁坊之效率影响极大,不可不察。”
李衎心中好奇,说道:“你且说来。”
“孩儿初至铁坊,即承母亲慈训,曰‘多多思’。淳淳教导,孩儿不敢轻忽或忘,每至铁坊,于诸多细务详加观摩体会,其中有一事,为孩儿所异,便是见我铁坊所需炼铁之材,诸如铁矿、木炭等,运抵之后,皆随意堆置于仓,每到用时,大匠则命学徒搬取……孩儿思量许久,窃以为此等做法极为不妥。”
李衎心中更加好奇,这又有什么不妥了?但他还没问出声来,一边的韩巨却忍不住了,说道:“这有什么不妥?难道大师傅们派自己带的徒弟做点事也不行?须知铁坊成败,很大程度上便决定于大师傅们的技艺高低……这些大师傅们可是铁坊的宝贝,这点权利总该是有的,总不能要用矿用炭的时候,还让大师傅亲自去搬吧?五郎君这话,俺老韩着实不能苟同。”
李曜似乎没听见他话里的鄙夷和不满,只是笑笑,说道:“韩二管事深明技艺,对大师傅们关爱有加,实乃铁坊幸事……如此搬运之事,若要让大师傅们亲自为之,自然更加不妥。”
韩巨皱起眉头:“那五郎君何以有此一说?”
徐文溥却明白过来:“五郎君之意,莫非是让那些劳力来做这些搬运的活计?如此自然是可行,然则……似乎也不算何等大事吧?”
李曜哈哈一笑:“徐管事素称铁坊智囊,岂能没有出其中关键,莫非故意与我说笑?”
徐文溥面色微微一红,但却并未不懂装懂,坦然道:“惭愧,惭愧,五郎君大才,文溥确实没能出其中关碍。”
李曜呵呵一笑道:“既是如此,也罢,我便把此事分说一二。先前我便说了,此事起来只是一桩小事,然则细节决定成败,此事其实关系甚大,若能妥善解决,必为我铁坊效率之提升有莫大好处……细究其中缘由,则此事可一分为二,一曰‘物流’,二曰‘仓管’……”
“今日才知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五郎君平日沉默寡言,却不想胸中自有丘壑,实乃大才。这区区仓库存储、物资调配之事,他竟能分析出这许多道理来!大管事,我以为五郎君所言极是,若是按照今日五郎君的处置来办,我等完成这次任务,当不为难。”
三位管事议事结束,刚出大门,徐文溥就忍不住赞了出来。他在铁坊一贯有智囊之称,可面对今日之事也是束手无策,却不料平日里唯唯诺诺毫无建树的五郎君居然深藏不露,竟能想到那个什么“流水线生产”,把各个制造步骤分开来,按照工匠、学徒的技术能力分别安排其工作。如此一来,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而且只做一样的话,显然会做得更加熟练,其效率肯定会大幅提升,这是毋庸置疑的。
赵三平听了,也很是感慨,重重点头:“是啊,今个五郎君这番见解,当真是绝妙高论,说句犯忌的话,当初阿郎让五郎君来铁坊主事,我还觉得有些不妥,如今来,还是阿郎英明啊。”
徐文溥点头称是,韩巨却有些不服气,说道:“我就没出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做事的还不是那些人?我还就不信了,叫他这么一改,原先要干半年的活儿,现在一个月就能做完?”
赵三平似乎性子随和,听了也只是呵呵一笑,并未答话。徐文溥则微微扬眉:“韩大兄若是不信,小弟也无甚可说,只好等一个月后,一切自见分晓。”
赵三平一听,怕他们拌嘴,插话打断道:“阿郎既然交代我三人立即去铁坊把五郎君吩咐的事情布置安排,那就不要在这里争论了,俺们代州李家,一切以阿郎的意思为准,阿郎认定五郎君的办法能成,那我老赵头就相信,这事儿能成!就这么着吧,大家赶紧办事,不要耽误阿郎的大事……这雪大风大的,大家也都不容易,一会儿事情办妥了,我请你们去一醉楼,上好的杏花坞竹叶青伺候……”
一说到一醉楼,韩巨和徐文溥果然忘了争执,都笑起来。韩巨嘿嘿笑道:“杏花坞的酒是好酒,不过我老韩对竹叶青那种‘文人酒’不感兴趣,倒是喜欢那大补元气、健脾益肾的杏花坞羊羔酒,不知赵老哥你……”
“好说,好说,管够,管够!”赵三平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语气倒是畅快。
徐文溥摇头晃脑,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杏花坞三大名酒,竹叶青、杏仁露、羊羔酒,竹叶青可是排名第一的贡酒,最好不过了。说来咱们也是运气好,生在河东,节帅又是好酒之人,是以这三大名酒除了上贡之外,真正剩下的佳酿,大多都在咱们河东散发,外地那些呀,十之七八都是下品抑或仿冒,难得赵老哥今日肯破费一笔,文溥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哈!”
赵三平满脸笑容:“俺是李家老奴,能见五郎君今日临危不乱,奇谋迭出,心里欢喜得很呐!破费一次,就当庆祝,又有何妨?”
韩巨和徐文溥知道这赵三平对李衎阿郎忠诚无比,加之他又没有子嗣,对老李家的三个孩儿,颇有对待自己孩儿的意思,时时刻刻为他们打算。这种典型的老奴心态,他们二人倒是很能理解的。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李宅后院中,杨氏站在一棵梅树前,着面前自信满满的孩儿,有些担忧的问:“曜儿,你这办法,当真管用吗?”
