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之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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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缘起 楔子

“夏洲大陆,是我们这方天地中最大的一块大陆,我们楚族先辈开发这片天地,经历了很多艰辛。”初夏,傍晚,中年男人正对一旁的男童娓娓道来。

“爹爹,这夏洲大陆的掌故,你都讲了十数次,我耳朵也听腻了,可不可以给我讲讲别的故事啊?”男童约莫五六岁,腻歪在父亲身边,语带央求,又带点无赖,撒着娇。

“我们楚哥儿都记得住大陆的掌故了?那你说说,大地之下是什么?”父亲见儿子顽皮,笑着问道。

“大地之下,是四根柱子,支撑着四方。就像做房子的柏木柱子一样!”小男孩指了指自家的房子,显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自信地说道。他手指方向,是几间茅草为顶,土木框架的房屋。

“那柱子下面呢?”父亲又笑着问道。

“柱子下面还是柱子,是很长很长的柱子。”男童更加高声说道。

“那大地之上是什么呢?”男童的话语稚气十足,惹得一旁的母亲也跟着笑了起来,过来逗问道。

“是天,天上还有天,有九重,还住着仙人。”男童日常从村中老人那里听说过上天的故事,此时似乎为显得比母亲知道的还多,说得更加大声了。

“九重天之外呢?”父亲继续问道。

“都说九重了,还有吗?”男童又茫然看着父母。

“楚哥儿,你想知道九重天外的事吗?”父亲问道。

“想知道,可是谁能有那么大本事,能看到呢?”男童眨巴着大眼,期待地看着父亲。

“没有人能帮你看,过段时间,你去白草滩陈老夫子的学堂学习,或许以后就有机会知道了。”中年人说道。

“陈老夫子有那么大本事吗?他比爹爹你还有本事吗?”男童很是不信。

“陈老夫子来我们沧水部,首创兵训学堂,就是要让我们楚族的少年子弟,不仅要学习到文字、技击,还要了解这方天地的知识。”父亲肯定地答道。

“爹爹,除了耕种土地,学习武技。难道了解你说的那些,也有用吗?”男童不理解。

“楚哥儿,我们楚人先辈有言,‘楚虽一隅,终王天下’,你可知道是何意啊?”父亲看向小男孩,试着引导五岁的儿子思考。

“这,我听村里浩长老说,我们楚人就是再弱小,也要胸怀天下,最终占领这片大陆。”小男孩说这话时,昂首挺胸,尽量显得很有气势的样子。

“楚哥儿年纪尚小,只是理解要占领这片大陆,本来也无可厚非。往后你就明白,我们楚人要的不仅仅是去占领土地,还要让诸族信服。”父亲微笑着说道。“了解这方天地,探究更多的知识,才能真正做到‘终王天下’。”

“孩儿记得了,我到时一定向陈老先生好好学习。不过,我听你们常说,这南边的濮奴占领着沧水大平原,总是和我们楚人作对,我们怎么才能让他们听从,哦不,信服我们呢?是不是要打败濮人,占领沧水平原才行?”小男孩想了想,又问道。

“楚哥儿,你这么小,有些事一时半会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不过,你记住,楚人‘终王天下’,不一定要占了沧水平原,也不一定要打败濮人。”中年父亲见儿子小小年纪,居然问出这样的话,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

“父亲,你看河边又有火光,不是濮奴又来了吗?”男童指着沧水下游火光处,对父亲说道。

中年人没有再回答男童,而是霍地站了起来。又进屋拿起常年使用的铜矛,唤来那只在一旁休憩的灰色猎犬,与村中早已有所警觉的一众青壮,向火光闪现的沧水下游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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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缘起 第一章 重誓

沧水,自中岭主峰太白顶的沧浪泉发源,一路收纳溪涧山泉,奔流向南,至山岭南麓,已颇具规模,宽逾五十多丈,浩浩荡荡。蜿蜒再向东南而行,便是沧水冲积平原。

时维早春三月,清晨的沧水河面上,还飘浮着一层似有还无的薄雾,雾气之下,晨曦挥洒于河面上,波光鳞鳞。河边的老树抽出新芽,一派莺歌燕舞,桃红柳绿的景象。河边几处被河水冲洗的光洁石板上,几名早起的少女在浣洗着昨天更换的衣物。

河岸下游不远处,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却是赤膊上身,肩上搭一块麻布,左手拿着木桶,下身仅着麻布短裤,脚下也不见穿鞋,高一脚低一脚,葡挞着走到河边,也不管脚下的鹅卵石是否咯脚,径直走到河边的浅水处,舀起一桶水,劈头盖脸地淋在自己身上,就像是有意惩罚自己一般。早春尚寒,冰凉的河水淋湿齐肩的头发,又向下掠过古铜色的身躯,激得少年浑身一阵寒战。

“楚哥儿,这么早又出来作践自己。小心身子着了风寒啊。这阳春水的凉劲可不一般啊。”见那少年激得浑身寒战,刚到河边打水的一名妇人好意提醒。

“安婶,不打紧,你几时见过我楚戈着凉啊。”少年一边继续舀水浇在赤裸的身上,一边满不在乎地应着。

“你可是我们楚家湾将来的顶梁柱,要爱惜自己的身子骨。别听那陈老夫子的瞎撺掇啊。”安婶对口中的陈老夫子,语气颇为不善。

“好的,安婶,我省得。这不是陈先生要求的呢,再过两个月,我就该正式编入军户了,我听安叔说,濮奴今年在下游的白沙洲,又是蠢蠢欲动,我们也要早做准备了,不练好身子骨可不行。一大早我去谷场打了趟拳,身子正热乎,就来河边冲下汗气呢。”楚戈知道,这安婶的儿子,五年前,年方十六,听兵训学堂的陈老夫子讲训之余,就到下游的沙洲侦察濮奴的动向。不小心暴露行藏,跳入河中,力竭沉水。安婶认为陈老夫子那一套什么实践真知、强健体魄的理论,蛊惑了自己儿子。因此对陈老夫子一直耿耿于怀。楚戈知她心结,也就耐着性子解释自己的事情。

“你家就你一独苗,我们楚家湾也指望你以后出人头地,怎么陈老头还安排你入军户吗?这个得你娘亲做主才行。”安婶一听楚戈的话,似乎更加反对。

当年楚人越过中岭的两个分支,一支成为中岭部,一支就是楚戈所在的沧水部,已经有近三百年。在十多年前,楚戈又随父母从更上游的沧水本部迁来楚家湾。而刚到楚家湾不久,楚戈的父亲楚忠,作为楚家湾的头领,与濮人抢收猎获,不幸身受重伤,失血过多而死。楚戈作为烈属后人,又是独子,理应不用上前线与濮人作战。楚戈对于父亲以及这个世界的记忆,似乎也起始于那个夏日的晚上——父亲不厌其烦地讲着关于大陆、上天、楚人、物候的掌故,自己则不知疲倦地追问着为什么。当然,记忆最深的,还是村里的叔伯,把父亲虚脱的身体,从远处抬回来的时候。那天,父亲满脸是血,身上盖的白麻布大部分染红,母亲跪坐一旁,抱着不知所措的楚戈,泣不成声。只听得父亲说着什么“兵训学堂、陈老夫子、界岭山”,母亲当时已不能言语,口里只是“嗯嗯”,不停点着头。晚上,聚集在楚戈家的村民,将父亲那不再说话,也没再动作,还汩汩滴血的身体,装进那个黑色木头匣子里。一众人守着黑木匣子一晚,第二天抬到界岭山方向去了,从此楚戈再未见过父亲。此后,母亲把楚戈送去了兵训学堂,与陈老夫子生活。对楚戈而言,那些染血的画面,就如印在陶罐上的花纹一样,尽管过去十几年,陶罐已旧,但花纹弥新。

“楚戈,找你一早上,原来你在这里。快起来,陈先生在白草滩带话来,说有事找我俩。”楚戈正思忖间,看到平日的玩伴,也是同村同窗的楚林,远远的在山头叫唤。

“我回去换上衣服就来。”楚戈一边应着楚林,一边提上一桶水,向河岸走来。“楚哥儿,一年之计在于春,这都三月收尾了,你家里今天再不把地翻出来,就种不上秋粮了。这些天,不是学堂说放你们农忙假吗?再说了,你娘那身子骨,你可得紧着爱惜。”安婶不知道是关心楚戈家里的情况,还是对陈老夫子的安排有意见,见楚戈上岸,也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省得,去去就回呢。安婶,让我来帮你提。”楚戈知道安婶一片好心,只有苦笑着应了几声,顺手帮安婶提起已经打满的水桶。

“娘,我们家里的地已经下种了,楚哥或真的有事。我们洗完衣服帮他家把地翻了,等楚哥今天回来兴许赶得上下种呢。”这时安婶旁边一个身子单薄的少女,放下手里的正在石板上捶洗的衣服,看着楚戈,面带笑意说道。

“那就谢谢苗儿,我回来再教你认字,”楚戈见苗儿帮他解围,打蛇随棍上了。这安苗儿与楚戈青梅竹马,情感甚好。安苗儿虽长于这村野中,生计艰辛,但少女初步养成,二八年华,也是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她听楚戈颇为无赖的口气,低头抿嘴一笑,也不回应。

“哎,看你母子不急,我们跟着急死人了。也只能这样了。”安婶摇摇头,一副有些怒其不争的表情,应和着女儿的话,跟着楚戈身后一起回家。

楚戈家位于沧水岸大约里许的右侧高地,附近除了楚戈三间土房外,周边还有二十多户土房,依山势向阳而建,错落有致。安婶家就在二十步左近,楚戈先帮安婶将提来的水,倒进盛水大桶,才拎上自己水桶回家。

楚戈自从六岁随父母搬来楚家湾,一直住在当年父母垒起的三间土坯房,房顶茅草每年都有翻新添加两次,但土屋经多年风吹雨淋,墙壁早已坑坑洼洼,左侧靠近杂屋的一边,还有明显的一道水渍。中岭南麓,土质多碎石,粘性不强,不是做土坯墙的好材料。当年楚戈父亲带领族人初来乍到,也只能因陋就简,将就着用。透过栅栏门的缝隙,看见左侧的杂屋略显佝偻的背景,楚戈叫了声:“娘,我回来了。”

“面饼在板上,快点吃去,今天天气不错,吃完了帮娘一起,去翻一下井湾子的那块地。”楚戈娘年不满四旬,寡居多年,母子二人一直相依为命。多年的操持让这个三旬妇人,显得面容泛黄。但此时正满面笑意,慈爱地看着楚戈。

