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轮》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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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打了人照样进京城
嘉靖二十年,雨,夜。
这是一条入京的路,此时已是泥泞不堪。得得得得,清脆的马蹄声急急传来,一骑疾驰而至。哗喇一道霹雳破开黑夜,照亮四周,也照在骑士那沾满疲倦和雨水的脸上。他一夹马腹,手中的短鞭噼噼啪啪地落下。马儿吃痛不住,悲鸣不已,步伐却越加快了。哗喇,又一道霹雳划来,骑士却早已驰入夜幕之中,只留下一串马蹄声和淅淅沥沥雨水,再就是无尽的黑暗了……
京师原名为燕京,乃成祖朱棣的龙兴之地。建文年间,燕王朱棣秣马燕京,转战三年,终得定鼎中原。成祖践祚伊始,极是厌恶南人浮华奢靡之风,兼虑江山初定,北疆不固,乃迁治燕京,改燕京为京师。是时鞑靼瓦剌南下之心不死,成祖于大起宫室园林的同时,在原元大都故址的基础上扩建外城,夯固城墙。大明为此扰攘天下二十年,期间花费钱粮无数,役夫数十万,更迁江南富户无算。京师建成时,真个是内有华屋橦橦,外有固城险关。城固沟深,堪与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相媲美,皆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因天下安定多年,京师的守备也就日渐疏惫。今日大雨,城门的守备更是不比平时,只有癞头三与手下的几个兵丁要死要活地歪在城门边上,过晚的行人一律不加排查,任其入城。京城的守备何至如此!想平日,癞头三横竖是个角,手掌入城的排查之权,依他的性子,少不得要做些陷构良善,讹诈收刮的勾当,怎地他今日就这般老实?原来不是癞头三老实,而是方才他刚吃了顿无妄的打,正心灰意冷哩。癞头三歪着想道:“也是流年不运,怎就拦下了派外差的东厂公公?好好地吃了几道鞭子,身子现在还疼得厉害,也不知道伤没伤了要害。就怕那公公小气,哪日叫他遇个正着,绕我个风流罪过,岂不冤枉……”正胡思乱想的,哒哒哒地远处飞来一骑,马到了癞头三的面前便咴儿止住了,原来是癞头三那斜倚在门边的枪棒子挡了骑士的去路。
癞头三懒洋洋地抬头瞥了一眼,马上端坐的是个小塔般的汉子,马身血淋漓,瞧那伤痕定是鞭伤。汉子见了癞头三这样要死不活地,怒火中烧,甩开鞭子,劈头盖脸地打将下去,边打边骂道:“直娘贼,广宁卫的军爷干差你都敢拦!爷爷先打死你,再干正差!”鞭影晃晃,打得癞头三先是哭爹喊娘地在地滚爬,啪啪数声后,渐又没了动静,只躺在地下哼唧。眼见气象越发坏了,一旁的军士晃过神来,不禁大惊失色,再打岂不要出人命了。众人一听骑士是广宁卫的军士,都大为郁闷:“又不是天下大乱,怎么连外兵都敢到京城来?”心念及此,却不敢明说,听他是干公差的,又见他一把子力气也不见老,自然不敢去拦他,只好齐齐跪倒哀求道:“马上的哥哥,万请手下留情。这厮孟浪,拦了大哥去路,他一条贱命自然不可惜,只可怜他一家老幼怕就此断了活路。大哥见怜啊!”
马上骑士又抽了几鞭,见癞头三一动不动,暗自寻思道:“爹爹只交代俺见机行事,需没教我打杀同僚,我便行个方便又如何,就饶了他罢。”收住鞭子,探手入怀摸了块银子丢给那些军士道:“剪些给他瞧伤,余的你们自分吧。”众军士得了银子,满心欢喜,收拾了癞头三,便替骑士清路。骑士也不多话,催马而去。
进了京城,骑士更是马不停蹄,直直疾驰,忽然他哼哼冷笑,原来是发现身后已有人坠着了。
“左边四个是东厂的番子,右边那三个是那贱妇的爪牙”骑士暗自盘算道:“东厂的人动不得,先把那三个收拾了。”
他弃了缰绳,摘下鞍畔的雕弓,连上三箭,夹腿立马,就势侧身发了一箭。后方突兀地传来一身惨叫,余下六道身影鸟散而去。仆地一声,重物落地。骑士哪里顾得那些,瞄着两道逃窜的身影“砰,砰”连着两箭,真是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二人哪里逃得走,心慌意乱之下双双被射落。余下四人被唬得脚不点地,落荒而逃。骑士咧嘴一笑,转身挂了雕弓,复又上路了。
魏府,它的主人是做过兵部尚书,领过兵,挂过帅的大明柱石魏断魏侯爷。现下他领了扶风侯的赐在家养病。这家的少主人也是相当了得,魏度风,大明少数圣眷不衰的少年将军,大明立国以来,百般防范武将,而能以武职博得圣上眷顾的,放眼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魏家这对父子了。魏府门深墙高,正门上悬着一副匾额,上书:敕造扶风侯府,字体飘逸潇洒,正是当今圣上的宝书。
府门前,淅沥的雨中,一个伟岸身影傲然矗立。霹雳划过,门前惨白两座石狮子倨傲而视,门前的汉子正是那个城门鞭笞守卒,一路射杀眼线的骑士。此时在他的身后,一个座小山起伏不定,奄奄一息。汉子回头啐骂道:“狗日的,真是一匹骟马!”
汉子抹了一把脸,抓起门上兽首铜环,大力拍打,一时不耐又一脚踹在门板上。
良久,大门吱嘎地打开,从里探出个褶子脸来,老头一脸倦色道:“哪里来的叵耐汉子!深更半夜地,只管鬼哭狼嚎,岂不知公侯府邸自有规矩,怎容你在此聒噪!”骑士大喜不已,强抑心情低声对老头道:“我是广宁卫来的,快带我去见主人和少主。”说着手中闪过一件信物,看得那老头眼中寒光一闪,疲态尽去,精神矍铄得浑然不称他的年纪。老头点点头道:“既是广宁卫来人,便进来吧。”就着门缝将骑士放了进去。朱红大门吱嘎复又关上了。
雨声哗哗,静静过了一会儿,从魏府门前的石兽旁的暗处闪出了一个面色晦暗的青年,他一手按在胸前,一只雁翎箭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涌出来,时间不多了,冒死探到的信息定要及时交给主人,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蹒跚而去。雨不停地落下,四道身影落在魏府前,竟是四条黑衣人,领头的黑衣人尖声道:“尔等好生守着,咱家去见厂督。小心做事!出了岔子我要你们的脑袋。”三人应了声诺。黑衣人四散消失在黑幕里,领头的黑衣人临走时感情复杂地瞥了魏府一眼……
老头引着骑士在廊坊间穿行着,边走他还边与骑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你是在典济那泼皮手下谋差事的,该怎么叫你?”骑士恭敬答道:“爷爷叫俺典肥就好。”老头疑惑道:“哦,你也是典家的,老夫倒不知典济还有个兄弟,难道是族里的?”典肥道:“爷爷说笑了,俺与爹爹非血亲。俺自小命乖,爹爹怜俺年幼,无依无靠,便收俺做了螟蛉。”老头点头道:“如此才合道理,只是你与典济年岁差不多,做父子怕不相当。”典肥道:“爹爹对俺恩厚,他做父亲俺自然心服。何况也有‘长兄如父’这一说,与其做个不相干的义兄弟,倒不如认个父子,日后俺好尽孝报答他。”老头赞赏道:“好个有情有义孩子!却是难为你。典济好福气。”说话间,二人迤逦来到了客堂。老头转头对典肥说:“少主在里。老主人近来身体不爽,不便待客。”典肥小心道:“俺非外人,怎好劳烦老主人拨冗,便是少主来见已是让我坐立不安了。”老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典肥道:“小子机灵,只是不要将这点机灵用到别处去才好,你进去吧。”典肥被老头瞧得心里发怯,对老头拜了拜,便往里走。忽然老头将典肥叫住,典肥木然回头,但闻那老头悠然道:“老身叫魏行,典济那厮没礼貌,唤我老行,你便随他的辈分就唤我行伯吧……”
魏行还待再说,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华服汉子已经来到二人面前。那汉子打趣道:“行伯真是糊涂了,每有人来,只要是年轻的总要被你唬上几句,非到战战兢兢了,你才肯罢休。今日不比往日,可是你老毛病却越发严重了。”魏行见到来人,面色一变,尴尬地笑了笑,旋又恭敬拜道:“少主。”那汉子便是此处少主魏度风。魏度风摆手道:“去,去,一家人做这些干什么,在我爹那儿你的面子可比我的好使。”魏行对魏度风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站在一旁讪笑。
魏度风甩魏行在旁,把住正要下拜的典肥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怎么老做这样的腌臢事,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典肥拗不过魏度风只好起来。雨越来越大,魏度风埋怨道:“行伯好没道理,只顾欺压小辈立威,挣得我也出来淋了一场雨。我见三人都淋得湿透,不如先各自换过衣裳再来相见。行伯,你且带这位兄弟下去用饭,待换过衣裳再带他来见我。”魏行唱了个诺,领着典肥下去了。看着二人消失,他轻叹了口气,竟是惆怅间想起自己的女儿,此刻她也许已经遭毒手了。魏度风甩袖转身,泪水却已和着雨水齐齐淌下,嘴角抽动,喃喃道:“泳儿,泳儿,爹……”似在唏嘘着的风声将魏度风的低语声轻轻掩去,没人知道究竟在这位少年得志的将军身上发生了什么……ttttttttttt一切的一切只有他自己和魏府的老主人——他的父亲魏断知道,一切动作都在秘密进行着,无论是魏府还是它的敌人们。此时的京城已经是风声鹤唳,一道道暗流挤撞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由阴谋汇成的漩涡,在这个漩涡里,哪怕贵如魏府少主的魏度风都无力护佑自己的孤女。他想到自己早逝的妻子,顿时满腔愧疚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瑟瑟风雨中,魏度风孤立着,淋着雨,他的背影透出无尽的落寞。
魏度风换了身便服便来见典肥,转过屏风,见到典肥和魏行恭谨地立在堂内。魏度风点头道:“兄弟快坐,行伯,调和些茶水来。”魏行知道他们有机密事要说,便退了出去。典肥对少主甚是好奇,偷眼去瞧魏度风,但见他面若玉盘,目若朗星,二尺长髯迎风飘洒,眉宇间英气凛凛,举止间衬出几带风流,一袭青衫更衬出几分儒雅。魏度风见典肥仍怔怔地站着,不悦道:“为何不坐下,你若是站得疲了我们怎好说事?”典肥还待谦退,见魏度风作色,只好半边沾着坐下,这看在魏度风眼里又是眉头一皱:“好不利索的汉子,做事这般不爽利!”
魏度风心里对其起了嫌恶,自然就有些怠慢了,轻敲桌面,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典肥将与魏行说了的话再复述了一遍。魏度风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我唤你声贤侄定然是不会错了。”典肥受宠若惊,连呼不敢,他也是个聪明人,从方才魏度风的言行里揣出少主不喜人客套,缓缓地便生受了魏度风以贤侄相称。魏度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赞道:“孺子可教也,真聪明!”相轻之意也少了几分。
二人正说着,却见从后堂内走出个老者,英眉飞扬,鬓发斑驳,古铜肌肤,举手拾足间气势雄浑,正是魏府老主人魏断魏侯爷是也。魏度风见是爹,轻呼一声,忙立起来请安。典肥见魏度风一脸凄然,更见魏断满脸风尘,疲惫异常,心道:“老主人不是抱恙在身么,少主见了老主人为何又这般不痛快?”心里疑问颇多,又不敢问,只好在一旁胡思乱想,又见魏度风请安,只好跟着施了礼。
魏断对着二人点点头道:“起来罢,你们都坐。”魏度风起了身,欲言又止,悻悻地让出作位,和典肥到下首坐定。魏断坐在厅堂,见魏度风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见老主人和少主人都是一副唉声叹气,心事重重的模样,典肥不禁忖道:“这样冷了场却如何好说话,需待我先说话。”正要开头,却见魏行一脸诡色地走了进来,经过典肥身畔时目光凌厉地看了典肥一眼,直看得典肥冷汗直冒:“行伯好深的功夫,和他在一起老不自在!”。魏行一路奔到魏断身畔,附在耳畔如此这般一说,魏断地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典肥不知道魏行和魏断说了什么,心里正惴惴不安哩,魏断却发话了:“好个不知体统的莽汉,你们指挥教你来报信,需没教你来造反!你怎敢打杀城门守卒?”典肥先是一惊,随后解释道:“主人明鉴,我那不是造反,而是立威。”
“立威,你们是外兵,到京城来立甚威?”魏断哑然失笑道。
魏断语气渐渐平和,典肥也松了口气道:“爹爹交代俺务必告知大人,广宁卫已非他一家做主,前些日子朝廷派了个姓黄的公公到广宁卫监军,若要做侯爷交代的大事,只有杀监军起事这一条路走。爹爹说兹事体大,且还未到那破釜沉舟的时候,需小心计较时机,否则一旦败漏,我等贱命死不足惜,若是连累了主人一家那真是万死难安了。虽是如此说,爹爹又恐那张皇后急着要害主人,便交代我到京城时做几件糊涂立威的事,将京城这潭水搅浑,教那些魑魅魍魉有顾忌,不敢下手。”
魏断身旁的魏行抢先道:“典济那厮好手段!”魏断不以为忤,呵呵一笑道:“老行,你也忙了许久,权且下去歇息罢。”两人浑然不似主仆,倒象一对老友,看得典肥啧啧称奇。见魏行走出门,魏断赞赏道:“典济好见识!不枉老夫一番栽培。”
典肥躬身道:“爹爹长记得老大人的知遇之恩,常教训我老大人对我等的恩情是万死难报。”
魏断极是受用地点点头,忽而他问典肥:“典济怎么是你的爹爹,他自己还是个小子,哪里来你这样大的儿子?”
