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重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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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终末之章
北美防空司令部洛矶山指挥中心地下防核掩体
这座全球首屈一指的庞大地下军事设施,深藏于北美洲洛矶山脉的厚重岩层之下。掏空了整个山腹才营建起来的指挥中心大厅,环境布置和装饰风格,不免使人联想起上个世纪出品的硬科幻老电影。那些与周围略显过时的装潢背景不大协调的个人电脑,以及各式寻常人绝对叫不准名字的精密仪器设备,更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顿生几分敬畏。
在位于这座大厅正中的位置是一座所有来访者都必须仰视,方可窥见其全貌的全息投影地球仪。这部充斥着地球霸主气息的地球仪,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悠闲步调,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又有条不紊的速度维持着自转。
突然之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状况,平素井井有条的大厅一角,此刻骤然掀起一阵骚动。一名模样像是刚毕业大学生的中尉军官,犹如触电般大叫着从自己的座椅上猛地跳了起来,他的举动即刻引来周围同事们的侧目相对。随即,这名年轻军官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行为,忙不迭地摘下了耳麦,朝着不远处投来疑惑和审视目光的指挥官敬了一个军礼,而后这个年轻中尉操着因紧张而显得怪异地语调说道:
“长官,阿拉斯加基地的雷达数据出现异常。数据显示北极熊在五分钟前,向北美发射了总数超过一千枚的洲际导弹,正朝着本土飞来。格陵兰基地的雷达显示,欧洲盟友担当大西洋战略值班的核潜艇,向东方发射了潜基弹道导弹。长官,或许是核反击开始了。”
这位一头银发的年迈指挥官,苍老而遍布皱纹的脸颊,仍不失军人应有的威严刚毅气质。在他的脸颊上隐约可见的条形疤痕,标志着指挥官多年从军的丰厚资历。当听清楚下属汇报的紧急情况,哪怕指挥官一生历经无数大事件,此刻他也禁不住神色大变,马上喝令说道:
“中尉,不要管格陵兰,立即向阿拉斯加基地要求核实情报的真实性,立刻。”
“是,长官。”
这位年轻的中尉重新坐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手指急促地敲击着键盘。大约过了两分钟,他的紧张情绪似乎有所缓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说道:
“长官,阿拉斯加基地报告说,电脑系统出现了不明原因故障,目前雷达所显示的导弹目标,极有可能是系统故障引起的假警报。”
闻声,面部皮肤已然处于极度绷紧的指挥官,听到了这则最新回复,近乎于僵直的身躯骤然放松下来,只是经过如此折腾,他似乎又显得老了几岁。指挥官气愤难平地握拳狠狠敲击着金属指挥台,怒气冲天地大声说道:
“该死的,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究竟是那些得了疯牛病的骇客捣鬼,还是电脑病毒引起的技术问题,技术部的那些狗屎专家是在把纳税人的钱往大西洋里扔吗?一周之内的第三次,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发疯了。”
正当大厅里的人们放松下心情,开始众口一词地问候那些吃白饭的技术人员的女性直系亲属之极。刚刚谎报了一回军情的年轻中尉,此时视线在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好似是一条渴水的鱼,中尉的嘴唇连续开阖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恰如陷入了梦魇之中。喘息片刻之后,年轻军官缓缓站起身,双眼无神,语无伦次地说道:
“不,长官,阿拉斯加基地传来了讯息,他们遭到攻击……最后传来的一段消息是,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戏……第三次世界大战开始了吗?”
当说到了这里时,中尉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比停尸间里的死人更加苍白。石破天惊的消息一出,大厅里立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在沉默了数秒钟以后,中尉望着指挥官,几近绝望地呢喃着说道:
“长官,阿拉斯加基地的所有讯号全部中断……我们该怎么办,长官?”
指挥官的一生中经历过不计其数的大小危机,在伊拉克险些被路边炸弹炸死,在阿富汗被火箭弹碎片击伤住院,前往东南亚执行秘密任务,遭到敌方枪手狙击,每一次都几乎丧命。他的一生可谓是在跟死神这个老冤家跳伦巴,然而,到了此时,他的额头也止不住冒出冷汗。极力平复一下呼吸节奏,指挥官勉强镇定住自己的情绪,他颤抖着转过身对旁边的副手说道:
“汤米,接通红色专线,我要向总统阁下报告……立即进入红色警戒状态。愿仁慈而万能的主保佑美利坚,愿主宽恕我们的罪孽,阿门!”
在大厅的一片嘈杂纷乱之中,指挥中心的巨型投影显示器上出现了不计其数的红色小点。在场的知情人都明白,这些貌似无害的红点就是一枚枚正在喷射着尾焰的洲际导弹推进器,此刻它们正在象征着世界不同国家和海域的颜色条块上方妖异地闪烁,快速移动位置。不时有红点在地图上标示着大中城市、军事基地、交通枢纽和水坝等战略目标的位置上悄然消失,随后是更多的红点腾空而起,朝着四面八方,朝着整个世界蔓延开来。
这是全球战略预警卫星发回的最新探测结果,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没人在意了,每个人都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中,少数清醒者则神情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在防空司令部指挥中心的这些工作人员,作为被精心训练出来的专业人士,他们完全不同于那些对核战争一知半解的平民百姓,非常清楚现在发生的变故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就在此时此刻,那扇通向地狱的大门已经被打开,没人能全身而退。正如一句军事家的格言所说的那样,真正核战争不存在赢家,所有的人都会输。
第一章 丧钟为谁而鸣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略带金红色的冬日暖阳,照射的灿烂阳光落在由岳桦、红松、水曲柳和柞树等寒温带特色林木组成针阔叶混交林当中。随着光线被林地间的冰雪反射开来,进而幻化出七彩光辉,一时间将周围一切映照得绚烂夺目,整个森林恍若人间仙境一般。
在这个江南早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里,位于东北黑、吉两省交界地带的高海拔山地,依是一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隆冬景致。
在广袤无垠的苍茫冰原上,积雪覆盖的群山之间,一条蜿蜒在群山之间的绿色细带,割裂了这片洁白无暇的冰雪世界。纵然春意尚未来到,在陡峭悬崖之下缓缓流淌着的清澈溪水,犹自冒着热腾腾的白色水蒸气,丝毫没有冻结的意思。沿着溪水两岸分布的树木,在水汽的影响下形成了连绵数十里的壮观冰挂,其景色之绝美,丝毫不逊于松花湖著名的雾凇景观。在这道潺潺溪流的源头处,白色冰雪覆盖的群山间兀然出现一大片开阔地。在山谷中错落布局的各式建筑,彷如向大自然宣告着人类在这片净土之上的强势存在
“呼!呼!呼!”
这间面积超过四百平米的健身房中,摆放着堪称琳琅满目的健身器材,配置完全可以与顶级健身俱乐部相聘美。
聚集在房间里的二十多个只穿着短裤和背心的青年男子,正在挥汗如雨地锻炼着自己的体魄,健身房里弥漫着汗水的味道。不同于那些脑满肠肥之后,必须开始痛苦减肥过程的都市一族,他们这些人可是纯粹靠肌肉混饭吃的,每天坚持锻炼也只是题中应有之意罢了。一具具肌肉坟起魁梧的健壮躯体,无疑使人联想起西方古典主义美学,那种对于充满了健与美的人体所抱有的无限崇拜精神。
双手握住七十五公斤的杠铃,吴晗连续做了二十下深蹲挺举之后,额头隐见青筋暴起,他喘着粗气放下了手中的锻炼器械,拿起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液。
见过吴晗的人,通常都很难想起他的样子,因为吴晗是一张天生大众脸,这副毫无特色的长相很是符合从事特工的需要,为此他甚至动过报名参加情报机构的念头。严格来说,吴晗只有经过系统锻炼,肌肉棱角分明的身材还算不错,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他唯一的优点吧!
在一旁穿蓝色蓝色耐克运动背心的下属兼死党姚远,随手丢给了吴晗一瓶纯净水,然后笑着打趣说道:
“嗨,我说头,你也歇会吧!眼看着快过年了,我们哥几个都要回家,这边就剩你自己值班。好大的一摊子事情,一天山上山下的转悠,可不是什么轻省活。呵呵呵呵,当兄弟的劝你一句,趁着现在赶紧省点力气吧!”
听到姚远的调侃,吴晗冲着他笑了笑没吭声,在擦拭汗水略微休息之后,吴晗又开始继续锻炼起来。
在吴晗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一起交通意外中过世了。那个该死的肇事司机酗酒驾车,结果不但撞死了吴晗的父母,连他自己也跟着一命呜呼了。幼年时发生了这样的剧变,吴晗已经记不起当时作何感想,他只知道家里本就不多的一点遗产和父母亡故的交通事故赔偿金,被几个热情亲属瓜分后,小小年纪的吴晗便如皮球一样被这些亲戚们来回踢了一阵子,最后不得不流落街头靠乞讨和捡垃圾维生。
那段凄风苦雨的悲惨日子,至今仍令吴晗不堪回首,若非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进了孤儿院,也许他一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某条阴暗的巷子里。
童年的不幸遭遇,使得吴晗性格多少显得有些内向沉闷,同时也不乏极端暴力成分。姚远的打趣调侃没有得到正面回应,实在算不上什么意外。
为生计所迫,吴晗十几岁离开孤儿院走上社会,先后干过建筑工地的力工、泥瓦匠,在闲暇时也报名学过修理电器和一般的机械维修,在一家小汽车维修厂也混过几天,在厨艺方面倒是经过了酒店学徒的数年磨砺,也算是登堂入室。只是从总体来说,吴晗混得并不如意。时至今日,他之所以出现在这些保安中间,仅仅是一次偶然机遇眷顾的缘故。试想,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背景的毛头小子,如何靠着努力拼搏和上司的有限赏识,一路从最底层的保安员,坐到如今这个景区保安部主管的位置。
不问可知,吴晗经历了多少的人事波折和阴谋算计,因此他分外珍惜辛苦打拼出来的一点点成绩。日常的身体锻炼,也被他当作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来完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出了一身透汗,吴晗抓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毛巾,从上到下擦拭着身上淋漓的汗水。
完成固定的身体锻炼项目之后,吴晗拍了拍姚远的肩膀,淡然一笑,说道:
“没事,反正习惯了,要是天天不练一下,我倒觉得挺难受。你小子不要老是溜奸耍滑,真到了要用到的时候,就你这小胳膊小腿,实在不够瞧的。”
正当吴晗和姚远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健身房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瘦削身影,房间里的人们看到来人之后都立刻停下了动作。最先发现来人身份还是眼尖的姚远,他立马蹿到这位来访者跟前,堆起一脸坏笑地拱手抱拳躬身,嬉笑着说道:
“哟!孙总,您老可来了,我这代表哥几个给您拜个早年。嘿嘿嘿嘿,不过这红包嘛!”