“娘,楚林说陈先生找我临时有事,可能今天还得去一趟学堂。安婶和苗儿说一会儿过来帮我们翻地,我快去快回,兴许下午我回来就能把庄稼全种上。”楚戈回里间穿上麻布衣物,又抓着粗面烙饼,边吃边嘟囔着说。做面饼的粗面没有去麸皮,糙杂乱咽,而且为了快速加热,早上烙饼时,也不能用土罐加热,楚戈家寻得一块石板,专门用来烙制食物。粗糙的面饼中,还时不时能吃出砂粒来,但楚戈却毫不在意,依然狼吞虎咽。

“那你也不要太急,只是又麻烦安婶和苗儿。”楚戈娘一向对这个独子慈爱有加,数年含辛茹苦,也从不在儿子面前露出怨意。楚戈六岁那年,她便省吃俭用,让楚戈进了白草滩陈老夫子的兵训学堂,这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识字、训战的基础学堂。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几年楚戈虽在训学之余,有空闲也能帮家里劳作,但耕作糊口及屋里屋外全靠楚戈娘一手操持,维持生计殊为不易。荒年青黄不接时,还得拉下脸向邻里或娘家求助。娘家本是上游黄石浦一户殷实的风姓人家,而楚氏虽贵为部族酋长后裔,开枝散叶传到楚戈父亲楚忠这一辈,已是极为没落的旁支。因此,风氏下嫁楚忠后,也没享几天福气,反而是在此后不久的那次迁徙中,丈夫要带领众人抵敌、拓荒、开山、辟路,风氏不得不一力承担家中之事。更不用说楚忠牺牲后的十多年孤苦岁月了。

“娘,等把濮奴赶走,占了沧水平原,我们每顿就可以吃上细面饼了,到时候你也不用这么辛苦。”楚戈看到风氏双鬓早生的华发,出声安慰道。沧水下游,沃野千里,土地平阔。沧水进入平原后缓缓向东南方向流去,与夏洲大陆最大的河流江水汇合,千万年以来,沉积出厚厚的青黑色沃土,是中岭以南水泽间少有的膏腴之地。濮人世代占据这一地区,以适应积水作物的稻米为食,相对富足些。因此,濮人近百年来虽屡屡犯边,也只是在楚人居住地劫掠一番便自行退去。相对沧水平原,濮人对中岭山脉的土地似乎不感兴趣。然而,楚人却在山林间因为生计艰难,常常觊觎沧水平原。

“为娘只要看到你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取一房媳妇生几个娃,就什么都满足了。至于享福的事,这可不是勉强得来的。再说,我们和濮人争夺数百年,双方不知道多少村毁人亡,妻离子散,为了几块土地真就值得吗?你安安心心服事农桑,不要想那些部族的事。当年,你爹不就是放心不下山北的濮人,最终出的意外吗?哎。”提到丈夫,风氏只是一叹,似要欲言又止,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些,你喝口水,别噎着,到陈先生那里记得功课要做足。不要挂念着家里的事。”

“我省得,娘亲。对了,娘,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六岁了,我还要编入兵户的。”楚人南迁入中岭的这一支,由于长年与濮人争斗,丁口紧张,凡家有年满十六岁男子必有一丁,参与农闲时的兵训,必要时参与作战。当然,像楚戈这样家中仅有一丁,且是部酋一族烈士后代,是可以免于兵役的。即便编入兵户也可以安排在远离前线的后方做一些运粮的后勤工作。但楚戈多年来,念念不忘父亲之事,一则想着实现父辈遗志,驱逐濮人。二则也想建功立业,实现楚氏沧水这一支崛起的宏愿。他可没想过去后勤运粮,也因此,楚戈除按学堂要求之外,还格外打熬自己的身体。

“这还没到时间呢,你也要听听陈先生的意见,后方兵备事务,也不比前线轻松,你都说了快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还不知轻重。”风氏虽然不反对儿子编入兵户的事,但也不愿他进入危险的前线,毕竟历经丧夫之痛后,作为一个女人,且人过中年,再也难于遭受更大的变故。当然,少年热血的楚戈也还没理解这些。在他这个年纪,想象的还是功成名就、美食华屋,以及前呼后拥的生活。

三两口胡乱吃完粗面饼,楚戈约上村头的楚林,迎着早晨的阳光,即向位于十里外的白草滩出发。楚戈、楚林二人,正是精气十足的年纪,且常年行走山路,不足一个时辰,就已经到达兵训学堂的院子。白草滩也是一片河湾的平地,当年楚忠一支向东迁移,曾考虑过在此定居。但此地相对于现在的楚家湾,还没有离开祖地太远,而且可开荒的耕地不足。后来陈老夫子来到此地,与四周楚人村落一合计,决定在此建学堂,作为各村少年子弟的兵训场所。

一路上,楚戈曾询问楚林,陈夫子有何事急于相召,楚林也不甚了了。在这个传讯还基本靠人在山头喊话的年代,也难以传达更多的信息。

兵训学堂三进院落,进出学堂均为十里八乡日常熟识的学员,加之学堂也没有特别的机密,因此,除了兵训时间有学员充当兵卫值守,农忙休假时节一般不安排值守兵卫。但楚戈二人正要径直进入学堂内室,却不想在二进院落的门口,有两名楚氏学弟值守,也算熟识,互相通告一声,二人才穿堂入室进入陈老夫子的日常起居的内间。

只听到内室一阵阵咳嗽声,想是近来陈老夫子不敌上扬的阳春湿气,又引起了常年的痰症。不过今日似乎陈老夫子不是一人在室内,只听内室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陈叔这些年为了族人,一人在此地参悟兽皮卷上的文符,也是难为你了。看你这痰症丝毫不见好转。”

“哎,自从得了痰症,不去前线厮杀,心境不同,对这兽皮卷所载,咳,咳,也确有另一翻感悟,你这趟来白草滩,咳,咳,所提之事,确也与我苦研多年的想法不谋而合。”楚戈楚林二人走近,听到陈老夫子说不上三两句,便要喘气咳嗽的声音。接着听到陈老夫子说:“是楚哥儿和小林儿吗?你们进来正好说话。”话音刚落,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这几天不见,先生的痰症怎么如此严重了,可曾有有喝蔓青水化痰。”楚戈刚走进虚掩的柴扉,就准备上前抚拍陈老夫子因激烈咳嗽而弯曲的后背。

“不打紧,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药石无济,也是正常。你们来的正好,这是你们八叔。”陈老夫子摆手制止了楚戈的好意,却是指着一旁约莫四十来岁,孔武有力的中年人介绍。楚氏进入中岭后,这一分支在白草滩附近的,均在五代之内,因此,楚姓人家互相还以排行称呼。陈老夫子介绍的这个中年人,在楚氏这一辈中排行第八,楚戈对这个八叔也有耳闻。八叔楚恩,身手不凡,年十八便力能博虎,冲锋陷阱,从不甘人后,这几年在楚氏中岭一支中,闯下赫赫威名,已经隐有独占鳌头之势。据传,中岭楚族一支,有意让楚恩接班,而不是在太白峰一带困守。只是不知道楚恩突然造访兵训学堂所为何事。

“见过八叔。”楚戈楚林躬身一礼。

“你便是楚戈,果然有乃父风仪。想你父亲天人之资,当年与我等情同手足,因一时激愤,仅携百余老弱族人开辟楚家湾,为沧水与中岭的南侧屏障。说起来,忠哥如若不出走,我老八那有资格窃居如今职位。却不想如今与忠哥天人永隔。听陈叔赞你学业刻苦,行伍技击操练勤勉,且天资不凡,一会儿定要试试你身手。”楚恩见楚戈是故人之子,又生得身材健硕,双目炯炯,心里颇为期许。常年军中任职,直接了当就要考究楚戈身手。

“先生错爱,八叔谬赞了,小子只是牢记先辈创业不易,不敢有负先辈与父亲心愿。而且学无所成,不敢当八叔考教。”楚戈不卑不亢地应道。

“先谈正事,你们一会再叙。楚哥儿,你去把你八叔的行囊拿来。”陈老夫子似乎颇为着急,打起精神来,又指着木台上的一个麻布袋吩咐楚戈。众人看他神情一肃,也即收声听宣。楚戈拿过麻布袋,感觉小小袋子,入手却是沉重,与眼见的大小不符。楚戈心想,这袋子难道是装着石头。

“你可知你八叔的行囊为何如此沉重?”见楚戈面带疑色,陈老夫子顺势卖起了关子。

“弟子不知何物?但我想必然是重要的器物。”楚戈不掩饰心中困惑。

“不错,此物可能关系着未来夏洲大陆局势,也关乎楚人的命运。”陈老夫子看了楚恩一眼,声音颇为凝重,连带着咳嗽似乎也止住了。接着,他伸手在布袋中掏出一件两寸见方,一指见厚,黑白相间的块状物什,盯了半晌。楚戈、楚林却不识得此为何物。

“楚人沧水分支第十代后裔,楚戈楚林,你们以先辈的名义起誓言,今日所闻,不得向外人泄露,至亲之人也不可。否则,自身死于非命,亲人受神农诅咒。”陈老夫子突然郑重其事,声音都有些凄厉。

楚戈楚林面面相觑,一时难以理解,但还是硬着头皮郑重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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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缘起 第二章 启示

“此物属性极佳,用以制作农具,必然坚固无比,不惧土石;制作兵革,必然锋芒锐利,不惧藤甲;制作器皿,必然经久耐腐,盛装便利,”陈老夫子见楚戈二人疑惑重重,直接讲出那块物什的用处,顿了顿,继续说到,“老朽十余年苦读楚族先人所传兽皮卷,虽仅十尺兽皮,数千符文,终不得解。也是去年岁末,方有所悟。昨日见你们八叔携来此物,更是豁然开朗。然而,今年潮气更盛于往年,加之经年累月耗费心力,老朽自感时日无多,也借此时机,一并把这些年所思所想,连同此物的牵连,一同告知汝等,但事关族人兴衰,不得不使汝等立此重誓。”

“弟子谨记此事,”楚戈楚林二人离座再次躬身行礼以示郑重,但言语间已含悲戚之意。“先生只是春潮来时,痰气上涌,不应如此......”楚戈犹不想面对往日朝夕相处的恩师有离世的预感,正要出声劝慰,却是被陈老夫子打断。

“生死有命,自有定数。楚哥儿不必劝慰,老朽也早已看透世事,不以此事萦怀。”陈老夫子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还不能释怀,柔声劝慰道,又拿出兽皮卷,续道:“此卷共五千六百一十二个符文,符文原意,近千年来,已经无人识得,与我楚族现行文字,亦是大相径庭,极少有相通之处。近年来,我参考羌人、濮人、狄人以及百越的记事字符,与卷中部分符文有相近符形。通过北岭西麓友人的帮助,终于窥得卷中大意。”

“此卷名为《楚歌》。据卷中所载,大约在三千多年前,距我夏洲西域约两千里处,一个也名为楚族的人族,繁衍生息的掌故。这个古楚族,与我族同名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说古楚族就是我族的先辈。”陈老夫子一口气讲到这里,稍做歇息,似乎近年压在心头的大石突然放下一样。