一旁的魏度风代典肥答道:“他是典大哥的义子。”
魏断“哦”了一声,捋须道:“虽是螟蛉,想来已经入了典家的族谱了罢。”
典肥道:“回大人的话,已经入了,爹爹赐俺名叫典肥。”
魏断脸色一黯,低首沉吟。魏度风道:“典大哥得此良才也是件喜庆的事情。”魏断也甚是欣慰。典肥道:“爹爹还交代俺问两位大人,何时起事,大人们可定下来了?”
魏断道:“现下京城里风波诡谲,变化非我等可以把握,老夫不好预定什么。这样罢,你就回去和典济说,我和风儿在朝中若有动作,他便起兵呼应,如此正好。”
典肥点头称是,魏断体惜典肥一路奔波,劳累非常,见话已说完便让他下去歇息。典肥起身推辞道:“感谢侯爷体息,只是今日不比往常,瓜田李下最容易起纠纷。爹爹让我带完话立刻回广宁卫,黄锦那儿爹爹正哄着呢,我若回去迟了,恐怕被那阉货察觉。”魏断点头不语,典肥向诸人告了声得罪了,便转身投入雨中。
外人尽去,魏度风再也忍耐不住,落泪道:“爹,泳儿,泳儿她……”魏断叹了口气,拍拍魏度风的肩膀,良久悠悠说道:“孩儿莫要哭。你姐姐对我刘家有大恩,她就你甥儿一个骨血,现在她处境艰难,我等若是连她唯一的骨血都保不住,又如何立身于天地间,又如何得报我刘家的血海深仇。莫说是泳儿,便是要老夫的命,为了保住你甥儿性命,老夫也不会可惜。”说到这,魏断眼中闪过一道涟漪。魏度风兀自呆了一会儿,魏断道:“风儿,去瞧瞧你甥儿吧,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帝胄龙脉的,今后却便要失了他的老子娘了。”魏度风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走进内堂……
魏断呷了一口茶,对着大堂关着的门笑道:“季观主,既然来了,躲着干什么。”
大门顿开,大风和着雨冲了进来,门瞬间又关上了。
一位青年道士端正地坐在魏断旁的位子上,青年道士冷冷道:“见过魏侯爷。”
魏断笑道:“不敢,该是我见过观主。”
那青年道士皱眉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魏断道:“相敬之意。”
青年道士沉默片刻,忽然道:“‘凤魇’和她相公‘铁面魔刀’进京了。”
魏断大惊失色道:“什么!清岚公主和‘阎魔刀’颜驸马进京了?”
青年道士道:“非止他们,‘快剑’李炙与洛阳八刀会也趟了进来,据闻中原七大门派和苗疆三家都搅在这件事里,朝天观前些日子也接到了朝廷的诏书。”魏断心思大乱,顿时失去运筹帷幄的气度,急道:“诏书?说了什么?”青年道士怪异地看了魏断一眼道:“以讲武为名,诏天下英雄清君侧。”魏断闻得“清君侧”三个字,如晴天霹雳一般,吓得懵然坐在了座位上。
青年道士起身作揖告辞,魏断忽而顿盏道:“季观主,雅儿……”青年道士嘿嘿一笑,毫不掩饰一脸揶揄之色:“小雅命歹,有你们这一对父子兄弟,我一个做外人的能如何!”道士拂尘一扫,罡风过处,大门洞开。青年道士脚一点地,身子已经到了门外,他也不转身,冷冷道:“珏儿还好吗?”魏断怅然道:“你既然是修道的人,又何必还记挂她。她为了寻你四处奔走,凄风苦雨里来去,如何会好?”青年道士闻言轻叹了口气,纵身越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风雨里。
魏断失神地望着夜空,慨然道:“先是宫变,接着是朝争,现在又将整个江湖都绕了进来。朱厚璁啊,朱厚璁,你到底在做什么?嗐,难怪道是‘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呐。”
魏断忽然心乱如麻,觉得心力交瘁,步履蹒跚地朝后园走去。
魏度风将襁褓小心抱入怀中。襁褓里的那个小鬼机警的看着他,小眼溜溜地打量,嘴里咿咿呀呀的,小手乱舞,折腾到筋疲力尽之际却见魏度风没理会他的表达。小鬼心里委屈,扭动着身躯,在襁褓里四处挣扎,魏度风仍是怔怔出神,没在意他的精彩表演。无奈,他只好使出杀手锏,嘴一厥,哇哇大哭起来。
听到哭声,魏度风魂回七窍,虎躯一震,眼泪便不争气地落下,他将小鬼的脸紧紧的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心里的苦楚难以克制,竟也哭了出来:“泳儿,莫怨你爷爷,你爷爷心里也苦啊!你姑姑为咱家血仇付出太多了,咱们刘家说什么也得保住她唯一的骨肉。你要怨就怨你爹爹没用……”魏度风痛哭失声,怀里的婴孩极是懂事,竟停止了哭泣,扑朔晶亮的眼睛看着魏度风。
方下雨,天有些凉。魏度风蹑手蹑脚的把窗子关上,复又将那婴孩捧在手里。他隐约听到了被子里那不安分的小生灵在咿咿呀呀地诉说着什么。魏度风有些心酸,禁不住伸手将那天真的家伙抱入自己的怀中:“自己小时候爹爹也是一般的心情,一般的抱自己在怀里吧。”思念辗转间,魏度风想到了自己那注定夭折的女儿,热泪又簌簌落下了。
泪滴在小生灵的脸上,他好奇的看者眼前的那张儒雅的脸,用自己幼小的手掌拍打着,似在玩耍,又似在宽慰。
魏度风不知,在他的身后,一道魁梧的身影伫立良久,不曾离开。
“风儿”魏断提着个食盒进来。
魏度风慌不迭地向魏断行礼,魏断摇头道:“咱爷俩许久不曾一道吃酒了,你且将你甥儿放下,陪为父吃上几杯。”魏度风小心将婴孩放下,陪魏断坐在了下首。魏断将随身带来的食盒摆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菜,两壶酒。
“爹爹,我……”魏度风抓起酒壶掺着泪水将酒贯进喉里。平时滴酒不沾的魏度风被酒水的辛辣呛到,脸上越发的一塌糊涂了。魏断将手搭在魏度风的肩上慨然道:“已经半年了,自瑶冰去后你已经半年没似这般酗酒了,爹爹对不起你啊。”魏度风沉默不语。
“你姐姐未出阁的时候便和典济相善,若没有后来的事,你爹定是要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可惜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魏断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魏度风一把将魏断的手握住,哽咽着,却又吞吞吐吐的说道:“爹爹,姐姐对我们的恩比山高,只是泳儿她还小,还小……”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将胆汁酒水一发都吐了出来。魏断爱怜的轻拍着魏度风的后背,叹了口气。
他一边拍着,一边悠悠回忆道:“记得,你姐姐是三年前进的宫。当时典济上疏请兵收河套,夏言污他有异谋,你爹爹在朝堂上就和夏言干了一架。那厮后来又跑去和他的姘妇张皇后说,一盆污水全泼到你爹爹的身上。要不是你姐姐手持丹书铁卷孤身上朝堂为你爹爹和典济请命,你爹爹的这条命怕是就留在午门那了。”
魏度风吐了一阵,酒也醒了,依旧是神不守舍。
魏断接着说:“后来宫里来了旨意要你姐姐进宫陪侍,你是知道的,你是姐姐魏家义女,本不该为此牺牲,可怜她为了救我与典济的性命,舍身饲虎。前些日子你姐姐托话来,张皇后迫她迫的紧,皇上最近又不理事,她生了皇子不敢说,买通稳婆丫环对外说是公主。皇上沉迷道法,听说又是个公主,便一心一意做起了道士,婴孩也不曾来看上一眼。今日事急,临了又无法寻个眉眼与你姐姐相近的婴孩,我见泳儿与你姐姐颇有善缘,神情也有七分相似,我便没和你说,自作主张就把泳儿换了你姐姐的骨肉,为父我真是对不住你们,在这里给你陪罪了。”说罢,魏断双膝着地,跪在了魏度风的面前。
待魏度风回过神时,魏断已经跪了多时。魏度风一阵手忙脚乱,想要将魏断拉起。也许是因为刚才的那阵吐,魏度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索性跪在魏断面前,将魏断抱住。
“爹爹,我心里好难过啊!”魏度风终于哭出声来。
魏断默然看着魏度风,也不劝他。“哭出来便会好些吧”魏断如是想。
忽然门外传来魏行的声音:“老爷,少爷,宫里来了旨意,正催着接旨。”
魏断霍然立了起来:“宫里旨意?”魏度风看向老父,见魏断老泪纵横地惨然道:“你姐姐与泳儿怕是糟了。”正是:自古君王多薄幸,历来朱颜难久驻。纵是公侯世家子,难抗君王催魂旨。欲知曹妃与泳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死了谁也不能死了我师兄
魏断换了正服,在魏度风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出来接旨。魏行紧随二人之后也出了来。三人一行迤逦来至堂外,却见会客堂内外早就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见魏府人来,一个看似头领的锦衣卫迎上前来,打了个军礼,魏度风连称不敢道:“哪有这道理,诸位都是有皇差在身的,可是折杀我们父子了。老父有恙在身,我等无法见礼,多有失礼,万请司马总兵见谅见谅。”
原来与二人见面的便是此来一干锦衣卫军士的总兵司马敬,司马敬望了望魏断,见魏断歪歪唧唧的,先是一怔,而后忧心道:“数月不得拜见侯爷尊颜,方听闻贵体抱恙,不想已落到这样的光景,是寻不着扁鹊,还是有什么要紧的药寻不着?若有不济的地方,兄弟定当竭力为侯爷寻访求得。”魏断装病,听到司马敬这般说,伸手指指点点,嘴里咿咿呀呀,却似说不出话来一般。魏度风适时落泪道:“司马总兵仗义,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我父这病来的突然,俗话说:‘病来如山倒’,几日间老父病得越发重,名医请得不少,稀奇药物斗量不尽都使了,就是不见好。前日在下至严尚书府下了彩礼聘了他家小姐,一则续弦,二则冲喜,只是若不见效,那……”说到这魏度风哽咽了,原来他是想起了他的女儿了。司马敬哪里知道,还道魏度风是真心,心道:“难道魏断真要死了?”
这时一个青发太监从堂内走了出来,径到诸人面前:“李公公问诸位大人:‘可是说好话了,快来接旨罢,咱家宣了旨赶着回哩。’”魏度风顺眉道:“万死,万死,竟误了李公公的大事了,这位小公公请先行。”青发太监点头道:“好。”
司马总兵按规矩要退出去,那青发太监道:“李公公请总兵同来,宣了旨他还有事与你商量。”司马敬道:“如此,相扰了。”魏度风搀着魏断随着那青发太监朝大堂走去,司马敬有意地隔了几步坠在诸人身后。雨过天晴,一轮毛月亮悬在天上,魏度风入堂前回头望了一眼,满眼清辉,一派肃杀的景象,身体没来由抽了一下。跟来的司马敬道:“魏兄,怎么不进去。”魏度风暗骂道:“你们哪里是有事商量,分明是借机监视我父子。”也是无奈,只好扶着老夫进了堂。
堂里坐着一个白发华衣的太监,此时他正细细吃着茶。魏度风知道这个李公公好打扮,又得宠,平时穿成这般模样也没人去管他,故不以为意。李公公见到魏度风顿时满面春风的站了起来:“哎呀,小将军,可是让奴家好等啊!”魏度风忙打揖道:“让公公受累了。”李公公嘻嘻笑道:“哪里的话,圣上隆恩,知道奴家最是担心魏侯爷,这不,便派给俺这个差事。我这可不是来瞧魏侯爷了么,何必说‘受累’这般见外的话。”说着看了魏断,吃惊道:“侯爷病得赁个厉害!”魏度风道:“蒙公公错爱,只是老父已经糊涂了,无法和公公见礼。”李公公看了看司马敬,见司马敬微微点头,心中大定。这一切如何逃得过魏度风的招子,他冷笑不止:“朱厚璁,你要探到何时候!”