进门的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单从外表看来显得文质彬彬,他的身材是那种高而不壮的类型。主要的缺点就是面色过分白皙了一些,总显得不够健康,叫人一望即知,他是那种经年累月坐在办公室的职业白领。
耳中听到姚远故意卖弄搞笑的言辞,这位被唤作孙总的中年人当即抬起了左脚,作势要踹姚远,口中不住笑骂着说道:
“哟!看我不踢死你个小兔崽子。想要红包?没有!一脚钱你要不要!行了,大伙都过来一下,我说两句。你们这些家伙大半年窝在山里数星星,肯定都憋得够呛是吧!这回放假给我记好了,出去放羊的时候务必注意身体,一夜七次郎不是那么好当的,别等到回来上班的时候全变成软脚虾,你们都听明白没有?”
新春佳节在即,分管桃花源景区这个总公司重点发展项目的孙清,此时有意放低了身架,跟这些忙碌了大半年的下属们打成一片,融洽气氛。闻听顶头上司的戏谑调侃,心领神会的保安们自是哄堂大笑起来,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趁机互相揶揄调侃起来。
桃花源景区的众保安们嬉笑哄闹了一阵子之后,姚远带头起身到更衣室里换好了便装,预备回家过年的众人也陆续换好衣服,在临走前跟孙清打招呼说道:
“孙总,那我们几个先走了,转过年见。”
“嗯!你们几个在路上的时候一定要多注意安全,车别飙得太快,前天刚下了大雪,山路是很滑的。”
随着众人相继离开健身房,偌大的房间里转眼便只剩下神色寂寥的吴晗落在了最后头。今天已经是农历的腊月二十九了,谁都急着赶回家过年和亲人团聚,不过类似吴晗这种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天煞孤星,其实在哪过年都是一样的。当然,他也就没有旁人全家团圆的热切期望,以及那份发自心底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
曲终人散哪!吴晗苦笑一下,站起身换好了衣服,正准备离开之际,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的孙清,正低头看过一条新短信,然后开口说道:
“哎!吴晗,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讲。”
虽然已经花掉了大把钞票,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基础建设,规模宏大的桃花源景区也仅仅完成设计蓝图中的一期规划项目,迄今仍未投入正式运营。目前的景区里既然没有客人需要招待,保安们所承担的主要任务,其实就比较接近于仓库保管员了,全都是些杂务。譬如说防止那些手脚不大干净的建筑工人,顺手牵羊挟带贵重建材什么的,而吴晗则是管理这群保安的小工头。孙清作为桃花源景区的总负责人,之所以格外看重吴晗,原因不外乎是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考虑到吴晗这个年轻人对待工作的责任心很强,凡事只要交给他去处理,孙清就不用再费心了。如此得力的下属,当领导的也是要高看一眼。
好比这次新年值班,即便是公司方面愿意给出三倍的加班费,也没人愿意蹲在深山老林里跟那些傻狍子、黑瞎子一块过新年。这种棘手活计,交给吴晗就完全不必孙清多费口舌,实在是省心得很哪!深谙御下之道,孙清知道像眼下这种大家都开心的时候,触景伤情的吴晗一定高兴不起来。
在未曾切入正题之前,孙清先是朗声一笑,不着痕迹地显露出一股长辈关心年轻人的亲热劲头,而后才拉着吴晗的手,甚为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吴啊!总公司这次临时决定趁着新年,招待公司内部旅游团过来考察,估计是打算检验一下咱们的接待能力。第一批的客人今天上午在吉林市下了飞机,已经转乘旅游大巴,这会正在路上,大概下午会到景区。呵呵呵呵,顺带说一句,我女儿孙萌也跟着搭顺风车一起过来。可是真不巧啊!这不,大中午的还要跑一趟蛟河机场接我太太,这边接待的事情就得靠你来张罗了,要多费心啊!”
见顶头上司话讲得这么客气,吴晗报以憨厚地一笑,不过态度却十分慎重,说道:
“孙总,这次到底来多少客人?要是人数太多,现在大家都放假了,就剩我一个人,怕是招呼不周怠慢了贵客,那就不太好了吧!”
时下已然临近到农历春节,由今天下午开始,路程较近的工作人员就都陆续放假回家去了,那些路途远的提前几天就已经上路了。当下桃花源景区里诸如什么机械检修、电脑系统维护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都得吴晗搞定。当真是胡子眉毛一把抓,光是一大摊子事情就够他忙活了,若是再要客串侍应生招呼客人,说不得,纵然吴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啊!
听到吴晗的疑问,孙清表现得很是轻松,他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吴晗的肩膀,说道:
“哦!放心,第一批的客人不多,加上我女儿孙萌才十来个人呢!哎!我告诉你小子,这次过来的都是总公司公关部的美女,要不是大boss非得叫她们提前来体验一下咱们景区的接待能力和特色,方便跟客户沟通,你小子混不到我这个位置,怕是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靓妹。行了,好好准备一下,时间也差不多,我该去接机了。”
总公司公关部?面对着孙清的调侃言语,吴晗苦笑着掂量了一下自家每个月连工资带补助,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块的瘪荷包。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拜金时代,衡量一个男人有无能力的惟一标准,就是看他的赚钱能力如何。起码在大多数女人们看来选老公,必须有房有车有存款,这些绝对是比男人两腿中间那器官,生理功能健全更为要紧的先决条件。不管怎么说,吴晗也不会对这些眼高于顶的女人生出什么期待。娇艳美女固然是很可爱,奈何他这种无根无底的蓝领高攀不上人家,与其痴心妄想,不如趁早掐断了这个念头。
孙清话语中的些许调侃取笑之意,吴晗也没放在心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那好,孙总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望着吴晗远去的背影,孙清略显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上周去首都开会时,总公司那边的老关系就已经提前透出风声,等到这个春节过后桃花源景区预备正式投入运营,那些专门下山摘桃子的空降派也要来了。好比吴晗这种在公司里没有任何背景的小职员,如何坐得稳这个保安主管的宝座?靠边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被扫地出门也不值得惊讶,漫说是吴晗这个新丁,即便是身为项目总负责人的孙清,要不了多久,估计也该给别人腾地方了,没什么不公平的,这就是现实啊!
那些辛辛苦苦打江山的,通常来说都没什么机会坐江山。一想到这些烦心事,孙清顿觉一阵头疼,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迈步走向车库,这种事情想也无益,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哎呀!媛姐、小雅,你们俩快来看哪!这边的大山,山势像不像孙猴子?这边的山头也很像那只肥头大耳的猪八戒,真有意思!”
在一辆沿着崎岖的盘山公路行驶的豪华旅游大巴车里,一群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唧唧喳喳叫嚷着。瞧她们一个个手舞足蹈,一张张充满青春气息的脸蛋由于兴奋而泛起红润的光泽。女孩们此刻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DV和数码相机,对着车窗外掠过的雪山景致不断拍摄着,唯恐不经意间遗漏下点什么。
在旅游大巴的车窗外,是一片呈现隆冬时节景象的起伏山峦,不久前降下的大雪覆盖着地面,仿如银妆素裹一般美丽。
那种雄浑北国山河所特有的壮丽博大气魄,若非是亲眼所见,任何的言语文字都无法淋漓尽致地描绘其中的美妙之处。对于终日生活在都市钢筋混凝土丛林中,每天早九晚五上班下班,节假日加班有若家常便饭的都市白领们来说,得到一个近距离接触到原始质朴的大自然的大好机会着实不易。更不必说,此刻在山路一侧的缓坡上,放眼望去尽是挂着累累红色果实的野果树。那种星星点点的鲜红色,映衬在洁白无暇的林海雪原背景里,不由令人骤然生出惊艳之感。
耳边听着后面车厢里的一片莺声燕语,就连前面开车的那位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司机大叔也受到气氛的感染,跟着一块笑了起来。冬季山道事故多发,万万大意不得,走了一下神的司机大叔很快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驾驶上面,他也不禁摇了摇头,年轻就是好啊!