“先生,既然您说字符与我族文字之意并不相通,何以确定我们族名相同呢?”楚林见先生停下的当口,将内心疑惑提出来问道。楚恩楚戈也颇为疑惑地看过来。

“你们且来看这些字符,”陈老夫子展开兽皮卷,指给大家看,楚恩等人目光随着陈老夫子指定的字符看去,只见此符与楚人标识自己领地的字符几乎一致,而且多处在皮卷上出现。“此符如果不以族名做解释,则五千六百言,文法不成,理义不通。因此,我断定此族名为楚族。”

“也因此,我倾向于认为记载《楚歌》的这位先贤,与我们夏洲大陆并非仅是族名巧合,而是根本上就是我族先辈。”陈老夫子让大家坐定,继续说道,“我先把《楚歌》的所载事项大略说与各位,再将我近年编定的《楚歌》文符与我楚族现行文字所对应表,传给各位。”

“大约三千年前,古楚族来到夏洲西域一片名为弦月的河流洼地,猎取渔获生活。族中偶有妇人,采集草籽充饥,晒干捣碎以补充渔获不足,发现此法充饥甚为有效。于是,当时部酋发动人手,闲时均用此法,后续也晒干草籽以存储,用于部族壮年向周边远征时的食物。后来更是逐步有意识进行耕作播种,形成了稳定的农业收获。部族短短数百年间,就得以称雄于弦月洼地。”

“先生,这也只是向后人讲述了农事的起始,并无重大意义。”楚林听到这里,还是难以把此事与之前先生要求他们郑重起誓,以及面前那块黑白相间的物什联系起来。

“如果记载仅限于此,也确实无甚出奇之处。奇就奇在后面所载事迹。古楚族彻底占领弦月洼地后,此后又五百年,人丁兴旺,号称十万部众。但好景不长,古楚人很快内部分裂成三支,互有征伐,杀人盈野。而这《楚歌》的记录者断言,究其根本,是因为渔获与农耕难以供养更多丁口,才使得部族互相争夺,分崩离析。于是,记录者发动他们一族,进行农事的深入考察。将数百年所得,记载于《楚歌》中,也成为此卷中最精髓的篇章。”陈老夫子继续讲述《楚歌》中的内容,尽管其他人还不懂字符的意义,他还是在皮卷上按自述顺序指指点点。

“写就《楚歌》的这支楚人,自号农氏。此后百年,农氏总结了一套选种、育种、优培、除杂、松土、水利、积肥之法,传授楚人。楚人在弦月之地得于使田亩的产出提高了三倍有余,部众为纪念其先祖的功绩,冠以神名,称其为神农氏。”讲到这里,陈老夫子看向各人眼中震惊之色,仿佛都在其意料之中。原来楚人善事农耕,奉神农为神灵,普通生民以为日常祭祀的神灵,仅是故老相传的习俗,却不知还有这一段秘辛。

“此后,又有金氏一族,仿效神农之事,改进农具,将原来楚人的石器木器农具,改良成青铜。此后,又进一步在弦月洼地东部的赤山中,掘赤土为料,锻造出铁具,使农事效率大增。据《楚歌》所载,铁具坚固异常,开山辟石,无往不利。然而,《楚歌》仅将金氏所行之事大略载于文末,且并未具体记载如何锻造铁具之法。”陈老夫子说到这里,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之前从楚恩行囊中拿出的那件物什,续说道,“很显然,老八偶尔所得的这件物什,与《楚歌》中所载金氏锻造的铁具,物性极为相似,我断定这便是未经锻造的粗铁。”

楚林再也忍不住,兴冲冲走上前,拿住那块粗铁,仔细端详摸索起来。楚戈虽然在陈老夫子讲述过程中,极力镇定克制,此时也忍不住看向楚林手中的粗铁块,只见楚林一会手掰,一会儿敲击,一会儿侧耳听声,似乎这黑白之物,藏有无尽的秘密。

“今年初,老朽参透《楚歌》所载内容后,几乎可以断定,此卷仅为上篇残卷。所幸上卷有总纲概述,大约可以确定,上卷记载古楚族迁徙史,与及农事、纺造经验,这也能解释我族先辈,何以农事、纺造远优于羌、狄、濮、越等族。而中卷与末卷,应记叙有金氏锻铁法、精兵法。更关键的是,末卷之中,应有概论政事、民生、数理、物性之学,或有窥破天机之论,殊为重要。只是不知,这中末两卷,是否仍存于世。至少我在夏洲大陆,不曾听闻。”陈老夫子一口气讲到这里,已显疲态,接着咳嗽不止,身子几乎弯到了竹椅扶手上。

“先生是说,这末卷的政事、民生、数理、物性之论,比锻铁法和精兵法更为重要?”楚林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授人于鱼,不如授之于渔。就是说,所谓知其然,不如知其所以然,锻铁法与精兵法,已经很重要。但政事、民生、数理、物性之学,可能是更具指导性的经天纬地之法,所以先生说,是可窥天机之学。以锻铁法而论,如若我族得到此法,可以十年内称霸夏洲大陆,但随着各族之间交流频繁,我族难于永远独享此法之秘,各族效仿之后,也就难以保证我族一家独大。而政事、民生、数理、物性之学,可以从根本上保持我族不断有一套完整的方法之论以提升实力,当然比仅得锻铁一法更有用。”楚戈见陈老夫子上气不接下气,接住楚林的话头,解释给他听。

他这一番解说,不仅楚林更为明白,一旁的楚恩也点头深以为然,看向楚戈的眼光,也更多了几分赞许。陈老夫子却是知他悟性上佳,习以为常,只是不停点头以示嘉许。

“唉,楚哥儿所言不错,神农氏历时数代,写就《楚歌》,这历代先贤也颇为自负,在这《楚歌》开篇便有明言。尽悟此卷所载内容者,虽处一隅,终王天下。只是我每观《楚歌》所载,除惊叹于神农氏在农事上精妙绝伦的方法理念外,总有隔靴搔痒之感。咳,咳。或许是无法一窥中末两卷全貌,难以体会这上古贤人的胸怀。”听陈老夫子讲完此段话,楚恩等人大骇。原来楚地谚语有云“楚虽一隅,终王天下”,楚族众人均以为仅为部酋为鼓励人心的口号。却未曾想到,在这启示录般的《楚歌》中真有此言,而且与《楚歌》所载内容互相印证,这如何不让人震惊。

“此卷为老朽多年对《楚歌》中字符与我族现行文字所对应的释义表,此表与《楚歌》对照,《楚歌》所载内容再无秘密可言。为防心存异志者习得此文,今日,三位观看默记后,我便毁去。从此,世上除汝等三人外,再无可解《楚歌》秘密之人。汝等务必慎重。”陈老夫子又拿出一卷色泽稍新的皮卷,示于众人观看。

“弟子谨记。”“楚恩省得。”三人起身行礼,将皮卷铺展于木台之上,用心观摩。《楚歌》即使在文字资料较少的当下,各部酋也均有复制卷,也算传世较广,不算珍贵,甚至于其他人族也有流传。如若破解文卷出世,确实难以保住秘密。而秘密外泄,实在是祸福难料。

所幸《楚歌》符文虽有五千言,但汇总起来也仅有不足千种。且均为象形符号,与楚文虽不同,但破解之后符型字意也有关联,加之陈老夫子注解详细,三人又博闻强记,不到两个时辰,楚戈最先离开破解文卷的木台,向陈老夫子讨要了载有《楚歌》的兽皮卷,默念起《楚歌》的文意来。“茫茫寰宇,地分东西南北,天降晴雨寒暑,时分阴阳昏晓,人居期间,析以万族,实为天地使然,非神灵人力之功,楚人不应局限一隅一族,观楚歌当以天下为念。是以,尽悟此卷者,虽处一隅,终王天下......”,楚戈初看这兽皮卷开篇,与先生往日所传授的观念完全不同。往日先生所授,均为强身、技击、识物、行伍、保民、兴族等术。虽然字符辨识生疏,但初看《楚歌》开篇这数十字,仍觉得著述之人的博大胸怀,力透皮卷而来。楚戈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往下观看。按陈老夫子学以致用的理念,楚戈这一翻默念,也算是更能加深了对古符文的记忆。

楚戈三人反复对照文意几次,均确信将内容了然于心。此时,已是春日西移,晌午已过。陈老夫子生起一团柴火,将破解文卷投入到火中焚毁。

“今次楚恩携铁具来访,老朽悟得《楚歌》之意,也算适逢其会。老朽有生之年,已无缘得窥先贤所著大言。但为族人计,我辈也需有所准备。这也是楚恩此次来访后,老朽之本意。”陈老夫子了却了一项心事,似乎心里轻松很多,又招呼三人坐下,娓娓道来天下大势。“去年冬季,大批狄人又越过蓬潜山口,进入岭中平原放牧;西羌亦屡有东迁之势;而我族进入中岭以南三百余年,丁户由鼎峰的近五千余户,锐减至今日不足四千余,对我楚族而言,真乃是危急存亡之时了。我们沧水、中岭两部也算同气连枝,楚恩你可有想好如何破解眼前的困局。”

“陈叔为我族中长老,楚恩愿听教诲。”楚恩倒是很实在,知道陈老夫子精力不济,也不浪费时间,直接表示愿闻其详。

“《楚歌》有云,不谋万世,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不足谋一隅。如今局势,已经不能只限于解决白草滩一地之危机。我观濮人一族,以稻米为主食,佐以野菜,而江水中下游处处为荒地,按《楚歌》所论,濮人资源充足,并无意与我族争夺土地之利。仅有临近山脚杂居的濮人,有柴薪、山货的需求,而双方沟通不畅,便时有冲突发生。老朽以为,应该尽快沟通双方,以和为主,不再与濮人兵戈相向。特别是我楚族,近百年来人丁锐减,早该休养生息了。只是数百年来,双方仇根深种,难以化解。幸好先贤神农氏遗有植稻之法,正是濮人所需,先以此法施以恩义,或许是突破口啊。北部狄人,屡次犯边南下,而生产所需为大片牧草,不事农桑而又食肉寝皮,与我楚人生计迥异,实为我族之大患。夷人与我族争斗千年,近有东迁之势,虽不得不防,但血肉相融数代,短期内不逾有大患。西羌栖于西部群山,人丁稀少,也不足为虑。因此,目前大局乃是和濮融夷以抵狄。”