“娘亲宽心,这套办法孩儿已经反复推敲过,原本是想继续完善之后再向父亲禀明,然则如今既然出了这档子事,也只好提前拿出来,虽然还有些地方未臻完美,但渡过此次危机应当不成问题。”
杨氏怔怔了孩儿一眼,总觉得孩儿跟以往有些不同,可这种不同,只是一种气质上的差别,她又哪里能真正出眼前的这个曜儿,已经不是她真正的孩儿了。
终于,杨氏还是点了点头:“你有信心,这自然是好的,你是实诚之人,为娘相信你不会拿这样的大事来作戏耍,只是我这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托底……就是这般简简单单地把工序分开,这干活的进度就能提高五倍有余?这……这当真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李曜心道:“五倍?五倍算什么?知道福特阿郎创造性地使用流水线生产之后,福特当年的产量增加了多少不?人家翻了四千多倍!当然,汽车的零部件太多,手工制造和流水线制造差别大一点也正常,而这制造战刀虽然在现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工序复杂的工作,但跟制造汽车相比,还是没有可比性。不过即便如此,提高区区五倍生产率,那也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这话当然不可能明说,只好岔开话题:“娘,孩儿听父亲的意思,似是这次咱家跟李存孝李给事搭上了关系?”唐朝对官员,没有称呼“某大人”的习惯,“大人”在唐朝特指父母,尤以父亲为主,所以称呼某官员的时候,通常是姓加官职简称或者姓加勋、爵简称。李存孝此时是河东节度使府给事帐中,因此李曜称之为李给事。
杨氏立即面现忧色:“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也正因着这件事,咱们才得罪了那李存信。张污落(李存信本名)这个回鹘人,据说一贯小肚鸡肠,历来不惯李给事英勇善战,他们两人之间早有龃龉,今次你爹跟李给事走得太近,张污落便心存嫉恨,就为了这么点事,他便要置我家于死地,足见其心狠手辣。唉……你那法子就算有用,咱们能躲过这一回,下一回却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了。”
李曜微微扬眉,问道:“听说李给事善使大槊和笔燕檛,不知是真是假?”
杨氏摇头道:“这个为娘就不甚知晓了,你问来做甚?”
李曜思索着道:“李给事虽然善战,但跟随节帅的时间毕竟比不得张污落,而且张污落通晓诸夷之语,又素有知韬略美名……须知节帅麾下猛将如云,缺的就是善谋之人,是以眼下来,节帅对张污落的器重,只恐还要更甚于李给事。然则李给事既是我代州飞狐人,父亲又已经搭上了他的关系,我们也只能好好利用这个关系。孩儿以为,李给事虽然在节帅军中地位比张污落略低,但他毕竟是我河东军第一勇将,又为节帅螟蛉,他若是铁了心要保我们李家,就算是张污落,也得掂量掂量。如此说来,倘使果真到了那般地步,只怕张污落便未必会再动咱们了,须知他虽骄横,却不会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为我们区区一个代州李家与李给事完全撕破脸……我料他必不会做这等蠢事。”
杨氏面现惊讶:“你,你也是这般判断?”
李曜奇道:“还有谁这么想了?”
杨氏见他面色自然,收起惊讶之色,笑了笑:“你父亲也是这般说法。你方才过来之前,他还与我说道,那李给事乃是性情中人,此番他救我们不得,心中必有愧意,而我们若是竟能只凭自己的能力就度过此次危机,李给事定会对我们代州李家另眼相,今后咱们在李给事心中的分量,便又重了三分。”
李曜这才恍然,想想也是,李衎能白手起家打拼出这份家业,自然不是糊涂蛋,能想到这一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杨氏却又继续问道:“可这与你问及李给事善使何种兵器,却有何干?……莫非,你想给他制造新的兵器?这只怕难了,像他那样的大将,手中兵器必然都是使惯了的上品利器,再者说,咱们李家对制造马槊可不在行。”
李家不擅长制槊,这个李曜自然清楚。马槊可不是歩槊,这兵器不仅造价高昂,而且费时极长,一把马槊制造成功,至少需要三年,历来就是世家将领才能用得起的高档产品。马槊跟歩槊的差距,就如同劳斯莱斯和自行车之间的差距一样。当然,正如同堵车的时候,劳斯莱斯还不如自行车好用一样,马槊这兵器限制也不少,由于太长,下马之后是不可能用马槊来作步战的。反过来也可以说,善使马槊之人,必然是高明骑将。
李曜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当下回答道:“寻常马槊,咱们是不大在行,不过孩儿听说李给事天生神力,每战必备双马双槊……所以孩儿打算为他特制一把精钢长槊。”
第005章 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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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07-02
为李存孝打造一把精钢长槊这个话,李曜并不是说着玩的。他对马槊有一定了解,这种骑战兵器不像后世拍武打戏用的那种白蜡杆长枪,对于枪身韧性要求并不高,关键在于硬度要高,重量分配要均衡。
硬度不用多说,重量分配均衡主要是指骑士在马上手提马槊之时前后须得均重,不必在控制马槊平衡上浪费力量,所以若是以精钢制成马槊,必然可以达到要求。
精钢打造的马槊必然过重,非是寻常武将所能施展,不过李存孝在后世一贯被尊为五代第一猛将,力大无穷,以他的力量来施展,想来当可无碍。而且按照他作战喜欢配备两把马槊来,他的力气极有可能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境界,以至于马槊那等强度的兵器都很可能在战场上被他打坏,那么如果能给他特制一把精钢马槊,想来他应该是相当高兴的。
对于武将来说,除了自身武力,在战场上拼杀最关键的就是三样:兵器、马匹、盔甲。李克用麾下最精锐的便是沙陀精骑,代州李家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战马来送给李存孝;而盔甲的制造技艺大多是祖传,不仅结构复杂精密,代州李家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而且也无法取得官府关防,按律是不能制造的。
这后一点李曜知道原因,他们李家有利器署和州府关防,可以制造兵器,那么按照相应的规定,就不可能再得到制造盔甲的关防,这自然是防止私蓄家兵、意图不轨。不过在事实上,巢贼过后,天下纷乱,如今许多地方豪强或多或少都有些家兵,是以这种防备的效果如何,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那么代州李家要想准备一件能博李存孝欢心的东西,就只能在兵器上想办法——精钢马槊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曜心里清楚,李存孝其实并非一个很好的奥援,因为按照“历史”的发展,这位猛将兄三年后就会因为李存信的谗言而不敢留在河东,因而谋求自立,割据邢洺二州反出河东,最终被李克用平定,一代无敌勇将,竟然落得个五马分尸的凄凉下场……总而言之,李曜对李存孝的态度就是:此人目前暂可引为奥援,但今后却要逐渐疏离,以免被牵连进谋叛大案。至于劝说李存孝,李曜自问没那个资格,别说根本不认识,便是认识也是白搭,更何况如今才大顺元年,李存孝显然毫无反意,这话又从何说起?
