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长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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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铜面具 第一章 区域代理人
黑色通讯器的听筒里,突然响起了冰冷僵硬得机械女声。
“编号NO.D03080代理人,您在三年试用期内表现优异,且积累的绩点已经足够。根据紫罗兰联合军工股份有限公司第1724号文件暨第87条相关规定,现就您提出的试用员工转正申请正式发起审核流程,流程节点正在搭建,请稍候……”
“已启动超凡体系综合评测题库……基础素质指标符合录用要求。”
“嘟嘟嘟……”
“即将转入人工审核环节,对您的进阶资质进行评估。”
“嘟嘟嘟……”
“已成功链接您的初审考核官——业务线T7职级,编号Q091经纪人。线路已接通,30秒后将自动接入。小紫提醒您,考核全程请务必遵守公司内部制度,秉持诚实、负责、坦率的态度,祝您答辩顺利~”
“嘟……”很快,加密通讯频道里换成了另一道女声:
“D03080,工作期间请遵守职场礼仪,端正体态,另外,抽烟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在一位优雅的女士面前。你只有五秒钟——”
“咳咳……”
“非常抱歉,已经整理好了。”
年轻男人如被烫着了一样,翻身从躺着的岩石上弹起,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狐疑得四下张望着。
被监视了?可周围明明没有人啊!
“那个……领导,摄像头并没有打开,您是如何知道……我在抽烟?难道信息技术部提供的新型通讯器还有烟雾监测报警装置?”
“……”女人若无其事得回道,“猜得!”
“嗯???你是……凯瑟琳?”
“没有…不是…怎么会…你认错人了……好了,现在进入正式答辩环节,需要转入视频通讯通道。”
一道蔚蓝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眼前,画面中的女人端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举着一份A4纸大小的文件夹,恰好遮住了面部。
“初审答辩正式开始,请如实回答接下来的提问,不得隐瞒、虚报信息……第一个问题,姓名?”
“陈余。”
“年龄?”
“18。”
“司龄?”
“三年零两月零七天。”
“简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执行力出色,抗压能力强,富有责任心、正义感,业务能力精湛,以及……能充分领会领导要求!”
……
“人生理想?”
“啊?”被枯燥的问答环节折磨得昏昏欲睡的陈余一怔,这问题……没听公司的先贤们提过呀!难道通关宝典的版本没及时更新?还是公司内部又有了……新的风向?
一定是套路,其中定然有深意。陈余暗暗揣度着。
升职加薪,进城买房,跷脚躺平……
这些…实话肯定不能说,太俗、太物质!并且有将公司当作阶级跃升跳板的嫌疑,会给考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个问题始料未及,出在了陈余的知识盲区,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即兴发挥了。
他认真想了想,偷瞄着考核官的反应,郑重说道:
“服务公司。”
“嗯?”
陈余听出考核官语气的变化,一下有些紧张,难道是因为答案太短让人家感觉有些敷衍?他赶忙补救道:
“还有,还有…嘿嘿,刚才漏说了一些。我的人生理想后半部分是——建设联邦?”
“……”投影里的女人手中握着的文件明显抖了抖,声音里也带着些许幽怨:
“……请简述未来3-5年的职业生涯规划。”
这问题……有些超纲了吧!陈余心里有了一丝懊恼。
还有,回答上个问题时调子起得太高,这次回答如果稍有不慎,格局和气氛立马就会掉下来!自己为了这次面试费力经营的人设……会崩的!
他冥思苦想了半分钟,试探着回道:
“嗯——”
“拯救世界,可以么?”
画面中的女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委屈。
明明自己已经按照那人的暗示,冒着违规的风险放了……海!但当事人完全不领情,甚至充满了对抗情绪。
这么敷衍的回答,以为小学生在写命题作文吗?还是在挑衅考核官的智商?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很有……个性。
等等……难道这才是那人的深意,借着这次担任线上面试考核官的机会,试探自己的能力?
职场…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
答辩环节顺利进行到尾声,考核官还是很有职业涵养得和陈余礼貌告别,并让他耐心等待审批结果。
只是在视频通讯关闭前,陈余清晰的看到,考核官白皙柔嫩得小手,重重地将保温杯拍在桌面上。
一下,两下……
陈余心脏不由一紧,隐隐有些担忧……领导的脾气有些不好啊!
动不动就摔茶杯,茶杯多可怜!还有桌子,也很无辜啊!
“唉!职场果然险恶!女领导……瞧着就很难相处!”
考核官的奇怪问题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难道……是因为自己威胁到她哪个亲属的内部编制名额,所以故意刁难?
毕竟闪闪发光的编制太具有吸引力里,除了薪水提升很大一截之外,五险一金听说也会有的,当然最具吸引力的,还是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隐性福利——安全城的永久居住名额。
只要能进城,就再也不必担心辐射,被污染的水和食物,杀人越货的流浪佣兵,凶狠残暴的捕奴队,还有被活尸等变异怪物吃掉了。
安全城里有着旧土时代最稀缺,最宝贵的东西——井井有条的秩序。人人都有身份,人人都有工作,而且衣食无忧,多美好啊!
只是光明的前程如今蒙上了一层阴影,自己还没转正,就在公司内部多了个摸不准道行的敌人,真是倒霉!
陈余叹了口气,踩灭了已经烧到只剩下小部分过滤嘴的烟头。
还是先办正事吧!
等手头这单【C级任务】完成,自己的年中绩效评价应该就能稳稳升到A+。一旦业绩数据在区域代理人中排名前五,就算是公司T7职级的高管,也不敢公然给自己穿小鞋!
应该……不敢吧!
至于公司考核体系中更高的S级绩效评价……最好连想法都不要有。
活着不好吗?
自己做了3年代理人,也只见过一次S级猛人。是在一个老头的葬礼上。
据说老人家是在酒后豪情万丈挑战【B级任务】时失踪的,公司花了极大代价请动调查军团营救,历时半个月,也只带回来一截指骨,还不知道是不是本人的。
老头的照片至今还挂在公司的光荣墙上。殡葬部的同事在料理后事时,发现他已经好多年没拍过照,只能从他年轻时唯一一张全家福里截取部分,用作遗像。
就挺尴尬得,当时大老板带着一群记者风风火火得赶到追悼会现场,十分钟的讲话稿两三分钟就念完了,全程黑着脸。
因为后背凉飕飕得,墙上挂着一张咬着奶嘴的婴儿照片,画风说不出的诡异。
这件事让公司卷入了雇佣童工的法务风波,虽然不久得到澄清,但已经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形象损失。
最惨的还是秘书处、行政部、殡葬部、公关部的Leader,堂堂职能线P10大佬,年纪差不多的内退,差很多的发配,被发狠得大老板换了一茬。
献花的时候陈余悟透了一个道理。
做人要脚踏实地,量力而行,不能好高骛远。步子跨得太大,不仅容易扯蛋,更容易……早夭。
……
黑色通讯器的屏幕缓缓黯淡。
陈余紧了紧风衣的衣领,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了比标准款口径加粗了近三分之一的简陋双管猎枪,慢慢悠悠上了膛。
“轰——”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得枪响,霰弹如同手炮一样射出,轰碎了二十米外的一只活尸。
他吹散了枪口处弥漫的硝烟,很是不屑得扫了一眼不远处得腐烂残肢。
肮脏丑陋得鬼东西,忍你很久了。本事不算大,恶心人的功夫倒是一流。
这些活尸一旦选中了猎物,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后面。拖着满身的血疮、霉斑、高度腐烂的皮肤碎块,以及环绕着寄生在体表的苍蝇、蛆等食腐生物,跟在猎物的后面……
自己连吃晚饭的胃口都没了。
要不是怕惊扰到附近的其他怪物,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弹夹里饥渴难耐的子弹早就出膛了。
远处,对声音及热量极为敏感的变异生物,已经窸窸窣窣得围了过来。
密密麻麻得,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样。
陈余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时间上还来的及。
到地方了。
他认真核对了一下情报里的地貌特征和位置参数,确认无误后,转身走进了一旁黑黝黝的洞口。
一边走着,一边重新翻开了任务简报:
【任务目标:前往疑似遗迹区域,初步评估资源富有度及开发可行性,建立稳定坐标及通道】
【任务等级/类别:C级/探索类】
【任务难点&挑战:
一、核心十公里区域内修正值达10%,出现恶魔力量侵蚀迹象,初步评定为中度污染,探索人员可短暂驻留;(注:本数据仅供参考。探索过程中,一旦发现深度污染征兆,务必立刻中止任务,立即撤离。)
二、区域内能量波动轨迹异常,出现特殊能量磁场,未知种类,未发现强放射性元素】
【情侦部评估建议:
一、进入前请妥佩戴防护等级达到【黎明】级以上的装具,并携带精神守护类禁忌物或稳定药剂,保持精神内核稳定,以免遭到侵蚀。
二、建议三人以上结伴,且队伍中务必有一名以上执夜者序列的超凡者结伴通行。】
……
陈余紧紧盯着简报附注里的一行小字,眼中散发着异样的神采,似乎其中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任务酬金有整整2万,该怎么花呢?”