李公公掏出一卷黄绸,魏度风要扶着魏断跪下,李公公漱声道:“传上谕:‘魏卿身染沉疴,朕甚忧,赐魏卿听旨不拜。’”魏度风独自跪下拜倒:“谢主隆恩!”随即起身扶魏断坐在下首,自己复又跪下。大堂内外都跪倒一片,李公公展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有贤德之妇,今有望归之姝,此教化之功也。有罪女曹氏,出身低微,承魏门拔擢,以螟蛉之身得侍君王。然其好妒无端,毁谤国母,更有甚者,构党弑君,罪大恶极,现已付有司论罪。魏门虽无同谋之罪,却有失查失教之误,特旨责之,望好自为之。”宣毕,李公公单手擘着圣旨,待魏度风接旨,却见魏度风早已呆住,在场众人也是鸦雀无声。李公公大感纳罕。
“好你个朱厚璁!打杀我爱女,我与你势不量力。”横竖飞来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在场众人冷汗直流。此人是谁,竟敢直呼当今圣上名讳,不要命了吗?魏度风正为泳儿叫苦,却听见老父的声音传来,抬头一看,可不是魏断说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么。
此时魏断须发尽张,正揪着李公公打,边打边满嘴流涎骂到:“打死你个死不尽的藩王,打死你个做忘八的。”李公公初见魏断扑来,心里咯噔一跳,叫道:“我命休矣!”谁不知道魏断是军旅出身的,手劲大,现在他又疯疯傻傻的,万一下手没分寸,几下便能结果了自己。李公公一急,把住魏断的手就是一推,推得魏断连退数步,险些摔倒。李公公恍然大悟,魏断看来是病得不轻,自己可得小心,若是将他推死了,自己岂不是要为这将死之人抵命。大感不值之余,李公公只好任由魏断扯打,魏断下手也轻,李公公觉得并不十分疼,只可惜了他一身清亮的打扮却是狼藉不堪了。
魏断糊涂发癫,魏度风却是个明白人,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吧,他急忙上前劝慰魏断。魏断被拉开时,嘴巴仍然不干净,哇哇骂个不停。李公公假愠道:“好你个魏断!小将军,这就是你们魏府的待客之道吗!且不论他那些犯上的浑话,就侮慢上差这一条也就够咱家参上一本。”魏度风连忙赔罪道:“我的好公公,您看在老父抱病发癫的份上,好歹饶过我们这一回。”李公公皱了皱眉头:“且不与你计较。咱家告辞了!”魏度风道:“公公吃了酒再走吧。”李公公冷笑道:“魏侯爷厮打得不尽兴,还想把咱家强留在这里不成?”魏度风连呼不敢。李公公哼了一声,领着一干锦衣卫就走。出了厅,顺阶下路的时候,李公公被实在地绊了脚,狼狈几步,险些跌倒。魏家父子在侧,李公公不便训斥魏府下人,提腿钩了身旁提灯伺候的锦衣卫官军,尖声骂道:“没用的乖货!没见着爷寻路嘛,跌坏了爷,小心你的脑袋。”魏度风知道这匹骟马含沙射影,正指桑骂槐,低声对李公公说道:“李公公且熄雷霆之怒,此事不怪这位差官,是我府上下人的不是。李公公若是不忿,便打小子两下也好。”李公公闻言大为受用,佯装气愤道:“下人不会做事,咱家也不能寻主子的不是,这些下人也真是……”怀里早已经被魏度风团进了一包硬物。李公公心领神会,缓颊笑道:“也好,咱家也不和这些个下人计较了,只是刚才钩着咱家的是什么物事?”魏度风知道他小气,定是心里不忿,又不好计较,便想着寻些由头牢骚一番。魏度风存心想恶心他一番,两眼一红,咽声道:“家父的病日不见好,家人这几日做了些准备,李公公请瞧。”李公公顺指瞧去,却是一个包金貔貅环首兽盆,心里已经吃了一惊,慌乱地四下一瞧,来时没上心,现在倒是瞧得个真切。“好大一副寿材!”话才出口,李公公恍然大悟,暗叫晦气,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好,心慌意乱之下,红着脸埋头夺路而走。司马敬诸人见状,却摸不着头脑,只好尾随往大门去了。魏度风也嘿嘿哂笑着跟着。
魏度风送诸人到门口,李公公连礼都不还,催马便走。司马敬尴尬地笑道:“兄弟保重,侯爷也安心养病。”魏度风客套了一番。司马敬也走了。
待魏度风回头入了门,却见魏断站在院子里。“爹……”魏度风欲言又止,魏断怅然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只是可怜了你姐姐和泳儿。”魏度风闻言簌簌落泪,却见魏断眼里也是晶晶亮的……
司马敬与李公公并辔而行。司马敬见李公公一脸凝重,不禁问道:“公公可是看出了什么,魏断是真的病了?”李公公摇头道:“要说他没病,却演得真切,让人分不清真假;要说他病了,却似有不对,究竟何处不对,咱家想不明白。”司马敬一脸不屑道:“那老匹夫病了更好,今上做起事来会方便许多。”李公公听了司马敬的话,眼睛一亮,嘴里反复咀嚼着:“方便,方便,这便对了!”司马敬被他唬得一跳,问道:“什么对了?”
李公公向四周瞧了一瞧,见那些锦衣卫兵士都在后头,低声对司马敬说道:“你知道当今朝内格局么?”司马敬道:“你是说张皇后的事?”李公公点点头道:“张皇后预筹许久,厚积薄发,如今炙手可热,今上都被她逼得避祸西苑。就连你我上面的人”李公公小心探了探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都多出自她门下。”司马敬点头道:“这我知道,那些人背主作乱,早晚杀了干净。”李公公冷笑道:“哪里用你动手,今上的手段是摆着好看的?”司马敬奇怪道:“这和魏断他们有什么关系?”李公公虚抽了司马敬一鞭道:“你个不开窍的,你不想想曹妃的出身,张皇后最恨的便是曹妃,她若当政,还有魏断他们一家好果子吃?”司马敬摸着被抽的地方嬉笑道:“公公好歹下手轻点,兄弟伤得不轻哩。”李公公道:“去去,皮糙肉厚的,瞎嚷甚!我给你说,魏断肯定有动作,装病是惑敌之计,今上不便自己动手,怕被天下诟病,便由得他们三家去厮打。”司马敬吃惊道:“还有一家,是谁?”李公公朝前一指道:“喏,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众位看官,你道那曹操是谁?
司马敬道:“竟然是严嵩!”
李公公早已单骑迎了上去,司马敬怕自己品级低被严嵩看低,乐得在原地停驻。前方一列小厮扛着顶大轿自皇城处而来,李公公挡在路中笑道:“严尚书,出来会会故人罢。”轿子来到李公公马前落下,从里面钻出个老儒。严嵩身着一领青衫,头戴四方太平巾,面颊清瘦,目光柔和,颇有些出尘的仙姿。咋看之下,李公公不禁叫好。严嵩见到李公公,眼里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平和道:“原来是李公公,多日不见,不想公公的气色越加好了起来,不知公公有何驻颜妙法,早晚向公公讨教讨教。”李公公笑道:“咱家不过是刑余之人,哪里有什么妙法,比不上严大人修仙悟道,几天来是更加出尘了。皇上还等着大人的青词呢,说是今年郊祭要用,大人需加紧呐。”
严嵩道:“臣定当不负圣恩。”李公公看了严嵩身后的路道:“严大人可是才进的宫?”严嵩道:“方自皇后处来。”李公公闻言目光忽而变得凌厉,严嵩坦然受之,反问道:“公公从哪公干而回?”李公公回道:“方从扶风侯府覆旨而回。”
严嵩大吃一惊,李公公得意道:“严大人,咱家差事在身,不便久陪,先行一步了。”向后一招手,那些锦衣卫匆匆赶了上来。司马敬见严嵩向自己点头致意,受宠若惊,连忙抱拳回礼道:“见过严大人。”便紧随李公公而去。
严嵩站在原地,目光扑朔,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一旁亲近的小厮小心问道:“爷,还回府?”严嵩淡然道:“不了,改道去扶风侯府。”
司马敬追上李公公道:“公公何其快!”李公公道:“快些见陛下,迟了怕是要出事了。”司马敬道:“严嵩不是张皇后他们的爪牙吗,怎么又成了第三家了?”李公公嘿嘿冷笑道:“爪牙?谁敢用他做爪牙,魏家父子不过是假狐狸,严嵩可是条真狐狸。张皇后一党连被严嵩反噬的后果都不顾了,他们还有什么事干不得?不说了,快去见陛下。”二人也不顾身后兵士,快马加鞭地向西苑奔去。
话分两头说,严嵩一入扶风侯府地界便闻哀乐大奏,其中隐隐有许多哭声,心中纳罕道:“难道魏府出了白事了?”心里正疑惑,却已落轿,严嵩出轿抬头,却见魏府门上赫然挂着两只白灯笼。
严嵩呵呵一笑,悠然自语道:“老匹夫,真会挑拣时机!”
严嵩心焦无比,自上前去敲门。大门吱嘎开了,是魏行那厮。魏行见到严嵩,拜了拜道:“原来是义老爷,您来得正好,老爷身子忽然不好,这会子可没法见你。”严嵩心知肚明,假意吃了一惊,问道:“师兄非常人,怎么就去了?”魏行闻言落泪道:“前几日老爷便身子不爽,看了几个大夫,都说不行,药是吃了,人却越发糊涂。方才皇上发来到责罪的旨,老爷吓得不轻,钦差还没走哩,脸色就晦暗了。现下大夫正诊着哩,只是没好话出来。少爷让我等备下白事,为老爷冲冲煞。我正说要去请义老爷,您就来了。”
严嵩面色古怪道:“快带我去见你家老爷。”魏行唱了个喏,领了严嵩往后院去。才进院子,就看见魏度风和几个家人披麻戴孝地站在房门外。严嵩见魏度风一脸忧色,冷笑道:“你爹如何?”魏度风见严嵩幸灾乐祸的样子,暗骂道:“这也是个没心肝,平日里与我爹称兄道弟的,我爹虽是诈死,他却哪里知道,他说话如此轻佻,定是以为我爹是真的死了,来看热闹的。”嘴上也没好气道:“在里面歪着呢,怕是过不了这几晚了。”严嵩道:“我颇通医理,待我给魏兄瞧瞧。”魏度风边点头边想道:“还道他没情分,原来是瞧不起那些庸医,便让他瞧瞧又如何。就是不知道他的医术如何,爹爹那儿莫要露出马脚,让这个老匹夫瞧出了端倪。”便将严嵩让进了屋里。魏度风将屋里的一干医生都请了出去。
屋里现在就严嵩与魏断两个人。
严嵩走到魏断床前,坐在床沿上。他伸手拍拍魏断的脸颊道:“老匹夫,还待装到何时!”魏断一身不吭,依旧歪在床上。严嵩摸摸魏断的身体道:“看来是真死了,也罢,待我搜出那另半本书来,一把火烧了这皮囊,超度超度你。”严嵩又摸了几下,魏断一下跳了起来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我的好师兄。”严嵩笑道:“你我都是修仙悟道的人,人间岁月疾苦如何能对付得了象我们这样的人,师傅说过‘山中无甲子,世上已千年’,你我当初若是安心在山中修行,作那梅妻鹤子的逍遥人,恍恍惚惚便死了,哪里有许多烦恼。现在你我身处尘世中,与常人一比,万事又都不同了,若说你跌死我倒信几分,可是说是病死我就万万不信了。”魏断点点头,叹气道:“原道凭你我本事,报仇是指日可待了,谁想,嗐,万事难料啊。”严嵩也是颇为感慨道:“谁又曾想到陶仲文那妖道的道行要比我们还高上许多,虽然凭着师傅传下的‘清霜’与‘紫电’双剑,我等暂时还不惧那妖人,只是报仇之事却不免拖延下去了。”魏断道:“这本是老夫家仇,却连累了师兄了。”严嵩道:“汝仇既我仇,休要这样说。”
这时,魏度风在门外唤道:“严世伯,你在屋内和谁说话?”屋内二老哑然失笑,魏断笑骂道:“这小子,自小便不安分。”严嵩道:“他也是好意,你要诈死需掩了那些下人的嘴。”严嵩高声对外边喊到:“我帮你爹爹还魂,问问他有什么遗愿未了。”外头诸人听了这话,头皮顿时发麻:“严尚书是在里头和鬼说话哩。”
严嵩从怀里掏出一片小玉,却似棋盘的模样,魏断见罢笑道:“师兄好手段,连师傅心爱的‘罗盖棋盘’都弄到。想那时在山中师傅对这棋盘可是爱得紧,日日擦,夜夜拂,尔后置之于‘九香阁’的最里处,每每用时,更是焚香浴手,谨慎得很。不想今日你我却要在这腌臢的地方糟蹋它一回了。”严嵩笑骂道:“再聒噪,我自下去。”魏断摊手道:“这如何使得,一盘棋两个人下才好顽。”
严嵩也不多说,朝那小玉吹了一口气,小玉旋即变大,恰好一副棋盘。他又一拂袖,床边便多了两碗黑白棋子。魏断一把抢过黑子:“我先下子。”严嵩道:“你的棋品向来就差,便让你吧。”魏断喜滋滋地下了一子,严嵩摇头道:“不能这样下,这个势可不好。”魏断如被人当头泼了桶冷水,不悦道:“师兄也就扯嘴皮的本事。”严嵩笑道:“这次定要你心服口服。”二人你来我往,下得脑酣耳热,冷不丁严嵩说道:“师弟这手‘回天补地’势作得不错,只是做法太也粗陋,明眼人瞧见了,来个‘釜底抽薪’,你就补救不及了。”说完他押下一粒白子,便摘去棋盘上的大半黑子。魏断眉心一跳,急道:“师兄难道听见了什么消息了?”