公关无丑女。早年某位著名小品演员曾讽刺说,你们公司里那些搞公关的,就是把公的都关起来,把母的放出来瞎忙活。要说这话听着是糙了点,但是理不糙啊!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公司,只要设立了公关部门,肯定里面击中了全公司比例最高的俊男美女。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年头最讲究一个注意力经济呢!哪怕不打算靠着色相牟取好处,帅哥美女无论是在哪里,都更容易得到高人一等的优待。
话虽如此,上天其实也是挺公平的。吃这碗青春饭的时间通常都时分短暂,一般也就区区那么几年的好时光,待得人老珠黄之时,往昔种种的风光自然是一切休提了。
大自然的壮丽景致固然很迷人,此刻的大巴上却并非所有人都为车窗外的美丽雪景而沉醉痴迷。在旅游大巴车厢中部的座位上,一名装扮怪异的少女就无心流连窗外的景色,看着她那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简直是写明了“我不高兴”这几个大字。这位典型的青春期叛逆少女,留着一头染着酒红色的短发,纯黑色的皮衣从上到下缀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金属饰物。不肖说,凭着她这副打扮足以轻松使维护传统的卫道士们爆掉脑血管。
正当同行的众人都在赞美着难得一见的雪景时,这个装束火爆的叛逆少女,却一门心思跟与坐在她身旁的那位洋溢着知性美感的气质美女诉苦。
年纪略为大上几岁的知性美女,属于中上等的容貌或许称不上惊艳,不过仔细看起来才觉得气质高雅脱俗,一颦一笑之间皆有令人如沐春风之感。这位知性美女的名字叫做周晨,是总公司现任的公关部部长,她也是毕业于某名牌大学国际金融专业的才女。曾有不止一位导师赞许周晨的过人才华,认为她在金融领域具有非同寻常的悟性和敏锐洞察力,完全具备成长为一名优秀经济学家的潜质。只可惜,天才也怕生不逢时呀!
谁曾料想,周晨刚一毕业,偏偏赶上华尔街金融风暴骤起的风潮。随着五大投行纷纷坠地,流传业界的百年神话偶像顷刻破灭。身处如此风雨飘摇的时局之中,即便是那些金融业资深人士都得琢磨一下另寻生路的计划了,何况周晨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就这样,被寄予厚望的周晨沦落到依靠天赋本钱混饭吃,所以要说人世间世事的变迁无常,兴衰变故,还真叫人啼笑皆非。
“晨姐,我老爸窝在在这破山沟里一待就是一年多,国内的风景区多得是,你们公司干吗非得跟这种穷乡僻壤较劲?”
闻听前卫少女的抱怨,周晨不禁哑然失笑,跟着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回答说道:
“我说萌萌,别皱眉了,当心长出抬头纹来。老总喜欢在哪投资,我们这些劳碌命的小卒子就得一路吆喝着冲。唉!打工的人不就是这样嘛!说起来,这次你老爸要是能把这个大项目做下来,明年升迁总公司,至少能坐上部门经理一级的位子,这个机会的确是非常难得。”
孙清这个正处在的叛逆期女儿孙萌,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当即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刺猬姿态。
见状,周晨也只能是笑了笑,继续埋头玩着手机游戏。在学校里读书与走上社会,独个辛苦讨生活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状态。上要应付领导指使,下要应承客户刁难,中间还要跟善妒的同事搞好关系,绝不是在象牙塔里能培养出来的能力。虽说孙萌和旁边的周晨实际年龄差不了几岁,但是双方心态上的差距,远非这一点表象的年龄差距所能涵盖。
孙萌依然固执地歪过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又过了一会,她干脆站起身穿过车厢过道,来到了驾驶座后面,说道:
“喂,司机大叔,到底还有多远才到啊?”
闻声,这位已然接近了退休年龄的老司机,透过后视镜里打量后面跟自己女儿年纪相仿,衣着品味却叫他不敢恭维的前卫少女,充满慈祥地一笑,说道:
“呵呵,不远了,不远了。只要转过前面这座山,马上就到。小姑娘,你别着急呀!冬天跑山路,安全第一。”
得到一个不甚满意的答复以后,孙萌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呆呆地看着前方,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旅游大巴终于驶出了连绵曲折,似乎永无止境的盘山公路,停在一片山间开阔地的边缘。一早就等在这里接待客人的吴晗,笑着朝着司机位置招了招手,然后他主动上前打开了大巴的行李箱,卸下随车运来的年货和其他一应物资。
笑着点着了一支烟,年迈的老司机降下车窗,由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大声说道:
“小吴,你来招呼她们几个小姑娘吧!我今天还得赶着回去交车,再不快点走,怕是天黑也到不了家,你老嫂子又该唠叨了!”
当吴晗和老司机攀谈的时候,公关部的一众美女们也陆续下了大巴,她们正在以好奇地目光打量着周遭新奇的一切事物。吴晗瞥了一眼这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们,转回头冲着大巴高声叫道:
“没事,这边交给我好了。徐师傅,一路顺风,替我问你们全家过年好。”
“滴滴!”
老司机咧嘴笑了起来,他伸手按了两下喇叭算作是对吴晗问候的回应。旋即,这辆豪华大巴在原地调头,一溜烟地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冬季山景之中。
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将卸下的年货搬上停在一旁的电动拖车,吴晗这才抽空起身跟被冷落的客人们打招呼,说道:
“欢迎总公司的各位同事到我们桃花源来体验生活,可惜不巧,景区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值班,孙总也出去办事了。呵呵呵呵,人手不足,若是待会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请诸位同事多多包涵。哦!差点忘了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吴晗,口天吴,日字旁加含义的含,是桃花源景区的保安队长,请几位帮个忙把带来的行李都放在车上吧!”
时下已然临近农历新年,在东北仍然感受不到丝毫春天的气息,反而是正处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段里,因此东北民谚素有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说法。当强劲的西北风呼啸着从人们身旁刮过,再加上酷寒的天气助威,当真是叫人感到如钢刀刮脸的痛苦感觉。幸好从停车场到室内这段几百米的路不算长,这些平日里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美女,才没觉得太辛苦。
整体形象装扮属于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叛逆少女孙萌,早已是忍不住抱起了胳膊,显然她是耐不住这种严寒天气的洗礼,随即开口抱怨说道:
“晨姐,这么偏僻的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留在首都跟同学一起过年呢!”
桃花源旅游区是吴晗从头开始全程参与建设的,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亲眼见证成长起来的,若是论及对景区的感情,只怕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听到他人这种无端贬低桃花源景区的言论,即使面上分毫不动声色,吴晗心里的不满情绪也绝对一下冲到了峰值。
决心要给这些客人们来一个下马威,吴晗略为沉吟了,旋即放声大笑起来,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呵呵呵呵,看来各位同事不太熟悉我们这里的情况,不如由我来为诸位简单介绍一下。桃花源景区的一期工程总投资是二十三亿五千万,占地总面积是640平方公里,咱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一片建筑属于核心区,用于接待游客住宿和餐饮服务。”
显而易见,仅仅罗列出一串枯燥乏味的数字并不能给人带来直观感受。吴晗略微停顿之后,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变化,随后他打着手势继续说道:
“请大家看我的右手边,在那片白桦林后面的一排白色平房是员工宿舍和医务室,后面再转过去的空地是刚才来时的停车场。在左边一点红色顶棚的地方是加油站,再向前的那栋四层小楼是按照五星级标准设计建造的宾馆,在今后的几天里大家都会住在这座宾馆。景区目前建成的项目包括了滑雪场、温泉洗浴中心、温室生态农业区和动物散养狩猎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迟在今年五一黄金周就可以正式开放接待游客了。”
说起来,吴晗的脾气也实在算不得圆滑,这么多年的社会历练也没有把他身上的棱角磨平,尤其是在吴晗没有刻意掩藏不满情绪的前提之下,他的这段话叫孙萌听得满不是滋味,插言说道: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我老爸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章 人间地狱
坦白地讲,岂止周晨一人觉得大事不妙,恐怕问过在场的所有人,除去那些实在没心没肺的主之外,众人都已隐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迫近当中。至于远比其他人能知晓更多讯息的吴晗,此刻感觉到的压力更是常人难以想像。只不过如今这当口,他的身边全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要说吴晗一个大老爷们,即便他害怕了想装熊,也得拉得下这张老脸来呀!
爷们不能哭!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吴晗一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舞打气,一边故作爽朗地大笑说道:
“哈哈哈哈,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得太多也没啥用,你说对吧?”