第二卷 青铜面具 第二章 岁首追魂
任务简报里【评估建议】这项,陈余只是扫了一眼就习惯性忽略了。
完全不具备可行性,只是书呆子的纸上谈兵。
【黎明】级防护装具……堪称行走的销金窟。按公司的内部采购价,自己不吃不喝不受伤全勤工作个十来年,差不多就能……攒下首付。
至于执夜者序列的超凡,又不是捕奴队可以随意狩猎买卖的荒原流民,哪里那么容易请到。
执夜者被称为超凡中的超凡,是公认最强大最稳定的觉醒序列。
强大的精神系天赋能力和稳定的精神内核,让执夜者可以肆意开发能力的深度和广度,而不必像其他序列的超凡者一样担心失控的风险。
可是前途固然灿烂,多数执夜者却倒在了奔赴黎明的路上。
天堂与深渊仅隔一线,却是天堑一样的分水岭。
觉醒执夜者序列能力的超凡,要经历两年以上的能力休眠期,无法动用能力。这段时间里,他们只是有着超凡者标签的普通人。
人们习惯了超凡者的高高在上,仰望、敬畏,奉如神明。
但若神明只是徒具其表。很快就会被人性的暗面扫落神坛,沦为可悲的……玩物。
处于能力休眠期的执夜者,对于阴诡角落里的窥探者来说,就是可以亵玩的神明,满足内心的猎奇,空虚,压抑,占有欲,快感,虚荣……
觉醒后能平安熬到稳定期的,毫无疑问都活成了一方大佬。
但多数进入能力休眠期的执夜者,只能隐性埋名在人群的边缘,生怕被哪个穷红了眼的抓去卖给实验室,变成活体标本。
身旁的同行者说不定某天就变成带来致命威胁的敌人,等待绚丽绽放的阶段,他们的敌人,可能是整个世界。
一场向着灿烂前程的漫长奔赴中,绝大部分执夜者倒在了恐惧、猎奇、囚禁和绝望里。
所以擅长精神领域能力的执夜者,又不是地里的白菜,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而且,执夜者序列的能力,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替代。
不都是先那样,再这样,然后一边这样一边那样。
另外,公司情侦部门提供的分析建议,就和广播电台里每日播报的旧土天气预报一样,时灵时不灵的。不听吧,总觉得空落落的;真当真的话,又实在闹心。
威廉老贼很早就说过,职场嘛,外行人领导内行的事屡见不鲜。
再说了,情报部作为军火公司的文职小透明,不经常搞出来些危言耸听的结论,哪还有别的地方去刷存在感。
……
脚步的回声渐渐消失了。
通道的尽头,仍是一片幽暗。
湖畔微风阵阵,送来悠远的清脆轻响。
“叮铃——”
如同细长流苏串起的风铃,热情的摇晃着,在欢迎远方的来客。
又像是剧场开启的序曲。
浓稠的黑雾涌来,像是自天空垂下的无边夜幕。
黑雾幽深、神秘、不可视,吞噬了声音,光线和其他的一切。
除了……脚下微微摇晃的一叶小舟。
熟悉的梦境又一次出现了。
一场漆黑,又漫无边际的梦。
耳边依稀传来波浪撞击船身的声音,水波声哗啦作响,小船也随之起伏、摇曳着。
这个世界的色调太过简陋了,就像是调墨盘里的颜料已经见了底,画师不得不用枯燥的黑色随意敷衍几笔。
也许它曾经也瑰丽绚烂过,只是终究败给了岁月的风蚀,日复一日的磨损、褪色,精疲力尽,直至归于死寂。
这个世界里,视觉的作用被缩小到了极致,只能勉强看到斑驳的船身,和自己身体的轮廓。但相应的,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变得细腻、生动,甚至……真实。
不时飞溅到身上的水花冰凉刺骨,接触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清晰的反馈着。
船首处悬挂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铜制宫灯,周身雕刻着繁复的镂空花纹,似乎也有文字一样的符号,只是年代久远且模糊一片,实在难解其意。
陈余看着,目光渐渐被吸引,再也难以移开。
宫灯沧桑、疲惫,像是已流浪了漫长时光的旅者,早已迷失在漫无终点的放逐中。
也许它已经耗尽了灯油,失去了燃烧和照明的力量。
也许它毕生都在期盼着一缕火苗,将它从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与沉沦中解救出来。
每一次触及宫灯的棱角,胸口都能感应到强烈得共鸣和悸动,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虚幻缥缈,却像是海妖的歌声,有着难言的神秘和致命的魅惑。
它需要被点亮。
我必须点亮它。
陈余迫切地想要点燃宫灯,这种欲望强烈过本能。
想要用光亮驱散遍布的黑暗和迷雾,进而看清这个世界的轮廓。
但是,冥冥之中有无形的力量阻止着他。
求之不得,痛苦如百爪挠心。
明明是在自己的梦境里,但自己却像被摆布的玩偶,只能做一名不甘的旁观者。无法对梦境的发展做出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无法说话,不能发动能力,精神力和源质都失去了联系,变成了卸下盔甲的普通人。无法随心所欲的幻化出火种,甚至想象不出火苗的样子。
这个枯燥的梦境已经重复了整整三年。
三年来,他从未放弃点燃一缕火苗的尝试,却从未有一次能够成功。
这一次,依旧如此。
脑海中先是传来一股刺痛,失重感和空虚感接踵而至,很快淹没了全身。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逐渐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这一次似乎又有些不同。
回归的前一刻,陈余看到,宫灯沉寂的灯芯呈现出一点褐红色,像是加热的钨丝一般。可惜画面转瞬即逝,恍惚如错觉。
意识如同溺水般渐渐发散、沉沦,陷入死寂荒芜的的黑色深海里。
“咚——”
“咚——”
不知过了多久,浑厚的钟声忽然在耳畔响起。陈余缓缓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无边的夜雾,只是并不如梦境般寂寂无光,夜空中多了几颗黯淡得星星。些许星辉洒落下来,虽不至照亮前路,但总让夜行的人心怀温暖,有些底气抵抗如影随形的绝望与孤单。
陈余的心却沉了下来。他还是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睡着,甚至进入了深度睡眠时才会出现的梦境。而且,他是站着睡着的。
梦境出现的实在不合时宜,而且有着很多不寻常的地方。想要说的通,就只有一种解释——自己是被动进入梦境的。
有人对自己发动了能力,侵入了意识深处,而自己却毫无察觉,只能任其摆布!那人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吗?
已经有其他势力的超凡者先一步占据了这处遗迹,还是这里的原住民在警告自己?