严嵩盯着棋盘道:“你偷换曹妃子的事夏言知道,陶仲文也知道,早晚张皇后与朱厚璁也会知道。你我是方外之人,大不了一走了之。只是你我在俗世都有牵绊,这难道也能一弃了之,你放心得下风儿么?”魏断默然无语,他此时已经是方寸大乱。严嵩悠悠然下了一子,收关道:“小事一桩,瞧把你吓得,棋也下不好了。其实京城这盘大棋之势也非牢不可破。”魏断大喜道:“还望师兄指点。”
严嵩伸手在空中一抹,凭空现出两行金色大字,上书:巧送太子,金蝉脱壳。魏断鄂然道:“好个金蝉脱壳,老夫死了,皇子走了,问题是没了,可是到时候又拿什么去斗张皇后,她可是一门心思要灭我满门呐?”严嵩诡笑道:“何须师弟去斗那贱妇,她自己急着找死,现在都自顾不暇了。”魏断道:“此话怎说?”严嵩道:“她现在想当武则天想得紧,整日找张方夏言密谋,通宵达旦策划的是那牝鸡司晨的勾当。本来是好,没想到她竟是昏了头,去拉陶仲文那厮,这不是找死是什么。”魏断道:“原来如此,我道最近陶仲文与张皇后走得近,原来是替朱厚璁下暗子去了。”严嵩道:“我明日就谢病辞官,你也把那皇子送走,这样你我都退了出去,便由得他们夫妻斗去。你我但须坐山观虎斗就是。”魏断点点头,目光悠悠看着摇曳的烛火,思绪万千。
第三回 就是死了老婆皇帝也要修炼
此时,在皇城的另一头立着一幢寻常的园子。寻常得只要将它置在一众显贵的庄园里,你就无法将它识别出来。然而它又是特别的,特别的是它的主人的身份。此人是谁,不用谁来回答,门口的侍卫就已经明示了一切。
禁卫军,一支由在朝显贵子弟构成的皇帝嫡亲部队,世上能够支使他们的自然只有当今圣上,嘉靖皇帝。
没错,这幢庄园的主人正是嘉靖皇帝,它的名字叫西苑。司马敬与李公公一路来到西苑外,下马便往里跑去。二人自那晚夜探魏断后,数次求觐,都被宫人驳了回去。今日听说魏家出丧,二人心急如焚,百般使计,才得机叩见今上,一禀机宜。
苑内曲径通幽,道路交错,暗藏奇门八阵的玄机。莫说刺客,就是皇帝本人,少了陶国师的带领,都不免困死阵内。司马敬与李公公曾得陶仲文亲授,晓得奥秘,战战兢兢地过了阵,往嘉靖的丹房走去。
此时,丹房内,檀香缭绕。嘉靖帝正肃然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作宝瓶状,嘴里念念有词。而在他的身旁摊着的是一本《道德经》。
嘉靖帝打了坐,作罢晚课,正要收功起身。一人推门而入,原来是国师陶仲文。嘉靖帝将《道德经》收入怀中,见陶仲文要下跪,忙单手虚托了一下,将陶仲文扶起,陶仲文只好客套的稽了稽首。嘉靖帝此时道袍及身,脸色十分阴沉。
陶仲文将所带物品一一摆在桌上。却是一支金簪,一个食盒。簪子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嘉靖帝上前将簪子握在手中,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道:“端妃走得还好?”陶仲文低声道:“端妃求三尺白绫不得,被张皇后杖毙于宫门。”嘉靖嘴角抽动了,却说不出话来。
陶仲文在一旁小心说道:“陛下乃天下共主,非是端妃一人的皇上。若陛下如此缠绵旧情,冷了臣下的心不说,待社稷易手,陛下又将以何面目见历代祖宗。”眼见嘉靖帝面色不好,陶仲文温语安慰道:“陛下,壬寅之事,张皇后谋事已久,居心叵测。虽然事败,但厚积薄发,文有丞相夏言辅政,武有胞弟张方手掌京畿防务。陛下久疏治理,百姓知有夏言而不知有陛下,若再假纵容,臣恐养虎为患。”嘉靖闻听张皇后大势已成,脸色一变,嘿嘿阴笑道:“那个贱妇,若非朕一意想让,如何轮到她出头。朕是在养虎,只是这只虎咬的不是朕。魏断那有消息吗?”陶仲文答道:“李公公与司马总兵已经回来了,好像魏断是真的病了,只是……”“只是什么”嘉靖不耐烦道。陶仲文于是将李公公和司马敬二人在扶风侯府的所见所闻又说了一遍。嘉靖听罢大笑道:“魏断在装病,近日便有死讯。”正说着,李公公在门外禀道:“启禀陛下。”嘉靖道:“什么事,进来说。”
李公公进屋跪在地上道:“扶风侯薨了,左军都督魏度风在外头候着呢。”
陶仲文惴惴看了嘉靖一眼,只见嘉靖挥说道:“就说朕知道了,让他好好尽孝,朕就不夺他的情了。”陶仲文道:“陛下,这……”嘉靖冷笑道:“朕原是让他们几家先斗斗,不想扶风侯这么不禁吓,竟装病诈死以避祸。金蝉脱壳么,朕让你死在这壳里。”转首对李公公道:“小李子,下道旨意给张方,让他调兵围了扶风侯府。对了,严嵩的府邸也不能放过。”说罢兀自冷笑不止。
李公公纳罕道:“张方不是张皇后的人么?”忽然一个激灵,李公公浑身发冷,抬头一看却见嘉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登时吓得屁滚尿流,连呼遵旨,逃了出去。嘉靖又对陶仲文说道:“国师再替朕下道密旨给黄锦,典济的军他不用监了,给朕回来吧。”陶仲文点头称是,嘉靖也不以为忤。
嘉靖看了看席旁的一片青藤纸,那竟然是严嵩出首告魏家父子假借外戚之名,四处勾结党羽,意图不轨的出首信。嘉靖将纸往灯下一点,见纸片燃尽成灰,嘉靖喃喃道:“魏断,严嵩,张贱妇,好好斗去吧。”声音极细,却一点不漏地都教一旁的陶仲文听去了,陶仲文高兴地笑了。
嘉靖敲了敲罄,重又做起了功课。临闭眼,他瞧了陶仲文,心里道:“就让你们这些半仙恶鬼斗去吧。”正是:一家私仇倾社稷,两家半仙费心机。若论心机当世最,京师西苑坐禅机。
话又说那张方乃张皇后的胞弟,出身清贫,做得几年贡生,靠着张皇后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京师都指挥使,只因这等关系,军中汉子大多瞧不起他,其中以魏度风为最。张方恨魏度风入骨,日思夜想地便是整治魏度风,奈何他父子辞官在家,张方纵是百般计较也是鞭长莫及。也是天要亡魏氏父子,嘉靖的那道旨意来得忒也及时,张方哪里顾得多想,点齐军马便奔扶风侯府而来。
此时扶风侯府内哀乐大做,正门洞开,几个家人举着招魂幡四下摇动,时而呜呜哭上几声,一派凄凄惨惨的景象。张方兴匆匆地领兵而来,却见到这晦气景象,惊得他连吐口水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些家人正哭,见到一队军健直扑侯府而来,他们不识张方,见当兵领头的甚是无礼,很气愤地骂道:“你个小老婆养的!见我家大人没了,便来落井下石,作践我们。”张方闻言大怒,想去打那小厮,回头一想:“我和一个下人计较便是小气,在他人眼里我岂不是又要下流几分了,罢了。”无可奈何,他只好强压怒火问道:“喂,小鬼,你家哪位大人走了,老的还是小的?”那举幡的小厮顿时毛发指张:“好啊,这不是咒我们魏府满门抄斩是什么!”顿足道:“你,你,老子打死你!”顺手举那招魂幡往张方身上乱打,其他几个小厮也很气愤,也举幡去打张方,张方脱身不得,只好和那些小厮扭打在一起。张方是书生,从军时囫囵打过几趟长拳,又哪里打得过魏府这些粗壮的家人,打着打着就落了下风,只有挨打的分。张方恼羞成怒,愤然想道:“我办的是钦差,这些贱民打我,我便是把他们都杀了也有理!”恶向胆边生,一手挡那劈头盖脸打来的白幡,一手去摸腰刀。跟张方来的那些军人一恶张方为人,二碍于与魏度风的交情,都不肯去帮张方,只站后头看热闹,几个胆大地更是连声叫好,气得张方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一团人正乌烟瘴气的厮闹着,忽然一人厉声斥道:“这是作什么,成何体统!”众人吃了一惊,还道是谁,竟是魏度风。原来张方与那些小厮瞎闹的时候,侧旁一个见过点世面的家人见张方诸人来意不善,怕自家人吃亏,便偷空去禀了魏度风。魏度风闻听有人在大门闹事,麻衣没顾的上脱便赶了出来,谁曾想是张方。魏度风见张方与自家下人打成一团是又气又笑,又见张方拔刀,情知不好,连忙出声阻止。张方见到魏度风那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魏度风骂道:“魏度风,瞧瞧你的好家人!今天我真是大长见识,公侯门第里也养得这许多泼皮无赖。”魏度风尴尬一笑道:“是我疏于教育,但有冲撞之处还请指挥大人见谅。”张方面色酱紫,一声不吭立在那儿。
魏度风打了那领头闹事的小厮一下,叱骂道:“谁许你冲撞指挥大人,快去赔礼。”那小厮不敢违逆魏度风,不甘不愿地挪步张方身旁,对着张方骑的那马儿拜一拜,朗声道:“张大人在上,小人给你赔礼了,请你大人大量,放了吧。”在场众人都哄笑起来,几个调皮的军士学了那小厮的把戏也对着那匹马又扣又拜,嘴里念念道:“张大人,张大人……”张方硬将嘴里那口心血咽了回去,不想魏度风又打了那小厮一下:“张大人是朝廷命官,你敢叫把畜生叫成张大人,待会儿教训你!”张方苦脸道:“他这是说我连畜生都不如啊。”怒火直冲百汇,把那刚咽下的血又吐了出来,连声道:“好好好。”噗咚晕倒在地。魏度风讪讪道:“哎呀,千万别把他给激死了,那罪过可大了。”教家人将张方抬到内堂休息,还唤人去请大夫。那些家人都不喜欢张方,如何肯小心,七手八脚中,也不知道是谁把张方的脑袋拿到门边连磕了几下,张方脑门上顿时鼓起一油亮的小包。魏度风虽然看见,却也无可奈何,睁只眼闭只眼糊涂过去。
那些兵士漠然看着张方被抬走,一个看上去年岁稍长的兵士上前抱拳道:“小将军。”魏度风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旧属张海大,现任千户职。魏度风堆笑道:“我道是谁,张大哥啊。”张海大回头朝那些兵士送了个眼神,那些兵士点点头,四散围住扶风侯府,明是包围,暗是给魏度风与张海大放风。张海大一把魏度风拉到暗处低声说道:“小将军见谅,属下不能说太多。”魏度风摇头道:“事若机密,张大哥还请别说,我不忍连累大哥。”张海大感激地看了魏度风一眼道:“属下这条命是侯爷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当初我早发誓要将这条命还给侯爷,现在侯爷不在了,还给小将军也是一样。”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回头对魏度风道:“张方这次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围侯府。”魏度风吃惊不小,险些失声道:“皇上!他想做什么,他……”张海大一把将魏度风的嘴掩住,紧张道:“唉呦,我的小将军,这可不得了。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吗?”魏度风点点头,张海大徐徐松开手,魏度风深吸一口气才将心情平复,他抱拳道:“张大哥可是救了我魏府满门性命,后必有以报。”张海大连声称不敢,偷偷跑去站岗。
魏度风不敢少留,脚不点地地跑进了魏断卧房,推门进去,却见魏断与严嵩正坐在床上说话哩,慌得他掩门不及,唯恐被家人见到魏断无恙。魏断见魏度风抚胸大喘,皱眉道:“什么事这么急,你也不小了,怎么做事还是这么孟浪!”魏度风抹了把额头的汗两眼灼灼盯着两个老人道:“不好了,皇上下旨教张方把魏府围了。”字字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得两位老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良久,只听严嵩缓缓吐了口气,感叹道:“朱厚璁真是个聪明人,看来老夫那封出首信没骗过他。他怕是知道我与你明争暗合,他这是要逼我们与夏言那厮摊派呐。”魏断点点头,默然无语。
魏度风正纳闷:“严嵩平日里与我爹爹勾心斗角,文武不和,不意竟和我们是一伙的。”忽闻严嵩说道:“皇子需马上送走,迟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魏度风道:“严伯伯不知道,张皇后纠集了一伙江湖玩命客,现在怕是在出京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正守株待兔。”严嵩笑道:“那些炼体格杀之术,也就能对付对付你们普通人,对我们不好使。”魏度风对严嵩很不以为然:“大家一般有手有脚,你没多只眼,我也没长支角,怎么就不一样了。我是普通人,你就不同?”魏断作色道:“风儿,不得对世伯无礼。”严嵩呵呵笑道:“无妨,我家世藩也不信这些。”
严嵩道:“虽然送那孩子对你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你我若有一人走了,偌大的京城便再没人镇得住夏言与陶仲文那两个妖道,真是烦恼。”魏断道:“不妨事,我家有个只手遮天的人物,让他替我送那孩儿吧。”严嵩问道:“是不是那漠北响马王‘九转回风剑’耶律行?”魏断点点头。严嵩疑虑道:“那厮是鸡鸣狗盗之徒,能堪大用?”魏断断然道:“老行身手了得,为人又细谨多谋,虽然出身不佳,却生的一副侠肝义胆,是个有恩必报的豪客。老夫自问十数年来,对他维护得还算周全。所谓冷暖自知,他如何想老夫倒不清楚。只是他若是有心,必能保得我孙儿安全离去。”严嵩不便多说,只是忧心道:“万事小心为好,你且将他请来,你我共同勘察下他的为人再作定夺。”
魏断说了句“也好”,便让魏度风去请魏行。魏度风此时方知在扶风侯府潜伏十数年,与自己非常熟悉的魏行原来叫耶律行,还是个响马出身。他觉得脑子乱得不行,恍恍惚惚出了房门去唤魏行。
魏断和严嵩又商量了计划,魏行随着魏度风进来了。魏行一进门就给魏断和严嵩请安,魏断与严嵩忙说何必如此。魏断见魏行局促不安,忙解释道:“老行啊,装病诈死的事我是不想瞒你的,只是府里人多口杂。你多体谅。”说罢要给魏行赔礼。魏行手足无措地拦住魏断,嘴里说道:“不敢,老爷这是做什么,古人云:礼不下庶人,这可是折杀俺了。你们做大事的人万事都得小心,俺虽愚钝不堪,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
魏断忽然正色道:“老行,你说这十几年来老夫待你如何?”
