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斓猛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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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雌虎北极星
西伯利亚,乌达尼克州。
厚重的针叶林铺垫在干燥的土地,绵延千里,借着夕阳的余晖拉出狭长的阴影。
劲风吹过,细碎的落叶松枝叶随着风击打在棕黄色的斑斓毛发上。
母虎北极星抖了抖脖颈的绒毛。
它很烦盛夏时节的热风,还有随之而来的冷杉针叶,总是细细碎碎的纠缠在毛发里,让它很不舒服。
林中的光线愈发昏暗,太阳即将垂下地平线,夜晚就要到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昼伏夜出的动物纷纷伸展筋骨,准备出来活动了。
北极星细细嗅着空气中飘荡的各种气味,有仓鼠旅鼠的土腥味儿,有雪兔狐狸的骚臭味儿,还有松鼠身上那股永不褪去的松油味儿,它讨厌极了。
北极星最期待的,是狍子的香甜味儿,野猪身上那股发臭的淤泥味,还有麝身上那股浓郁的香味儿。
可惜夏日夕阳的暖风并未带来任何好消息,北极星低垂硕大的虎头,向着雪兔气味的方向慢慢摸索过去。
脚掌的厚重肉垫和绒毛为它降低每一丝声响,避免它惊扰谨慎的猎物。
捕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东北虎,成功率都不足三成。
任何一只动物,哪怕是一只松鼠,一只雪兔,都竭尽全力保全自己的性命。
任何一只捕猎者,哪怕是一条毒蛇,一只狐狸,都愿意付出十成的耐心和努力去等待时机的到来。
北极星需要一顿大餐,一头肥硕的原麝或者一只落单的野猪。
若是在平时,一只雪兔虽不能果腹,忍饥挨饿静待下一次时机便也罢了,现在却不行。
北极星已经怀胎三个多月了,虽然它初为虎母,并无经验,但还是能隐隐感知到产崽即将到来。
可能就在今晚,可能在明日。
清冷的月光洒在森林中,被冷杉密集的林冠过滤后落在地面星星点点,像散乱的细砂。
北极星已经听到了雪兔蹬动草叶的声音,它庞大的身躯低伏在地面上,呼吸放慢,一步一步,潜行。
昏暗的森林,密集的草丛是最完美的猎场。
雪兔不紧不慢的小跑在草丛中,这是一条熟悉的小径,隐藏在低矮的草丛和灌木中,在这条小径中穿行会给它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夜晚的森林相较白昼更显喧嚣,林雀的鸣叫,树冠中频繁的响动,还有草丛内的虫鸣交织。
不过,可怕的掠食者却静静潜伏,它们巴不得这夜晚鸣奏更欢快更大声些,以便掩护它们进行完美狩猎。
一缕细长的草叶一截一截被送进三瓣嘴中,雪兔享受着鲜嫩的食物,一对长耳朵机警的旋转着。
永远不要放松警惕,这是兔子家族恪守的准则。
夜晚鸣奏还在继续,微风迎面吹动雪兔棕褐色的毛发,暖洋洋。
它有些惬意的闭上双眼,享受口中流淌的鲜美青草汁液,世界如此美好。
灌木的响动惊动了雪兔。
灌木细枝被触动,草叶被摩擦的声音,像是一团惊雷在雪兔身旁突然炸裂。
来不及吐出口中的草叶,深深的恐惧就促使它全身肌肉发力,触电般弹射出去。
北极星庞大的身躯鬼魅般从低矮的灌木丛中扑出,它出色的捕猎技巧令它悄然潜行到了雪兔身后。
迎面的微风带走了它的气味,夜晚的虫鸣鸟叫为它做掩护,迷惑了这只警惕的兔子。
只是一丝的懈怠,一瞬的放松,雪兔就丢掉了性命。
当它发现那只可怕的掠食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何时那可怕的掠食者与它仅有咫尺之隔,硕大的虎掌准准的按在它的脊背,骨骼断裂,死期已至。
北极星抬起了虎掌,锋利的爪子收回爪鞘。
击杀这种小型猎物甚至不需要动用牙齿,只要潜伏得当,注意风向,不让自己的气味惊动猎物,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大力气。
可惜的是,耗费的力气少,收获自然也大不到哪去,现在是夏季,这只雪兔并不肥硕,若是有个七八只或许能让它不再饥肠辘辘,这一只却是有些杯水车薪了。
柔软的皮毛被撕扯开,北极星就地进食,它是这片领地的王者,并不担心其他不长眼的豺狼狐狸被血腥味儿吸引过来,哪怕它已经怀孕三个月余。