但从能力的特质来看,很像是执夜者序列的造梦师,只有他们才能影响甚至操控他人的梦境。
但造梦师引人入梦时,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向对方施加暗示,可以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只有对方怀疑自己受到了某种影响,精神出现刹那波动,才能成功造梦。
能力越强的造梦师,施加暗示的手段越是高明,隐蔽,让人防不胜防。可陈余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经有将近一天的时间没有见过活人了。更别提造梦师了。
未知和神秘更令人感到恐惧。
更不妙的是,进来的通道,已经消失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面前是一处宽阔的湖泊,几片树叶跌落在河面上,缓缓沉了下去。
夜幕下,难以辨知湖水的深浅,湖面的阵阵波浪下,依稀可见几块庞大的阴影在湖水深处游荡着。
湖畔刘海一样的垂柳沾染了夜色,在湖面搅动出层层涟漪。
湖的对岸隐约可见一座影影绰绰的宝塔,高出树冠的部分有三层高,每一层的檐角上挂着一只造型精巧的风铃,不时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一缕浪花溅在岸边,打湿了鞋面。
真凉!
陈余打了个激灵,赶紧后退了几步。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竹叶的急促摩挲声。
“窣窣窣窣——”
似乎有东西在林中飞快的移动着,正快速的奔向湖边。
那东西飞奔的速度惊人,竹影摇曳,带起的摇摆竹枝连成了一道狭长的直线。
终于,在一片林木不算密集的豁口,陈余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白影。长发曳地,宽大的的衣袂空荡荡向后摆动着,如同一个虚张声势的稻草人。
然而,白影卷起呼啸而至的风声,眨眼间便来到了面前。
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袭来。
陈余心中一突,眼睁睁的看着白影从几株粗壮得树干穿过去,一股颤栗感蔓延至全身。
这个瞧着就不怎么正经的鬼东西,就像是没有实体的影像,可以穿过身前的一切障碍。这是幻觉吗?还是……传说中的幽灵。
白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个面部,隐约漏出来的部分,竟是一团模糊的黑雾。
强烈的危机感骤然爆发,刺激着陈余的神经。电光石火间,他只来得及将身体一偏,一道风驰电掣得白光就紧贴着头皮倏然而过。
白影声势浩大,却来去匆匆,眨眼间就消散在密林深处。
陈余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但相较诡异的白影,终究慢了些许,身体没能完全避开。
被白影穿过得半边身体先是一麻,紧接着生出异样感,空空荡荡得,没有质量一般。
陈余脸色难看,心有余悸,连忙低头察看。右半边身体还在,没有受到伤害或是缺失。但他的心情却没有半点放松。因为尝试活动身体的时候,右腿和右手竟然没有任何反馈。他用能活动的左手按了按,确认了不好的预感——半边身体已没有了感知。
身体看着毫发无伤,却像是被移交了控制中枢的机械躯干,控制权被从本体剥离出去。
漆黑的丛林安静下来,如同定格的泼墨山水。
湖面的波浪已经消失,平静得如同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高塔的风停了下来,檐角悬挂的风铃如同睡着了一般。
就连脚下踩过得干枯落叶,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夜色又浓重了几分,视线被压缩了大半。
这诡异的寂静并没有给人带来安全感,反而纵容着恐惧放肆得蔓延。
陈余的喉结动了动,细微得动作牵动了面部的肌肉,冷汗顺着鼻翼流进嘴唇里,咸涩得味觉刺激着神经。他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强忍着心中逐渐加重的忧虑和不安,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眼下的处境与对策。
白影穿身而过的刹那,陈余忽然想通了一些东西。
情报部的那群饭桶除了擅长生产和贩卖八卦之外,果然一无是处。业务领域不要再拉垮,简直自费成为敌对阵营的助攻。
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坑货。
他们是基于哪个离谱渠道的信息,判断这里是处旧世界遗迹?
做梦梦到下期双色球开奖号码的概率都没这离谱好吗!
走出通道的瞬间,陈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妥。可是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意识,陷入梦境空间,等清醒的时候再想退出已经为时太晚。
可以强制将人拉入梦境,奇怪的声响,诡异的黑雾,违背物理定律的白影,甚至就连时间也发生了些许偏离……以自己代理人权限可查阅的公司内部资料里,没有找到任何相似现象的记录。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绝不是什么侥幸保存下来的旧世界遗迹,而是一处自带结界和规则的……秘境。并且,并没有被开发的痕迹。
说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自己竟然误打误撞的发现了一处尚未标记坐标的秘境。
如果将详细坐标标记后卖给公司……
陈余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下显然不是盘点此行收益的时候。
在荒原,未知可能带来财富,但更多的……是凶险。
尤其是未探明【铁律】的秘境,如果无意中违背了铁律,必死无疑。
每一处秘境的开发都伴随着森森白骨。这也是在安全城外,联邦政府默许捕奴队存在的重要原因之一。
任何一处秘境的【铁律】都不可违背,想要找出并规避它,没有捷径,只能用穷举法——让流民和死囚在秘境内做出各种行为,不断试探,在死亡中提炼经验,用尸山血海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
陈余只有一个人,一条命,无法使用奢侈而残忍的穷举法应对【铁律】。
但想要活下去,【铁律】就无法回避。
真是个矛盾的悖论。
思绪难以保持集中,开始不自觉得发散。这是个很不好的信号。
陈余狠狠咬了下舌尖,腥咸的感觉自口腔中传来,强烈的痛感让他收束了精神。
他一瘸一拐得向着渡口的方向挪去。人生中从未有一刻,正常的行走是如此缓慢和难以控制。
不知何种木料制作的栈道微微下陷,随着脚步落下咯吱咯吱作响,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肺管发出破旧风箱一样揪心的摩擦声。
陈余脚步一顿,眉头紧蹙。
栈道挤压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寂静的湖畔再次出现了……声音。
第三卷 青铜面具 第三章 寒衣焚墓
陈余抿了抿因为脱水而开裂的嘴唇,火辣辣得痛觉传来,疼痛让神经保持了专注,大脑高负荷运转着,复盘进入秘境至今的经历。
从湖心古寺的钟楼传来的钟声,将自己从深层梦境中唤醒。
而风铃声,引来了那只白色幽灵。
据此推测,寂静无声代表着平静,每一次出现新的声音,都会随之触发新的场景。但声音的介质、音色似乎没有规律可循,又或者自己还没有发现其中的内在关联。所谓秘境本就是某种特殊而不可知规则的集合体。
会是这样吗?似乎太过合理和顺畅了,总感觉遗漏了些什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无处落脚。
那么这次呢,当一种新的声音出现,会出现什么?会是像白色幽灵一样的诡异生物吗?
陈余遍体生寒,左手紧握着匕首,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然而,许久没有异常的动静,似乎只是一场虚惊。
陈余又戒备了片刻,依旧无事,便暂时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继续沿着腐烂的栈道向渡口走去。
夜风带着些许潮湿和腥味,轻轻拂在脸上。
简易的码头被黑黢黢的湖水包围着,凄冷而孤单,没有一只渡船停泊。
将要走到码头的边缘,陈余脚下忽然绊了下,身体一个踉跄,险些失去平衡跌进湖里。
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看到,原来刚才失去知觉的右腿踢在了一块石碑上。
石碑矮小,高只有40厘米左右,通体黝黑,几乎与四周的夜色融为一体。不抵近看,几乎很难发现。
但奇怪的是,以这种体积的石块,自己行走时怎么可能忽略不见。陈余仔细回忆几秒前的记忆,确定刚才自己的视线里并没有出现过这块石碑。
除非,它是在自己经过时突然出现的。
心念及此,陈余心中又泛起一阵寒意。
声音引来的诡异,还是触发了。只是这块石头又附带什么特殊能力?
他警惕得远远观望,只见石碑正面刻着“御召钦天”四个鎏金大字,而背面则是血色的石刻小字——“十月朔,秦岁首,送寒衣。”
血光在刻字的凹痕里流淌,泛着异样的光泽,如同有生命一般。
陈余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石碑上再没有别的图案或者文字。
石碑上的文字语言结构像是旧世界的古诗。但可惜时过境迁,旧世界的文明经历了灾变时代的洗礼,早已变得如同蜂巢一样,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除了少数专研此项的古文字学家,旧土几乎没人能分辨这些古文字的含义。
……
幽暗的角落里,两团毛茸茸得阴影在窃窃私语。
小团子道:死心吧,他不可能在【岁首】追杀下活下来!