下面的另外半句话,虽然吴晗未曾说出口,周晨也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来。眼下已然事到临头,你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别以为怕了就有用。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时分,天光尚未完全放亮之极,东方的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吴晗便提早地起床。胡乱吃了一口东西之后,独自一人来到了保安室。缓步来到保安室最里面的角落,出现在吴晗眼前的是一扇厚实的大门。这道仅是钢板厚度便要超过三十公分的保险柜式大门称得上坚固二字,因为它是通向武器库房的最后关卡,所以才搞得如此紧张。吴晗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在门旁的数字键盘上输入了长达三十二位的密码,武器库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了。
随着扳动开关点亮照明,只在刹那之间,一排排闪烁着金属加工后,烤蓝和磷灰色寒光的枪枝,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八成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再到由国外进口的名厂出品单、双管猎枪,以及各色小口径步枪和汽枪,俨然叫人目不暇接。这个场面的华丽程度,足以聘美黑客帝国中那个著名的万千枪枝一齐涌出的特效场景。
虽说华夏严厉管制枪枝,禁止任何个人持有武器弹药,不过桃花源景区附带建设有规模不小的狩猎场。凭着首都总公司的公关活动能力,在狩猎娱乐这个合法名义之下,要申请持枪牌照说起来也是小事一桩。当然,按照成文的管理规定,在平常的时候,包括吴晗这个小头头在内的保安人员都不可以随意把武器取出使用。只是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上头有了政策,下面就一定有对策。
平常借射击训练和防暴演习的各类名义,吴晗他们这些年轻好动的保安们,没少借着由头把这些枪弄出来过过手瘾。于是乎,桃花源景区周围山上放养的那些兔子、野猪和黄羊、狍子之类的野物就都遭殃了,着实让吴晗逮到机会复习了一把野味特色烹饪的手艺。
今时不同往日,吴晗再想要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站出来阻拦他了。从枪架上取出一枝雄鹰12号五连发散弹枪和满满两盒子弹,吴晗默不作声地检查过枪械的状况,而后将子弹顶上膛,甚至连枪支的保险都没有关上。
按照相关权力部门的严格规定,这些枪枝仅限于在桃花源景区的范围内使用,主要是准备应对一些譬如遭遇猛兽伤人的紧急状况,绝对不允许随便拿到外面炫耀。类似今天吴晗这种私自携带枪械的举动,如果被人举报上去,那绝对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然而,经历过无数痛苦考验的直觉告诉吴晗,这次很有可能会需要这些冷冰冰的家伙撑腰。在理智和直觉之间,吴晗选择了相信后者。
倘若要一个人必须在触犯法律与丢掉性命,这两种结果中必须任选其一的话,相信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会做出同样决定。
驾驶着清雪铲车,吴晗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大致疏通了桃花源景区通向山外的道路。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愈发感觉到目前的情况不对头。待得道路基本清理完毕,此时已临近正午时分,而光线依然显得晦暗,吴晗为了保证行车安全甚至不得不在大白天开启了车头大灯。当吴晗疑惑地仰望天空之时,任凭他穷尽目力也找不到不到一丝阳光的痕迹。
重叠浓密的云层占据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那种厚重阴霾的感觉恰如一块湿透了的棉被,直压得人心情沉郁难明。
“呼!但愿一切顺利,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自我安慰性地嘟囔了一句,观察了半天的天色,吴晗重新回到清雪铲车上,在正前方就是通向蛟河的干线公路。
昨天盘点过景区内令人触目惊心的损失状况,吴晗据此猜想,外面的世界也一定是乱成了一锅粥。完全可以想见,在强烈的电磁脉冲打击下,那些没有屏蔽脉冲功能的民用电器,以及曝露在露天环境中的输电、变电设施都给电磁脉冲一勺烩了。错非桃花源景区的风力发电站设备敷设在地下,恐怕桃花源景区现在也只能点蜡烛。如今的蛟河市内只怕连红绿灯和电灯都没有,那还能不乱套?可惜吴晗低估了局势变化的无限可能,在扩展想像力方面未免保守了一些,但也不能算是他的错,一早就能猜对这个非常答案的,绝对是非人类的变态。
驾车转过在距离蛟河市不到五公里外的一处高岗,下车察看前方路况的吴晗,被眼前出现的景象震撼得木然了。
无穷无尽的焦黑色。在高岗上驻足眺望,吴晗的表情凝滞在了这一瞬间,由他所处的角度望去,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烈焰肆虐后残留的那种焦黑色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颜色。
吴晗震惊得无以复加,机械式地扭动着脖子,迷离的目光似乎想要找到答案。然而,放眼四下里,在吴晗所能看到的地方,尽是一片死寂的焦土世界。往昔繁华喧闹的城市,中心城区几乎被夷为平地,而在距离城区稍远一些的地方,仍能见到在冒着浓烟的残垣断壁。就在离吴晗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之外,一座全钢铁结构的高压线塔,好似是被顽童故意弄坏的铁丝玩具,又像是蜡烛受热融化,整体弯折扭曲成了比麻花更离谱的复杂几何形状。在更近一点的地方,一辆倾覆在路边的卡车被炽热高温融毁成了一滩外形抽象,七扭八歪的金属垃圾。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诡异到了极致的场景,突然让吴晗联想起西方抽象派的油画,同样是那永远让人看不懂的绘画风格,但真实出现在现实中的这一幕,绝对有使人不寒而栗的雄厚资本。
整个蛟河似乎在一瞬间被高温化为灰烬和瓦砾,那些泛着焦黑色的废墟仍在持续散发炽热逼人的高温。随着一阵灼人的热浪顺风刮来,与之相伴的,则是类似于烧焦了头发的难闻味道。当鼻子嗅到这股气味,吴晗再一联想到气味产生的根源,纵然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只觉肠胃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伏地呕吐起来。双腿跪在积雪消融的地上呕吐着,吴晗的思维并没有停下来,他在本能地在寻找着问题的答案。
核武器。这个世界上大概除了核武器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制造出如此惨烈的杀戮景象。
尽管在先前途经的小村庄,吴晗注意到了诸如路边见不到半个行人,许多房屋的大门半敞着等等非比寻常的异状,可是这些灾难降临预兆,终究不及亲眼目睹城市化作一片残垣断壁来得震撼人心。就在这一刻,已然吐空了胃,只剩下干呕劲头的吴晗忽然意识到,那个他曾经熟悉的世界一去不复返了,未来将是全然不可预知的迷雾。
“天哪!这是什么……怎么可能……难道我在做梦吗?”
吴晗情绪激动得险些连眼珠突出眼眶之外,面对着凄惨到无法以人类已有的语言和文字,真切描述其惨状的城市废墟。纵然一贯自诩见多识广,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动的他,也陷入了极度精神震撼后的失语状态。不停的歇斯底里般大叫着,吴晗全然不顾那些顺着风向由城市废墟上空飘来,继而缓缓落下的雪花样灰白色尘埃,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身体上。
突然,似乎是听到吴晗的吼声,一个身形臃肿的胖大黑影,从距离不远的一座柴禾堆里,猛地一下跳了出来。卜一见到吴晗的面,这个黑影便大声叫嚷着说道:
“阿弥陀佛!佛祖慈悲呀!老和尚我终于看见一个活人了!”
骤然听到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吴晗受到刺激立马打了一个激灵,随即清醒了过来。无比惊诧地打量着这个全身严严实实裹在塑料薄膜里面的神秘人物,仔细辨认了一番,吴晗这才大惊失色地说道:
“了空大师,你怎么会在这?”
这位生得一副酷似武大郎的五短身材,而且很有横向发展趋势,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净是老人斑,嘴里连牙齿都没剩下几颗的老和尚了空,正是附近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庙“雪缘寺”的住持和尚。吴晗从前多次陪同总公司到桃花源景区视察的领导前往雪缘寺进香,倒也见过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几回,他们两个人当然是谈不上熟悉,仅是点头之交而已。
了空老和尚此时听到吴晗的问话,双手合十施礼,语气急促地说道:
“唉!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哪!施主,快点离开这里,辐射可是厉害得很。来,先把口罩戴上,放射尘吸进肺子里那可不得了啊!”
闻听此言,吴晗也恍然觉察到自己适才的失态行为是一件多么危险而可怕的失误,立时面色大变,跟着手忙脚乱地弹掉身上的尘土。随后,吴晗又从铲车上取出水桶,他将双手和头脸等暴露在外的部位狠狠洗刷了一遍,接下来是漱口洗鼻子。足足折腾了半天,吴晗把自己搞得脸色煞白,这才把老和尚递过来的口罩戴上。
号称灭世大杀器的核武器持续杀伤效力如何,吴晗当然是看到过一些资料。若非受到的精神刺激太强烈,造成失神,他早就该想起残余辐射的危害性,此刻自是止不住一阵后怕。
覆巢之下,焉有无完卵?既然连蛟河这种在全国地图上根本找不见位置的小城市都被核武器炸成一片废墟,换作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也能想得到,诸如首都和魔都这样人口稠密的大中城市,下场绝对不会比蛟河更好。
吴晗强自镇定一下情绪,扭头冲着老和尚了空说道:
“大师,您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先到我们那边躲躲吧!”
人老精,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了空老和尚已然活了八十多岁的一把年纪,说起来他的大半生亦是久经世事沉浮跌宕,不但经历过上个世纪举国上下准备打核大战的时代,即便是号召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激烈斗争,也没能送他上西天见佛祖,足见了空老和尚是一个生命力如野草般顽强的人。对于眼前的恶劣形势,老和尚同样有着清晰判断。吴晗这边刚一竖起梯子,他立刻顺杆子爬上来了。
当即,老和尚了空无比热忱地一把拉住吴晗,说道:
“阿弥陀佛,老衲也正有此意,不如同去,同去。”
“……那是昨天傍晚的事,寺中的僧人都回家过年去了。什么?你问和尚怎么还回家?哎,这年头哪还有几个真和尚,全是佛学院的毕业生,结婚生孩子一样都不耽误,回头带上了假发谁知道他是干吗的?阿弥陀佛,老衲犯了口戒,罪过呀!罪过。寺中只剩下老和尚我一个人刚作过晚课,突然间就佛祖慈悲,那惨状……唉,真乃劫数哇!”
在饿了一整天之后,饥肠辘辘的老和尚了空这当口也顾不得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一边吃相不雅地旋风般横扫桌上的稀粥和咸菜,一边把蛟河市经历的最后时刻,跟围拢在周围脸色跟金纸无限接近的众人讲述一遍。听完这段人间惨事,在场的女士们一个个面无人色。不用问,自然是想起了家中亲友凶多吉少,更不用说自己也要面对不可预知的可怕未来,整个餐厅里一片哀鸿之声骤起。
如今桃花源景区这些人之中,除了已经提前一步体会到丧亲之痛的孙萌,再算上吴晗这个历史悠久的天煞孤星,人们的情绪一齐跌落到了前所未有的黑暗深渊。
第三章 筚路蓝缕
吴晗听见哭号声连成一片,搅得人心烦意乱,他不耐烦地皱起眉,说道:
“行了,现在外面的情况多糟糕,你们也该知道了,咱们还是好好商量一下对策吧!眼下山里好歹有口饭吃,要是贸然出去的话不用说回首都的交通问题,光是这一路上的核辐射就够要命了。再说,那边恐怕也是……”
当把话讲到这里,吴晗刻意地停顿了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缓缓说道:
“人活着就得吃饭,虽然咱们山里有存粮,外面成了这种样子,今后就不用指望再有粮食运进来了,一切问题只能靠咱们自己。别的事还可以压后再说,唯独吃饭的这件大事一刻也耽误不得。北峰那边的一溜山洞里总共是六座生态农业温室,总面积有几万平方,靠温泉和沼气保持温度。如果管理的好,光是种菜、种粮什么的,要养活几百人也不成问题。你们伤心难过,我都能理解,不过从明天开始,大伙就得开始干活了,伤心不能当饭吃啊!”