“钢槊……”杨氏想了想,最后摇摇头:“这些事为娘不懂,你自己着办吧。”
“是,孩儿知道了。”李曜垂手应命。
“不过曜儿,你今天的表现,的确让为娘的很是好奇……”杨氏说着,偏过头紧盯着李曜的双眼。
李曜心道:眼神威慑?这我可不怕,咱从几岁锻炼到二十几岁,历经十几年久经考验,想当初,任凭老师怎么挤眉弄眼,咱还不是该睡觉照样睡觉,该照样,该传纸条照样传纸条……
“孩儿也觉得奇怪,彼时被砸之后,孩儿隐约间仿佛身处云端,正头疼欲裂,却有一位穿着七彩霞衣的仙女,脚踏一朵五彩祥云忽然出现……她了孩儿一眼,蹙眉问:‘事未毕,何故擅归?’孩儿自是不知她何出此言,待要开口相询,却竟发不出声音。而后,她便挥手从袖中射出一道华光,那华光包住了孩儿的脑袋,再后来……再后来孩儿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本也未曾觉得有甚古怪,只是以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竟然一想就通……”
杨氏听着,慢慢地眼睛越睁越大。她还是把李曜当作自己儿子的,而在她来,她的曜儿从来不会骗她,再加上李曜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目光中还隐隐带着一些疑惑,就仿佛他自己也不肯定似的,这就更让杨氏相信儿子说的是真的了。
“你,你是说,你遇到天上的仙子了?”杨氏话里隐隐带着些颤音。
李曜却茫然摇头:“孩儿不知……许是,许是孩儿当时伤了脑袋,迷糊了吧?”
“不!不会!”杨氏忽然坚决起来:“如果只是迷糊了,怎么会一醒来就……就聪明了这么多?”
李曜见她信了,心里嘿嘿一笑:那是,咱现在是一个脑袋里装了两个脑袋的货,其中一个还是一千多年后的先进大脑,能不聪明么?古人毕竟是古人,这种神仙之说,他们竟是深信不疑。
杨氏面色激动,来回踱了几步,喜道:“此事你可曾告诉你父亲?”
“未曾。”
“为何不说?这正是天大的喜事啊!”
李曜轻声道:“娘,孩儿并非嫡子,此事……只怕还是不说的好。”
杨氏一怔,眼中的欣喜逐渐隐去,半晌才默然点了点头,叹道:“你能顾虑到这点,很好,只是你……罢了,罢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为娘倦了,你也自去歇了吧。”
“是,娘。”
李曜走后,杨氏怔怔着他的背影,半晌,深深一叹,转身着雪中的寒梅,落寞的眸子中闪烁出一丝光芒。
李曜走进自己的小院,来到虚掩的房门边,便听见里面似乎正有人收拾东西。他推门一,却见赵颖儿正在他的书案便整理笔墨纸砚,火盆里似乎又添了些石炭,烧得更旺了,屋子里暖融融的,丝毫不像外面那般寒冷。
赵颖儿听见房门推开的声音,抬头一,见是李曜,立即露出甜甜地笑容:“郎君。”
“不是让你歇了吗?怎的又来忙了,这些稿件我自己便能收拾的。”李曜一边说着,一边脱了鞋走进房间,跪坐在火盆旁边伸出双手烤火。
赵颖儿立即走过来,站到李曜背后,轻攥着小拳头在他两肩上敲着,嘴里却笑道:“郎君说笑呢,郎君没休息,颖儿怎么能休息?”
李曜没防备她过来是敲背,被她一敲,身子下意识绷紧了一下,然后才发觉她只是习惯性地过来给自己敲背,这才放松下来,苦笑道:“我有手有脚的,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自个累着自个,以后我写写画画的这些东西,你等我自己收拾就成了……怎么了?那要不你给我研墨就好了。”
原来李曜说着,忽然发现赵颖儿的手慢了下来,不禁有些奇怪,以为自己不要她做事反而让她伤心,连忙转头一,却见这小丫头脸色微微有些涨红,倒像是有些尴尬害羞一样,一愣之下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小姑娘想岔了,坏就坏在那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曜干咳一声,下意识了小姑娘的胸脯。因为火盆烧得很旺,小姑娘早已把那小棉袄脱掉,现在里头穿的是一件浅花褙子。褙子是唐朝中期出现的服饰,是由半臂发展而来的对襟式衣衫,通常较薄,穿在其他衣服外面。赵颖儿身材纤细,这件褙子又比较薄,立时便让李曜见她胸前还真有两朵微微隆起的小蓓蕾。
李曜立即挪开眼珠,作胸襟坦荡状,干咳一声:“呃……那个,有茶水吗?”
赵颖儿也慌忙挪开眼,吃吃道:“有,有叻!”她如释重负地转身走道书案边,端起一具紫砂茶壶,往一只茶杯里倒了一杯茶水,一边用木质茶盘给李曜端来,一边说道:“我见郎君方才写的东西似乎尚未完成,以为郎君一会儿还要继续,就把茶具放在书案上了。”
李曜心道:这小姑娘倒是懂事细心,我十二岁的时候,还一门心思打电游呢,难怪古代女子十三岁嫁人的大有人在,还真是异常早熟,嗯……都开始发育了……咳!