大团子道:数不清多少年了,他是唯一一个从摄魂铃的幻境中走出来的人。错过这次,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
小团子道:这就是你故意将提示写在石碑上的原因?为了让他能看懂,还特意分出一丝【通感】,还真是处心积虑!
大团子道:你别这么看我……这不算违反原初规则。毕竟我只是随手丢了些垃圾,恰巧被外来者捡到。
小团子冷笑:掩耳盗铃!
大团子叹气:你情愿看着一个无辜的生命消逝在这个囚笼里吗?而且……如此漫长枯燥的等待,你不会感觉厌倦吗?不希望能早点结束吗
小团子道:那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怨不了别人……而你,不管尝试多少次,结局都是一样的,先知制定的铁律不会改变。你没有任何机会!
大团子摊摊手,无所谓道: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先知说过,总要相信光,做出努力,黎明才会真的到来!
……
陈余正要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得惨白。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这种失落的文字,为什么自己能看懂。自己并没有接触过古文字学的训练。
难道……和自己遗失的过去有关?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飞快得拼凑着零散的线索。
漆黑的世界里划过一道银色闪电,脑海中像是接到了神秘的馈赠,突然多了些什么。
几行字迹悬浮在空中,鎏金的、血色的,脉络分明得陈列着。
晦涩的文字含义清晰的浮现在意识中。
御召钦天,指的是旧世界的一处国家机构,奉皇帝调遣得钦天监。
十月朔,是一种早已遗失的历法表述,指的是十月初一。
秦是地名,岁首应是某种节日。
送寒衣,应是这个特殊节日对应特殊仪式或者习俗。
所以这块石碑,应是皇家机构钦天监为了纪念“岁首”这个节日特意制作的。
但是在秘境的规则里,这块石碑又有何寓意呢,它隶属于稳定得秘境规则集合,有着自洽得逻辑闭环。换言之,存在即为合理。它一定有着特殊的作用。
是什么呢?
湖面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将陈余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余光不经意扫过湖面,身体猛然一僵。
只见远处迷雾飘荡的湖面上,正飘来一艘巴掌大小的……纸船。
而另一个方向,消失已久的白色幽灵再次出现,挡住了陈余的去路。宽大的白色衣袍空空荡荡的,兜起一大片风。
纸船不断接近,渐渐变大,看似缓慢,眨眼间却已经来到了码头,体积也膨胀到了足以承载一个成年人的大小,停靠在陈余身边。
这是……邀请我坐上去?无人驾驶,纸船,怎么看都透着诡异。而且,会沉的!
而身后的幽灵,已经飘荡至栈道边缘,离陈余只剩下十余米,按照它的速度,陈余是绝对躲不开它的下一次攻击的。
如果再挨那么一下,即使没死,多半也会变成没有行动能力的植物人,无法饮水进食,无法躲避危险,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这处不知存在了多久的秘境里一具白骨。
白色幽灵长袖飘荡,速度又快了几分,身体已经调整至与地面10度左右的夹角,短暂的停顿蓄力之后,从高处朝着陈余俯冲下来。
强烈得危机感再次填满了陈余的神经,他的心跳骤然变快,来不及多想就顺从本能,手脚并用,狼狈得跳上了纸船。
死亡的阴影却没有远离,白色幽灵比他的速度更快,一双利爪从袖袍里探出,像是要将面前的敌人撕碎一样。
陈余心跳加速,左脚猛地一踏栏杆,船身险些在巨大的震荡下倾覆,反作用力推动着小船向远离岸边的湖心荡去。
但这并不够,为了延缓追击的幽灵,陈余用力将匕首像它的胸口抛出。
刀刃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从幽灵的前胸刺入,然后毫无阻滞得穿过它的身体,向后方疾射而去。
果然,物理层面的攻击对幽灵无效。这次攻击再次验证了这一点。
但幽灵飞到湖边,却忽然停住,不安地在原地盘旋起来。
它在害怕这艘纸船,还是湖里的什么?
回想起沉没在湖水中的落叶,陈余若有所悟,这片湖水的规则,应该与浮力有关。
也许除了这艘纸船可载物,任何出现在湖面或者湖泊上空的东西,不管密度如何,都会被卷入湖底深处。
好诡异的地方。
陈余终于能松口气,后背却早已经被冷汗打湿。
白色幽灵盘旋了一阵,像是失去了耐心,忽然沿着湖畔向远方飘去,只是不时回头看躲在小船上的自己一眼。
一股寒意自脚后跟蔓延而上,很快彻底包围了陈余的全身。
陈余忽然就明白了白色幽灵想做什么,它在等纸船靠岸,它知道纸船将驶向何处,所以打算沿着湖畔绕到终点处,守株待兔。
……
纸船带起重重涟漪,缓缓向湖心飘荡着。船身吃水极深,船舷最低处,距离水面不到十公分。
寂静的湖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陈余不敢乱动,生怕纸船的中心发生偏移,继而倾覆,而自己一旦失去这唯一的庇身之所,沦为湖底的又一缕冤魂。
离岸渐远,水面之下出现了一股暗流,推动着纸船向着对岸的荒庙驶去。
船尾处放着一块压舱石,陈余眯着眼睛打量,发现它的材质和大小与码头上的那块相似。只是上面的文字有些不同
“寒衣焚墓?”
又是“寒衣”,究竟指的是什么?
远处得荒庙里忽然亮起了一团幽碧的光芒,将湖畔得垂柳映衬得如同长发乱舞的女妖。湖面也是一派惨绿。
火!
焚!