魏行一怔,立时明白过来,扑通跪下,流泪道:“俺本是漠北亡命徒,整日做的是伤天害理的昧心勾当,过的是风餐露宿的无依日子。那时若非老爷施恩手相救,俺的命就叫那‘粽子’叼去了,又哪来这十几年清平日子可过。俺虽傻也不笨,知道现在魏府遇大难了,老爷要用老行只需吩咐,俺的命是老爷救的,大不了把它还了老爷。”魏断不意魏行机灵如此,更是料不到魏行会如此肝胆,这样反让魏断心生愧疚,难以开口。严嵩知道魏断心思,便替他说道:“老行,你家老爷不要你上刀山,也不求你下火海,只要你安全送走一个婴孩。”魏行疑惑道:“什么小孩,是泳儿小姐么?”魏度风一听“泳儿”二字,虎躯一震,黯然转身出门。
魏断叹气道:“不是泳儿,是泳儿她表弟。”
魏行大吃一惊:“啊呀!竟是雅小姐的孩儿。”
严嵩揶揄道:“他也是今上为数不多的皇子之一,是个大麻烦,你若是怕了不肯,便去出首告我们一状。有大官做哩。”
魏行冷笑道:“嘿嘿,老子命都不要了,要官作什么。皇子又如何,汉人的皇上又与我何干。老爷说罢,要我将小公子送往何处,老行在此立誓,只要俺还剩一口气,就会保全小公子周全。”
魏断叹气道:“这样我就安心了。你只需将孩儿送往武当山,那有一座朝天观,你将孩儿交给季观主,就说是老夫托给他的,他自然会替老夫照顾这孩子。你再带给季观主一句话:这孩子将来若有些微道心,还请观主提携一二。”魏行点头道:“记住了。”
这时魏度风抱着一个襁褓进来了。
魏行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打开一看,婴孩生的粉粉团团,十分可爱。魏行忍不住赞道:“好相貌,真象他老子娘。”魏断忍不住看了那婴孩一眼,眼泪都下来了。最狼狈的要数魏度风了,哭得婆婆妈妈的,也不知他是在哭自己的女儿还是舍不得这个甥儿,抑或两样都有吧。
魏断正擦眼泪,忽觉有人在捅他,回头一看,是严嵩,他递了本书过来。魏断接过一瞧,深吸一口凉气道:“师兄,你这是何意?”严嵩苦笑道:“当初师傅便断言这本无字天书不是你我这样命薄之人可以消受的,你我都不信,争了几十年,书也一分为二,却都没瞧出个门道。眼见此生你我都再难突破了,我忽然明白了师傅为何明知你我无福还是将此书传与你我,现在想来师傅是想让我们替他找个堪传衣钵的再传弟子,我喜欢这个孩子,就传给他吧。”他将书交给魏断后,捻了个手诀道:“张方的兵也去围我的府邸了,我还得赶回去。”白光一闪,严嵩凭空消逝。魏断与魏行都不觉有异,魏度风倒被吓了一跳。
魏断也捻了个诀,毫光乍现,手上多了一本残书。魏断把两本残数按在一起,略一用力,两本书便合为一本。那书方一现世便流光溢彩的,将屋内照得姹紫嫣红,看得魏度风与魏行啧啧称奇。魏断将那书放入襁褓内仔细压好。魏度风欲言又止,魏断拍拍他的肩道:“有话待会儿问,便是你不问我也要和你说。”见魏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问道:“老行有话说?”魏行小心翼翼问道:“此番路上,拦路劫杀的硬点是否也有老爷与义老爷这般本事?俺是死不足惜,就怕害了小公子。””魏断摇头道:“夏言与陶仲文被我与师兄拖在京城,能去劫杀的应该只是普通的江湖人士。”魏行哈哈一笑,豪气纵横地说道:“若是江湖中人,来多少,俺便杀他多少。”魏断嘱咐道:“此去不可嗜杀,送完便回来。”魏行道:“俺晓得,老爷少爷请放宽心。”说罢将襁褓绑在腰间,取了剑便要走。
第四回 好嘛,草鸡当凤凰了
“等等!”魏断赶了出来,似下了大决心道:“将襁褓解下,我有样东西要予他。”魏行将襁褓解下,魏断取了朱砂在地上划起符咒,魏行见过这符咒,面露惧色道:“拘阴大咒!”魏断看了魏行一眼道:“你知道这个符咒。”魏行结结巴巴说道:“知道,那只‘粽子’便是这个符咒招来的。唬,老爷你也会这个,不会也招来‘粽子’吧?”魏断笑道:“老行且宽心,拘阴大咒只会招来厉鬼。”魏度风与魏行一听厉鬼二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魏断一边划一边解释道:“所谓厉鬼不过是留恋人世的生魂为怨气所污,迷失本性妖化而成。厉鬼留恋人世大多是因为对人世某物善有留恋,而万物皆有气息,这些气息皆由阴阳构成,其气息不同,阴阳构成也不同,阴重还是阳重,重多少,大多不同。鬼魂又对阴阳之气极为敏感,若探到它们留恋之物的阴阳之气,定要前去探查。而万物的阴阳之气虽不同,却多有相似,大多时候,相似的阴阳之气也能引来不相干的鬼魂。这个‘拘阴大咒’便能使阴阳之气模糊,只需将孩童的血滴于阵中,便可引来爱护孩童的厉鬼。到时老夫再以冥玉拘之,便可驭其护卫老夫孙儿的周全了,这也是万全之策。”说话间符咒已经画完。魏度风最惧怕这类怪力乱神的事情,推脱说去遣散附近的家人,免得动静太大被人知晓,溜也似地跑了。魏断懒得理他,把着孙儿得手臂在上面开了一个小口,说来也怪那小孩被割了一道,不哭反笑,吓得魏断都险些跌倒。
更奇怪的是,那小孩的手臂虽被划一个口子,却一点血都不见。魏断捏住那孩童的手略一用力才缓缓滑出一滴乳白色的液体。魏断惊得呆住了:“天生九灵之体!”一时手软刀都握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魏行奇怪道:“什么九灵之体?”魏断喃喃道:“九灵之体的九灵是指人的五官与四肢,男女性器或阳或阴,难成混沌之质,故不算在里。九灵之体又叫九转金身,是指修真者修仙大成时身体会化为混沌,有身无血,有肌无骨,全身肤发皆由纯正的阴阳之气幻化而成。九灵之体大多是修炼而成。修真者修成九灵之体,渡过往生雷劫,便可超脱轮回,长生不老,到此境界便是俗世的神仙了。若此中有心志弥坚者闯过秦岭夺仙峦上的十八曲回仙路,便可白日飞升,配享仙籍了。”魏行大喜道:“如此小公子若要做神仙岂不是会事半功倍。”魏断苦笑道:“何止会事半功倍,简直是揠苗助长。天生九灵之体有根无基,根骨过人而道心不稳,修阳性法门则专汲阳气,修阴性法门则专汲阴气。修真讲究阴阳相协,万道归一,似这样偏执一面的修行不仅毫无进益,还会有入魔的危险。”魏行乍舌道:“这可如何是好?”魏断迟疑地说道:“除非有专修混沌之气的功法,这些都是仙界宝物,如何肯给我们凡人。”魏行道:“既然修不成神仙,就让小公子习武吧,若习得上乘武功,时世再乖蹇也能护身保命。”魏断道:“如此也是个出路。”正说话间,忽然狂风大作,阴风飒飒席卷而来。众位看官,您道怎么回事?原来是那‘拘阴大咒’告成了。
也许有看官要问了,不是说那小皇子没流出血吗,大咒又如何得成。非我诳语,魏断虽是修仙悟道之人,但是境界不高,对那成仙成圣的境界也只是一知半解,试问哪个人没血脉的,便是那成大道的真仙们也多是由人苦修历劫而成,如何会没了血脉,此说真真的可笑之极。俗话说:五指连心,方才魏断挤出的正是小皇子的本命心血,只因那小皇子是天生的九灵之体,那滴本命心血自然非属凡品,如何也不似鲜血的模样。再说那混沌之气也是由阴阳之气以自然法理构成,那些鬼魂只辨阴阳,又哪会理会咒阵里滴的是不是人血,谬误如此,可见魏断所学之不精甚矣。
再说那魏断见异象连生,又觉得四周忽然煞气冲天,再见合抱粗的大树都簌簌发颤,满院老鼠乱闯,不禁心惊胆战,捻指卜了一卦“当道,百鬼夜行”是个大凶之卦,吓得魏断脸都黄了。魏行情知不好,抱着小皇子就跑。
魏断伸手一招,晴空一道霹雳,半空中飞来一把宝剑。整只剑呈紫黑色,形似霹雳,上面噼噼啪啪闪着电火,此剑正是号称“无鞘双剑”的紫电剑,与严嵩的清霜剑正好一对。这对剑之所以称“无鞘双剑”是因为这两把剑无常形,无固态,全凭剑诀练之于气海中,剑主用剑时心念至而剑至,明斗暗杀,无所不能,让人防不胜防,端的厉害无比。魏断咬舌望剑身上吐了口龙阳涎。紫电剑立时电光大作,尺余的紫电嗤嗤喷薄出来四下游走,将魏断整个人绕在电光里,这正是《紫电剑诀》中所说的至高境界“飞电巡天”。
魏断怒目圆睁,目光如霹雳一般射向院里的一座假山,厉声喝道:“妖孽,还不出来。”魏行抱着小皇子没命地跑着,忽然一道黑影袭来,老行也是有本事的人,双腿一蹬,身子拔升数丈,直上了屋顶,堪堪躲了过去。见那黑影又极其诡异地飘来,魏行知道自己对付不了,唤魏断道:“老爷,真的在这,假山背后是假的。”魏断本也注意到这边,再听魏行如此一说,哪有不信之理,提了紫电宝剑就飞了过来。眼见黑影极快地逼向魏行,魏断当机立断地将紫电宝剑朝那黑影抛去,横空一道紫电哗喇辟将过去,正中那黑影。黑影中了电击,直直地跌了下去,趴在了地上不动。魏断上前,忽听魏行略带兴奋地说道:“好大一只‘粽子’!”魏断疑惑道:“‘拘阴大咒’应该拘来阴魂,怎会拘来‘粽子’?”仔细一看,果然是一只不成气候的僵尸。
魏断极为不解,将方才所遇种种细细想一遍,感到院里的煞气并无退去,心里更添几分疑虑。忽然,一股阴风直冲魏断后背,他打了个激灵,暗叫:“不好,这是调虎离山啊!”返身一瞧,正与那腌臢物碰了个对面,深吸一口凉气道:“阴魄!”那阴魄凄凄哭道:“还我孩儿,还我孩儿!”五指曲张便似那五条铁钩,漆黑锋利,望魏断胸前抓去。魏断疾退,边退边伸去紫电剑横挡,顿时剑身划过五条电火,那利爪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魏断胸前剐了一下。魏断跌倒在地,连呼好疼。
阴魄正要取魏断性命,谁知那小皇子早不哭,晚不哭,这时候哇哇大哭起来。阴魄听见哭声,两眼一亮,晦暗的面上似有喜色道:“孩儿,我的孩儿……”弃了魏断,愁云滚滚,直向魏行扑去,魏行叫苦不迭:“我命休矣。”阴魄直逼眼前。魏行早已作好拼死地准备了,凭空却飞来一片玉盘,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副棋盘,上面密密分布着黑白子,竟然是一个神秘棋局。那玉棋盘迎风长大,化为壁垒般大小。一道紫光冲出棋盘,将那阴魄罩住,紫光一过,阴魄与棋盘都不见。魏行兀自惊异不止,却听魏断道:“老行下来吧,那阴魄被老夫收了。”魏行抱着小皇子从屋顶跳了下去,正见魏断歪在地上喘气,手上抓着那片玉棋盘。魏断苦笑道:“要不是师兄留下这‘罗盖棋盘’,我们可就糟糕了。方才那阴魄好生厉害,老夫伤得不浅。”魏行去扶魏断,魏断摇手道:“不用了,我将那阴魄封在冥玉里,你带上就走。”这是魏度风鬼头鬼脑地探了进来,见到魏断这般惨象,焦急道:“爹爹这是怎么了,快去歇息,俺去请大夫。”说着也要去拉魏断。魏断道:“不碍事,待我做好冥玉。”说罢取出一片暗黑色的玉,捻诀一指棋盘,再一指黑玉,一缕紫烟从棋盘升起,徐徐钻到黑玉里。魏断的伤口不停流出墨绿色的脓血,额头上也是冷汗淋漓,看得魏度风与魏断极是不忍,想要劝他,却感于魏断脸上的决绝,不知如何开口。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魏断才收膝抱势,运气调息。那片冥玉周身紫气环绕,挥之不散,魏行捡起冥玉小心收藏在襁褓里。又过了不知多久,天已经蒙蒙亮了,魏断才缓缓睁开眼睛。魏度风探头问道:“爹爹可好些了?”魏断苍白的脸上略显欣慰,点头道:“差不多了,只是失血过多,需将养些日子。”魏断与魏度风这才注意到,魏断伤口血色已经正常了。魏断对魏行道:“老行,我将你留到现在,非止为了这冥玉,也是因为那些邪魔外道大多不能在天明时施法,你现在就上路,会安全许多。”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桀桀的怪笑声,哐当一声,门板被砸开,鱼贯钻进十几道身影,竟都是魏府的家人,只是它们此时面无表情,肌肤青黄,显然已经不活了。而后进来的是一个老道,那老道穿着一袭破旧道袍,周身贴满了黄黄红红的符咒,双眼无神,也不象是活人。魏断满脸凝重地说道:“阁下是湘西尸鬼行的人?”那老道也不回答,自顾地说道:“谁说我们这些邪魔外道在白天就做不了恶了?”