原来这夏洲大陆,是蓝星上最大的一片陆地,东南两面临海,西部崇山峻岭,孕育无数大河滚滚向东。大陆由北向南,北岭、中岭、南岭横亘其中,将大陆分割成片,形成相对独立的气候小单元。中岭南岭之间,雨热充足,生机盎然,繁衍在这里的濮人,虽有野兽虫豕的侵扰,但好在雨热同季,物产丰富。只要不是大灾年,濮人生活均相对富足。中岭北岭之间,土地平阔,绵延千里,偶有山丘,也不算高峻,唯有东部靠近海边的大禹山,相传为上古时期,禹族首领镇海巨石所化,突兀地矗立在海边,挡住北部海域本就不多的海洋湿气,使中岭大平原显得有些许干燥。生息此间的楚族,丁口数十万,食粟衣麻,还算殷实。

北岭分别由蓬山、潜岭山、天越山由东向西分布。蓬山与潜岭山之间的蓬潜山口,是北岭为数不多的南北通道,东南方向的水气从这里向北伸入。水气滋润之下,北地形成断断续续的水草地带,间有不多的杂树,这便是北狄的稀树大草原。人族牧民常年逐水草而居,过着游牧的生活。因为牧民习惯马背生活,来去如风,常被中部的楚人和濮人称为狄族或北狄。

夏洲大陆上山水阻隔,雨热不均,千万年来,各部族习俗各异,但也算相安无事。然而,近千年以来,发端于潜越山南麓的楚族,逐步占据中岭大平原,为进一步拓展耕地,东征禹族并蓄水淹没其栖息祖地。两族征战数百年,终于融合成新的楚族,而后继续向中岭之南的濮人栖息地扩张。

濮族生活的中岭之南,江河纵横、湖泽遍布,大多散居于江湖之间,也称百濮。楚人进入南方地带,水土不服,并没有效占领中岭南部。反而是在楚族南进之时,北狄却不断越过蓬潜山口向潜岭山脚迁徙,蚕食原本属于楚族生息耕作的土地。

楚族受狄族与百濮族的南北袭扰,也难以扩张。中岭大平原的楚族,部众战和意见不一,一部迁回祖地与狄人苟和,一部在中岭大平原生息,另有两支分别迁徙到大禹山与中岭等山林中求存。

自此,夏洲大陆南岭以北,已经稳定形成了北狄、西羌、南濮、中楚的族群分布。当然,在广阔的大陆上,虽然人族习惯以狄、羌、濮、楚、禹进行称呼划分,实则大的部族之内,小部族也是星罗棋布,不知凡几。就像楚戈所在的沧水这一支,便是三百年前,一路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从中岭向南,进入沧水沿岸繁衍发展开来的。

陈老先生所言和濮,难道说是要与濮奴媾和,楚恩叔侄三人心里充满疑惑。

“各位也看过这《楚歌》文符,夏洲大陆,虽有百族,实为一家,囿于种族之见,非我族先贤之意。”陈老夫子似乎看透了大家的心事,进一步解释。“苍生有灵,寄身于茫茫寰宇中,顺应天时地利而苟存,饮食起居不同,风俗各异,原本无罪。我视之为狄夷,彼视我这蛮濮,确实落于下乘了。何况异族之间,并非全是凶恶之人,同族之内,也并非全是善良之辈。坚城常毁于内乱,变故常生于肘掖,想那古楚族制霸西域,丁口百万,文明灿烂,不可唯不强盛,令人神往。虽然《楚歌》上卷未记载其消失的情况,但无敌国外患的情形下,想必也是毁于内乱。”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老夫子已力不从心,气喘吁吁,歇息足有十数息才平复下来。楚恩最先起身说:“先生但请歇息,我等叔侄三人,即便鲁钝,但受《楚歌》启示后,你之深意,也不难体会。想我楚族,数百年来,四处征战,且先弃北地,狄人南下,夷人不融,濮人仇视。虽是形势使然,也不泛族内各支心思各异。如无苍生为念的大格局,何以使楚人‘终王天下’。我等此后,必然践行先贤之愿——救苍生,王天下。”

“八叔所言甚是,只是依先生与神农先贤在《楚歌》中所言,王天下,救苍生虽重要,但更要紧的是,不可穷兵黩武。而是用各种技艺发展生计,增加效用,提升整体民生。彼如,这植稻之法,采煤之法,便是时下濮人所急需,我们投之以桃,不难使濮人报之以李。如《楚歌》所言。天道不足畏,可以利用之;人言不足恤,可以引导之;祖宗不可法,可以革新之。”楚戈见陈老夫子预言又止,便以自己所想也补充道。

“只是说起来易,我族与各族征战多年,仇根深种,远的不说,便是三伯,也是被沧水下游白沙洲的濮人所害吗?”楚林急切道,他这一泼凉水,众人热切的心思也确实凉了下来。特别是事涉楚戈父仇,大家都一时默然。

“我们一时之间,也没有特别的头绪,不如这样,我看天色尚早。陈叔耗费心力为时太久,困顿难济,先去歇息。我来考究一下你们两小子的技击之术如何。”楚恩最先打破沉默,还想着早初时,要考究楚戈二人之约,起身站起来,似乎技痒难耐。

“八叔高抬贵手,不吝赐教。”楚戈楚林双双站了起来,躬身作揖道。

陈老夫子也不劝阻,坐在竹靠椅上目送三人走向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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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缘起 第三章 考教

兵训学堂校场百步见方,前几日春雨刚霁,低洼处还有些未干的湿迹。左侧茅草棚下,是一排木架,摆放着学员日常训练的竹木枪棒。时下,青铜还很珍贵,仅有军中实战的武器,才装有铜戈。殷实人家,也只有一两件青铜农具。兵训学堂日常演练的武器,也是为了避免学员无谓的伤亡,均是无锋的竹木抢棒。

“楚林,你先来。向我进击。”楚恩拿了根齐肩的木棒在手,走到场中,看楚林还有些生怯,大声吆喝。

“...”楚林虽然有些苦着脸,也没有出声反对。看了楚戈一眼,期期艾艾走到离楚恩五步距离停下。

“哈...”楚林紧握竹棒,斜刺前冲。楚恩待他进前两步,轻松上挑,架开竹棒,顺势斜劈。楚林退切一步,低头避过。楚恩得势不饶人,连连刺劈进击,不多时,楚林便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手之功。三十多息之后,楚恩窥得楚林一式直刺招式用老,侧身避过,棒交左手,右手闪电探出,抓住楚林不及收回的竹棒,左手木棒却直奔楚林胸前门户。

“认输了,认输了。”被楚恩抓住竹棒,楚林不及楚恩木棒近到胸前,已经连连讨饶。

“这便认输了,如若在前线厮杀,这可没结束。”楚恩意犹未尽,把竹棒甩给楚林,也就不再进击。这时,陈老夫子却是撑着病体,颤颤巍巍从内室走了出来。

楚林赶忙走到老先生旁边,嘴里还边喊道,“楚戈,你来,我照顾先生。”楚戈且是正在盯着楚林扔下的竹棒,若有所思,一时未及回应。

“哈哈哈。”楚恩也不计较,纵声大笑,刚才一番进击,也不气喘心跳,捡起竹棒交给楚戈,“这小滑头,还怕你八叔拆了你的皮不曾?楚哥儿来吧。”

“我去换一个日常趁手的木棒。”楚戈接过楚恩递来的竹棒,却并没有马上入场的意思,径直走到兵器棚,换了一根比竹木棒短了近一尺的柏木棒拿在手上,掂了掂,似乎还很满意,迈步进入场中。楚恩看在眼里,有些诧异,心想这少年估计是嫌长棍吃力,心中不免有些轻视。陈老夫子却是颇为期许。

陈老夫子如今年近九旬,看起来老态龙钟,实则是多年痰症缠身所致。而他早年征战沙场,冲锋陷阵,于竞技一途,眼光独到,当然能看透此时楚戈的用意。

“楚哥儿以短击长,比八叔木棒短了一大截,这是要未战先降啊。”楚林在一旁大急。

“八叔,侄儿便不客气了。”未等陈老夫子回应楚林,楚戈已是持棒进击。说是进击,但他却持棒胸前,小步上移,并不做前冲之式,仿若狐狼攻击前的试探。楚恩一时没有寻到破绽,只是严阵以待。

待双方不及两步距离,楚恩也不客气,持棒直刺。楚戈单手紧握柏木棒挡开,双棒交击,发出沉闷的嘭嘭之声。楚恩这才讶然省悟,这柏木棒木质紧实,远甚于松木棒,兼之春雨之后,湿气浸润,虽然短了一尺,但实沉无比,与自己手中的松木棒相比,近身交击时,显得更趁手。之前楚林有竹棒,虽然长出一尺,但其气力不济,不见得能发挥出长度的优势。

两人也是有来有往,战在一处。楚恩没想到楚戈小小年纪,居然和自己斗了百数息不见力竭,轻视之意早去,心里更生豪气,想要跳开身来,大开大阖。这小子却宁可行险也不拉开距离,以保证近身柏木棒实沉的优势。又战了三十息,楚恩瞅准楚戈一式力劈招式用老,欲故技重施,仗着自己天生大力,抓住柏木棒。大喝一声:“撒手。”楚戈却是更加欺近,双手将柏木棒送出,矮身堪堪避过斜刺的松木棒,匪夷所思地蹲在地上。

楚恩眼前一空,手中徒有武器,失去目标,只感觉双腿被楚戈死死抱住,挪动不得。楚戈也并不动作,显得很是无赖,口中却是大叫:“八叔,小侄技击不是对手,只能徒手行此下策了,不然只有抱头鼠窜了。”

一旁的陈老夫子和楚林刚才看得紧张,这时回过神来。楚林更是大声喊道:“楚戈,掀翻他。”也不顾八叔这个长辈的面子,连称呼“八叔”这两个字也省了。

“胡闹。”陈老夫子脸带笑意,回头斥责一旁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楚林。

这时,楚恩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显得不自在。想自己行伍技击,罕逢敌手,这小侄年纪不大,和自己有来有回百十招不见落败。刚刚这一下出其不意,显然是算准自己双手不空的愣神间,行此险计。要说技击而论,有些荒唐,但若是生死搏杀,显然楚戈刚才可以将自己掀翻在地,自己虽武器在手,也不见得能讨到便宜。不论输赢,这份机变,也是难得。

当然,楚恩出生行伍,拿得起放得下,当下哈哈大笑,脸色转霁,出声道:“算你小子机灵,这局让你讨到了便宜。”

“八叔勇武盖世,我哪里是对手。先生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刚才有没有生机不知道,但八叔你要下手,小侄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八叔只是考究小侄的身手,我想肯定不会下重手了,所以才敢这样,要是真在战场上,我那敢行险。”没想到楚戈这小子还连削带打,让楚恩也不好再追究。