他装模作样以文人逸士般优雅的姿势端起茶杯,大袖虚掩,小饮一口,却发觉这茶水似乎有点盐香味,不过除此之外,水温刚好,不烫不凉,而且入口清香盈颊,一股茶香仿佛直入心肺肚腑,竟让人觉得浑身一轻。虽然他对品茶全无研究,却也知道这茶叶应该很是不错。
李曜正在心中暗忖,既然一介庶子平时所饮之茶都有这等档次,来代州李家虽然门楣不高,但家业的确不小。不过这还得感谢陆羽,否则现在这茶里只怕还得放些姜末甚至胡椒、酥油之类七七八八的佐料,那就真是大煞风景了。
这话可不是李曜胡思乱想,如果他现在穿越在玄宗开元年代之前的唐朝,而他有格外爱喝茶,每日无茶不欢的话,那么他在穿越之前只怕就要自带几大包茶。否则,除非他家里乃是高官贵族,不然平时几乎很难喝到茶。因为在此时,“茶”是一种很高贵很有文化很上档次的饮品,那路边小店明显档次太低,寻常人家肯定品味不够,日常都是不会准备这种东西的,要喝茶,就只能到寺庙里,或者某些南方来的高官贵人家中,才有机会品茗。
须知在唐玄宗时代以前,中国北方地区,不但街上的饮食店里不提供茶水,就是普通贵族官员家里,也不要指望谁家能动不动给来访的客人端杯茶上来,那么平民百姓就更别提了。至于为什么……我国人又不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后就开始喝茶一直至今的。
可以这么说,假如李曜在穿越之前已经养成了天天喝茶的习惯,那么西汉之前的年代,他最好都别穿过去——穿过去要想喝口茶,那只能装病,求医生给开药方的时候把一味叫“茶”或者“荼”,又或者“茗”的树叶子加进去,然后让家人花大价钱去药铺买来这味药,自己煮来喝着过瘾。
倘若很想穿越到西汉,见识高冠巍峨的大汉,偏偏又要坚持每日喝茶,那他除非能在落地时找好坐标,准确降落在西汉的蜀中,也就是现代社会的四川省里。因为只有品味特别时尚的四川人民,才从西汉时代就开始全民饮茶了——但也仅限于此地。要是万一不幸,落点不准,穿到了别的地方,就只能跟群众一起嘲笑“你那瓜娃子没事成天喝药做啥子?”
而要是想穿到南北朝,体会一下名士风流,那么落点范围倒是可以扩大到整个南方,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最好是投胎上层贵族社会,跟乌衣巷的王谢子孙们一起挥挥拂尘、喝喝茶水、谈谈理想、说说人生、论论境界。不然万一是个贫民出身,就算穿越者思路广,估计也得多奋斗很多年。
而如果一定要穿越到唐朝,又想见识见识天可汗李世民或者女皇武则天,甚至还想在帝都长安或者东都洛阳这种古代巨城里喝到茶,那就真有点技术上的难度了。由于隋、唐都是继承了北朝的政权和价值取向以及生活习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胡化”比较严重,所以在初唐社会里,乳制品的普及程度远比茶类饮料高得多,去人家里讨一杯酸奶酪或者米酒,肯定比讨茶喝容易得多。
所以说,要想喝茶的话,要么去那些保持了传统南方生活习惯的江东华族家里,要么去寺院之中——僧人是普及饮茶习惯比较早的群体之一,理由未知,也许是因为茶水有兴奋作用,能帮助他们保持头脑清醒多念几卷经?
但是,问题依然没有完全解决,因为就算到寺庙里讨到了一杯茶水,李曜也不能确定他真能咽得下去。
为什么?因为在那茶水里面,除了茶叶之外,还可能有姜、葱、胡椒、大枣、苏桂、桔皮、薄荷、酥酪……甚至是牛羊猪肉的油脂。
就算他运气出离的好,那里面除了茶叶,其他东西全都没有,但是只要仰头喝上一口——很遗憾,这茶水百分之九十九是咸的,至少肯定是加了点盐的,要不然算什么煎茶嘛……后世中国人听说英国人喝茶要放糖放奶,一开始不也很震惊,然后觉得特别好笑么?
李曜如今能喝到茶,是多亏了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喝茶的习惯在中国大范围流行开来,从那之后,普通人家和饮食饭店大多都能供应茶水了。但是,终唐之世,很多人——甚至有说是大部分人——喝茶的时候,仍然习惯往茶里加入以上所说的种种佐料。
这个时代的神奇熬茶法,大致步骤是这样的:先拿茶叶,茶叶是用鲜叶蒸焙烘干加工出来的,有些可能是零散的叶状,但更多的却是紧压成饼状,比较类似于现代的生普洱饼,然后把茶叶掰碎了,上火烤……烤得又红又干,再捣碎了倒进瓷瓶里。接下来烧水,水开之前,往锅里加入上述种种佐料。水开之后,把茶叶末倒进水里,跟佐料一起煮,使劲煮,直到煮成一锅“茗粥”,这才倒出来分好杯,大家开喝。
作为现代人,李曜当然觉得这么着煮出来的茶水根本没法喝。而在此时的唐朝,也有一个人这么想,这个人的名字大名鼎鼎,他叫陆羽。这位中国历史上极有品位的一位先生站了出来,对着“茗粥”跺脚大骂:“你们这也叫喝茶?某来教尔等何谓品茗!”