陈余心中闪过一道亮光。
寒衣,是不是指的就是那个白色幽灵。
幽怨得笛声忽然在耳畔响起,悱恻幽怨,如同女鬼的低吟。
又有新的声音出现了。陈余嘴角一抽,暗骂一声。
眼下这种情况,身体卡在纸船上,丝毫不敢乱动。再出现那个白色幽灵一样的怪物,都不用人家动手,直接点着了纸船,自己就成了温水中被煮的可怜青蛙,只能躺平等死。
他心中暗暗祈祷着,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许是他人品太好,一直到纸船稳稳当当得靠在岸边,都没有出现什么诡异东西。
陈余将左手探出船外,摸到了绳索一样的东西,他用力拉了拉,纹丝不动。
这可帮了大忙。他抓紧绳索,猛一发力,身体凌空侧翻半周,落在了岸上。
只是姿势有些不雅,不过无关大碍。
陈余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来。
像是错觉一样,他感觉手中的握着的身子动了动。但陈余正凝神看着不远处古庙的破败大门,没有放在心上。
渐渐得,他感觉身体越来越沉,皮肤上又什么滑腻的东西爬过,有些痒,空气中飘荡着一丝青草的气味。
陈余察觉到不对,忽然看到身体表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柳条,将自己捆绑成了一个粽子。
他用力挣扎了一番,却越挣越紧。
脖颈间被一根粗壮的柳枝缠绕着,越收越紧,渐渐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陈余脸上变成了绛紫色,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陈余知道,越是在危险的时候,就要需要冷静下来,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费力得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当然不是束手待毙。毕竟妹妹七月还小,离不开自己,绝不能让她像三年前那样,独自流落街头,孤苦伶仃。
过往的记忆走马灯一样浮现,直到一片黑雾。
夜幕下燃起了一团黑色的火。
火焰呈长条状,像是……一柄长刀。
陈余睁开了眼睛,一柄通身燃烧着滚滚黑焰的长刀倒映在瞳孔中。
缠绕在身上的柳枝如同被浇上了烈油一样,发出凄厉的惨叫,颤抖着争先恐后得收缩回去。
但为时已晚,黑色火焰如同跗骨之蛆,沿着柳叶、柳梢向上蔓延,很快,树干也被点燃了。近处的几株柳树通身燃烧着黑色火焰,凄厉得挣扎、扭动着,幽怨得柳笛声再不复见,湖畔变成了一片火海,弥漫着刺鼻的恶臭气味。
几株被污染的柳树很快被烧成了几团灰烬,湖畔的其他柳树枝叶簌簌颤动,瑟瑟发抖,枝干拼命向远处弯曲着,生怕被殃及池鱼。
陈余没兴趣关心几株被污染柳魔的死活,目光死死盯着湖边。
水面的倒影里,是一张非常英俊的脸,高耸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瞳,锋利得长眉紧紧蹙着,似乎饱受困扰。
没错,让陈余忧心的是,刚刚那团帮助自己脱身的火焰,也带来了副作用,载着自己渡过湖泊的纸船,也被点燃了。
这下彻底没有退路了,他摇头苦笑着。
没有浮力的湖水与黑色火焰泾渭分明的对峙着,纸船却已经燃烧殆尽。
船尾的压舱石行将沉入湖底的刹那,陈余看清了石头背面的文字——“梵灯彩行”。
这又是什么意思。
纸船彻底燃尽的刹那,一缕青烟袅袅而起,盘旋数圈,才缓缓消散。
烟雾中,白色幽灵的身影昙花一现。这一次,陈余看清了。
幽灵的眼眶幽深空洞,吐出的狭长舌尖上穿着两个铜环,舌面上漆黑的墨迹写着“岁首”二字,凌乱得长发迎风起舞,苍白干枯的皮囊内,空无一物。
原来,这个给他带来沉重阴影和死亡般恐惧的幽灵,竟是只披着白色纸衣的人皮灯笼。
白色幽灵朝陈余躬身一礼,似在感谢他将自己的灵魂从这噩梦般的漫长岁月里解脱出来。
消失前,它令人恐怖的面皮上,露出了柔和的笑意。空洞的口腔无力得开合了几下,吐出几声诡异的音节。
陈余默默看着幽灵消散前的怪诞举动,心中既觉得惊悚,又觉得心酸。
白色幽灵鬼之将死,其言也善,留下的遗言里,吐露了这处秘境的秘密。
原来所谓“寒衣焚墓”,是破解“岁首锁魂”危局的关键。
岁首的骨殖就埋藏在那艘纸船上,灵魂却被拘禁在人皮纸衣里,为人差遣,不得解脱。
纸船无意中被点燃,阴差阳错应了“焚墓”二字。而寒衣这个时令,在第一个石碑出现时,就已经到来了。
陈余拄着长刀缓缓转身,刀柄上的似乎可以燃尽一切的火焰,颇有灵性得主动避开了他的手指。
失去知觉的半边身体的感知一点一滴地恢复着,照这个速度,也许只要几个小时,就能完全复原。
燃烧的黑色火焰传来一丝愉悦的意味,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又好像……在向家长邀功!弄明白它的意思,陈余满口敷衍道:
“对,对,你最优秀了……”
“下次还要更优秀些,再接再厉,不要骄傲!”
“要是消耗的源质再少些就更好了……就像汽车一样,百公里油耗低是性能出众的重要表现之一。咱家又没矿,经不起地主的败家儿子几次折腾。”
察觉到黑色火焰的情绪有些萎顿,陈余知道自己话重了,毕竟它的性格有些敏感,赶忙安慰道: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但正因为相信你还有更高的潜力,才会对你提出更严格的要求……”
说出这话时,陈余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负罪感,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活成了当初讨厌的样子。但没有办法,职场这个大染缸,顺昌逆亡。
呼啦……
一大团火焰陡然窜了起来,险些燎到陈余的手指。
“冷静,冷静,你的情绪太不稳定了,作为家里的老三,这样下去怎么能放心对你托付重任?”
……
岁首……陨落了?
大团子激动得跳了起来,蹬飞了几片碎瓦,它强忍着肉疼,心里安慰自己苦日子就要到头了。
小团子怔怔道:居然真得做到了,那可是……岁首,不可毁灭得岁首。
大团子狂笑道:还有鬼柳,这帮孙子平时横行霸道,终于遭报应了。
……
一番谆谆教导之后,活泼跳脱的黑色火焰终于安静下来。
陈余也松了口气,果然,带孩子这种事情,比跟怪物拼命更令人头疼。
他踮起脚,从破败院墙的豁口向院内望去。
寺院的建筑呈简单的品字形布局。
杂草丛生,蛛网遍结,正中古庙有七层高,房门已经腐烂得只剩下一半,像是一面残缺的面具。
左侧是一座凉亭,悬挂着一尊三米多高得巨型铜钟。
右侧得厢房已经坍塌,只剩下一堆破石碎瓦堆积在原地,只是正中有一处很不规则的凸起,像是埋着棺材的坟堆一样。
古庙的正门外立着一尊香炉,后方的香坛上放着一只水晶骷髅,散发着幽碧色的光芒。远远看着,突兀,诡异,像是空气中漂浮着的一团粼粼鬼火。
“吱呀,吱呀……”
残破的木门无风而动,老化的转轴吃力得前后开合着,不时撞击着门槛。
这荒凉的古庙,怎么看都不太正经。
要不要进去,陈余忽然犹豫了。
他又四处看了看,四周的丛林藏着黑暗里,黑沉沉的,看起来无边无际。
来都来了,不进去瞧瞧还挺遗憾得。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那扇没剩下多少铜钉的大门。门外,两只沧桑的石狮子几经风雨,静坐一旁,无悲无喜。
“轰隆——”
厚重的大门被陈余轻轻一推,直直得向后倒去,木屑纷飞,掀起一圈土浪。
陈余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前方的古庙高塔走去。数层高的楼阁虽然历经风雨,残破不堪,但依稀仍可见当年的宝相庄严。
梁柱上被风蚀的只剩下斑驳碎片的一层镀金,以及精巧的图案彩绘,围栏上精巧的石雕……无一不诉说着它若干年前的风光。
行至香炉前时,幽光忽然大盛。寺院里登时一片惨绿。
宝塔里的黯淡鎏金神像,被照亮了半边身体,时隐时现,眉眼低垂,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凄风簌簌。
第四卷 青铜面具 第四章 鬼门离火
几声如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从寺院深处飘荡出来。远处的黑暗里,几道模糊得黑影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有个充满蛊惑感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响彻。
“你已经被污染了!”
“想活下去吗?”
“来,上柱香。”
“……”
陈余的耳膜像被软软糯糯得无形触手抚摸着,意识中被唤起了好奇、贪慕的情绪。而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半边身体,此刻竟然恢复了行动能力,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几条纵横交错的纤细线条在身前缓缓飘过。
陈余的意识跃入飘忽不定的云层里,像正惬意、舒适得瘫在松软的席梦思上,眼皮越来越重……
徐徐旋转的意识空间里,四面八方都回荡着和弦、音符和令人愉悦的颤动。与此同时,视野中浮现了一幅宏大瑰丽得无上奇景。
陈余如气球般漂浮在空中,而身周由七色流光构成的高墙正在光辉灿烂地流动着。它们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向上,直到连接在无限高、无尽远、无限瑰丽得天穹边。
世界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剧场,充满童话色彩的乐园。华丽的舞台上,主角携带着神秘的故事徐徐揭开了帷幕。
于此同时,还有一些其他场景、元素不断加入这场盛大演出,更确切地说,它们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着。
富丽堂皇的城堡,流光溢彩的长街,棋盘一样包罗万象得平原、蜿蜒优美的河谷,以及气象万千的浮云……
它们自由、浪漫得组合在一起,美得如同虚幻。它们完全由某种散发着光辉、虚无的东西组成的,既像是意识构建的想象又像是实实在在的物质。
这震撼人心的奇景,每一帧都美得惊心动魄,沉沦在这极乐的国度里,陈余并没有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踌躇,因为每一幅景象、每一个声音对他来说都是熟悉得,就如同与它们并非一见倾心的初遇,而是睽违万古的久别重逢。
这时,一团灿烂光晕靠了上来,没有发出任何音节或者文字,而是直接与陈余进行灵魂层面的交流,无声而准确得互交换着彼此的念头。
“这里是我的家园……曾经的……”那团光晕娓娓道来。
“曾经?那现在呢?”