“你这身子骨练的不错,百里挑一,基本的技艺在这个年纪也是难得一见。又能在短时间内,根据对手情况,制定以短取长,以实击虚的策略,殊为难得。假以时日,必然是一等一的大将之才。只是用险以后也是要有个度,我楚族向来出堂堂之师布堂堂之阵,虽无大胜,但绝无大挫。行险出巧,只可偶一为之,终非正道。”楚恩当下收起木棒,交于楚戈收捡,顺势训戒道,不想让他有太多傲气。又看看楚林,说道:“小林子其实基本功也够扎实,所缺是临战经验、气力以及临敌的勇气,这不是室内坐而论道就可以得来的,学堂出来后,还要多多磨练。”

“其实小林子和我半斤八两,只是他在前面打头阵,不能知已知彼,又被八叔你的气势所夺,才会心浮气燥,反而是我在后面占了便宜。”楚戈倒不愿太露锋芒,让楚恩楚林难堪。这时又想起一事,“小侄常听师傅说,实践出真知,我和小林子今夏满十六岁,便会进入营伍多多实战的,到时候还要八叔提携才是。”

四人又回内室,取水饮用,坐下闲聊当下形势。听楚恩介绍,狄人潜越山北麓的头领墨都,于汤楚二十五年接位后,颇有雄主之姿,近年来远交近攻,不到五年已经统一了北岭南侧的大部狄人。狄人以往虽是逐水草而居,各部间往往为水草地也发生冲突,墨都在统治地推行休牧与精畜之策,大大缓解各部之间的矛盾。更重要的是,驯养马匹。墨都嫡卫营人人精于骑术,每到春秋之季,便南下践踏庄稼、劫掠楚民,且来去如风,北方的战线近年来连连收缩,苦无应对之法。

好消息是,中岭大平原的楚人,近年也感受到威胁,与夷人做出妥协。去年,形成了九部族老共治的局面,原来楚氏部酋做出让步,除对外战事有名义上的宣战权之外,其余农事、征纳等事,协商处理,既避免以往各自为阵之不利,又避免上几代楚酋昏馈揽权之弊,九部为夷南、夷北、禹中、北山、中岭、沧水、禹西、中原、歧山。上代楚酋名楚汤,与陈老夫子同辈,在位期间,不恤民生。于汤楚二十七年,欲强推城防令,除大修本部位于中岭和中原的城池外,下令各部必须建三城,迁民入城,以利防务。然后,各部丁口日常散居于荒野,靠田亩为食。强行此令,困难重重,均无法推行,还导致夷南、夷北、禹中的东方原夷人三部,离心离德,远迁至夷山和禹河下游,不愿听其号令。而楚戈之父楚忠,原属沧水分支,也与沧水族老楚涉,为执行城防令意见不一,远走如今更靠近下游濮人地界的楚家湾,与濮人争柴薪之地,含恨而死。

老酋长楚汤眼见众叛亲离,又不想自食其言,于汤楚三十年,禅位于如今的酋长楚恳,自闭于幽台之宫,专研城防阵列之事。而楚恳本为最幼子,得位颇有争议,威望、资历均为不足,依赖母妃姜姓所在的中原旁支的支持。又时常问计于北山、中岭、中原的亲近三支族老,但号令难出中岭大平原。去年开始,九部终于达成一致,互相做出让步,形成如今九族共议的局面。

谈及濮人,楚恩认为濮人栖居于中岭以南,南岭以北,这一地区除江水沿岸有狭长的冲积平原外,其它地区河网遍布,山岭纵横,以至于濮人弱部寡民,自给自足,互相也没有联合的意愿,短时对楚人并无大害。先前陈老夫子所谈及的和濮之意,确实可行。

陈老夫子气力不济,楚戈楚林长年偏居沧水一隅,了解信息有限,也插不上嘴。只是楚恩在闲聊中,一直在介绍分析时下局势,而且颇多忧虑。议论一会儿,楚戈想着临行前,母亲风氏吩咐的事情,便要起身告辞回家。

正欲出学堂大门,却见先前在进门值守的两名学弟匆忙闯进来,报告众人说,黄石铺方向有白烟升起传讯,众人都是神色凝重,楚戈也暂没有离去。一般来说,如果是有敌袭,则是黑色狼烟示警,以便大家快速集结,准备接收征召。而青烟或白烟在白天升起,则是将有重要的政令传达下来,提醒在田间地头或山野狩猎的人,天黑之前早日回家,以便部族的命令能及时传达到每一个人。部族每年会选一些耐力较好的男子,作为传讯健儿。在白烟过后不久,会有传讯健儿就将命令传达下来。如果族人见白烟而不及时归家,导致紧急信息无法传达到,部族也会有一定的处罚。当然,这种处罚也是视政令轻重而定,还没有明确的条文。

楚戈这时也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与众人一起,等着传讯健儿的到来。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十数名传讯健儿,手持戈矛,风尘仆仆从黄石铺方向过来,看情况已经是出行多日,身上麻衣有些残破。

从部酋所处的中岭以北的中原本部翻山越岭而来,部族控制不了的地方有山贼路匪,更多有虎豹狼虫,同时为防止传讯有误,一般会派两人以上传讯,也起到互相印证的作用。但一次派十数名传讯健儿,而且之前又白烟示警,也是少见。为了减少行负重,传讯队给养,则由各部及村落就地解决,留下凭证后,在各部向部酋的岁贡中进行扣除。限于给养问题,一次传讯队的人数,一般能精简则精简,像这样十数人的传讯队,也难怪楚戈他们诧异。

十数名传讯健儿走进学堂内,见只有六人,料到是春日学员在休耕种假,也不以为意,为首一名汉子向陈老夫子等人拱手一礼道:“老丈可是白草滩陈老先生。”

“正是老朽,上差有劳了。不知上差如何称谓,有何事传讯。”陈老夫子勉强站起来。

“小使风尘,此次传讯也非紧要事务,只是所需人手较杂,所以我等与几名族宦同行。”风氏族人,历来在楚族中多为传讯为生。虽然多年来也有风氏散居各地,但目前传信一族还是多为风姓。而族宦则是楚酋一族专用的仆从统称。学堂诸人心中疑惑不知何事需族宦参与传信。一一见礼后,风尘便道,“我族少酋长,年后已是双十年华,却一直未得良配,常言道,红花还须绿叶相衬。我等此次与族宦同来,也是风闻岭南人杰地灵,必有秀色藏于民间,为少酋选二三佳丽,若得眷顾,而子嗣又贤良,或能继位中兴我族也未可知。风闻白草滩学堂除了兵训之余,还将周边十里八乡丁户作了登记,还望陈先生行个方便给于名册,免得我等乡间耽搁。此为利族利民之事,还需陈老先生方便一二。”

学堂诸人面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以往酋长择偶,多是在在九部近支中,由上一任族酋小范围征询后,指定即可。当然,上任族酋也会基于后一任地位稳固,有意在人丁兴旺的大族中考虑人选,也算是一种政治联姻。新酋长继位后,也会为了拉拢各部关系,再纳娶几名女子,数额无一定之规。今次有别以往,上任族酋楚汤不得人心,还未及少酋长婚配就中途禅位,没有为后任考虑此事。新任族酋这事就只能自己做主,但这种大张旗鼓在各地民间选秀方式,还没有先例,自然也是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了。

“白草滩一带荒僻,生计不易,咳咳,人丁不旺,女子颜色粗鄙,风仪不佳,咳,怕是难入酋长与上差之眼了。咳咳,而我学堂以兵训为主,只记男丁,女眷姓名年龄记录不细,咳咳,也难以襄助了。”陈老夫子明显不大同意此事,话虽委婉,但也算直接拒绝了相助,一旁的楚恩也是一脸不屑之意。

风尘一行人,一时间,面对这个连气喘都不匀,又在此地德高望众的老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突然看到楚戈等四名少年伺立在一旁,心念一动,便道:“四位小哥想必是白草滩后起之秀,本次酋长遣派我等出发时,特意吩咐,在民间发现杰出的少年子弟,一定要举荐上报。酋长初继大位,正欲大展宏图,我族也正值用人之际,也是你等少年俊杰建功立业之时,风某真是羡慕你等年轻人,生逢其时啊。”

这一翻话,如若是今日之前对楚戈说起,楚戈必然大是受用,但此时,《楚歌》中那些先贤的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一般,言犹在耳,他又哪里会受他蛊惑,只是冷冷看着这一行人。楚林与那两名值守弟子,虽是跃跃欲试,但看先生与楚戈无所动作,也只好做罢。

风尘本意拉拢几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少年帮忙,见此翻言语竟未说动四个热血少年,心里也满是惊奇,便不作他想,告辞后到各村寨而去。待他们走远,陈老先生又招呼楚戈等进内室,这次也不留守门之人,而是直接将另两个名为楚枳、楚标的少年也一同招入,对他们说道 :“我自中原来沧水部,也有十八年有余,在此处安生,一是此地为楚濮两族接触地带,培养些子弟可以更好御敌;二是了解更多濮人的信息,便于我做一些农事研究。选择此地也算无心之举,却不想得到的却是一块宝地,在有生之年,也算了却大半心愿。楚恩属中岭部之人,我百年后执掌兵训学堂不妥,招其他年长子弟,一时也不便于实施。近二十年来,子弟无数,然而,能有子弟如楚哥儿纯良,又在悟性上佳者却是少有。今日已将所做研究大多传授于楚哥儿,希望在此地各位,日后尽力扶助楚戈,多为族人做一些有益之事。”

楚戈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先生错爱,托付这等大事,楚戈力有未逮,况且先生也只是近来偶受风寒,何出此言。”其他人也赶快劝慰。

陈老先生则挥挥手,说道:“大限将至,自家先知。各位不用如此。趁我还清醒,楚恩也在此陪我,楚戈楚林回去先安排些家里事吧。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楚酋选妃一事,让我心难安。”

经过此番折腾,楚戈看日薄西山,心下挂念家中之事,估摸着天黑还有个把时辰,足以他们返回。便与楚林二人,向楚恩与先生告了别,往来时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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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缘起 第四章 敌袭

天色渐暗,远山传来阵阵虎啸,百兽噤若寒蝉,楚家湾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也早早归家。楚戈到家已是掌灯时分,楚母风氏正用土罐煮着粗面糊,食物的香气传进楚戈的鼻子,勾起肚子泛出的饿意,狠不得马上大快朵颐,以慰五脏庙。

楚母一边看着爱儿的狠吞虎咽,一边数落着:“戈儿,你今年十六,也该有个家业了,你看苗儿这姑娘,对我家这个照顾!今天母女两人又帮我们翻地撒种,可是我也太忙了,饭都顾得做一顿给她们吃。你说怎么还你安婶这个恩情?”