魏断明知不可为,仍勉力站了起来,将手中紫电宝剑一挺,惨笑道:“阁下出招吧。”魏行见魏断不断朝自己作眼色,心一横,一咬牙说了句:“侯爷公子多保重。”纵身逃出了魏府,一路南去了,那道人不去追赶,只是盯着魏氏父子哂笑。魏断怜爱地看着魏度风一眼道:“风儿,爹自己修仙悟道,手段非常,这你也瞧见了。非是爹不愿教你这手段,只是当初我与你严伯伯拜师时发过誓:非经师傅同意,不可授徒。你与你严世兄满月时我师傅曾来过,他断言你们都是无福之人,不修仙还好,修仙定无好下场。师傅的卦向来准,我与你严伯伯也是无奈啊。”魏度风流泪道:“爹爹不用说了,我自无福,怎能怪爹爹呢。”
那道人不耐烦地说道:“你们父子情深,十分感人,只是老夫非人非鬼,你们到阴间去演给阎王看吧。”说罢,双臂直直向魏氏父子一比划,那些作了傀儡的魏府家人便嗷嗷地冲了上去。魏断一提气,托剑迎了上去,魏度风则是绝望地闭上了眼,他忽然想到了泳儿……
嘉靖帝目光落到那个食盒上:“国师,这里面装着什么吃食?”自他悟道之后,渐觉到了辟谷的境界,对吃喝便不是那么在意了。陶仲文微笑道:“吾皇请亲看。”嘉靖不好拂了陶仲文的面,略迟疑便伸手去开那食盒。
食盒打开,嘉靖帝向里一看,愕然了。
盒内盘坐着一个女婴,肌肤胜雪,娇颜憨态,眉目间竟与端妃有几分相似。此刻她正依着食盒的内壁呼呼憨睡。嘉靖帝顿时松了口气,却似筋疲力尽一般,坐到桌旁的椅上。良久,嘉靖帝再偷眼看去,那女婴憨态可掬,嘉靖帝心里更添了几分喜爱,想要伸手将她抱起,又怕惊吓了她。一时间竟是手足无措,心急火燎,坐立不安。陶仲文看见平时虎步龙骧,气度非凡的嘉靖帝眼下在一个小女婴面前失态,不禁莞尔一笑。
嘉靖试探地问道:“这是曹妃的孩子?”陶仲文一怔,心里却想道:“那个小皇子是天生九灵之体,乃上好的鼎炉,若让他回了皇宫我又如何下手,就让魏断老匹夫的孙女享享皇家之福吧,倒是便宜他们一家。”点头道:“正是。”嘉靖恋恋不舍地瞧了那婴孩一眼,对陶仲文道:“让小李子好生照顾这孩子。”嘉靖拍拍陶仲文的肩膀赞赏道:“国师救公主于危难间,做得很好。”陶仲文虽然有些道行,却也是市侩之人,得嘉靖这般赞扬,真是受宠若惊,跪地道:“此乃皇上圣德,公主洪福。”
嘉靖忽然脸一沉道:“魏断严嵩那儿怎样了?”陶仲文奸笑道:“陛下圣明,张皇后一党与严嵩魏断正斗得不可开交,臣又让两个师兄去浑水摸鱼,此次非让那三家闹个鸡飞狗跳。”嘉靖挥挥手,陶仲文小心翼翼地捧着食盒出去了。
嘉靖推窗看着外头的落日,忽然,他凄然落泪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不识……”远处天边余晖灼灼,烧红了半边天。正是:世人皆道神仙好,哪知神仙也寂寥。难成比目身先死,伤心亦催神仙老。欲知那小皇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可怜,可怜,大侠也怕僵尸
魏行挟小皇子一路向南出了京师,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的小路走,避过不少追兵。这日,他来到分叉路,前方两条路,一通湖北,一通江南。魏行想道:“侯爷既然要我将小公子送往武当山通天观,定然与武当山的道长有旧。这般道理我都明白,那些魍魉觊觎侯爷日久,又怎么会不知道,现下他们怕是已经在京城通武当山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了。我若径望武当山去是自投罗网,疏为不妙。待我且给他们来上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将自己的头巾摘下,扔在了通湖北的那条路上,自己却投江南而去。
魏行前脚方走,后头烟尘滚滚,自京城方向追来一批劲装的男子,人人械刃在身,一看便是江湖人士。这些人来到分叉路口纷纷拉住缰绳,一粗壮大汉低眉对一老者拱手道:“李老师,下面该望哪里去,还请老师示下。”老者是江湖一等一的剑客,名叫李炙,年纪青时以一手快捷绝伦的‘快剑’扬威江湖,花甲以后便金盆洗手,隐退江湖。此次李炙为了报答张皇后母家三十年前的救命再造之恩,毅然出山,‘快剑’重现江湖,许多江湖豪客慕名前来助拳。张皇后给他们下了死令,务必要除去魏府余孽。这一路追来,魏府余孽没除去,还教魏行那厮暗算不止,折进了许多好手,此时李炙心里正急哩。李炙谨慎地说道:“你们四下搜搜,看有什么迹象可寻?”
众人唱了喏,便四散搜查。忽然一人高声叫道:“这去湖北的路上有一条头巾。”众人皆道:“定是望武当山去了。”李炙冷笑道:“这分明是调虎离山,那厮一路来都是狡猾多端,做事小小心心,唯恐被我们查到一点把柄。这次怎么就这么大方,留了这么大块的头巾在路上给我们查。”众人信服道:“还是李老师有见地,不比我们粗人。”李炙领了众人望江南去,他也狡猾,拣了几个粗壮孔武的汉子,打着明晃晃的旗号向武当山追去,故意做给魏行看,教他松懈。
诸人一路追,追到秦淮岸边,前边有一处官家哨卡,几个军人歪歪地靠在门边聊天。李炙上前示出张皇后给的官家引信,那几个军健何时见过这样体面的东西,满脸谄笑道:“这位老大人是兵部的贵人,我等给老大人请安了。”说罢带着身后兵士疏疏懒懒地跪下。李炙也不下马,鞭指那个兵头问道:“今日可有一个老头背着小孩过这里?”将魏行的身高外貌说了一遍。谁知那兵头没听完便点头道:“回禀老大人,那厮刚过去。我等见他神情尴尬,怕走了朝廷的犯人,便盘查了一番,谁知那老匹夫做贼心虚暴起伤人,我们几个打他不过,被他打了一通。”李炙点头道:“你们做得好,那正是走漏的朝廷侵犯。好在走得不久,他望哪里去了?”那兵头道:“那厮问了码头所在,便急匆匆地走了。”李炙猜道:“他这是要走水路呀。若让他登了船,我等较他舟马之利顿失,从此休想再追赶上他。”急向后一招,率先纵马而去,几个军健要讨赏钱,都被李炙一鞭一个扫飞。众人呼啸而去,留下一片狼藉的哨卡,那兵头一边吐沫一边连呼倒霉。
兵头絮絮叨叨地骂了一阵,却见哨卡门前立着一个僵硬的身影。他心情烦躁,又瞧那人不顺眼便上前去寻那人晦气。近前一看,兵头立时双目圆睁,许久才歇斯底里地喊道:“鬼啊--!”喊声嘎然而止。冷风扫过哨卡门前,那道黑影单手提着软趴趴地兵头桀桀怪笑着,在兵头那死不瞑目的双眼里蓄满了恐惧……
李炙领着诸人来到一处荒郊野地,过了这段,前方便是码头。众人心急切切,马儿也不爱惜了,几个人马鞭都抽断也不理会,挥掌便打。那些马儿被打得哀嘶连连,更是不顾性命地往前冲。谁知那些马儿来到一处林木前都嘎然停下,由于先前冲得太快,许多马儿前蹄折断,马身便贯到了地上,眼见是活不成了。那些豪客都是有身手的人,在马儿跌倒前纷纷翩翩跃到一旁,却见幸存的马儿栗栗战抖,神情恐惧地对前嘶吼。
李炙抽出长剑,往前走了几步,那些江湖豪客也捉刀刃在手,紧随李炙身后,众人发现林荫立着一个道人。那道人僵硬地走过来,只不过这落在众人眼里难免引起诸人诧异,因为与其说那道人是走,不如说是跳来得贴切。
那道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众人身前,李炙定睛瞧个仔细,吃惊道:“这还是人么?”再看身边诸人,也多有打赌不信,诧异不止者。原来那道人的打扮与那袭击魏府的尸鬼行道人一般无二,只是这个道人的长相更加丑陋。这些江湖众人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见过不少大世面,却还是被那道人吓住了。
李炙壮胆问那道人道:“道长何来?”那道人略撕开他那干裂发紫的嘴唇,怪笑道:“贫道特来取人性命。”声如夜枭,尖锐难听。众人一阵骚动,驴鼻子老道此话分明是冲着诸人而来,一条彪形大汉越众而出,指着那道士骂道:“叵耐尔甚!你个野道士就敢在此处叫嚣,小瞧天下英雄甚矣,老杜我就是不服!话已说下了,今日你好歹得留下个说法。”李炙见那大汉正是山东杜门‘小太岁’杜龙,这厮最是暴躁,若非李炙一路上压阵,还不知道他要闹出什么乱子。杜龙口中的‘说法’李炙是知道的,江湖规矩便是,强者为尊,斗败的一方若是多话则断舌,多事则斩首,犯禁地则砍脚。杜龙之意极明,分明是要那老道断舌。
李炙也有意试探那老道虚实,便由得杜龙这般胡闹。李炙见那道人注意杜龙,心中一喜,趁机运功去探那老道,谁知气机到了那老道的身旁便自然绕开,李炙越使劲越发觉得那老道深不可测。忽然惨叫声传来,李炙回头一看,杜龙死了!他的头被人砍去了,鲜血咕咕地直冒出来,尸体还在不停地抽搐。不止李炙,众人都瞧见这边的景象,大家奇怪道:这是怎么回事,杜龙怎就死了?