造物是很奇妙的,在男人的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理性成分就比女人高出不少,即便一时受到感性因素刺激,一旦激动情绪过去,男人就会立刻意识到严酷现实,将多愁善感抛在脑后。吴晗这边的话刚一出口,当即引起了强烈反弹,就连周晨这样老于世故的职场高手都对他投来了忿恨的犀利眼神。显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吴晗在这个大家一心缅怀亲人的当口,挑头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
“吃饭?吃什么饭!你真是个冷血动物!”
周晨俏脸气得发白,手指哆嗦着指向吴晗,气愤难平地瞪着他。良久之后,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当听到这个并不令人愉悦的评价之后,吴晗无奈地干笑了两声,挠头说道:
“冷血?也算是吧!可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有一天的哀悼时间,从明天早上开始,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担负起自己的那份责任。你们得记住,不干活就没有饭吃,事情就这么简单,咱们也没有养闲人的条件。如果谁不愿意接受这个建议,很好,明天也不用干活,直接走人就行了。”
吴晗的一番话讲得异常冷酷无情,他的表情极为严肃,看起来丝毫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在如今这个当口,无论是谁敢跳出来反对,似乎也只有请君走路这一个选择。难道是吴晗这个人太过无情吗?不,是因为他太清楚接下来将要面对着什么情况了。
核战诚然是很恐怖,只要这扇末日之门打开,短短数小时内全球几十亿人的死亡都是在意料中事。更令人胆寒的却不是这种突发的短期伤害,而是漫长难熬的核冬天。
科学界很早就有一种推论认为,当大量的核武器一起发生爆炸,其所释放的能量,将会把大量的尘埃和水蒸气送入位于地球高空的同温层。随着厚重的尘埃云团阻碍阳光照射地表,马上就会引发地面气温急剧下降。其后,持续的降雪会在地表形成强烈的光反射作用,进一步促使气温降低。简而言之,这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反应,最终产物就是近似于地质历史上那些冰川期的核冬天效应。
根据理论值推算,核冬天的效果将极为猛烈,即使正值盛夏的南半球,也会在很短时间之内变成隆冬。虽然后来有新的理论分析认为,前面提到的那位乌鸦嘴专家算错了某些关键数据,从而夸大了核战爆发可能引发的后续效应,劝慰民众不必担心核冬天问题,但这个结论和核冬天理论一样,也是个推论,究竟谁对谁错,似乎只能用实践来检验了。
吴晗对于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向来不抱太大期望。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只是美好的愿望,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才是司空见惯的常事,吴晗据此认为要考虑到出现最坏结果的可能。
当一场巨大灾难降临时,那些盲目乐观者的下场,无非落得个跟寓言故事中那只寒号鸟一样凄惨。目前姑且先认定核冬天理论是完全成立的,那么即便是以最乐观的估算,核冬天带来的降温也要持续数年之久。反之情况不乐观的话,这一冷下去好几百年,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可能的。在此期间,除了地球靠近赤道的热带地区以外,露天农业估计都不会有什么收成了。毫无疑问,持续性的灾害天气将会让那些逃过核战打劫的幸存者,长时间挣扎在痛苦漫长的核冬天里,最终仍不免死于饥寒交迫之下。
这个并不遥远的凄惨未来,着实令吴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所以他决心从现在开始就要为自己能活下去而努力。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那些生活在城市里的都市人,太过习惯依赖到超市采购每日所需食品的便利条件。当人们尽情享用着美味新鲜的各类食品,唾手可得的轻松余裕之时,他们似乎忘记了这些粮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人辛勤劳作,那就肯定没有东西吃。
曾经尝过挨饿的滋味,吴晗在渡过了核战惨烈现场的精神冲击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其他难题,而是今后的粮食从哪来?形势严峻的未来,远比核辐射更令他感到恐惧。饿死!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也不是个会让人觉得舒服的死法啊!
桃花源景区地处未开发的原始森林深处,远离那些中心城市。尽管景区自有温室能提供大量蔬菜和水果,鸡蛋、牛奶,甚至是肉类的供应理论上也能做到自给自足,可是唯独对于最基本的粮食生产规模不大,需要依赖外界供给。假如要发展温室规模化种植粮食作物,在物质准备方面问题不大,只是需要投入更多数量的人力参与生产才行。始终在反复盘算着粮食问题,吴晗决定尽快把这个棘手问题抛出交由众人讨论,免得继续浪费宝贵时间。他已隐隐预感到,对于幸存者们来说,最困难的考验此刻尚未到来。
虽说眼下桃花源景区内的粮食储备充裕,足够吴晗他们这十几个人连续吃上好几年,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时的安逸过后,到头来还是要挨饿的。深切体味过挨饿那种前心贴着后背的难受滋味,吴晗绝对不希望再经历一次这种人生磨难,因此他按照情况朝着最坏趋势发展的预期,开始动手敲打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娇娇女,也好叫她们被悲情充斥的头脑稍微冷静一些。
正值伤心欲绝之际,公关部的美女们被吴晗半点不留客气的话,顶得险些背过气去。没等她们反应过来,吴晗这边又继续说道:
“你们记好了,没有例外,我们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了空大师,从明天起都要参加力所能及的劳动。我还是刚才的那句话,谁不干活,就没有饭吃。要是没有其他的问题,今天就先到这吧!”
说完,吴晗转过身自顾自地转身走了。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只剩下忙着祭五脏庙的了空老和尚和一群泪痕未去的女人彼此面面相觑。
前脚回到宿舍,后脚吴晗就从书架上翻出了手头所有关于核武器和核辐射的书刊资料,如饥似渴地啃了起来。
要说现如今外面的形势,的确是叫人心惊胆战,谁也说不好哪有核辐射。如果多了解一点相关知识,就能多出一分安全,即便学得不好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这个时候临阵磨一下枪,不快也光啊!
核战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首轮核打击、核反击、二次核打击……首先是那些人口稠密的大中城市在劫难逃,其次是具有军事价值的各类设施榜上有名。譬如某个现今全球规模最大的水坝,注定是要被核弹放水的,在大坝下游生活的那几亿人即便运气好,没被核弹炸死,肯定也会被一场规模史无前例的人工洪水送进太平洋里喂鱼。尽管城市是没指望了,但广大农村集镇仍然大有可为。在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存粮的习惯且不说,在核打击下幸存下来的那些乡镇,应该有不少物资留存。
趁着核冬天气候尚未到来之前,赶快设法获取这些资源,远比大家抱头痛哭哀悼亲人来得要紧,这就是吴晗最简单的想法。
“呼吸系统过滤装置……皮肤的必要防护……放射性尘埃的消洗流程。洞子里面好像有些东西是防化服啊!”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在匆忙间翻阅资料的时候,吴晗偶然触动了一丝灵机。杂志图示上面的全身防化服,他忽然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在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之后,吴晗才终于记起来,似乎是在几个放置破烂仪器设备的山洞里。心动不如行动。实践证明了吴晗的记忆力不错的,当他专程跑到黑暗幽深的山洞中,借着应急灯的光亮翻了大半天。不仅成功从堆积如山的杂物里,发现了两件貌似完好的老旧橡胶防化服,而且在旁边的破烂堆里,意外地弄到了一个外观黑乎乎,模样和重量都跟老式收音机相差无几的古怪仪器。
“我靠!1962年,首都精密仪器厂制造,真是一件货真价实的老古董哇!”
小心翼翼地擦去覆盖在这件古董级电子仪器表面上那一层厚度惊人的灰尘和污垢,吴晗费了不少功夫才辨明它的正身。这是一台专业测量放射性强度的“盖革计数器”。只是等到看清了商品名下方的那一行小字时,他又忍不住抱怨起来。时隔半个世纪,这玩艺还能用吗?饶是如此,吴晗也没舍得把这件老爷仪器弃置不用。谁都晓得核辐射这玩意是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真的要命啊!
如今满世界的核弹头乱飞,天知道啥时候一不小心就给辐射了。听说辐射后遗症会转化成什么白血病之类的顽症慢慢要了你的小命,这种前景可是很不和谐呀!
核战后的世界里,“盖革计数器”完全算得是万金不易的无价之宝。别管它再怎么破旧,只要还能凑合着用,吴晗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作人太挑剔是会被雷劈的。
全家死光光。通常这句话都是夸张的形容词,不过当核战爆发之后,想必今后把这句话当作一般陈述句式来使用会更合时宜一些。似乎在一不留神间,居然幸存者们都成了孤家寡人。面对着惨淡的人生和渺茫的前途,这一天的晚饭气氛显得格外凝重。人们吃得无比沉闷,在餐桌上听不到惯常的交谈说话,筷子和盘碗碰撞的些微声响,此刻好像也忽然一下变得响亮起来。
回忆着亲朋好友的音容笑貌,女人们几乎就着眼泪艰难地吃完了这顿晚餐。在极近的距离见识过核爆现场的惨烈状况,吴晗承受了巨大程度的精神冲击,这种心态不是亲历者很难想像得到。单从某种哲学角度来分析,他的精神也等同淬炼过一次,去除了许多杂质和渣滓,相比于其他人沉浸在丧亲的哀痛之中无法自拔,吴晗的心思一早就转移到了研究如何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
吴晗这个人的性格,往好了说可以叫天性乐观,往不好里说就只能叫没心没肺了。不管怎么讲,在这个一切规则都不复存在的核战后时代,具有这种性格的人才比较有生存优势。
仔细地吃掉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吴晗轻轻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之后,他转过头对旁边目光迷离,食不甘味的孙萌,说道:
“今天你记得早点休息,明早跟我一起到山外去转转。”
闻声,孙萌起先一愣,随即她神情古怪地反问说道:
“你说我吗?为什么是我?”