“安婶一家确实是对我家没得说。”楚戈应了一句,心里却相着老夫子今天说的话,还有《楚歌》中说的那些如谶语一般的语言。

“你要敢嫌弃苗儿,那还不如嫌弃你老娘,这事我做主,得找个时间,找你安婶家提一下这事,我看苗儿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耽误人家。我们家也给不起大的聘礼,你安婶为人厚道,以后一家人也互相帮持着,不分彼此。”风氏一点也不避讳,见楚戈不置可否,直接把心中想法说出来,楚戈却还没想到这一茬。

“一切就由娘做主。”楚戈想到安苗儿的音容笑貌,自己一介穷小子,也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有随声应了母亲。当下乡间男女婚嫁,也不复杂,像楚戈这种情况,只要双方同意,亲友知会一声,约定日子再找村中长老,或者其他有名望的人,出来作个见证,这终身大事就算定了。

一夜无语,各自安睡。楚戈躺在床上,头脑中还消化着白天的事,《楚歌》的记载虽然有些巅覆以往所有认知,但又偏偏逻辑严密,无可辩驳。而且如今楚族生息繁衍,并非高枕无忧,也只有其中的启示,似乎才是突破困境的希望。春夜清凉,蚊虫未起,远近蛙声一片,楚戈一天来回学堂也有些劳累,没多久还是沉沉入眠了。

至半夜时分,先是几声狗吠传来,不多时,楚家湾所有的狗吠声就连成一片。这情况楚家湾的人半夜也遇到了无数次,不是野兽便是敌袭进村了。

如果野兽应该有嘶吼声;可如果是敌袭,一般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按往常的情况来看,现在春日里濮人也是忙于劳作,一般楚濮双方都默契地保持和平,不会互相滋扰。楚戈一咕噜从木板床爬起来,摸黑操起屋角早先削尖的竹棒,又拿了一面去年秋季编好的藤盾,冲出木门外。整个楚家湾已经是呼喝声不断,火光闪现。

“娘亲,你到屋后先躲着,不要出来,孩儿去看看发生什么事。这个你拿着防身,不要掌灯。”见母亲也匆匆披了麻衣从正屋出来禾场,夜色下难掩满面倦容,楚戈递过藤盾给风氏,又怕敌人循着灯光来袭,不忘提醒。

“我省得呢。戈儿你出去危险,你拿着防身,我在屋后石窖躲躲。”风氏知道儿子出去更危险,不肯接盾,自然是将藤盾让给儿子防身。

楚戈也不推辞,左手持盾,右手持棒。见村里的猎犬都有向河湾下游汇聚的趋势,村民也是呼喝着追往猎犬奔去的方向。春日子夜,天气能见度不高,一时也没有组织,村民都凭着感觉冲向下游的河道边。此时,楚戈却犹豫着要不要随大家也向下游河湾聚集。楚戈在心里盘算着,现在敌暗我明,对方又是有备而来,星月都不明朗,晚上不可能像白天一样有大量人员从河道里过来,极可能是敌方白天就已经潜伏在左近的山林,晚上伺机而动。而白天潜伏在山林要不被发现,应该不会太多人,否则人多惊扰到鸟兽,会引起楚人警觉。既然人员不多,也就意味着必须是比较精干的人员,以刺探情况为主,而不是为了给楚家湾造成破坏。但现在河边也有动静,引导猎犬与村民追过去,是否是敌人故意引诱,然后再行刺探的策略呢?想到这里,楚戈一个人,也就没随大伙赶去河湾下游,而是悄悄向左侧一条进出山林的小道边摸去。

“楚哥,是你吗?这个给你用。”楚戈正猫着腰走了几百步远,准备埋伏路边的山石后,听到安苗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手里拿着安家的猎弓,还有一把竹箭,这猎弓是以前安家长子——安苗儿的大哥安锋所用,楚戈在学堂练过弓箭,也曾借用过,还颇有些准头。

“你怎么来了,这边很危险,很可能有小股敌人从山林里过来,你快回屋里躲起来。”楚戈大感头痛,自己埋伏在这里,是想根据敌情见机行事,这旁边有个不大懂得技击杀敌的青涩少女,这可是大大降低了自己的战术灵活性。不过好事是,有一把猎弓在手,正好可以反偷袭敌人。

“我不怕,我要在你旁边,看楚哥你用这把弓杀濮奴。替我大兄报仇。”安苗儿却是很倔强。

“那你不要出声,要听我的。待会儿有人过来,你要沉住气。”楚戈一脸无奈,只好如此。

“嗯,苗儿就在你旁边看着,我不出声。”“...”楚戈待还要回头交待几句。安苗儿却是递过猎弓以后,凑到近前,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深意地看着楚戈,一时心里一愣,竟是痴了那么几息。少年热血,两人这么近距离眼神相触,即使黑暗中,也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情意,苗儿先是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这时河湾边已是聚集了众多村民,估计一时没有线索,众人打着火把向下游追去。

楚戈回过头,默默蹲伏在了路边的大青石后,安苗儿也跟了过来,四周一片寂静,两人呼吸几可相闻。楚戈悄声向安苗儿解释了自己的判断,接过猎弓试着虚拉了两下弓弦,觉得还算称手,也不再出声。

“楚哥,我们等在这里真有用吗?”又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见追往下游的的村民渐远,苗儿蹲守了一会儿,少女心性,有些不耐了。楚戈回手拉了拉她的衣襟,示意她噤声,这时,安苗儿也依稀看到从村左侧的山道上,约十数黑影摸黑潜行,往村口而来,也就不再说话,屏息静气,身子蹲的更低了。

对方十数人显然也是小心翼翼,走到离楚戈他们藏身地约三十来步,才能听到脚踩枯枝而发出稀稀落落的声音。楚戈从安苗儿手中接过一支竹箭,把弓拉满,对准当首之人,放开弓弦,“嗖”,竹箭略轻,杀伤不大,但铜簇头是浸过污水,破皮极易感染。

首箭略有些偏离目标,但好在黑暗中,敌方人员为了行动安全,前后跟随颇为紧密。箭矢所至,还是射中后一人左肋,虽不算伤及要害,也听得射中之人忍不住痛呼一声,随即说道:“不好,有埋伏。”拔出射中左肋的箭支,血流汩汩不止,就欲后退。

“慌什么,村里的二十多青壮已经向下游去了,就是有埋伏,也无甚威胁。”为首那人低声呵斥道。“帮他按住止血,你们暂时退到一边。其余人跟我来......”,话音未落,为首那人直觉得面门凉风掠过,却是楚戈第二箭、第三箭连发而至,一箭擦着为首之人面门而过,射中其身后一人右肩,传来一声痛呼。接下来第三箭,为首那人就没那么幸运,箭矢刺中他的左臂,随着“噗”的一声,钻心疼痛立即传来。

一行十三人,还没摸清对方情况,就被对方射伤三人,为首那人也顾不得隐藏行迹,大声呵斥众人蹲下身行,避免再被射伤。

楚戈连击得手,也不知道对方具体伤势情况,担心被对方发现藏身地而被合围,打手势示意安苗儿后退。二人仗着地形熟悉,也不声张,迅速撤到山间溪沟的高处,正好能监视下方道路。

敌袭小队也从最初的慌乱回过味来,为首那人让一人留下包扎照看两名伤员,自己则捂了左臂,忍痛带着余下十人猫着腰,不再呈密集队形前进,而是每两人均隔开三五步距离,继续摸黑过来。

箭矢有限,楚戈不敢再胡乱射击,但山沟经山洪长年累月冲击,堆积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山石。不用楚戈提醒,待夜袭人稍微冒头靠近,楚戈与安苗儿捡起石块,奋力向下砸去。石头杀伤及准头均不如箭矢,但胜在数量众多,几乎无限量供应,安楚二人双手不停施为,一时间,只听得彭彭落石声与人员被砸中的闷哼声传来。

“不好,奚仲后脑受伤,昏过去了。田少君,我们撤吧。”后面一矮壮汉子,见不到二十息的功夫,身前已有四人被飞石击中,虽说不及致命,但当下敌暗我明,也是忍不住提醒为首的田龙。

“后退,趴下。奚明,你扶上奚仲。”为首那唤作田龙的汉子心有不甘,让人带上倒地的奚仲,又喝止忙乱的众人,有序后退,至一处土坡,才叫停众人。捂住自己受伤的左臂,分派众人道:“看这情形,对方就一两人,应该是不及追下河湾的妇孺,大家不要慌。奚明,郑灿,你们留下照看他们受伤四人,田辰、田喜,你们两人从侧面摸到溪沟上方,郑伟、奚能,你们从河沟正面慢慢往上摸过去,吸引对方注意力,掩护田辰他们。其余人跟我去烧了湾头的那几草棚子。妈的,这趟太窝囊,非的捞点本回来,最好能抢几个楚女带回去。”

众人虽早有退意,但仍以田龙为尊,也不好拗他之意,硬这头皮分头行事去了。

楚戈见对方退回土坡半天没动静,也不见继续退却,估摸着对方不甘心,但一时也猜不透他们下一步意图。心想,敌方人员不多,也就十三人,通过两次袭扰,对方减员不少,已成惊弓之鸟,不如此时唤回村民,以多取胜。于是当机立断,并指入嘴,发出一声长吁,这是楚家湾村民在战斗和打猎中的信号,表示有发现目标示警之意,在寂静的夜晚,吁声传的格外悠远。不一会功夫,就见下游星星点点的火把折返方向。显然是村民听到示警声,担心后方空虚,在迅速返回了。

田龙等人,正期待迂回包抄的田辰、田喜能解决掉前面埋伏之人,不想对方一言不合,直接示警喊人,这就没法打了。奚明等人再也忍不住,劝道,“田少君,我们此行已知道楚人当下并未集结南进之意,现下惊动太大,趁村民青壮还未返回合围,我们尽快撤回吧。”

田龙阴沉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家湾村,像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低沉着声音说:“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形迹已露,也不用过多顾及,我等冲过去,用火把投到村头那几间草棚上,现下春旱刚过不久,草棚子能烧多少就烧多少,也不妄我们这趟熬夜受累。”说完,也不待其他人反驳,留下奚明照顾伤员先回,自己带上另外两名未受伤的同伙,当先直起身子,孤注一掷向村头扑去。

楚戈、安苗儿两人发完信号,知道行藏已露,已经转移出山沟,开始向右侧村内移动。两人虽然熟悉地形,但早春草木发青,遮掩着山间小径,使光线很暗淡,春季还需担心蛇虫潜伏。两人高一脚低一脚,才走出几十步距离,发现山坡后有三人突然向这边村里快速靠近,当下定住身形犹豫起来。晚间视线受阻,对方三人移动迅捷,弓箭、山石远袭都没有准头,已方人手又少,一时间楚、安二人也没了主意。幸好此时听闻示警声后,村民已经回援,再有十数息时间,速度快的猎犬甚至都能先赶回了。二人心想着,之前家人也已经有所准备,也不用过多担心他们进村能有什么大的损伤。