李炙急回头去看那老道,却见杜龙的脑袋被提在那老道的手里,只是此时老道的另支手多提了把漆黑的长剑,剑头还滴着血呢。李炙眼前发晕,心里十分害怕:“这厮怎么就杀了杜龙,老夫可是一直在瞅着他呢。常闻世间有剑仙之流,纵身日行八万里,飞剑斩敌于九霄之外。莫不是今日我等大限,将要死在这飞剑之上?”李炙越发害怕,心如擂鼓,惴惴不安起来。那老道挽剑划地,就着剑尖上的鲜血,在地上勾勾画画了几笔,李炙见那是个古怪的符咒,心里更是骇然:“这道士怕不是妖怪化的?”身后已经有几个人反身逃跑。老道将剑插在符咒的正中心,一股黑气冒了出来,地面以符咒为中心,咔咔裂开五道口子,五条铁棺材从地底飞了出来,悬在老道的身旁。那些江湖汉子如何见过这些,心慌意乱之余,先是几个人逃命,到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李炙也心生退意,却听那老道桀桀笑道:“逃吧,逃吧,一个都逃不掉。”
李炙一听脚就软了,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纵横江湖多年,他此时方知绝望的滋味。他其实很后悔为张皇后做了许多违心的事,又怕自己落到这老道手里不免要受折磨,不禁惨然一笑,环顾众人娓娓道:“老夫此来是为报皇后私恩,不想竟连累诸位英豪,老夫心里有愧。”周围诸人忙道:“李老师何必如此,江湖同道向来是同气连枝。”李炙苦笑道:“今日事急,诸位请各自逃命去吧。老夫平生唯有三大憾:一憾不曾杀尽天下贪官佞臣,二憾三十年前不得舍生取义,三憾临老来仍助纣为虐。一憾一剑,聊以自惩。”说罢三剑贯胸,血喷如注,仰头倒下,已是死去。
在场诸人见李炙一死,唏嘘难过之余更加慌乱,纷纷作鸟兽散,各展神通逃命去了。那老道将一切瞧在眼里,也不去拦,阴阴说道:“逃不了,逃不了。”一捻诀,五条铁棺材盖子打开,里头飞出五道身影,迅捷无匹地向逃命诸人追去。
那道人转身望了望那码头,一条船正缓缓驶向远方,他嘿嘿一笑,听着身后此起彼伏地惨叫声玩味说道:“想和贫道争那天生九灵之体的小子,岂不是闻:宁与仙斗,莫与鬼争。真是一群痴人。”
魏行一路躲躲藏藏,直到上了船心才略定。这艘船驶往江陵,此时船上除了魏行,还捎带了两位客人,一道一儒,似相携外游的方士。艄公扯嗓唱起,将船桨摇得狠,只见叶舟破清波,重山逐退浪,江风凉凉贯进舱来。魏行怕小皇子着凉,,将小皇子紧抱在怀,这孩子也乖巧,不哭不闹。魏行惴惴道:“一路上极为安静,从没听说过有不踢不闹的孩儿,小公子莫不是被俺闷坏了?”急忙打开襁褓一瞧,小皇子呼呼睡得正好。魏行松了口气,闲来无事,倚在船边勾栏处看两岸风物,真是一派繁华,后人有诗赞曰:“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
那一儒一道相对而坐,却是静得出奇,半天无话。魏行十分好奇:“这两人也奇怪,四眼相对坐了这么久,也不说话也不动,就似有甚深仇大恨要解一般。”忍不住去看那两人,那儒士青发披肩,将脸盖住,侧面瞧去看不真切。他穿着一袭平常儒服,腰悬玦玉,望那一坐,体态自然,气息隐伏,常人若不仔细,多难注意这儒士。魏行又偷眼去瞧那道士,仙风道骨,小髯齐鬓,神色间正气凛然。魏行见他头缠紫阳头巾,身着紫黄相间的仙褐法帔,腰挂一口龙泉宝剑,上有宝石七星分布以雕饰,脚蹬云靴,暗暗道:”竟然是个有身份的天师,只是这两人瞧得有些尴尬。也不知与那妖道是不是一伙的?“
道士觉察道魏行在偷看他,转头对魏行点头一笑,魏行被唬得讪笑。道士忽问魏行道:“敢问贤兄,何为妖道?”魏行大惊道:“你晓得我心底想什么!”道士微笑不语,魏行道:“你是什么人,你和湘西尸鬼行是什么关系?”道士摇头道:“我是一个云游四方化斋打火的穷苦道士,不知道什么湘西尸鬼行。梁兄,你博闻强识,是否识的得贤兄口中的湘西尸鬼行?”那儒士看了魏行,目光平和,魏行顿觉浑身暖洋洋地,如沐春风一般,梁姓儒士道:“徐道长闭关许久,不知道这湘西尸鬼行也属正常,不过是由一伙遭正派唾弃的邪魔外道纠集成的邪门,其门人嗜杀好屠,修的是至阴的邪门功法,干的是杀盗紫河车,攫取他人元婴的不良勾当。门内至高无上的鬼王其实你我都识得。”徐姓道士疑惑道:“哦,我等虽不是至正之人,但也心性纯良,何时认下这阴邪的朋友?”
魏行听说二人竟然认识湘西尸鬼行的大王,心道:“这可不好,才脱虎口,又入狼窝了。”不禁忧心忡忡。儒士摇手道:“哪里是朋友,若说我梁某认下这不肖的朋友还说得过去。徐道长嫉恶如仇,如何会与这样的东西交往?道长可还记得百十年前,你我赴约在京城流苏轩斗酒时打坏过一只吸食人血的僵尸王?”道士偏头一想,歉意笑道:“许多年前的事,实在记不住了。”儒士取出一支竹扇,展开一摇一摇,魏行只觉清新竹子香气扑鼻而来,连带急急贯入船舱的江风都变得徐缓可人,魏行大感惬意不禁道:“好舒服。”那儒士微微一笑道:“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以道长之身份如何会将这点小事记挂在心。道长逼那腌臢东西立誓不再为恶,它虽出身不好,竟也是不食言的性子,自那时起果然收敛不少。哪怕是现在它自称一派之主,也常常敦教属下不可杀生为恶。只是下面那些不自律的东西瞒着它乱来,它又要化魃,没心思治理教务,这才让下面的人坏了名声。你是知道,它若化魃,便登尸仙之位,与你我同份。既是道友,它自又不为恶,我等又何苦去坏它好事。今日若是它自为此恶事,老夫虽手段平常也定要断了它登仙的念想。”
道士冷笑道:“我想起来了,那时若不是你拦,贫道早就一剑斩去它的尸元,便不会有如今的事。”儒士道:“同为修仙之人,何必定要置人于死地,得饶人处且饶人。”道士不屑道:“那东西也算人?你就是心软。”儒士感叹道:“是啊,若非我心太软,何至于如今的窘境。”
道士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魏行闻二人所言,只觉十句中八句不得要领。道士问魏行道:“你怎会认识那些外邪的修真人物?”魏行道:“俺家侯爷便是遭那妖道的祸害,现在生死不明哩。”说罢将魏府所发生的事情模棱两可地说了一遍,留心隐去小皇子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
那道士一听,顿时怒发冲冠,戟指怒目道:“好个湘西尸鬼行,竟将手伸到俗世了,它果然没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姓梁的,你现在怎么说?”儒士苦笑道:“还能如何,少不得要陪你走上一趟。据这位贤兄所言,那魏家父子定然是哪家山门的俗世弟子,既是你我后辈,就到京师帮他们一把。”
道士看了看襁褓中的皇子,又表情古怪地盯着儒士看了徐久,忽而对魏行说道:“你怀里的孩子是天生九灵之体,虽修仙无望,却是极佳的鼎炉,许多邪门歪道觊觎着他呢。我且为你卜上一卦。”他掐指一算,吃惊地看了看儒士,儒士笑着转过头去,道士又看了看魏行,表情古怪地说道:“我还想帮你一把,不想已有高人先做了。”
魏行不知他所言着何,又时时揣测二人身份,对二人所说的话也是将信将疑。好不容易到了江陵地界,魏行抱拳道声:“就此告辞。”飞也似地逃下船向江陵城奔去。看着魏行狼狈的模样,船上二人都哑然失笑,儒士两手一摊,无奈说道:“你瞧,帮了人也得不到声好的,可见好人难当。”道士叹气道:“那小娃娃与你我都有些因缘,只是不想他与你我会在此处相遇,却是天意。只是他怀里的那个东西命犯煞星,于自己没事,只是连累了身边人。”儒士怅然道:“老夫思他想他,却无法帮他助他,因果轮回,业报不爽,一切都是天命。逆天改命的事你我都做不来,那孩子命该丧于此处。这阴阳轮回之道,阴司是备注加锁的,你我纵是有心,也只能望而兴叹。老夫能做的唯有保住他的元神,让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道士道:“只能如此。”说罢长袖一拂,雾锁横江,云雾散去时,船早不见,唯留下一江淼淼东水……
魏行快跑一路,回头瞧那船不见,顿时松了口气道:“天幸总算是避开他们。”他怕走得匆忙引起外人注意,便放慢脚步,一路迤逦进了江陵城。
江陵,又名荆州城。其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古称“七省通衢”。唐时杜工部有诗赞之曰:雄都元壮丽,望幸欻威神。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风烟含越鸟,舟楫控吴人。未枉周王驾,终期汉武巡。甲兵分圣旨,居守付宗臣。早发云台仗,恩波起涸鳞。备言一时之盛。
魏行到一家偏僻客栈打火,又向小二讨了间房,次日平明到马市胡乱买了匹脚力,快马加鞭就望武当山赶去,行不几日,已然来到武当山脚下。
他抬头瞻望,但见方圆八百里,高险幽深,飞云荡雾,磅礴处势若飞龙走天际;灵秀处美似玉女下凡来。魏行点头赞叹道:“人常道武当山是‘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我以为是虚妄客套之词,今日见来竟是名副其实。”
魏行连日奔行都不曾感到疲惫,此时大功将成,反而觉百般倦懒袭上心头。晕晕沉沉,他来到一处茅屋前,门板外斜插一支扫帚,魏行大喜道:“正好吃酒,将息一晚再上山罢。”没头没脑就闯进去。
这是一片小酒店,前堂吃酒,后面几间茅屋供主人一家居住,偶有剩余便租给羁旅人住,也能换得几个宿资。店主人见来了新客,殷勤地迎上来,魏行踢开一张桌前的条凳,将小皇子绑在怀里,长剑等一干行李都堆在桌上。
店主人道:“客官从何处来,要望何处去?”
魏行摆手道:“不干你事,你休问。有好牛肉切上两斤,烧酒也烫来。”
店主人点头哈腰退下去。魏行闲来逗小皇子顽了一会儿,酒肉都上好了。他也是饥饿难耐,用手抓着牛肉就往嘴里塞,酒喝了几盅,反而勾起腹中酒虫,连酒盅都一干抛开,提起酒壶便灌。连吃了几壶酒,叫酒家添几样下饭的菜,就着吃过饭,魏行已经是糊里糊涂了。他一手护着怀里的襁褓,一手撑桌案道:“酒家,赶紧扫洒,匀间房来,俺要住店。”满嘴酒气,一副醉醺醺地模样,不用他说,店主人便知这样客人是要住下的,早在魏行吃酒的时候他就让浑家去扫洒空房了。
魏行等得十分困,便趴在桌上呼呼睡着。
次日魏行稀里糊涂地醒了过来,惊慌中一摸小皇子的襁褓,一颗悬着的心方落下。魏行收拾停当,找店主人结账却听店主人推辞道:“客官见谅,今早有一位带斗笠的道爷替客官付过了,小人不能再收。”
魏行好生奇怪,可是转念一想:“许是季道长派来接应我的道兄,他见我不省人事,不好叫我,便为我打点了一下。我可不能教季道长久等。”告别店主人便上武当山中去。有分教这一去是:此来没见长生士,此去又惹生死劫。
魏行信步徐徐地蹬上石阶,已见蜿蜒而上石阶的尽头,隐于云深雾绕中的正是朝天观。魏行运起气功,加快脚步,一路如履平地向朝天观去。
眼见朝天观近在眼前,魏行喜不自禁,几步跳上,一脚就往门里踩。忽然传来阴冷的笑声,魏行打了个激灵,眼前的朝天观不见,身后的石阶也消失。四周大树环绕,魏行身处一处悬崖,他的一脚踏空,惊得他冷汗淋漓,慌不迭地收住脚。惊魂未定,身后又传来冷笑声,他一回头,竟是魏府遇见的湘西赶尸行的妖道,魏行苦笑道:“竟然被他追到这里来了。”魏行情知逃不掉,索性正视他,他又发现此道士又非彼道士也,穿着与魏府那个一般无二,就是更为丑陋。
妖道撕开他那干紫的嘴唇,沙沙说道:“昨日睡得可好?”声若夜枭,艰涩难听。魏行吃惊道:“原来是你!”妖道桀桀笑道:“不是我又是谁,看在你和师兄相熟的分上,我请你也应该。原想就在那时劫了天生九灵之体的娃娃,又觉得不好顽,便作罢,我是要从你面前劫走才觉得好顽。想来你也是知道我的手段,若不想尝那万鬼噬魂的苦滋味就把那孩儿交给我。”他伸出枯如干骨的手,浑浊无神的双眼里瞧不出一丝感情。
魏行抱着小皇子退到悬崖边上,妖道随即逼了上去。眼见魏行迟疑不决,妖道有心要吓他,伸手一招,一支骨杖摇摇,顿时天昏地暗,四周鬼哭狼嚎地聚起许多厉鬼阴魂。魏行面色不变,朝身后的悬崖探了一眼,云翻如浪,十分幽深,他暗忖道:“侯爷待我亲厚,故将小公子交予我。今日小公子若自此从我手里失去,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侯爷?这妖道阴险诡怪,定是个毒恶无良的货色,小公子若入了他手定是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我观这道悬崖高深,人若直接跌下去定死无疑,只是我若将小公子紧护在怀里,纵使跳下去,我固然是死,他或有一线生机,纵使无效双亡也只怪我辜负侯爷的信赖。”
妖道见魏行面有戚色,自以为得手,洋洋自得地想道:“待骗取九灵之体,我就将这老儿的元神炼成驭鬼,日日折磨。”又见魏行泪流连连,决绝后退几步,妖道恍然大悟,暗叫不好,伸手要去拉魏行,却被魏行身上发出的一道青色真气打得连退几步。妖道遥空叫道:“哪位高人坏湘西尸鬼行的好事!”空山回响,显然无人,妖道兀自惊疑不定。
魏行抱着小皇子转身一跳,直直落了下去。正是:谁说草莽无恩义,今有魏行护主死。沧海桑田千年逝,为此事者还有谁?