茶圣陆羽所大力倡导的、高雅清新、有文化、有品味、被日本人学走部分且保留至今的正宗唐式煎茶法是这样的:
首先还是掰碎茶饼,丢在容器里上火炙烤,至少火力均匀地烤上两回,总之越干燥越好,据他说这样可以使茶味增厚。接着把烤好的茶叶趁热放进纸袋子里,防止香气外溢,放凉。然后把茶叶倒进专用的茶碾子里的,碾得越细越好。你要是碾成菱角那么大的碎屑,那可不成,至少要碾成细米状,如果你手工好,有耐心,能碾成松花粉状,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碾碎的茶屑,再倒进茶罗子,用罗筛一遍,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细细的茶粉。等茶粉收好,就可以开始烧水了。陆茶圣认为,这个水也是有讲究的,山泉水煎茶最好,江河水较差,井水最差……自来水?抱歉这个不考虑。
接下来,你得用特制的风炉、上好的炭、专用的小锅釜来烧水。
品茗这个高端的艺术,烧水当然也有讲究,水面有鱼眼纹,微微发声的时候,叫做“初沸”,这时候你得加盐——李曜表示陆羽也过时了;锅边缘如涌泉连珠冒泡,这叫“二沸”了,这时候用瓢舀起一瓢水出来,放旁边备用。然后一边用竹具搅动锅里的沸水,一边往水中心撒茶粉……很快水又开了,那个汹涌澎湃,那个翻滚激荡。
于是把刚才那瓢水倒回锅里,压一压火头,别让茶粉迸到外头。等到“腾波鼓浪”的“三沸”一出现,这茶就算煎好了,赶紧离开火,别再继续煮了,端着锅往那些高贵典雅的青瓷白瓷茶碗里分倒吧。
分茶也有要诀,要诀在于把茶水上的浮沫(茶粉不是速溶咖啡粉,大部分在水里呈飘浮状的)艺术地倒进各个茶碗里,其最基本的要求要记得:厚薄均匀,着舒服,高手甚至能把这些浮沫酙成各种图案各种造型来比试“斗茶”。最后要注意的是:煎一釜茶最多只能倒五碗,跟现在一样,限量版才值钱,这个请参考法拉利、保时捷。再多了就不够高贵冷艳,而是“饮牛饮骡的蠢物”了。
陆氏煎茶法“公开发行”以后,很快作为上流社会贵族人士玩高雅的标准之一,风行全国,传诸后世,福延东瀛,经久不衰,足以见得一流公司卖标准这个话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所以如果要喝茶,千万注意,只能穿越在开元天宝之后——差不多也就是安史之乱以后,在民间虽然很可能依旧只有味道奇怪的八宝混炖茶,但是在皇室贵族或者豪商巨富家里,就可以享受正宗茶道伺候了。
李曜正在感慨自己出身的环境还算不错,至少不用和八宝茶,便听见赵颖儿问道:“郎君,这茶汤可还适口?”
李曜怕被她瞧出破绽,故意风轻云淡地道:“嗯,不错,颖儿的茶艺又有精进了。”
哪知赵颖儿却嗤地一声轻笑:“郎君忒地装腔作势,你念叨这顾诸紫笋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好容易阿娘这次去晋阳特地给郎君你带了半斤,怎的喝到嘴里偏就只说一句‘不错’?莫不是颖儿手艺粗陋,糟蹋了这湖州名茶?”
李曜愕然,了一眼杯中茶水,心道:原来这就是陆羽《茶经》里说的,在唐朝时仅次于四川‘蒙顶石花’的紫笋茶?果然是好茶,只是……这茶给我喝岂非牛嚼牡丹了?我所知道的这点茶经,还是听某老总当初拽文的时候说的啊……
李曜干笑两声,道:“这都被你出来了?唉,出来就行了,别说嘛,多没面子……”
赵颖儿见他说得有趣,不禁轻掩小口,又见五郎君眼神“幽怨”地着自己,就觉得自己不该一时口快,落了郎君的面子,歉然一笑,岔开话题道:“方才憨哥儿又骑马出门去,好像是要给附近田庄传达阿郎的吩咐,郎君,如今才过完年,田庄上便有农活要忙了吗?”
李曜收起笑脸,摇摇头:“此番却不是农活,而是我要抽调一批劳力到铁坊帮忙。”
赵颖儿微微有些惊讶,了李曜一眼,目光一转,若有所思地道:“难怪……”
“难怪什么?”
赵颖儿微微迟疑,才小声说:“憨哥儿出门的时候,正碰上三郎君回来,三郎君嫌憨哥儿牵马出门拦了道,骂了他几句。憨哥儿口拙,来来回回只说阿郎让他立刻出门办事,结果被三郎君抢了马鞭抽了几鞭子。”
李曜眉头一皱,问:“李……哦,我是说三兄,他抽憨娃儿的时候,知道憨娃儿是去农庄通知那些劳力们明天到铁坊上工的吗?”
“知道呀,憨哥儿虽然口拙,但阿郎让他去做什么,他还是说得清的。”
李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我这三兄,倒是好威风。”
赵颖儿面现讶色,仿佛有些不认识李曜似的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三郎君……历来如此啊。”
“是啊,历来如此,他都习惯了。”
李曜的语气平静下来,但这句话在赵颖儿听来,却直觉有些不妥。自家郎君以前可绝不会如此说话,难道……难道今天郎君险些遇难,真是三郎君暗中下手,后来却被郎君发现,因此郎君才会一改往日唯唯诺诺、步步退让的态度,有些做怒了?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否则的话,三郎君过去百般欺辱郎君,郎君都没动怒,却为何这次就完全不同呢?
赵颖儿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密,身在这一方巨富之家,又得了她母亲的一些说教,自然知道一些豪门辛秘。像三郎君那种人,无非就是自己游手好闲惯了,见到身为庶子的李曜比他还得父亲重,于是心中嫉妒,便仗着嫡子身份动不动就欺负李曜,想以此来“让他知道差别”。不过这次李晡居然弄出这一遭,差点要了五郎君的命,五郎君若还不有所防范,日后只怕当真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赵颖儿不禁担心起来,了李曜一眼。
李曜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着火盆里的煤火。
其实他这时候也正在思索这件事情。李晡这个三兄在他的“记忆”中,是个很讨厌的人。但李曜本人对他的态度也仅仅限于讨厌这个层次,他很清楚自己跟三兄身份上的差别,从不敢跟三兄冲突,三兄找他麻烦,他一次次都是妥协退让,说起来还真是把“弟则恭”演绎到了极处,只是弟恭而兄不友,他那三兄从来没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反而只当李曜胆小怕事,因此越发嚣张跋扈起来,动不动就是喝斥责骂,根本没拿他当弟弟。
然而即便如此,李曜也想不通李晡为何要杀他,虽然按照唐律,父亲如果去世,儿子们都可得一份家产,甚至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儿)也能拿儿子的一半,但实际上在这个宗族社会中,大家族并不会把祖产分开,而通常是按照家长的遗嘱,由嫡长子继任为新的“家主”,总揽全家大权。
也就是说,李曜根本没有机会染指李衎百年后的遗产,既然如此,李晡难道就因为“不惯”,就对他生出杀心?这话说来,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诛心一点想,李晡就算真有坏心眼,要杀人,那也该杀大兄李暄才是,因为李暄才是嫡长子,是李衎天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杀了他,李晡就成了唯一的嫡子,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而真要是得到了这份家业,只要李家的各个行当正常运行,就算李晡游手好闲甚至是整天睡在代州最大、最高档的闻香楼里不出来,他这一辈子也花不光李衎留给他的这份偌大家业。
可是这次,李晡对自己这个毫无威胁的庶子如此费尽心机却是为什么呢?