月光洒在北极星漂亮的皮毛上,额头浓重的黑色花纹像是一颗巨大的星星。
盛夏正是换毛的时候,北极星身上淡黄的毛发正在缓慢更换为棕黄色,这有利于它的隐藏,细密的保暖绒毛脱落,以迎接一年一度的炎热天气。
小小的雪兔很快就进了肚子,舔干净嘴边和爪子上的血迹,夜色下,北极星一双虎目反射着骇人的光芒。
饥饿并未因进食消除,反倒因为这鲜美的肉食愈演愈烈。
北极星抬头望望漆黑的天空,森林最深邃的夜到来了。
平时的它这个时候已经准备回到虎穴美美睡上一觉,一顿鲜美的肉食已经勉强能支撑到它下一次捕猎成功,这次却不行。
北极星仿佛能感受到腹中新生命的律动,一种久违的无助感袭上心头,就像一年前它离开母亲第一次独自捕猎一般。
稚嫩,笨拙,满怀好奇又有些畏缩。
即将成为一名虎母,它不知道自己能否照顾好幼虎。
这种感觉让它不由怀念起依偎在母亲怀抱中的时光,不用发愁明日的食物,也不用担心狡猾的猎物早早逃遁,下一餐是饥是饱母亲都会处理好。
要是母亲在,它一定会告诉我怎么照顾好孩子的,可能它还会捉来一只肥硕的狍子,将那最鲜嫩的内脏让给自己。
北极星的目光飘忽。
“或许吧,可我现在是独自一个了。”
从离开母亲开始,北极星就注定要靠自己的力量生存繁衍。
东北虎是孤独的王者,它们不依赖群体的力量,从脱离虎母的庇佑那一刻,决定它能否生存下去的便只剩自身本领。
北极星决定冒一次险,它嗅着林中的气味,快速向自己的领地边缘前进。
北极星的领地紧挨着它母亲的领地,一般情况下雌虎都会将自己女儿的领地安排在自己周围,有时候还会将自己领地的一部分划分给女儿,那是它们对女儿的最后一份馈赠。
至于雄虎,它们注定是要自己打拼一片天地的。
女王繁衍后代,国王开疆拓土。
夜枭的叫声穿过厚重的冷杉树梢,若是细细聆听还能听到那对有力翅膀鼓动气流的声音,机警的食草动物活动在黑暗的森林。
这是一天中仅有的一段可以放松些许警惕的时间。
凶猛的掠食者此刻多半有所收获,不管是哪只倒霉的生灵倒在爪牙下,只要厄运没降临到自己头上,生活就显得轻松不少。
而没有收获的掠食者此刻也应该返回洞穴,饿着肚子感叹今天运气不佳。
河水沉闷的湍流声音传进北极星的耳朵,空气中添了一股浓重的湿气。
高大的针叶林陡然降低了一个梯度,眼前不再有粗大的树干遮挡视线,低矮的灌木和纠杂的河柳东倒西歪扎根在泥泞河岸。
叶尔秋河静静流淌,滋养流域内的生灵。
无论是凶猛的捕猎者还是温和的食草者她都一视同仁。
从严冬的冷寂到盛夏的奔腾,她就这样镶嵌在大地山川间,流淌,不舍昼夜。
这里是北极星领地边缘,将北极星的领地和河岸对面那只庞大棕熊的领地分隔开。
除了例行的巡视领地时间,北极星很少来到叶尔秋河岸,这里低矮稀疏的灌木并不方便它隐蔽自己的身躯。
越是接近河水灌木就越少,稚嫩的青草和苔藓地衣铺遍潮湿的土地。
东北虎这种棕黄色的庞然大物一旦出现就会立刻被发现,胆小的食草动物只是嗅到它的气味都会立刻逃之夭夭,更别说亲眼见到这可怕的山林之主出现在眼前了。
除了不方便捕猎,那只正值壮年的雄性棕熊也令北极星深深忌惮。
这庞大的巨兽正处于生命的巅峰期,它肆意的在领地中挥洒自己的熊骚味儿,压倒一片片低矮灌木和杂草,将浑厚的吼声传遍林梢。
北极星和它在叶尔秋河岸碰过几次面,这只巨兽每次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之意。
雌虎的体型相较雄虎差距甚大,更别说和这头壮硕的棕熊相比。
若是面对一头成年雄虎,那只棕熊或许会收敛一些,可是面对自己,北极星毫不怀疑那莽撞的家伙会对自己发动攻击。
叶尔秋河水流淌,水面的波痕荡漾月光。
蟾蜍的叫声连成一片,一只胆小的水獭在水中露出头,转眼激起一片水花消失不见。
河岸旁的森林中走出一只斑斓猛兽,它谨慎的巡视河岸左右,目光扫过对面那片漆黑松林,北极星松了口气。
那头棕熊应该在哪棵松树的树洞中埋头大睡,这对它来说是个好消息。
虽然河水的响声和蟾蜍的鸣叫吵闹无比,月色下的河岸却透露出一种特殊的静谧。
北极星眼中的世界泛着淡淡的幽光,虎眼中的世界只有黑白灰蓝,这种色调使它们的世界永远安静冷清。
距离黎明不远,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黎明前这片森林还剩最后一段黑暗。
北极星不紧不慢地走到河水前大口饮水,它在杂乱的苔藓和水草中找到了期待的东西——驯鹿粪便。
驯鹿有的时候单独行动,有的时候群居,夏季中旬并非它们繁殖交配的时间。
此时的驯鹿大多三两成群,有些小驯鹿身体已经十分硬朗,跟着母亲一起寻觅石蕊蘑菇食用了。