魏行掉到山崖突石上碰了一下,命就去了半条,弥留之际又被崖山的怪松擦着脑袋,顿时迸溅,襁褓也脱手落下崖去。他死不瞑目,圆睁招子盯着襁褓落入翻滚的云浪中,满腹不甘和着斑斑血泪滴落,只是云深之处无人晓得他的心事……
那妖道架起黑云要去抢救那襁褓。也是朗朗乾坤,报应不爽。话说这武当山中有一神仙聚集的去处,门人对外自称是“隐仙派”。自诩是玄门正派,最恨的便是那些邪魔外道之徒,门中弟子出外游历时又常把除魔卫道引为己任,故保得此地一境许久安宁。那妖道施放邪术,引得此间天地阴阳失衡,教那隐仙派的长老察觉。他掐指一算,得知此间有妖魔作祟,唤来门内执法执事龙虎堂堂主静平道人嘱咐几句。
这静平道人不静也不平,是个暴躁的人,执法极是严厉,平日里门内低辈的弟子都怕他。今日他领了长老匀旨,驾起祥云来看究竟,远远便看见一妖道驾着黑云要向他迎来,这还了得!静平道人顿时火冒三丈:“好啊,这些邪魔外道现在越发放肆起来,撒野都撒到我‘隐仙派’山门来了!若不叫他见见我的手段,如何能教他们知道邪不胜正的道理,又如何一泄我满腹怒气!”他拿出一支金笔就朝那妖道抛去,那金笔遇风化作点点金光,金光一聚拢作一条极大的金龙,法身灿灿,当头向那妖道脑袋咬去。那妖道矮身躲了过去,却被龙爪抓着后背,惨叫一声,化作一团黑雾鼠窜而走,临走时还在山崖上绕走两圈,似极为不甘。
静平道人赶走了妖道也洋洋得意地回去覆旨。
话说那小皇子一直跌到谷底,眼见就要撞上土地,从此人世间再无小皇子此人,一团紫气冲出襁褓,托住襁褓晃晃落在谷底。此谷绿树成荫,花草茂盛,山崖间一道如练瀑布奔腾而下,谷中有一碗湖水,一派奔流汇活水,素花戏锦鱼的好景象。四周更有高低错落的矮山碎岩,诸多珍禽异兽游戏于清泉白水之间。
那团紫气遥空一划,变作一美丽少妇。这少妇正是魏断锁在冥玉中的阴魄,只因炼化了小皇子的那滴混沌心血,不仅脱去恶相,还修出了灵智,就连生前记忆也恢复大半。她捡起…
第六回 李大异士的美好生活
嘉靖二十九年,四海承平,国泰民安。
前一年,大将军魏度风承圣命,领京师五万残败军马杀败入犯京师的鞑靼俺答汗十万精骑,追杀之百里,斩首无数。枭俺答汗从孙彻辰台吉首级,传之于诸军,一时士气大振。而后魏度风会同各路援京军马直趋敌营,一战力挫俺答汗亲卫骑兵虎贲骑,俺答汗劈头撒发,狼狈逃回北境,自此一蹶不振。嘉靖皇帝闻捷报龙颜大悦,加之今年各地丰收在即,南方诸蛮又慕名来朝,各地镇守纷纷敬上贺疏。嘉靖皇帝一喜,宣谕大赦天下,着各地进献祥瑞异兽以襄盛世。
话说江陵太守跪领了圣旨,十分苦恼,整日坐于衙门内苦思冥想。一切都教衙门里的师爷瞧见了。师爷拜过太守,便在正堂旁的一张大椅上坐下,静静等着。许久,江陵太守才不安地问那师爷:“先生,本府现在可是遇到大麻烦,正想向先生讨个妙计。”师爷成竹在胸,晗笑问道:“府台可是在担心祥瑞异兽的事。”江陵太守叹口气道:“那祥瑞异兽乃是上天的眷顾,又是千年不生一个,万年不长一双的稀罕物。我,平常人物,蒙上天不弃,舍了我个功名,赐了我些福禄,怎么还敢有此非分之想?”师爷起身一拜道:“府台亲民勤政,假以时日定成大器,万万不可妄自菲薄。只是这祥瑞异兽之物却实是非其人而不可遇不可求也,大人或无仙缘,难保我一郡之地内便无此大福之人。”江陵太守眼前一亮:“先生的意思是?”师爷讳莫如深地拈须道:“大人岂不闻商鞅立木,千金买骨的故事?”江陵太守大笑道:“苦思数日无果,不想先生略为点拨即开朗矣。”
次日,江陵城门处贴出告示,原来是江陵太守自出黄金十两求购民间异物。城内居民站在告示下议论纷纷,许多人都说这是贪官欺民的手段,好东西拿去给他,拿不到黄金还算是好的,若不忿与那贪官吵闹起来,少不得要吃顿板子,确实划不来。有一个叫李力的泼皮最是无理,见告示上如是说不禁对众人吹牛道:“你们不知道,我家就有太守老爷要的东西。”众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莫说什么异物,连个正经家室都没有。李力大叫道:“你们莫要不信,那东西我可是随身藏好。”说着伸手到裤裆里掏了一把,掏出条黑乎乎臭烘烘的物什来。诸人围上前一看,顿时哄笑,原来是条干瘪的牛鞭。那牛鞭被李力的裤裆一薰,越发臭了。
李力甩甩手上的牛鞭得意得直哼哼,道:“这玩意可不好得,我求了莫邪村的李屠户许久,就差给他跪下了,李屠户对我说:拿去,也就你将这东西当个宝。你们说这是不是个异物。”人群有人打趣道:“李屠户这话说得真好,你李力身上就是有两个宝贝,裤裆里一条,手上一条。”众人笑得越发欢了,忽然又有人起哄道:“李力,你他妈的连个老婆都没有,求这个作什么?”李力大怒道:“,我用这干你老母。”说完推开围观的人群,雄赳赳地朝太守衙门走去,边走边对众人说:“等我换来黄金,气气你们这伙贼厮鸟。”众人一则好奇,一则对告示的内容将信将疑,尾随李力来到衙门口。
李力上前擂起鸣冤鼓,咚咚咚几声,李力力大,竟然把鼓擂破了,众人愕然。
衙门吱地开了门,一差人走了出来。李力大大咧咧地对差人吼道:“快去禀告太守老爷,就说草民李力有宝贝要献他。”那差人被吼道两耳钟鸣,纳罕道:“这破落户是吃雷饱的不成,声大如此。”一抬头,见鸣冤鼓被破了一个洞,大吃一惊:“好大的力气。”李力天不怕地不怕,差人支支吾吾,他早就不耐烦,捉小鸡似地将差人提起来,扔到了衙门里。
江陵太守听说有一力大如牛的江湖异士前来献宝,喜不自禁,对师爷道:“没想这招的效果竟是立竿见影。”师爷也很得意,对这个江湖异士也很好奇,就随着太守来看李力。
衙门差人把李力请到大堂,三人见礼分坐。本来师爷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在大堂上见太守可以不拜,于大堂里也常设有他的座位。李力是什么人,一泼皮,往清白处说也不过是个不下礼遇的庶人,竟然也浑然不顾地正襟坐下,太守竟也不以为意,还道异人自有规矩,不可以常礼拘之。
江陵太守微笑着对李力说道:“大侠此来定是有以教我?”李力牛眼一睁,偏头道:“我叫李力,你改我的名字也就算了,为何把我的姓都改了。我是来献宝的,老爷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我李力有什么可以教你?”江陵太守这才知道李力是什么货色,他与师爷相视苦笑,直摇头,打算来个抛砖引玉,没想砖没抛到,抛了坨屎。
李力见两位大人一副苦相,心中暗喜道:“我说今日喜鹊临门,果然是十世修佛,报应不爽,和着李老爷也要走走运。看两位大人的模样定是得了那肾虚不足之症,我将这样宝贝呈上去,两位大人一高兴,这赏钱定然不会少。”大手一拍茶几,将两位大人都吓了一跳,李力狠咬牙道:“我还犹豫不舍,见大人们这么痛苦,只好割爱了。”说着将手插到裤裆里。
正堂上两位文曲星大人都打了个寒战:“这厮要做什么?”李力满脸痛苦地掏出他那条“犹豫不舍”的牛鞭,他这一掏自己不觉有什么出奇之物,却让两文曲星大呼叹为观止。太守大人看着李力手上这黑乎乎的东西,惊疑不已:“这么大,还能拔下来,难道还能按回去?”师爷的目光比较下流,想法也很独特,他望李力的裤裆看了看,鼓鼓囊囊的,顿时激动得思绪难平:“难道他有几条,拔一条另储了几条备用?这多阴是天生的还是练功炼出来的?”师爷很想向李力讨教下修炼多阴的功法,心想,自己一朝练成多阴术,那夜驭十女便不是梦想了。两位大人思想都很龌龊又不便明说,只好在堂内沉吟不决。
李力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两位大人的想法,他一心一意要把手上的“存货”推销出去,便滔滔不决地说道:“两位大人,千万别小看了这条宝贝,这条宝贝是我历尽千辛万苦,使尽无数手段才得到的,珍贵异常。两位大人看看是不是……”两位大人哪里敢小看这宝物,一听说李力说是不易得到,两位大人同时大喜。太守大人忖道:“这轻易能拔自然也能轻易按上。听说皇上近来房事不顺,我将这盘下来献与皇上,皇上一高兴,纵使得不到祥瑞异兽,也不至于降罪于我。”师爷也暗喜道:“听他这么说,定然是修了多阴术了。若是天生如此又如何会辛苦,又如何要使什么手段。”两人各怀鬼胎,又早抱着抛砖引玉的想法,就立刻命差人剪了十两金子来。
李力一把夺过黄金,把牛鞭一甩,扔在那捧金的差人怀里,大踏步头也不回地走出衙门。待两位大人明白过来,人已经走远。太守笑呵呵地将牛鞭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师爷志不在此,足不点地飞去找李力讨教多阴术。出了衙门,冷冷清清,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李力将手里的金子往众人面前晃晃,得意道:“瞧瞧,这是什么。李老爷现在也是半个地主,今儿我做东,大家去吃顿好的。”大家都是穷苦人,一年也就过节是喝碗稠的,吃顿饱的,今日忽然有顿秋风打,众心皆乐,齐说李哥仗义,如潮似浪的恭维话一波接一波,听得李力飘飘欲仙。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众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免愤愤不平道:“谁知今日教这泼皮走了狗屎运。谁知那太守老爷竟是个信人。”一干人吃吃喝喝,玩耍加坏人火耗,李力手上的金子没花几天就光了。那些狐朋狗友都一哄而散。
今日李力肚子饿,又在大街上闲逛,不觉又来到城门下,城门下人山人海,相较那日更加热闹。李力用力向前挤,他人高马大,一些个小的都被他筛到边上去了,来到城门下一瞧,又是一张告示,原来当今皇上要各地献祥瑞异兽,太守出金五十两,求购此物。李力大嗓门,叫道:“哎呀,我说什么,这个异兽我见过。”周围人一看又是李力,心里都嫉妒,冷笑道:“李大侠又有宝贝献上,救太守一遭,说不定太守感恩戴德就招了你作上门女婿。”李力憨笑道:“那承老兄吉言。”众人心里暗暗道:“此次不能教这泼皮抢了先了。”
次日,江陵城中万人空巷,大家上山下江,四处收索和祥瑞异兽有关的线索。李力一早起来到庙里讨了顿粥喝。喝过清澈见影的稀粥,在庙里和尚的冷嘲热讽中出发去寻找祥瑞异兽。
江陵太守自从得到那牛鞭后,珍若连城,日夜擦拂,唯恐上头落下一丁点灰尘。师爷对此十分不解,他念念不忘的只是李力掏出一条“宝贝”后仍鼓鼓囊囊的裤裆和那子虚乌有的多阴术。江陵太守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自己不先用下实在作孽,待自己用过之后亦可将自己的心得体验撰于密折内传上去,以博圣宠。他鬼鬼祟祟地避过家人,躲在房内脱下裤子,拿起牛鞭捅捅插插,都不得奇效,他想问问师爷,却又羞于启齿,只好作罢。
李力在江陵城附近找了一日,看到的除了人还是人,他暗忖道:“这么多人,就算真有什么宝鸡宝鸭的也都教他们厮抢成片儿了,哪里还有我的份。我得找个没人的好去处寻去。听说武当山是仙山,我就去那里吧。”这样一想,他个心思单纯的人便径投武当山去了。有分说教这一去:单身闯入武当去,双手习得神功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