李曜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只好暗忖:还是得再观察观察,才好定论,眼下我又要再受“重用”,难保李晡不会再次作怪,到时候我小心一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顺便这位三兄究竟想做什么。
他心中冷哼一声:李晡啊李晡,你若是还贼心不死,我便叫你什么叫今非昔比,今天的李五郎,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你欺辱的李五郎了!
突然,李曜抬起头来,朝赵颖儿去。赵颖儿定定地盯着他,心里正出神,忽然见李曜朝她来,不禁慌了一慌,下意识问:“怎么了?”
李曜灿然一笑:“下次给我煎茶,记得不要放盐。”
第006章 一声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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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07-02
次日,李曜起了个早,原本打算在院子里做一做运动,顺便仔细思索一下今天各路人马到齐后自己的处置,不料赵颖儿这小姑娘昨天听说自家郎君得了阿郎重用,今天竟然也特意起了个早,早早地在外间房里生了火,等着伺候他梳洗。
李曜一见赵颖儿,当下就是一愣,在他继承来的记忆中,此时离李曜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按说赵颖儿这时候应该还刚起床才是。
赵颖儿见了他,却是一点都不奇怪,过来给他整了整衣服,说道:“郎君今个头一回处置这等大事,颖儿就猜郎君定会早些起来,怕耽搁郎君,就先过来了。郎君稍等,水已经热了,我马上端来。”
李曜知道这事劝她不得,也就点点头,跪坐到黑漆木案前,思索自己今天该从何入手,在那些管事、大师傅、小学徒以至长工们面前,又该以什么神态示人,甚至他还想到昨天自己有件事没有考虑周全,那就是长工们也该发工钱,至于具体发多少,还是先与大管事商议一下再吧。
赵颖儿很快进来,端着铜盆,放到李曜面前的黑漆木案上,李曜洗过了脸,又接过杨柳枝和细盐刷了牙,赵颖儿这才将这些东西暂时收到一边,开始给李曜戴幞头。倒不是李曜故意摆架子,委实他这个现代人自己不会戴这东西。
幞头其实分为两层,内层是巾子,外层是黑色罗纱制成。初唐时流行的是平头小样巾,此后经过武家诸王样等式样发展,眼下也算是越发地潮流、时尚了。比如李曜所用的这晚唐巾子就比初唐时要尖、直一点,起来比较精神,罗纱幞头后面垂下的部分也由软脚发展为硬脚。
不过硬脚虽然是发展趋势,但这种装扮在这时还过于时尚,对于时尚的东西,古今有些雷同,那就是肯定会惹一些老人不喜。李曜见了自己的幞头是这种款式,连忙回忆一下,想起李衎也是用的这种,这才放下心来,既然老爹自己也用,那就不打紧了。
赵颖儿为李曜装束完毕,说道:“今个阿郎和阿娘肯定也会早起,郎君要先去问了安再去铁坊,还是……?”
她要不说,李曜还真没有这大清早给父母问安的习惯,当下心中道了声惭愧,忙说:“自然先去问安。”
赵颖儿便道:“那请郎君稍等,颖儿收拾了这些东西就带郎君过去。”
李曜“嗯”了一声,端坐不动。他知道这等大家族的规矩,这问安也不是直接就往后院闯,得让丫鬟先到后院问问阿娘的丫鬟,阿郎阿娘起床没有,若是起了,丫鬟就通报一声,说郎君来问安了,然后阿郎阿娘发话,郎君才能进去。若是尚未起来,郎君也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在外面候着,这种情况除非是有要事跟父母商议,否则一般不会;另一种就是请阿娘的丫鬟转达一下,说是郎君已经来过了,实际意义说来也不大,就是一种孝礼。
不过作为后来人的李曜倒是觉得,这种礼节本当继承下去,只要不像某些朝代那样矫枉过正,把个孝道都给搞畸形了就好。至少比后世那些动不动就把父母当牛当马的小皇帝、小公主好。
赵颖儿动作很是麻利,很快就收拾停当,李曜便起身出门,穿了鹿皮靴子,跟赵颖儿穿过几个回廊小院,就见到一座垂花门——这扇门又称二门,用来分开外院和内院,也就是古代大家闺秀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个二门,别说男仆不得进入,就算李曜这样的郎君,也不能不报而入了。
当然赵颖儿却是可以进去的,她是五郎君的贴身小丫鬟,平时李曜问安就归她通禀。
赵颖儿见李曜站定门前,小快步走进去,转过影壁,发现影壁后面果然站着阿娘贴身的丫鬟竹儿和两个新来不久的小丫鬟。
赵颖儿甜甜地叫了一声:“竹儿姐姐,五郎君来给阿郎和阿娘问安了。”
竹儿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娘早料到五郎君今晨可能会来得早一点,已经和阿郎起来了,现在算算时候,也该洗漱完了,阿娘吩咐过,今天五郎君过来不必通传,你跟五郎君说一声,可以进来了。”
赵颖儿出来接了李曜进来,李曜对竹儿微微一笑,道:“劳烦竹姬。”
竹儿了他一眼,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五郎君虽然跟过去一样和善客气,但好像总有点不同往日了。
到了内堂,果然李衎和杨氏都坐在房中,面前各置一只黑漆木案,上有汤碗,起来正在用餐。李曜上前问了安,李衎便道:“且坐,竹儿置案,上黍臛。”
李曜其实颇不习惯这种跪坐的方式,但没奈何,谁叫自己穿越的时候没长眼睛,要是穿到宋朝之后,就不必受这等苦了。竹儿在李曜面前也放了一支黑漆木案,早有人端上一碗黍臛来。臛者,肉羹是也,黍臛者,加了黄米的肉羹是也。不过眼前这碗黍臛,里面的肉可不是猪肉,而是羊肉,这碗东西换成现代话说,就叫黄米羊肉羹。
李曜喝了一口,心道:这纯天然的羊羔就是不同,虽然没有味精,但也没有瘦肉精,难怪这么香嫩。
转念又想到,唐人食肉,主食羊、犬等,猪却不受重视,只有吃不起羊、犬的贫苦人家才将之作为肉食来吃,若是能够大规模养猪……不成,这会儿还没有苏东坡那样的大名人宣传猪肉的好处,就算养了猪,只怕也卖不出好价钱,何况我还真不会养猪呢……
“五郎!耶耶说话,你听与未听?”