吴晗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在座诸人,那一张张表情呆滞的面孔,语气平淡得跟白开水一般,说道:
“那你觉得,以她们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老和尚那一把年纪,适合参加外出活动吗?不是你,还能是谁?”
环顾左右状若行尸走肉,形容憔悴的一众美女和正在饭后假寐中的老和尚了空,孙萌悲哀地发现,她好像又平白又当了一回被人教育的愚人,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
“呃!那好吧!”
虽然同样是全家死光光的结局,孙萌总归是要比别人早一天获悉这个残酷事实,在心理恢复时间上存在优势。再者,推己及人,她也不忍心让这些失魂落魄的女人们,亲眼证实一下外面世界的凄惨境况。
山路在群山包围中的峡谷里曲折延伸,四周的山岗上覆盖着皑皑积雪。尽管这幅冬日美景一如往昔的美丽,然而那些目睹景色的人全无心情欣赏,这些瑰丽的景致也无法再使人感到哪怕一丝一毫地愉悦。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山路的静寂,孙萌神情木然地坐在卡车副驾驶位置上。昨夜梦中出现的恐怖核战影像,此刻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最后孙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说道:
“吴晗……你说人类会不会灭绝了?”
“哦!这是谁说的,太夸张了。”
相信诸如此类的怀疑和问题,幸存下来的人们都会有一点,差别只在于是否问出口。吴晗最近几天抓紧时间恶补了一下核武器的相关资料,态度显得不屑,在他看来这种问题实在欠缺水准。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俱。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东西之所以令人恐惧,并不是因为这些事物本身多么恐怖,仅仅是单纯由于不了解事情真相,经由每个人的臆想转化而来的恐惧感,甚至远比那些东西本身来得更厉害。不妨换句话说,人类的恐惧根源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神秘未知。
相比于孙萌和山里那群终日以泪洗面的美女访客们,吴晗最起码啃了不少资料,在知识储备方面称得上是一位知者了,他的这份骄傲也不是没来由的。
无论是出于打发无聊时间的需要,抑或是安抚一下自己的心灵,孙萌都不会介意再多跟吴晗学一些知识,说道:
“为什么?核战争都开始了,人类灭绝不是一定的吗?”
这叫什么逻辑关系?吴晗被孙萌的话雷得不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说道:
“嗯!这样,我来帮你扫扫盲,首先更正一点,核战争全面开始完蛋的也只是人类文明。在本质上讲,类似人类这样生命力顽强,自然繁殖力高,环境适应性又很好的物种,有着完全不输给蟑螂和老鼠的活力,蛮难一下子被灭绝干净的。”
大约是很少被教育人类和蟑螂、老鼠之间具有什么共性特征,吴晗的一番理论让孙萌听得云山雾罩,她的一双杏核眼里满是大大的问号。趁着卡车换档期间,吴晗瞥了一眼满头雾水的孙萌,见她一副没听懂的模样,又跟着补充说道:
“怎么,不相信?呵呵呵呵,我记得资料上说,从基因多样性的角度分析,要维持作为一个生物物种的延续,只要留下一千人做种就足够了,不过要延续和继承现代科技文明,那就至少需要十万人,而且是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十万人。”
十万人是个什么概念?不要说那些动辄以千万人口计数的超级都市,即便是一座普通县城的常住居民,恐怕都会比这个数字稍微多上那么一点点吧!
“……不管是撒哈拉沙漠,西伯利亚平原,再不然青藏高原和大洋洲内陆之类的地方,甭管环境多荒芜,终归还是有人住的。光是靠这些地方的幸存者,已经足够让人类这个物种延续下去。至于说原来的那个世界,恐怕是要跟着壮观的蘑菇云一块灰飞烟灭了。”
倾听着吴晗这套似乎合乎清理的分析,孙萌陷入到思索当中,她的脸色略为好了一些。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惟一幸存者群体中的一员,对于这位涉世不深的女孩来说,应该算得上是个心灵慰籍。
虽说山路在前一天经过了吴晗清理,仍需要谨慎驾驶,注意避开那些新近滑落下来的冰雪。对于跑惯了这段山路的吴晗来说,眼下这点阻碍算不了什么,因此一路上是比较顺畅的。除了在到达孙清夫妇车祸坠崖丧生的那段山路时,孙萌特地要求吴晗停下车,亲手将早晨特地从温室种植园摘来的一束白ju花放在路边之外,中途没有再耽搁时间。大约在一小时以后,吴晗驾驶着这辆核定载重十五吨的重型卡车,缓缓停在一座瞧不见半个人影的空旷小镇的中心十字路口。
“喀啦!喀啦!”
谨慎地戴好防毒面具之后,吴晗降下车窗探出一只手到外面外面,使用“盖革计数器”检测外界的辐射剂量读数。确定外头的辐射强度远远低于正常人体耐受标准之后,他这才推开车门跳下了下来。下车之后,吴晗干净利落地将手中造型威猛的12号散弹枪子弹顶上枪膛,摆出了戒备森严的架势。沿着卡车周围巡视了一周,认为附近没有什么威胁之后,吴晗扭头朝着车上一招手,说道:
“行了,你也下来吧!开始干活了。”
小镇上的情形与吴晗前一天见到的那些空无一人地方没什么两样。尽管没有遭到直接核攻击的迹象,镇上的居民却却也不知去向。目下这里只余下一座座空荡荡的建筑和遍地凌乱的杂物,任由着寒风吹动,发出阵阵刷拉刷拉的细碎声响。
“闪开点。轰!哗啦……”
快步来到一间挂着超市字样的小店门口,吴晗一抬手开枪轰碎了卷帘门下方的锁头,紧接着俯身将门拉开。不得不承认,此时吴晗无论是造型和装备,抑或是从动作的专业熟练程度来看,全都似足了港产枪战片中的悍匪一族。在一旁已然看得傻了眼的孙萌,甚至开始怀疑某人除了当保安这个合法身份之外,另有一个流窜劫匪的隐藏职业。
这间规模不比小卖店大多少的小型超市,规模不算大,不过在临街的门面后头有个面积不小的院子,似乎是被主人家作为平常存货的仓库使用。对于吴晗和孙萌这对半路出家,初次涉水的菜鸟劫匪来说,这个目标很理想。本能地将首个洗劫目标选定为这里,足以证明某人身上具备着成为一名优秀劫匪的巨大潜质,起码实践业已验证他在挑选猎物时的眼力相当不错。
当进入超市巡视了一圈,未曾发现危险事物,吴晗转身迈步走进超市的后院。不多时,弄出了一辆主人家惯常使用的手推车出来。随即,吴晗示意孙萌动手把货架上的商品搬到手推车上,他则转身又回到了后面的院子,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来,让开点,嘿哟!”
刚过了几分钟,吴晗捧着三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出来,等到他小心地把箱子放在手推车上。旁边忙得不亦乐乎的孙萌,满是好奇地凑近到箱子跟前,低头仔细一瞧箱子上印刷的商品名称,顿时瞪大了眼睛,大为惊诧地说道:
“盐?你弄这么多盐干吗?你不是说景区里不是有一眼高盐温泉吗?”
堆在手推车上的货物,赫然是整整三大箱精制加碘食盐。别看这些盐的体积不大,重量却相当可观,全部加起来的净重只怕不得有一百多斤。瞧着吴晗这副架势,大概是把这间超市所有库存的食盐都给一扫而光了。刚才孙萌一直在往车上装各种罐头和调味品,此刻乍见吴晗搬来的这些盐,不免吓了一跳,难道说他打算回去之后改行腌咸菜吗?
伸手弹了弹身上蹭到的尘土,吴晗不动声色地回答说道:
“对,山里的那眼盐泉确实产盐,可你不知道,那盐的滋味实在不怎么样。老实说吧!咸倒是够咸了,就是咸得都发苦,你想咱们谁能吃得惯哪?按照早先请来那些专家的说法,景区盐泉的盐太苦是因为杂质的含量太高,要加工成一般食盐,中间得下不少功夫。前头我跟你讲的都是景区的广告词,总公司统一安排学习的。唉,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抓紧点时间搬东西。外面这天色”
卜一提到天色,吴晗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适才这一路上,孙萌跟着他恶补了一番常识科目,此刻亦是深有同感。虽说手表所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按理说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候了,可如今阴云密布的天空,根本见不到分毫阳光的踪迹。纵使少许日光能够透过厚重云层,天色也极为暗淡,彷如傍晚临近日暮时分的状况。照此迹象推断,吴晗敢打赌,核战卷起的尘埃和水汽,已经汇聚在高空,怕用不了几天就要下一场人类前所未见的大暴雪了。
想到这些叫人挠头的事情,吴晗努力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所有的烦恼都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旋即他岔开了话题说道:
“别愣着,赶紧动手搬,下一站还得去卫生站和药店,一定要多弄些医疗器械和药品。山里边现在没大夫,这些东西可是能救命的宝贝啊!”