猎犬吼叫声越来越近,田龙等三人靠近村头后,也不犹豫,迅速点亮火把。这时楚戈大惊,对苗儿大声说道:“不好,他们要纵火。”当下也顾不得隐藏,直接拉上安苗儿冲回村子。

田龙三人点完火把,胡乱扔向村头的两间房子的茅草顶,春日虽潮,但茅草棚顶还是见风即干,没有多少水份。火把一触,就成燎原之势。安苗儿更是大惊,因为村头那间着火的茅草顶,恰好是自家屋顶,叫她如何不急,顿时加快了脚下和步伐,也顾不得山路崎岖。幸好在此时,速度快的猎犬已赶回五六只,田龙等人也不敢再停留,见火势已起,便折返往来路回跑。

楚戈背弓持竹枪藤盾,正好迎面而来,也不待双方走近,情急下叫安苗儿递过一支箭,避面就射向一人。双方相向奔行,不及躲闪,箭矢直冲面门而来,早中了那人右颊,一时间鲜血长流,神情可怖。楚戈也不客气,收了弓箭,上前举竹枪直刺,那人未及抵档,电光火石间,竹枪带出一蓬血雨,顿时失去了再战之力。楚戈迅速抽回竹枪,死死拉住想上前的苗儿,将她护在身后,不让她以身涉险,自己则持抢举盾戒备,退守敌人去路。安苗儿担心火势,急得直流眼泪。

此时,猎犬见有人领头,狗仗人势,人也壮了狗胆,纷纷从各个方向围了上来,试探着想要上前下口,顿时将余下的田龙二人围在中间,突围不得。两人只得背靠背,小心戒备,向来路的楚戈方向移动,也顾不得倒地的同伴。

“你们跑不掉了,不如束手就擒,或有一线生机,你们同伴也急需要救治,就算你们冲过去,你们忍心扔下他吗?”楚戈持竹枪戒备,并不后退,只是冷冷看着田龙二人,火光之下,神色冷峻,不忘语言分化三人。

“趁现在就这男娃和女娃在这里,我们冲出去,谁先冲出去都不要回头,要不然,等时间一久,都没有活路。”田龙低声与同伴交待,又欺楚戈年少,大声喊道,“楚娃听着,凭你乳臭未干,嘴上无 毛,便想你田爷爷束手就擒,除非今日胜得我手中长戈,要不然,就闪开一边。”边说脚下也不停着,向前作势冲刺。

楚戈却是丝毫不退,冷笑道,“我看你已被废一条左臂,我楚族那怕是三岁小儿,也不欺你残废之人,让你那胳膊腿健全的同伙过来,若真胜得了我这无名小辈,我楚族尽是言而有信之人,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又如何;如若连我也胜不了,今日便留在我族为奴,以恕你等纵火的罪孽。还有,再过一会儿,不要说我村族人就合围过来,将你们一网打尽,到时死无葬身之地;便是现在,你们再做无谓顽抗,我这十数条猎犬,好久不见荦腥,我让它们一拥而上,你们也是落得个死无全尸,葬身狗腹的下场。只要你让苗儿去救火,我便给你个机会,如何自处,你们快快决定,我只给你十息时间。”

田龙二人没想到面前这少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识,而且不受他们威逼,半步不退,又见短短几个呼吸间,又围上来数条猎犬,个个龇牙裂嘴,几欲择人而噬。楚人这一支久居山林,善用猎犬,也不知道这少年有没有这指挥猎犬的本事。面面相觑犹豫之间。只听楚戈接着说,“苗儿,你快从旁边过去救火,他二人要敢妄动,我就让狗儿们今天饱餐一顿。”楚戈明显担心火势,也不给田龙二人犹豫时间。安苗儿稍作迟疑,便从猎犬的空当中穿过,奔向自家房屋,准备救火。

“好,难不成我濮族还怕你这小小楚娃,我向武便信你这娃儿一次,田少君你有伤在身,便在一旁帮我掠阵。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儿是不是真有大言不惭的本事。”这自称为向武的汉子,精壮短小,个头比未完全成年的楚戈还矮过一头,但看架势却明显是久经战阵的老手。田龙也就不再纠结,放安苗儿过去,四下戒备着猎狗。

“算你识相。”楚戈不见动作,只是冷冷回应道,然后嘬嘴短吁,又作了个下压的手势,围成一圈的猎犬瞬间安静少许,呜呜声不断,但已经没有刚才择人欲食的气势。看到这一幕,田向二人脸色微变,心想,原来这娃儿真能指挥这些恶犬,心里不由的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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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缘起 第五章 濮奴

“嘭嘭”数声连响,却是向武急于脱身,不待楚戈再做回应和准备,持戈向前,欺楚戈手中竹枪无锋,连连进击,想最短的时间借助装有铜戈的木棒击杀楚戈,赢得一线生机。楚戈持盾严守门户,不急不缓,竹木相交,铜戈质软,短时间也难以突破藤盾的防护,只是嘭嘭声不断传出。

“楚哥小心。”听得声响,安苗儿一时停下脚步,远远提醒,火光下神色焦虑。待再回头,只见母亲从屋后的后山状若疯虎般冲下来,手里拿着一截松枝,疯狂扑打着火头,好些火星都溅在头脸和麻衣上,也是顾不得。

“苗儿,快去帮安婶灭火,我应付得来。”楚戈并不分神,神色自若地回应着苗儿。此时,楚母风氏也是赶了过来,与安婶一起帮她拍打起势的火头,只是火头串起太高,短短十数息时间,便串至屋脊,三人合力也是有限,难以抑制火势蔓延。

向武没想到这少年面对自己的进击,虽连连退却,但仗着地形熟悉,辗转腾挪间不见丝毫慌乱,心下惊奇。苦攻无果之下,转而改以往多为刺挑的招式为横击竖劈,以便仗着自己成年人胜出的气力,来消耗楚戈。楚戈见其更改招式,也只是在避无可避时,才侧击斜挑以化解长枪近身的危机,更多的时候则是避其锋芒,以藤盾化解,制作藤盾的是山中老藤,经在开水煮了以后,韧性极大,铜戈一时很难刺破。两人来来回回又斗了十数息。眼见楚家湾村民逼近,田龙等人同伴此时也转进山林,只余下他们三人困在当地。楚戈却是枪势一转,不再后退闪避,主动持盾前迎,竹枪更是连出如电,一式未去,一式又起,将数年日夜苦练的刺挑劈扫等式,一气施展出来。这向武原本就心浮气燥,此时更为楚戈气势所夺,一时心中叫苦,才知道先前只是被对方拖延时间,并非这少年技不如人。待到十数息后,楚戈一式上桃,竹枪尖直取向武左胸要害。向武正待使木戈下压以避过要害,却不想楚戈突然大喝一声,枪势不取要害而是直接上迎,竹木相交,楚戈竹枪转刺为勾。向武直觉得枪戈柄如有千钧,待再要抓紧,只见眼前少年迅速欺近,一手藤盾卡住戈柄,一手所持枪尖却再次前指,直奔自己咽喉而来。

向武心中一声叫苦,只道今日便折在这少年手中。旁边田龙陡然见双方易势,十数个回合兔起鹘落,也不及上前相救,就见向武铜戈已撒手,人也呆立在那少年枪尖下。竹枪尖在向武咽喉处停下,锋芒处渗出血线,楚戈并未立下杀手。

“好,好一个楚哥儿,这下子立了大功了。”远远赶回的村民看到这一幕,虽然只是借助旁边的火光能看个大概,还是有人出声赞道。

“都放下武器,手反剪背后,蹲下去。我或许可以保你们一命。”楚戈冷冷的语气不容置疑地喝道。

“咣当!”田龙也不做他想,扔了长戈,右手仍是捂住左臂的伤口,孤傲地站着,似要保留最后的尊严。向武却是反剪双手,顺从地蹲在地上。

“楚哥儿,又让你抢了大功。这三个濮奴印上字送去部族,得换六百两青铜了。”楚林最先赶回来,虽然还气喘不止,但掩饰不住眼中的兴奋。楚族为奖励部众英勇御敌,以青铜兑换部众的俘获,每个活口二百两,这相当于普通人家两年的生活所需了。

楚戈却是不置可否,看了看已经涌上来的村民,任由他们将三名敌俘用麻绳捆绑起来。然后大声呼喝着众人快速去救火,至于逃敌,却没有提醒众人去追。

几十步的距离虽也不远,但众人快速涌到安家着火场时,火势还是已经烧毁了大半的房屋。“娘,你快出来。”一旁的风氏却是死命拉住安苗儿,不让她冲出去,楚戈正欲向母亲打听情形,旁边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差点把自己撞了个趄趔。楚戈再看时,却是安苗儿的父亲安呈农抢先冲进屋子。这时,楚戈从风氏口中才知道,安婶心念着自家屋里的几石粮食,不及等火势扑灭,就冲进了火场,进去约有数十息还没有出来,安苗儿念母心切,也要冲进去时,被风氏拉住了。楚戈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也就三两步跑到自家早上备好的水桶边,将身上的麻衣脱下来,在木桶里浸湿了,再穿回身上,又把齐肩的头发淋湿,回来也冲进了火场。

大火已经将屋顶的茅草烧光,此时房梁也被引燃,发出噼噼啵啵的燃裂声,令人生畏。楚戈冲进火场时,燃烧物纷纷落下,视线受阻,难以视物,只看见安婶瘫坐在地,一旁的安呈农身上衣物也被点燃。四周炽热一片,楚戈顾不得口干舌燥,抱起安婶,大声嚷道:“安叔,快出来,我先救安婶出去。”刚冲出几步,听得后面咣当声传来,回头一看,是安呈农刚站起来的身影,他待要扑灭身上的火苗,不想又一根木梁落下,砸中了后脑,颓然坐在地上。

楚戈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抱起已经人事不省的安婶几个箭步冲出火场,到门外把安婶放下。来不及交待,又折返跑进火场,找到安呈农被砸倒在地的身子,顾不得扑灭他身上引起的火苗,屏息冲出火场外。几个动作皆在呼吸之间,也不惜体力消耗的巨大,等他把安呈农放到安全的位置,脚下已经虚浮。只听得耳边传来安苗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侧头看时,见众人围着安婶躺在安苗儿怀里的身体,都在劝说着安苗儿节哀。显是安婶在火场受到烤炽时间太长,回天无力了。

楚戈看到这一幕,赶忙把安叔身子扶起来,轻拍其背,希望他能缓过来。然而,也是安家祸不单行,安呈农不见有何反应,可能是刚才着火的木梁砸中要害,一时生死未知。楚戈也不知如何施救。