耶耶,就是爸爸的意思,李世民在写给李治的家书中,落款就是“耶耶,敕”,等同于“爸爸亲笔”。
李曜连忙回过神来:“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作为小时候的闯祸王,李曜深知认错的重要性,不管做没做,先老老实实认错,态度端正之后,通常都不会有什么重罚。若是抵死不认或者倔强到底,没错也错了,到头来肯定要吃一顿打,这可是他的亲身体会。
果然,李衎微微一叹,道:“罢了,你初当大任,便要面对如此局面,神思不属也是在所难免。耶耶昨夜思虑半宿,以为你所献之‘流水线作业’实有可取之处,只是究竟能提高几何,仍未可知。然则既有提高,则所耗费铁石必多,如今铁坊铁石存储颇为不足,一旦绝供,必成大祸。耶耶今日便要亲自去矿山督工,虽有大雪,也顾不得了。”
李曜微微吃惊:“我家铁石矿山远在五台山左近,父亲这一去,只怕须臾难回,这般时节,风寒雪大,不如孩儿代父亲走上一遭便是……”李曜还是不习惯叫耶耶,他总感觉听起来有点像“爷爷”,所以仍是唤作父亲。
李衎摆手道:“我意已决,五郎不必再说,那‘流水线作业’乃是你的主意,旁人哪里处置得妥?如今我李家生死一线,区区风雪算得了什么?”
李曜只得叹息一声:“可惜大兄不在,否则何须劳动父亲。”
“你大兄此去北地已经三个月了,要不得多久,也该回了。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这铁石矿山还得为父亲自走一遭方能稳妥。”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氏忽然道:“大郎在外未归,五郎亦脱不得身,然则三郎眼下正在家中,阿郎何不教三郎去督工矿山?”
李衎直接摇头:“三郎?他连矿门往那边开都不知道,铁石也不能分辨,他去济得甚事?”
杨氏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有再提。
李曜吃完那碗黍臛,只觉得全身暖和,当下辞别大人而出,交代了赵颖儿几句,便自去了,早有憨娃儿牵马候在门外。李曜见他脸上隐有血痕,想起昨天赵颖儿说他吃了李晡几鞭子,不禁问道:“憨娃儿,你脸上的伤可曾用了药?”
憨娃儿一愣:“用药作甚,左右不过擦破点油皮,过得三五日,一发好了,万一请了郎中来,他提笔划上几下,便是两个月见不着猪头肉了。”
李曜不禁好笑:“你这厮,忒地饕餮,若不用药,日后脸上落下疤痕,你讨得到媳妇!”
憨娃儿憨憨一笑:“五郎君莫要捉弄俺这老实人,俺便是没疤,也讨不到媳妇的。”
李曜脸上笑容一滞,了憨娃儿半晌,道:“你怎的就讨不到媳妇?”
憨娃儿讶然睁大眼睛:“俺当然……他们都说俺讨不到媳妇的。”
李曜收了笑容,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你是能讨到媳妇的。”
憨娃儿挠挠后脑勺:“喔……”他正不解为何人家都说自己肯定讨不到媳妇,偏偏五郎君就说自己能讨到媳妇,便见李曜已经翻身上了马,忙不迭牵了马朝铁坊方向走去。
李曜的骑术,果然只是堪堪能骑,水平如同后世马路上那些车屁股上贴着新手上路的司机一般,这平日里去铁坊“上班”,居然是一直由憨娃儿牵着马走的。若是赶得急切,也是憨娃儿一路牵马狂奔,李曜坐在马上,能不掉下来就算不错。
此刻李曜心里忍不住哀叹:眼着唐祚将尽,很快就要进入五代乱世,届时城头变幻大王旗,我却连马都骑不好,一俟有个万一,逃命都不利索,这般如何是好?要是有这憨娃儿的骑术……话说这憨娃儿倒是好脚力,牵马狂奔而不落后,这要赶在咱们新中国,那一准是个世界冠军,为国争光的健将啊。
他一路思绪混乱,直到见铁坊门口朝他拱手一礼的徐文溥才回过神来,跳下马来回了一礼,问:“徐管事,昨夜诸般计议可曾安排妥当?”