“……你应该知道得。”
“你来自……旧世界?”
“……”
“你已经陨落了?”
“无论多么发达的文明,于岁月而言,都只是划过长空的一颗流星。永恒只是疯子的臆想。只有诸神降临,轮回才能终止,地狱之门才会关闭……”
“原来你是……早已献出精神内核的臣服者。”陈余的意识里传达出清晰得鄙夷和厌恶的情绪。
“我们反抗过,只是它……太强大了。它已经快要进入回归周期了,你要做好准备,直面它的权柄!”光晕的辩白听起来苍白无力,又毫无底气。
“它是谁,旧世界毁灭的元凶?”
光晕闪烁了几下,一段画面出现在陈余的意识里:
山河陆沉,群星黯淡,月亮远去,黑暗笼罩了世界。不可明状得伟大存在降临了,世界被毁灭元素标记,一个孤独的人影背负长刀,螳臂当车般对抗着祂的降临……
这个片段如此真实,是一种自己从未经历的体验,绝望、压抑、死亡和颤栗这些无形得情绪物象化,变得可见,可听,可触,可闻,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这是什么?重现的历史瞬间,还是将要发生的未来?
这一次,任凭陈余如何呼唤,光晕都没有任何回应。
而这场场莫名其妙的对话,仔细思索起来,也倍显诡异。陈余的意识处于旁观者视角,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晦涩名词从何而来,又代表着什么含义,自己的认知体系里从未接触过这些知识;而与光晕交谈时,疏离和陌生感并立,就像是曾经非常熟悉却失散已久的故人,又像是,自己脑海中的……另一个意识。
但是,代入感又是如此之强,如果不是曾有过共同经历的人,很难因为一段没头没尾的画面,就产生如此用言语都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绝望,热血,悲凉,沧桑,以及一种灵魂无处安放的迷茫和幻灭感。
随着光晕远去,黯淡,关于这段对话的记忆越来越模糊,透明,如被尘封的书页,回忆和往事一起隐去,最终淡化成一片空白。就如同自己十五岁之前的记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有人在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嘶——”
左手忽然一阵火辣辣地疼,陈余猛地清醒过来,就发现黑色火焰正在焦急得呼唤着自己,只是方式有些特别……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烤肉的香味。
陈余目光幽幽得望向黑色火焰。在他的注视下,黑色火焰有些腼腆,有些委屈,还有些惭愧,讪讪地将快把陈余手指烧焦得一小撮火苗收了回去。
看着小指上焦黑的灼烧痕迹,陈余疲惫得叹了口气,一腔委屈偏偏无处发泄。
“烧成这个模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下次不能这么莽撞了……不,不能再有下次了。哪怕出于好意,做事之前也要做好风险评估,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
不远处,两团一大一小的黑影低声咬着耳朵。
大团子疑惑的说道:“这小子跟谁说话呢?瞧着神神秘秘,不会有什么精神问题吧……”
小团子冷哼一声:“死心吧,他过不了这一关。【梦主】精心编织的幻境会牵动中朮者内心中最柔软的角落,直接作用在本能层面。梦境那么美好,怎么会有人甘心醒来,直面恐惧和痛苦!”
大团子虽然有些心虚,仍旧嘴硬道:“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怎样?不用我再多说吧!这小子一看就是有福报的人……说起来,那柄刀表面盘旋着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小团子幽幽道:“能不眼熟嘛,忘了当年怎么被同化成厌胜镇物的?”
大团子打了个激灵,双目一时失神,“离火……竟然是……鬼门离火。”
刻骨铭心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一旦被熟悉的线索牵引,被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往事历历在目,一如发生在昨日。
黑色的火焰弥漫山海,焚空一切,是所有生物的共同天敌。所过之处,必会犁出一片生命禁区。那种噬骨焚心的痛楚……时隔多年回忆起来,依旧不寒而栗。
被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淹没的大团子心神失守,脚下一空,竟从塔顶的檐角上掉了下来。
小团子忽然看到了什么,失声惊叫道:“居然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了梦主的幻境,他的精神力质量……岂不是比肩梦主!这怎么可能!”
“噗通——”
一团黑黢黢的东西从高空落下,重重的得拍在石板上,砸出了几道清晰得裂纹。
陈余被这突然得动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几步。被就紧绷的神经突然被撩拨了一下,险些直接挥刀砍出。拿东西掉下来之后就没了动静,难道摔碎了?
瞧着毛茸茸的,是个……毛球?
过了好一会,那东西终于动了。它先探出了两只爪子支撑着地上,而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石缝里拔出来一只……狗头,漏出了一口铮亮得白牙和耷拉着的长舌头。它半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尾巴摇得跟风扇似得,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现在还处于摔懵的状态。
只是一身凌乱、肮脏、油腻得长毛,已经辨不出颜色,看着实在磕碜。
竟然是只……杂毛狗!
一人一狗对视了片刻。
“……真丑!”
陈余发自肺腑的感叹了一声。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考虑这只诡异出现的生物从何处来。可怜的狗子,本来只是长得埋汰,现在又被摔坏了脑子,下半生该怎样度过啊……
有那么一瞬间,陈余心中生出了几分同情。
黑色火焰亦有同感,连连闪烁了几下,表示同意。
“说谁呢!你礼貌吗?”
杂毛犬一双狗眼睛睁得溜圆,先是愤怒,继而倍感委屈,竟然口吐人言,只剩嗓音如同生锈的机器一样,实在难听。
“呜呜……帮了你那么多,不知回报就罢了,居然嫌弃自己的恩人,你还是人吗……呜呜……你才是狗……”
“你以为人家想这样吗……把你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笼子里几千年,你试试!”
杂毛犬哭得愈发悲切,一把鼻涕一把泪,耷拉到本就邋遢的毛发上,更显落魄、悲催。
陈余顿感惭愧,仿佛做出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他近前两步,连连道歉: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别哭了……那个我就是好奇啊……狗,能说话?”
“别动,你把手里的家伙拿远些……对……再远些……”杂毛犬惊叫一声,蓦地爬起来,挥舞着爪子制止了陈余的靠近。
等陈余后退了几步,它才松了口气,愤愤吼道,“你都能说话,狗为什么不能?”
“……”
第五卷 青铜面具 第五章 禁忌物
这话听起来,还有几分道理。
陈余眯起了眼睛,敏锐得觉察到了杂毛犬佯装镇静的外表下的一丝忌惮。是对这把刀?还是黑色火焰?
不管如何,自己已经占据了主动。想到这里,他渐渐放松下来,用一种有些慵懒的语气说道:
“聊聊呗……”
“聊什么?”杂毛狗眨了眨眼睛,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
陈余将长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似笑非笑得看着它。
杂毛犬看得眼皮直跳,生怕一个不经意就引火烧身,声调不自觉得拔高了几度,心里安慰安慰自己一时的妥协只是权宜之计,和骨气没什么关系。
“说,我全说……让它离远些。”
它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的说道,“这里是处秘境,只不过已经遭到了严重得恶魔污染……”
陈余瞳孔一缩。果然和推测的一样,自己进入了一处……秘境。旧土已被发掘的秘境几乎清一色的掌控在联邦政府、财阀和一些底蕴深厚的大势力手里,数量、功能及隶属势力都是秘密。哪怕流传在外真假难辨的市井传闻都少的可怜,仿佛连名字都是禁忌,所有人都对其三缄其口。
陈余仅仅只是无意中从经纪人那里听过一嘴,唯一了解到的信息是,秘境是比遗迹更有价值也更危险的特殊存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色通讯器,在内部资料库里检索秘境的相关记录,果然,屏幕里只出现了一行小字:
“相关词条暂未收录,如需获取相关信息,请申请授权令或进一步提升权限。”
果然,真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眼下的处境还谈不上危险,只是神秘和未知让人心生疑虑。
最要紧的是,秘境已经遭遇了严重的侵蚀。
周围能清晰感知到强烈得恶意,扭曲的规则,诡异的生物……说这里已经彻底远离圣火,一点都不过分。情报里10%的修正值,还是低估了,被侵蚀到这种程度,修正值起码已经超过了15%。这种环境下,哪怕是超凡者,也可能随时遭遇精神污染,一旦精神内核被攻陷,要么彻底沦为堕落者,要么会因为源质紊乱而失控、陨落。
虽然心中发憷,陈余面上却依然波澜不惊,如果被诡异出现的杂毛犬看出深浅,处境只会更加被动。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杂毛犬继续说下去。
“秘境的大部分疆域已经沦陷了,只有这座无名寺,还在艰难抵抗着侵蚀,但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堕落成深渊的一部分,变成恶魔乐园。”
陈余皱了皱眉,问道,“那你们呢,究竟是什么?”