吴晗和孙萌两个人前后花了两个多小时,总算将超市和临近的数间店铺里认为可资利用的物品悉数扫荡一空,大有风卷残云之势。随后,吴晗关好了卡车车厢的大门,招呼着孙萌上车,重新发动了汽车向前缓缓驶去。
“眼下这状况真是诡异,就算城里的人都死光了,那些住在农村的人又跑到哪去了?这些地方可没被核弹炸过。”
当一个人静下来独处的时候,吴晗就不自觉低开始细细回想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这个深深的疑惑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当中,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然而,想归想,吴晗从未跟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谈及这些疑惑。需知,当下的形势危如累卵,众人早就自顾不暇了,类似这种徒自增添烦恼的话题,暂时搁置起来比较合适。
一路开着重型卡车沿着镇上的主要道路转了两圈之后,吴晗终于如愿找到了目标。这次连破门而入的功夫都可以省了,因为就在不远处那间二层小楼的卫生所大门,已然是四敞大开。在卫生所门口积雪犹存的地面上,散落着为数不少硬币和各种面额的纸币。在吴晗他们到来之前,似乎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喀喇!谁?给我出来。”
当吴晗意识到在附近可能有抢劫者的存在,他便格外加了几分小心,当从车上下来时,不仅手握五连发散弹枪,目光也一刻不曾放松地警惕扫视周遭的景物,唯恐遭遇不测状况。正在这时,附近一扇虚掩着的门忽然晃动了一下,缺油干涩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吴晗当即条件反射式地将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同时厉声喝问。
“呜……”
那扇门又动了一下,紧跟着,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小东西从门里钻了出来,它用一种可怜巴巴地望着吴晗,似乎无法了解自己怎么会惹得他如此生气。孙萌留在车上正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要比吴晗更早看清楚了下面的情况,她面带惊喜地…
第四章 国家机密
“你在说什么呀?零下100度……这也……这也太夸张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吴晗公开作出了如此过份大胆的恐怖假设,不由得使孙萌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由自己的身体内部扩散开来,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
当前的气温降幅大大地超过了正常天气变化的范围,不过吴晗手上的酒精温度计的工作温度范围同样很大,仍能较为准确地测量出细微的气温变化。如果是那种最为常见的家用水银温度计,现在肯定已经罢工歇菜了。相对而言,适宜寒冷地区使用的酒精温度计情况好一些,起码酒精的凝点是在零下114度,核冬天再怎么厉害,温度的下限也不大可能超过这个数值吧!
当听到了孙萌的抱怨声,吴晗很是难得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她的观点,然后说道:
“呵呵,但愿是我猜错了……”
“对了,你刚才说到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意思?爸爸他……写了些什么在本子里?”
某大文豪曾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然而,在这个并不完美的真实世界中,绝非所有的人都具备着如此坦然的勇气和大彻大悟的精神面对残酷现实,即便是孙萌明知吴晗的猜测最终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极高,她也不想再就这个叫人头疼的问题继续深谈下去,宁可将两人的交谈话题岔开。
“呃!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这时,吴晗大约也意识到做了一件算不上聪明的事情。于是,他伸出戴着厚厚手套的右手,费力地挠了两下戴着厚帽子的脑袋,说道:
“那咱们就长话短说……桃花源这边人工开挖的山洞不稀奇,当年三线建设的时候,西南那几个省修起来的山洞比这多得多,但是景区里的温泉也算是很有特色了。你想啊!从低温到高温,从盐泉到饮用矿泉,再到高硫磺药泉一应俱全,怎么说起来也是个世界级的自然奇观了,过去为什么一直没人知道这个好地方呢?呵呵呵呵,要不是孙总把这些内幕记在这个小本子里,我估计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答案了。”
吴晗埋头讲得兴致勃勃,却忽略了听众的兴趣所在。对于孙萌这样的新新人类来说,近现代历史根本是一团乱麻,哪怕近在眼前都懒得低头瞧上一眼。听到吴晗东拉西扯卖着关子,孙萌不禁恼怒起来,出言打断了他,说道:
“喂,能不能跳过前面那些东西,直接从重点开始?”
原本吴晗是准备长篇大论一番的,岂料生生被孙萌噎了回去,他翻了一下白眼之后,甚是无趣地说道:
“明白,不喜欢前戏铺垫是吧?那好,咱们直奔主题。”
乐天知命。这是从来不知道好运两个字如何写的吴晗,得以坚持在这个冷酷世界的最大源动力。纵使此刻耳畔传来一阵阵彷如地狱厉鬼咆哮嘶号的凛冽风声,照样挡不住他苦中作乐的阿Q精神。
非常不厚道地小小地阴了孙萌一回,趁着小丫头没寻思过味来,吴晗将保温杯中的巧克力一饮而尽。畅快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放下面罩继续说道:
“最早是咱们东边那个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他们不是来享受温泉的。在这大山底下是一座储量不小的高品位金矿,鬼子碍于当时张老帅他还健在,所以不方便公开动手,一直等到张老帅在皇姑屯被他们炸死才开始动工开采。九一八再往后,整个东三省都被鬼子占了,他们也就用不着再遮掩了,大批劳工被从关内抓来。一句话,只有活着进来的,绝对没有活着出去的。在山里开采的黄金全都运回了他们本土,直到45年空架子关东军被老毛子打得落花流水之前,中间这十几年采矿一刻都没停过,把大山整得到处是窟窿。”
话题讲到了此处,吴晗嘿嘿地冷笑了两声,搓了搓手取暖,随后继续说道:
“呵呵,小鬼子临投降之前,生怕老毛子占了金矿。关东军委派的矿长下令炸了矿洞入口,顺手把几千劳工全都闷在里头,这个金矿也跟着废弃了。49年内战结束以后,当年被鬼子抓来当劳工的人,有一个侥幸没死透的,他带着国内的地质队重新找到了金矿。再后来就是六十年代初,金矿资源枯竭,这里就改派上了其他用场。”
吴晗似乎是对讲古这桩事情有着浓厚的兴趣,一说起这个话题就滔滔不绝,让孙萌听得云山雾罩痛苦万分。女人们通常对历史没什么特别爱好,假若吴晗愿意跟孙萌探讨米兰时装和巴黎购物,乃至于lv的包包和香奈尔的香水,或许孙大小姐会更有兴趣一些。
伸出双手抱着头,孙萌神情极度痛苦地告饶说道:
“哎呀!我拜托你了,快点说重点,别再东拉西扯了。”
“呵呵呵呵,马上到重点了。”
将孙萌的抱怨付诸一笑,吴晗扭过头凝视着洞外雪花飞舞的景象,此时在他的目光中透出几分苍凉意味,说道:
“老毛子的援建工程全面下马之后,国内有人提出万一他们的机械化部队从外蒙杀到内蒙,然后直扑山海关把东北和关内隔开是很危险的。为了在敌后坚持长期抗战,急需在东北这边建立一些类似老抗联秘营式的物资补给站,准备为留在东北坚持抵抗的部队提供弹药和物资给养。这些补给站具体数目和地点的资料都是不详,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其中的一处就在咱们脚底下。”
“拜托,我求你还不行吗?说得再简单点。”
虽说孙萌已经竭力试图要跟上吴晗这种叫人大脑抽筋的快速跃动思维方式,可惜到头来仍是归于徒劳,她只得无比郁闷地打断了吴晗的长篇大论。
最近这两天受到环境急剧变化的刺激,吴晗始终思考着如何解决眼下的艰难处境和应付未来的惨淡前景,多少是有些走火入魔的倾向。适才神神道道地念叨了半天独角戏,孙萌开口他才晓得对方压根没听明白。瞧着孙萌那张被冻得发红的脸蛋,吴晗尴尬地苦笑起来,随后他先是把手炉送给孙萌取暖,才接着说道:
“我尽量说得简单点,咱们住的这些山洞是补给站的外围设施。孙总在笔记里提到,补给站是以金矿原有巷道扩建的,深入到花岗岩山体近千米,百万吨级氢弹砸下来也动不了筋骨。很明显,这些用来改造温室和仓库的山洞,不符合标准。”
过于沉重的话题难免使人感到情绪压抑,当讲到了此处,吴晗突然停住不说,探手捏起火钳,将身前火盆中的炭火拨旺了一些,片刻之后他重新坐回原位,说道:
“绝密国防设施改造成旅游区,真是很有创意,够噱头,不过用膝盖想也知道不是一般人能操作的,总公司果然是有背景,有来头。这些事本来是不能随便说的,涉及国家机密,现在无所谓了,国家没了也谈不上泄露国家机密,咱们当作是闲聊好了。”
紧紧搂着土制手炉,孙萌低头凑近到噼啪作响的炭火跟前,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热气扑面而来的感觉,待得缓和了身体的寒冷,她喃喃地说道:
“国防工程,那又怎么了?”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在权衡许久之后,吴晗也想不出什么高招,应付眼前的危局。现在他之所以跟孙萌东拉西扯,只是再做铺垫而已。两人交谈时,吴晗脑子里来回转悠的不是别的事情,而是该不该和孙萌讨论那些要命的东西。此刻当他抬起头望着孙萌,尽管隔着防寒面罩看不到吴晗的表情变化,仅仅是一刹那的对视,他那隐含森然的目光忽然叫孙萌一阵心悸。
吴晗笑着一拍大腿,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
“孙萌,外面风雪越来越大了,我担心……风力发电站那边吃不消。万一断电,光靠柴油发电机不是个长远办法,我更不放心通风系统,要是通风口被积雪埋得太深……”
当这一段话讲到了最后,吴晗的声音听上去已然愈发低沉沙哑,直至近在咫尺的孙萌都听不到一丝声息。
电力和通风系统,虽然二者貌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内在关联极为紧密。哪怕是外行人都晓得东北的冬季降雪很多,积雪难免会有堵塞通风系统的问题,因此在桃花源设计之初便已有所考量。安置在通风口附近的小型鼓风机可以在电脑系统的设定下定时清除积雪,而电力中断就意味着通风系统的自动清雪作业停顿下来。故此,保障电力和通风系统,说白了不过是一件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桃花源景区地处深山,远离繁华都市和人群,托早些年国防建设需要的福气,这里的风景仍然保持着极佳的原始风貌,至少在明面上仅有一条与外界联通的盘山公路。