等火势完全被村民控制住,天已泛白。一夜折腾,一时半会村众也没有立即散去休息,楚林等几名村壮连夜审讯田龙等三人。濮人一族,多以田、向、郑、奚为姓,长期与楚家湾这一带争夺的濮人,属于下游白沙洲部东湖分支,以田氏为尊,这田龙为这支濮人首领田济之子。原本此次行动,田济交代只是刺探白天楚家湾方向白烟示警的事情,看是否有大批楚人集结。刺探小分队十五人白天潜伏在山林间没有行动,见楚人没有集结,傍晚准备返回时,田龙心有不甘,想在晚上用声东击西策略,袭扰楚家湾,意图占足便宜了再行返回,不想被楚戈一人把如意算盘破坏。

楚林也没有想到白天一次普通的白烟传讯,竟然引出这么一系列事,更对田龙这个田氏少君愤恨难当,当下劈头盖脸给了他一顿肉揍。见楚戈过来,告知楚戈这近乎乌龙般的事情,还不解恨,又待向田龙身上招呼。看着鼻青脸肿,双手反绑,委顿在地的田龙,楚戈示意楚林停手。这时,外围一片嘈杂,却是安苗儿闻讯赶来,手拿一把长戈,挣脱众人阻拦冲了进来。眼见被俘的田龙三人,分外眼红,就欲杀之而后快。楚林也无阻拦的意思,楚戈上前赶紧一把抱住安苗儿,不让她行凶。安苗儿虽然愤怒,毕竟女子气力小,一时也挣不脱楚戈的束缚。只是嘴里不停的哭嚷:“楚哥你让我杀了这濮奴,为我父母大兄报仇。”

“苗儿,现下不要冲动,楚哥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你先冷静下。我对濮人的恨意绝不在你之下,可我们杀了这三人,能救回亲人的性命吗?”楚戈一时无从解释,只是苦劝安苗儿。“楚林,快把苗儿手上的长戈拿走。”

楚林在一旁也是颇为不解,不知道楚戈为何阻拦安苗儿。心想,虽说活俘上交比处死后上交首级会多出五十两的青铜奖励,但楚戈不至于为了总共多一百几十两青铜奖励,阻挠愤怒的安苗儿为亲人报仇,心里还是多有同情安苗儿之意。当然,楚戈作为俘虏主人,有权做处置决定,楚林也没有上前,只是一时愣在当场,两不相帮。

“楚林,你忘了陈先生的教诲,还有《楚歌》中先贤的训导吗?快把苗儿的武器拿走。”楚戈一时难以说服安苗儿,又不好过于用强,只有让楚林上前帮忙缴械。楚林经他提醒,才上来抓住安苗儿手中的长戈,柔声劝道:“苗儿,楚哥儿说的对,现下伤了这三人的性命,也是挽不回安叔安婶,不如先让他处置吧。他一向鬼点子多,或许有更好的计较。”

安苗儿被缴了械,又在楚戈怀里挣脱不得,一时羞愤难当,只有无助地坐在地上掩面抽泣。一众左邻右里的乡亲看了都只是摇头叹息,谁都知道,二八年华的小女孩,从此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即使是这蛮荒年代,也是少有的人间惨剧。

安苗儿无家可归,经楚母风氏一再劝导,才去到楚戈家歇息。风氏又陪了苗儿小半个时辰,一直放心不下,好不容易抽空过来质问楚戈——留着这三个濮奴的性命,如何给安苗儿交待。这个年代,不用说敌俘生命看得很轻,在饥年,甚至部族杀死战俘充当食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安楚两家比邻而居,风氏此时内心还是向着安苗儿的。楚戈知道无从解释,只是亲自把田龙三人绑在柴房,说自己有别的安排,不让别人轻易靠近。

东方暨白,劳累一晚的村民正欲散去,各自回家。只见白草滩方向急急奔过来一个少年的身影,走到近前,楚戈他们才看清,原来是昨天值守在学堂的其中一名叫楚枳的学弟。楚枳看到众人都在,老远就喊道:“楚戈楚师兄在吗?快随我去见先生。先生快不行了,交待你接管学堂呢。”

众人皆是大惊,楚戈虽然在这一代弟子中表现出众,一直以来便有贤名传出来。但还无军中历练的背景,也无大功,更关键的是,年纪太小,这陈老夫子是不是病糊涂了,要把学堂的托付给这么一个娃娃。一时,众人交头接耳,村中长老楚浩首先上前拦住楚枳,问道:“小枳儿,你说陈老夫子把学堂托付给楚哥儿,这是当真?”

“是呢,先生从昨天戈学长走后,痰症就更加严重了,我们也不敢离去。与八叔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半夜就已经不能起夜,还是我们服侍的更衣之事。嘴里一直念叨着戈学长的名字,天刚微亮,八叔才下定决心,吩咐赶过来找戈学长。也安排楚标师弟通知另外几个村的长老了。浩长老快和戈师兄过去吧,晚了怕来不及了。”楚枳上气不接下气,未及说完,已经有些哽咽了。

陈老夫子创立白草滩兵训学堂十年有余,也算桃李遍布沧水两岸,一些以往在学堂训学过的青壮,也都有意去看最后一面。众人虽然是惊诧之中,也知道事不宜迟,就催促着楚浩、楚戈赶快上路。

楚戈此时低声吩咐楚林把战俘带去学堂关押,顾不得一晚的劳累,便带着一众十数名村民,急冲冲向白草滩出发。楚林则在后面带上田龙三名战俘,村众看这一幕,虽觉得奇怪,也没过多阻拦。安苗儿目送着楚林带走行凶的濮奴,此时已经收住了哭泣,只是怔怔站在楚家门口,看众人远去,风氏则在一旁劝慰。

楚家湾一众人赶到兵训学堂时,早有邻近村寨的数十人也提前聚集在校场外,昨天传讯的风尘一众人,竟然也在其中。众人或叹息或低语,显然是内堂空间有限,并不是所有人都进入里间。众人见楚戈到来,纷纷投以神色各异的目光。楚戈也不去与众人虚礼,径直往里间走去。

见楚恩与四名周边村寨的长老均在,陈老夫子脸色煞白,身体瘫软在木板床上。楚恩低声提醒了一句:“陈叔,楚哥儿来了。”陈老夫子缓缓转过脸,以微不可闻,又似使尽了平生气力的声音说了句:“学堂就交给楚哥儿了。”却无过多语言,眼神便失去了光泽,微抬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小子受先生重托,战战兢兢,但定当竭尽所能,光耀先生门庭,不负先贤教诲。”楚戈跪地一拜,不虚作推辞了,只是老先生再无回应。

楚戈受命突然,也难以跟众人解释,与各村长老们商议完陈老夫子后事,便安排已经到学堂的学弟准备给先生收敛之事。

陈老夫子一生无后,接下来三日,楚戈既代替陈老夫子传人迎来送往,又作为兵训学堂主事人安排后事。直到老先生入土为安,在第四日下午,楚戈才得空好好睡了一觉。楚枳楚标几个值守学弟,也在学堂里间休息。

众人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楚戈一早醒来,几日辛苦一扫而空,正要去关押田龙的学堂后院,只听得外面一阵吵闹声。

楚戈来到前院,却是楚枳楚标两人拦住一白衣女子,呵斥着不让进入内院,八叔楚恩这时已在楚戈之前出来,两人尤自不肯停嘴。楚戈仔细打量眼前女子,发现其高鼻深目,长发微黄,一袭白衣不知什么材质,衬托得本就远超众人的白皙肌肤欺霜赛雪,此时楚恩伸手示意楚枳二人噤声。

“你应该不是楚戈那小子吧?”白衣女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客气,看楚恩年纪不符,柳眉微扬,有些不敢置信。

“姑娘闯我族兵训学堂重地,楚恩还想请问有何见教?”楚恩见她孤身一人,也不紧张,这回答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心想,她即使有后援,也得先惊扰到外围村落。

“你不是正主,我有笔交易找楚戈商议。”白衣女不急不徐向楚恩走过来。“咝”,两人距离约五步距离时,却是白衣女不知何时从衣袖里抽出一根长条状武器,前尖后阔,手部有柄,直取楚恩前胸。

“八叔小心!”事出突然,却是刚从内院走出来的楚戈和楚林出声示警,“不要用手抵挡。”楚戈看楚恩虽有所防备,也只是堪堪避过这险之又险的突袭,再次提醒楚恩。“去拿兵器。”楚戈回身对楚林说道,然后自己已经三两步飞扑过去。

“你就是楚戈?”女子见一击不成,而楚戈楚恩全神戒备,收起武器,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似乎要参透些什么。楚戈不屑她刚才偷袭的行径,并不回应她。“怎么?听说楚戈是什么英雄少年,前几日一人独退濮人的刺探小队,还擒获三人;现在又独掌兵训学堂,难道不敢回我话吗?”女子语带讥讽,眼睛盯着楚戈,似乎她自己刚才的偷袭反而理所应当一般。

“哈哈,我楚戈只做了些任何一个楚人都会做的事,不敢奢谈英雄两个字。再说,是否英雄,也不是与一名异族刺客能不能搭话来定的。况且你既不怀好意,我们又何必与你多言。”说话间,手里接过楚林从内室取来的兵器,守在前胸。

女子嘴角上勾,似笑非笑,上前两步说道:“不如这样,你若在一百息之内,能档得住我手中铁剑。我不仅告知你来意,而且还有厚礼相送。你可敢应战?”

“哈哈,果然是做交易的说客,你明明已经在我五人包围中,而且无礼在先,现在反向我们挑战。至于你的来意,我们并不想知道,你这交易怎么做,都是稳赚不赔呀!”楚恩不愿楚戈犯险,当先拦住了话头,怕楚戈被她所激逞一时之勇,出现什么差池。

“这么说来,你们几人,已经把我看着是你们的俘虏啰?也不错,我就一个弱女子,外无援兵,你们当然可以一涌而上,群殴取胜。既然这样,何不试试。”说罢,也不理会众人,手中武器再次横于身前。

“可以,我可以答应你。你无非是想来救走被俘的三名濮奴,区区俘虏。即便让你带走,我还做得了主。”楚戈却上向前前一步,做出应战之姿。楚戈知道濮人一向没有聚众挑衅的习惯,此番田龙作为白沙洲一带的少君被俘,当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女子来说项。

“好,果然有几分气度!”白衣女到是没有想到楚戈现在反而应承下来,心里还有几分意外之喜的感觉。

“楚哥儿,何必和她一般见识?”楚恩等人均不想楚戈涉险,还想劝阻,却不想楚戈已经一马当先,站了出来。还胸有成竹地说道:“不妨事。”

“我不想占你这个便宜,我这武器铁质材料,你们楚人还没有见识过,先告诉你它的厉害也无妨。此物制成的刀剑,锋利远胜铜器,你小心性命就是。”白衣女盯着楚戈,不知这一番话是想先声夺人,还是真心相告。

“哈哈,生死无常,何必这么婆婆妈妈的?小子先得罪了。”楚戈其实已经有评估过铁剑的厉害,当先持铜戈进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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