杂毛狗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看来你已经发现了!”
“她不愿见你,甚至想要……杀死你!所以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有我!不过不用担心,她残存的力量已经无法对你造成威胁。”
“……”
“按照你们这个时代的说法,我和她算是侥幸活下来的……旧世界遗民,两个失去家园的孤魂野鬼。
灾变发生时,我们侥幸躲进了这处秘境,捡回了一条命。但不久,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恶魔的投影降临了,秘境不断被侵蚀,污染越来越严重。我们借助了一件强大的禁忌物和……算了,总之侥幸活下来,不过也付出惨烈的代价,变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恶魔是我们的敌人。只是我和她的理念有些分歧,因而时常发生争执。”
陈余提出了疑问,“为什么不离开秘境?你们能活这么久,不止进行过一次献祭吧!有办法供奉神明的话,逃出去应该不是难事。”
杂毛狗摇摇头,“秘境只有一个出口,却不是为我们打开的。长寿不是因为献祭,而是……诅咒,是过度使用禁忌物的代价。”
“那件……水晶骷髅?”
“是的,它就是禁忌物。也是她和我的分歧所在。她担心未知的风险,想要维持现状,直到秘境崩塌与恶魔同归于尽;而我已经厌倦了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计划利用禁忌物的力量放手一搏。”
“激进派和保守派的理念之争,真没新意……我只是一个误入秘境的普通人,和你们各自的计划没有关系。”陈余淡淡说道。
“……她的力量快要耗尽了,想要在此之前排除一切不可控的风险,而你是最大的变量;很不巧的是,我和她的状态相似,也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我需要你的帮助,掌控这件禁忌物,然后……消灭恶魔?”
“据我所知,在接近深渊的环境里,恶魔近乎不死不灭。而且,禁忌物的代价……”
“已经付过了,十名高阶能力者。”
陈余心神一震。
每一件禁忌物都铭刻了部分世界的底层逻辑,有着莫测而强大的能力,因而价值连城。越强大的禁忌物,使用者需要付出的砝码就越是珍贵。多数时候,禁忌物的威能与其“胃口”成正比。
能够在接近沦陷的秘境里抵抗世界的恶意和恶魔的污染,果然,只有以生命为交换砝码的禁忌物才有如此威力。
而牺牲的十名高阶能力者,要么是杂毛犬的同伴,要么,是和自己一样误入秘境的……外来者。
陈余瞳孔一阵收缩,面上却古井无波,“……说说你的计划吧!”
“很简单,将这件禁忌物,放到神像后脑处的空洞里。”
“因为逻辑混乱而进入宕机状态的禁忌物会自毁,秘境会被炸出一个瞬间的缺口。恶魔被撕碎,随着逻辑洪流退回深渊,而你……也可以趁机逃回外界。”
陈余倒吸一口凉气,为它的想象力暗暗吃惊,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说后无来者,绝对前无古人。
但不可否认,这看似夸张的计划确有可行性。一件强大的禁忌物,在其崩坏的瞬间产生的能量,绝对是核聚变级别的。说不定真的能彻底消灭降临的恶魔。
果然人……和狗都不可貌相。
“强行制造禁忌物失序,还真够疯狂的。那你们呢?与禁忌物的精神链接被外力强行破坏,宿主也会……”
“会死……不管选择哪种方式,我和她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杂毛犬叹了口气,狗脸上充满了疲惫与哀伤。
“与恶魔交锋,日日活在被污染成怪物的恐惧里,这种日子,我一天都忍不下去了。旧世界的风早已吹不到这里,上个时代的遗民也早该归去。就这样吧,尘归尘,土归土!
“请你,帮帮我。”说到这里,杂毛犬浑浊的狗眼里充满了哀切与乞求。
“……”陈余沉声问道,“你已经找到了恶魔降临的锚点?”
降临旧土的恶魔会自行切换都非物质的能量形态,免疫绝大多数物力伤害,能动彻底清除的方式之中,最具可行性、成本最低的就是,摧毁锚点。
杂毛犬抬起前爪指了指身后,一座古旧破败的七层木质高塔疲惫而倔强的耸立着,与院外的混沌与错乱格格不入。秘境里唯一一处没有恶魔力量残留的净土,恰恰是恶魔降临的锚点。
“不是很明显吗,就在那!”
陈余默然,脑海中仔细推演着杂毛狗的真实意图。它言语中的逻辑感很强,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话中的情感不似作伪。但陈余却从中听出了无法回避的硬伤:
“真像你说得这样简单,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完成呢?”
杂毛狗又叹了口气,神态说不出的萧索。
“这也是代价的一部分——禁忌物驱动悖论。只有真正的人类才能使用禁忌物,禁忌物成功帮助我们在恶魔的威胁下活了下来,却变成了这种非人形态……我们已经被剥脱了使用禁忌物的资格,要么毁灭,要么永远这样不人不鬼得活着。”
“……”
“哼,狗东西,人家还没表态呢,就迫不及待的把老底都交代,你就这么急着投胎吗?让我帮你不是更快!”
一只皮肤上均匀分布着白、黑、灰三色图案的狸猫颠着优雅的猫步,从宫殿一角轻盈跃下,杏黄色得竖瞳连连闪烁,带着说不出的妖异和傲慢。娇小的嘴巴一张一盒,发出尖细锐利的女性声音。
“那小子,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乖乖跪下磕三个头,狸娘娘就宽容一回,放你滚出秘境。”
又来了一个,会说人话的宠物。
杂毛犬陡然缩紧了尾巴,混浊得狗眼睛里充满了警惕,破口骂道:
“放屁,臭狸猫,有这本事你还会在这猫着。”
三花猫正要讥讽反驳几句,耸立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下来。
陈余看了眼杂毛犬,又看了眼三花猫,心中暗暗思索着,仅从观感上来说,无疑仪态优雅的后者更令人信赖。但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又实在令人生厌。
到底要相信谁呢?
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腐朽不堪的宝塔扑簌簌往下吊着尘土,瓦砾和破碎的装饰物颠簸摇摆着,建筑的主干甚至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倾斜。密林间传来密集却整齐的脚步声,似有一队令行禁止的部队正在快速接近,步点有着强烈的规律性和节奏感,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
“嗒,嗒,嗒……”
未久,脚步落下的声音便在整个秘境世界回荡着,就连黑雾和夜幕都被迫退让了几分。
陈余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正被这诡异的脚步声感染,渐渐趋向与它保持同样的频率。
这是……共鸣!传说中,强大的恶魔力量可以渗透到小范围内的底层法则里,改变区域内原本的自然规律,令天地色变。此时入侵的恶魔力量,已经达到了这种层级了吗!