按照孙清工作日记中的记述,这条公路是改造自当年补给站的一级战备公路,除此之外,整个桃花源景区简直称得上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为了解决桃花源景区运营后的电力供应,同时保留原汁原味的原始景观,以便满足标榜绿色环保概念的宣传要求。当时的设计者舍弃了最简便的输电办法,否决了由山外引入电力的高压输电线路的计划,转而在景区北部动工兴建了一座设计装机总容量可达24万千瓦时的风力发电站。
发电站所在的那片谷地终年都刮着强劲的山风,藉由风力所产生的丰沛电能,源源不断通过穿越山体的管线输送到桃花源景区,理论上完全能满足接待大量游客和工作人员的能源需求。
当年孙清卜一来到这个位于深山老林之中的荒僻之地,万事都要从头开始,因此一手扶植了吴晗这个没有半点资历的新人上位。随后孙清又加以着力培养吴晗,可算作是他的嫡系人马,因此吴晗虽说是桃花源的保安部主管,但早在风力发电站施工时,孙清就特别指派他跟那些专职维修工人一起接受了为期三周的发电机维修培训。
今时不同往日,正是由于吴晗了解风力发电站的情况,才会愈加忧心电力供应的隐患。
在核冬天的极端气候环境下,超越常识的极度低温将会导致常用材料的物理性质改变。这一点无庸置疑,即便是常人印象中坚硬的钢铁,在低温条件下也会丧失韧性变得和玻璃一样脆弱,只需外力稍加碰触便会轻易破碎。东北的冬季气温虽低,但绝对温度肯定达不到这种极限数值,东北毕竟不是西伯利亚和南极。这一次核冬天造成的极端天气变化,业已彻底打消了吴晗心存的一丝侥幸,目下的所有情况都要从最坏的角度加以考量。
风力发电站的设备大多曝露在凛冽寒风之中,本来按计划安全运行二十年以上都不需要维修更换的风车叶片,究竟能在超低温之下坚持到几时?老实说,吴晗心里边是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连一点底都没有。
前日大搬家的时候,吴晗特意吩咐大伙弄到山洞里的三台柴油发电机和几十大桶柴油,已经算是未雨绸缪了。假如是在正常情况下,这些油料足够维持到风力发电站的故障排除,重新恢复正常供电。只是出现了如吴晗预计的那种恶劣情况,那就不好说了。长则三个月,短则四十天,储备的有限燃油便会耗尽,然后就……
尽管山洞温室的升温主要是依靠温泉提供热能,然而植物生长所需的光照环境,除去百叶窗式的天窗提供的那一点有限的自然光源,大部分是由超大容量沼气池供气的沼气灯和高光通钠灯提供室内照明,其中沼气灯所占的份额要稍微大一些。假使老天开眼,没有让积雪把通风系统堵死,光是电力中断也足够幸存者们好生喝上一壶的。
吴晗完全能预见到不乐观的未来,燃油耗尽,电力中断,负责调控温室自动化喷灌,控制温湿度调节系统的电脑陷入瘫痪状态。
假设必须以人工手动操作这些彼此紧密关联,又纷繁复杂的精密系统,那注定是一项无法承担的艰巨任务。反正吴晗是绝对不想尝试这种挑战人类精神耐受力的极限运动。究竟该怎样处置,才能力挽狂澜呢?作为目前惟一明了将要面临何种困境的知情者,吴晗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但是什么都不做,又有坐以待毙的嫌疑,实在叫人进退两难。
自从意识到这些棘手难题的存在以来,吴晗始终在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结果他的头发都快愁掉了,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结果。
第五章 开解心结
人类之所以特别爱听假话,哪怕是面对着至亲至爱之人也不能一味只说真话,就是因为真话不但难听,而且很有可能会带来使人无法接受的噩耗。不必说,若是吴晗此时将面临危机考验的真相和盘托出,其最终结果也只会是惑乱人心,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考虑到了这一点,吴晗无法跟其他幸存者谈论这些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反复琢磨。直到此刻与最为熟谙的孙萌交谈之际,才谨慎地泄露了一点内情。
完全不同于吴晗那种的闷葫芦性子,孙萌不仅性格叛逆前卫,在某些时候,她天性中那份乐观甚至到了有点发白的程度。当听到吴晗口中很是耸人听闻的消息,孙萌十分不以为然地接口说道:
“哎呀,事情不会那么糟的,你别发愁了,总是守在这个鬼地方不行的,把自己的身体都搞垮了,到时候还得要别人来伺候你呢!”
越是聪明人思考问题,就越容易钻牛角尖不能自拔,孙萌的话语恰似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吴晗突如大梦方醒般点了点头,他似乎有所觉悟。
要说吴晗当然不是个笨蛋,可是聪明人也更容易陷入某种思维定式的怪圈中无法自拔。譬如像是诸葛亮那么精明的人物,竟然因为太谨慎,凡事都事无巨细一律亲自过问,结果工作量太大而把自己活活累死,究其根本也无非是想不开的缘故。一朝顿悟,吴晗醒觉到自己继续这种守在洞口忍受风寒折磨的行为,究竟是二到什么地步。一番良苦用心白费倒也罢了,若是他生病倒下,那就加倍得不偿失,难道谁还敢指望这群美女能修理那些机械设备吗?
孙萌猜不透吴晗的心思到底如何变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记录天气变化,隔两个小时测一次也就够了,不要再待在这里,多冷啊!啊嚏!你看啦!”
“嗯……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现在是紧要关头,我不能倒下。”
正当孙萌揉着鼻子抱怨着肆虐的寒风,吴晗在一边默不作声地进行深刻反省。低着头嘟囔了几句之后,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脸上忽然露出笑容,说道:
“好,等我收拾一下东西,我马上跟你进去。”
“对不住大家,这两天让你们替我费心了。”
扛着一干家什的吴晗与孙萌一前一后来到了大厅。聚在篝火旁幸存者们的目光,随即被吸引到他们两人身上。轻轻放下手上的东西,吴晗冲着几位不太熟悉的女同事,以及在一旁旁落盘膝打坐的老和尚了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毫无先兆的核战爆发,直至核冬天的骤然降临,前后也不过是几十个小时。不得不说,这一切发生实在得太快,太突然了,虚幻得就像是一场叫人大汗淋漓的噩梦。这段短暂而艰难的时光在幸存者们的感觉中,不啻于渡过了一生时光那样漫长。非但是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老和尚了空看得开生死离别,平日里受人娇惯的公关部美女,此刻回首前尘,追忆首都那灯红酒绿的奢华生活,难免要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当她们忆起亡故的亲友们时,心中的哀恸似乎也随之淡漠了下来。
正如那句至理名言,死一个人是悲剧,死一百万人就是数字。或者应该说,当一场灾祸的危害大到超越了人们日常认知的范畴,很多如条件反射般的情绪变化,便由于过度的刺激而麻木了。
自从大搬家以来,吴晗始终游离在幸存者群体之外,此时他的意外现身,自然是令人们感到欣喜的事情。幸存者们纷纷起身围拢过来一番嘘寒问暖,顺便帮吴晗整理他的物品。
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长相平凡得在都市大街上,随时会消失无踪的男人,一手主导了整个群体的命运,尤其是力主从生活安逸的宾馆里集体搬家的那个决定。当时由于吴晗一味固执己见,态度强硬得使人难以接受,甚至引发了强烈的反对声浪,不过当幸存者们见识了嗣后大雪纷飞落下的惊人速度和骇人的降雪量之后,这种反对声音即刻平息下来。相信至少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再有人敢于轻易质疑吴晗的论断。
周晨此刻背对着吴晗坐在篝火旁搅拌着咖啡壶,她也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周晨望着吴晗微微一笑,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能想通就好,别对自己太苛刻了……来,喝杯咖啡吧!”
前些时候幸存者们顶着大雪搬家时行动太过急促,大家事先又没经过细致的装箱准备过程,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是胡子眉毛一把抓,塞进箱子里就算数。在当时慌乱状态之中,也不管手里是什么,只要填满了一箱就立刻打包准备装车,因此各类物品乱得一塌糊涂,根本谈不上分类的问题。大概只有天晓得如今山洞角落那些堆得跟小山一样的箱子里面,究竟装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将这些物品重新整理分类无疑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吴晗惊讶于女人们如此快地找出了咖啡,他不免迟疑一下,说道:
“这咖啡是……”
见到吴晗的犹豫神色,周晨立时笑了起来,她拉过身边那位英气勃勃,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孩,充满自豪地介绍说道:
“全靠小雅在药用植物温室发现了一大片蒲公英,我们几个动手挖出蒲公英根,经过烘焙之后,再研磨成粉末,就成了无咖啡因的咖啡了。顺便说一句,我们小雅可是野外生存的资深人士,骨灰级的驴客哟!”
吴晗打量了几眼这位弄出代用咖啡,名叫陆小雅的年轻女孩,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她露出笑容。
这位名叫陆小雅的年轻女孩,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外表乍看上去像是个没毕业的高中生。若是以貌取人的话,大概很难想像她竟然会有驴客这种很man的爱好。陆小雅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很高了,她的身体却不是似外表一般娇弱,看来是长期坚持锻炼的缘故。得到周晨大力称赞,又见吴晗投来好奇的审视目光,陆小雅此时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了两颗蛮可爱的小虎牙。
“呵呵呵呵,我低估了这群女人的本事哪,也许没有我,她们最后也能挣扎着活下去吧!”
随手接过了一杯蒲公英根焙烧的咖啡代用品,吴晗喝了一口,慢慢品尝着那份饱含苦涩的滋味。随着脑海中瞬间的一闪念,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这个世界不管离开了谁,地球也照样转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