徐文溥一边伸手虚引,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边道:“五郎但可宽心,诸般细务,俱已妥帖,田庄方面一早便将长工佃户们带来,此刻赵大管事正在安排他们的食宿,韩二管事正带他们熟悉铁坊布局及交代一应禁止……眼下五郎既然到了,正好分派诸事。”
徐文溥称李曜“五郎”并非不敬,因为“郎”是一种带有昵称意味的尊称,某种程度上与现代人称男子“帅哥”有些类似。
李曜听了,才发觉自己昨天的考虑果然还是不周全,即便后来想到要给长工佃户们付给薪金,却没有考虑到这么一大批人的食宿怎么解决,好在既然有赵三平去处理,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记铁坊在河东算是一流的大铁坊,方圆二三里,几乎成了代州一景。不过这点规模在此刻的李曜来,那自然是完全上不得台面,须知现代工业国家的一些大型企业,厂区大得就像一座城,把这时代整个代州城放进去也是绰绰有余。
李记铁坊兴起之快,乃是托了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福,这位沙陀贵族平定黄巢之乱后大肆扩军,朝廷方面自然不会给他半个子,而河东节帅府下的官方工坊又颇为不足,于是李克用便准了几家大铁坊参与兵器甲胄的制造,李衎正是拿到了这个“准生证”,李记铁坊才得以迅速壮大。
李氏之富逐渐引起节帅府中高层的注意,为自保计,才有了李衎前往晋阳寻求靠山之举,哪知好不容易靠上同乡李存孝,却惹恼了与之一贯不和的李存信,生生闹了个引火烧身。
“辛苦三位管事,此番确是危急关头,今日家父便要亲往五台矿场督工,只为铁石供应不至中断,我等既然主事铁坊,最是要紧不过,万万不可出了岔子。一俟度过此劫,家父定有厚报。”李曜一边往铁坊里走,一边对徐文溥说道。至于憨娃儿,早已牵马往马厩去了。
徐文溥忙道:“五郎这般说,实是愧煞我等,昨日东家方言此事,我等惊惶之下,俱都束手无策,若非五郎天予之才,此时焉能各尽其职,各安其分?至于厚报云云,更是提也休提,东家自来仁德,待我等实厚,值此危难之际,连东家都亲赴矿产督工,我等正欲知恩图报,为东家竭心尽力,哪敢念及其余!”
李曜自然又是一阵寒暄,说话间便到了工坊里头。穿过影壁,便是如校场一般的一块空地,平时集合工匠学徒训话便在此处,因而颇为宽敞。
李曜在小台上站定,徐文溥则去唤人出来。工匠学徒们出来得较快,然后便见韩巨领着一大群青壮乱哄哄地过来。
这些人都是工匠和农民,也没人读过书,站在一起也无甚讲究,了不起就是工匠们站在前面,而学徒们乱糟糟地站在后面,新来的佃户长工则毫无队形地站在一起。
李曜得直皱眉,当初他在中学的时候担任过学校学生组织的各种职务,整队是经常事,见到这样的队伍,恨不得喊几声向前齐、向右齐,但想想还是算了,以前的时候很多书上都说古代没读过书的人经常分不出左右来的……
“安静!都安静下来,听五郎君训话!”赵三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立即扯着嗓子喊道。不过他年老体衰,声音不够雄浑,效果自然平平。
李曜记得韩巨的声音是很大的,这时候瞥眼朝他望去,却见韩巨漫不经心的站在一边,眼神也正朝这边来。两人双目一交,李曜就知道他是在自己的笑话,心中冷笑,转头朝已经来到自己身边憨娃儿附耳说了几句,憨娃儿连连点头。
然后李曜若无其事地站好,面色如常,他身边的憨娃儿却忽然暴喝一声:“都他娘的闭嘴!”
声若雷霆!一时万籁俱静,所有人肃然回头朝李曜和憨娃儿这边望来。
其实唐朝时期,“老爷、“少爷”这两个词汇很可能是不存在的,如同之前“耶耶”就是我们现代人“爸爸”的意思,此时的“爷”,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做“父亲”的意思来使用的。譬如“爷娘”就是父母。而有读者居然说应该称“公子”,无风了很是无奈,公子者,公爵之子,或“相公”之子,乃是国公的儿子或者宰相的儿子才能当得,李曜同学是不沾边的。您路上见到一个少年郎,冲过去就说“这位公子……”人家在吓一大跳之余,一准以为您是疯了。
另外,李曜如果称呼李晡为“三哥”,如果按照唐朝习惯,也不大靠得住,因为唐朝有个很古怪的习惯,就是“哥”有时候可以当“父亲”用,比如在《旧唐书·王琚传》里就曾记载:“玄宗曰:‘四哥仁孝’。”这里的“四哥”乃是指玄宗的父亲睿宗(睿宗在其兄弟中排行老四)。又有《棣王琰传》:“惟三兄辨其罪。”这里的“三兄”也是指他父亲玄宗(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而太宗文皇帝李世民有一封写给儿子李治的信,文末署名也自称为“哥哥”。所以如果深究,则本书中李曜对李晡最准确的称谓应该是“三兄”,因为“兄”才是“哥哥”这个词在唐朝最靠谱的说法,故用之。
唐时称谓真要详说,着实比较复杂,譬如女性自称除了诸君熟悉的“奴”、“妾”之外,还可以自称“儿”,而且这个“儿”的女性自称,用得还比较多。与之相对的是,男性自称却也可以是“奴”。如此一来,古今差别太大,如果本书也严格规范,如此使用,恐怕您也很难接受,是以本书中女子还是称“奴”或者“奴家”之类,“儿”就不用了。
因以上原因,本书中可能依旧会用一些并非完全符合唐朝史实的称呼,那主要是为了更多的读者得习惯一点,历史帝类型的读者诸君大可不必过分考究,否则要完全按照史实习惯来写,只怕无风每天只能更新几百字,大家读起来也是绕口万分,诚然不美。
当然,即便无风会为考虑读者诸君的习惯做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妥协,但本书中肯定不会出现“主子”、“奴才”、“父皇”、“母后”、“儿臣”这类在唐朝完全不着调的词,甚至“皇上”这个极少使用的词,无风也会尽量不去提起。
因如是故,望乞海涵。
另,如今本书已经进入历史军事新书榜榜单,还请诸君多多收藏、红票支持,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