猫和狗脸色同时一沉,它们相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暂时休战的默契,然后刷得一下从原地消失,三步并两步得窜上了塔顶。
等确认安全了,杂毛犬才发现忘记了什么,刚刚才骗……咳,咳,刚刚才在自己诚恳邀请下打算加入的盟友,还被孤单的晾在原地。
狗有些尴尬得从檐角探出半个脑袋,对正无语得瞪着他的陈余喊道:“咳,咳,习惯了……那什么,你也抓紧找个地方躲会儿,别说话,也别让那些鬼魂看到你,一会儿就过去了。”
陈余又瞪了它一眼,这才四下寻找着藏身的位置。
合适的地方……很快,陈余眼前一亮。
第六卷 青铜面具 第六章 声音恶魔
刷──
一人一狗一猫整齐得趴在塔顶的瓦片上,大眼瞪小眼得互相看着,彼此锋利的目光噼里啪啦的不断交锋着。
看着像是手机里的信号格一样,从长到短,错落有致,别具……美感!
寺院外,看不到尽头的披甲锐士组成了浑然一体的军阵,四人一排,一队队齐刷刷得从寺庙中央经过,锋利的长矛泛着噬魂的幽光。
远远得,阴冷的寒气顺着视线蔓延过来,让陈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是什么东西!”陈余小声问道。
三花猫冷喝道,“闭嘴!急着寻死就自己跳下去,别拖累我!”
陈余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撇了撇嘴,没有跟更年期的母猫一般见识,而是默默转换了目标。他用手肘捅了捅杂毛犬,“狗……子,你说说。”
杂毛犬翻了个白眼,虽然有些不爽,但终究有求于人,还是耐心解释道: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那玩意是【铁律】之一的百鬼夜行,乃是地府军团在征阴兵,只在三大鬼节地狱之门打开的时候出没,过会就会走了。”
陈余听得一头雾水,“鬼节?阴兵?地府?”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真不知道是怎么破的岁首追魂。每一处秘境都可以都可以视作一个独立运行的小世界,多出些大世界没有的东西,有什么好稀奇的!”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些鬼东西是你们这处秘境的特产。”陈余点点头,“那’岁首‘呢,那也是【铁律】?”
杂毛犬神色古怪,“什么都不知道,也敢独自探访秘境。该说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勇敢,还是莽呢!”
三花猫道:“我看是投胎时没带脑子!”
陈余:“???”
这也能怪我?还不是公司情报部的孙子们太过坑爹!自己这种公司没背景没靠山没学历的基层小喽喽,靠自己奋斗的话,再过个几辈子也够不到能阅读秘境相关资料的权限。
哎?差辈了好像。
杂毛犬心中存着忌惮,终究没有太过嘲讽,“秘境的核心是【铁律】,不可违背,只能顺从或者规避。在秘境里,【铁律】的内容不可言……”
“那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三花猫道:“蠢货!”
“听我说完,”杂毛犬越来越怀疑自己刚才的选择,但眼下却没有后悔药可吃,“已经被破解的【铁律】,就不是铁律了。我和贼猫已经被同化为禁忌物的一部分了,受到的限制相对少些。而且‘不能言’,不代表不能用别的方式交流内容,比如……石碑。”
三花猫不屑道:“无耻!”
陈余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活的足够久果然还是有些用处,卡BUG的水平简直磨炼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他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要不是及时出现的纸船,自己此刻多半也成了地府阴兵……的候补的候补。
十几分钟后,阴兵方阵果然从视野中消失了。
屋顶上的气氛却变得格外诡异。
杂毛犬习惯了在各种场合无障碍快速翻脸,连连催促陈余:
“愣着干嘛!我来拖住她,快动手,你也想像我一样永远困在这里吗?”
陈余浑身一震,眼下还纠结什么,抓住一切机会逃出秘境才是要务。念头及此,他一闪身,出现在了香案旁,仔细端详着水晶骷髅。
“别碰它,你敢……”
看到陈余的动作,三花猫瞬间变色,口中吐出一团紫烟,很快四散弥漫开来。
杂毛狗对紫烟十分忌惮,一边狼狈不堪的四处躲避着,一边大声提醒陈余,“别沾到断魂烟,这玩意儿剧毒。”
紫色烟雾像是拥有着自己的意识,自行一分为二,分别纠缠着陈余和杂毛狗,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架势。
“臭婆娘,你有完没完,断魂烟消耗干净,你的意识也会一起消失得。”杂毛犬的半条尾巴已经被腐蚀秃了,漏出粉红色的皮肤,它一边四处逃窜,一边气急败坏得喊道。
三花猫状似疯狂,妖异竖瞳里闪过一道幽光,身上的毛色变得黯淡了几分:
“都得死——”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话音未落,紫烟的气焰又张狂了几分,好像遮天蔽日的浓雾一般。
万幸一只有着左右横跳杂毛狗用嘴开团,不断刺激着三花猫,在正面吸引仇恨,陈余的压力并不太大。
他抓住三花猫分神的刹那,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水晶窟窿。
冰冷、不详的感觉从手掌传来,这不知何种生物的遗骸,竟似还寄居着生前的执念,尸山血海得古战场气息扑面而来。
“干得好!”杂毛狗大喜道。
“去死吧!”三花猫的癫狂更盛,利爪见长,拼命朝陈余扑去,无奈却被发狠的杂毛狗拖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余走进正殿。
神龛上,一尊宝相庄严的垂泪观音像,静静屹立着,慈悲的俯视脚下的大地。
祂面涂金粉,袈裟鲜红,双手在胸前结印,似在向祂的信徒布道。
陈余绕着神像走了一圈,却始终感觉祂眯着的双眼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在神像背面,陈余果然看到了杂毛头提到的暗格,大小正好与水晶骷髅契合。
他正要将手中的骷髅放上去,心脏忽然不规则的跳动了几下,似乎继续下去,将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门外,杂毛狗喘着粗气得催促声再次响起:
“别磨蹭了,我快顶不住了,赶紧得……”
三花猫凄厉的嚎叫声接连响起,越来越近,震得耳膜隐隐作痛。
不能再耽搁了,陈余一咬牙,猛地将水晶骷髅推进暗格里。
刹那间,异变陡生。
幽碧色的荧光在神像内部渐渐变亮,像X光机一样,透视着神像的纹路、肌理。纵横密布的血管清晰得投射出来。
神像的双眼栩栩如生,绽放着刺目的金光,仿佛有着洞察灵魂的力量。
陈余心中有一种感觉,神像……活了!
强烈的压迫感骤然降临,陈余莫名感受到数倍于己身的重力,身体不自觉的想要弯曲,下跪,臣服。
这是力量位阶的巨大差异引发的本能反应。陈余心中却十分不甘,血液中的不屈在颤鸣沸腾,倔强对抗着这种本能。
他的灵魂似在怒吼着,凭什么要低头,这种丑陋邪恶的怪物,就只配活在阴暗恶劣的深渊里。
蝼蚁的挣扎引来了神像的注视,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瞳凝视着陈余。
空气突然凝滞了,心跳、脉搏、血液的流动声都静止下来,陈余的精神内核承受在巨大的压力,像被一双手用力握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陈余的胸口一阵剧痛,再也无法呼吸,眼前不由一阵发黑。体内的源质和精神力眨眼间被蒸发干劲,强烈的透支感折磨着陈余。
陈余知道,这只是错觉。是强大的力量本源引发的环境紊乱和认知失序,但他却无力改变什么。
不到一秒钟的时候,陈余的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哪怕只是对抗恶魔散溢的力量,不自量力的代价,也将是生命。
他的双眼中流出黑色的血迹,意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真是不甘心,以这种毫无体面的方式走到生命的落幕。
原来恶魔杀死一名超凡者,比人类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它只需要看你一眼,就够了。
“蓬——”
一团明亮的黑色火焰陡然在身前炸开,隔断了恶魔的凝视。
陈余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咳嗽了好一阵,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而神像已经收回了目光,失去了继续关注的兴趣,似乎刚才的凝视只是无意间的匆匆一瞥。
陈余却仍心有余悸。
就在刚刚,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自己。而幸运的是,一向莽撞时常闯祸的黑色火焰,在最危险的时刻又一次擅自行动,成功救下了自己。
“咳,咳……干得不错。”
黑色火焰一阵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