视野开阔的叶尔秋河岸是它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在这里它们能轻松发现凶猛的捕食者,从而尽早远遁。
尽管驯鹿机警聪敏,对于捕猎者来说也并非毫无机会。
无论猎人或者猎物,往往耐心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恰好,北极星是一只很有耐心的老虎。
第二章 彻夜埋伏
生存是一场战争,每一次捕猎的成功与失败都会影响生死。
肉食者并非生来残暴嗜血,它们必须要活着,这是它们生来的本能。
草食者并非温顺驯良,它们掠取着自然的生机,有收获就要有舍弃。
很小的时候,北极星就懂得了耐心的重要性。
比它强壮许多的兄长在捕猎时往往会因为贸然出击而失败,而相对瘦小的它则会因为耐心等待获得不错的回报。
许多时候,技巧是大于力量的。
老鼠不会因为自己弱小而自暴自弃,和庞大的野猪一样,渺小的它也会付出全部努力保全性命。
生命没有尊卑贵贱之分,每一个生灵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若没有足够的耐心,所谓的山林之主甚至捉不住一只老鼠,任何一个掠食者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耐心并非捕猎的全部,若是傻傻等待终会一无所获。
想捉住这些机敏狡猾的生灵,就必须要了解它们的习性,北极星已经垂涎这群驯鹿许久。
一头顶着硕大鹿角的雄驯鹿带着一头雌驯鹿和两头小驯鹿游荡在叶尔秋河流域。
从这里北上有一片盐土,它们每过一段时间便会重复前往盐土摄取盐份,再从北部流域前进到南部白桦林的旅程。
驯鹿身材高大,叶尔秋河岸地形平坦视野开阔,它们只需环顾一周便能轻松发现可怕的掠食者。
千万年的进化使得小驯鹿出生几小时便能行走奔跑,此时虽然不满两月大,奔跑起来已不比已经成年的父母慢多少。
一旦被它们发现,再想在追逐中获胜就难如登天了。
若是驯鹿跑得慢,早就成了豺狼虎豹的盘中餐,那四条健壮的长腿便是它们生存的保障。
想捕杀这种健壮机敏的群居动物难度可不比捕杀雪兔,就算做好万全的准备也很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北极星半个身子已经埋进了水草中,它仔细观察着河岸两侧的植被地势,判断着土地的高低起伏和流动的风向。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捕猎计划,虽然简单但是自有其高明之处,便是埋伏。
从深夜埋伏到清晨。
北极星深知那群驯鹿的机警狡诈,贸然的伏击多半会被识破,只有付出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才会得到足够的回报。
一块优秀的蹲伏点并不好找,实际上这需要一些运气。
若是没有那样一块得天独厚的伏击点,便只能祈祷自己的埋伏技巧足够优秀或是猎物足够愚钝了。
北极星很幸运,它找到了一块土坡上的低洼,正好处于逆风向。
黎明的清风会带走它身上的气味儿,更加喜人的是这块低洼上生长着一从低矮的灌木。
若是蹲伏在这里,哪怕驯鹿再小心谨慎都很难发现灌木丛下低洼中的猛兽。
矮着身子,北极星挤开交错的枝条静静伏在了低洼中,灌木的细枝碎叶环绕着它,北极星并不喜欢这种被细枝包裹的感觉。
一双淡黄色的虎目隐藏在灌木的棕褐色枝干和嫩绿色树叶下,冰冷的视线直直盯向叶尔秋河岸。
蹲伏的地点已经找好,接下来就是等待了,能不能有所收获,一部分交给耐心,一部分交给运气。
等待的过程总是显得漫长无比,天空从黑暗转向光明似乎要比平时多十倍的时间。
月亮一点点的挪向天际,驯鹿还是不见踪影。
北极星不免有些分神,它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或许那群驯鹿今天不会过来了。
或许它们昨天已经路过这里前往北部的盐土了。
又或许,它们已经被那头鲁莽的棕熊吓跑了。
好几次北极星都想站起身舒展自己有些麻木的肌肉筋骨,或是索性侧卧在这个低洼美美地睡上一觉。
疲惫一次次袭来,就连饥饿在这种困乏面前似乎也显得无关紧要了。
可是腹中那小小生命的律动又在提醒北极星,它已不再是独行者,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营养,它该拿什么分泌香甜的乳液哺育幼小的虎崽呢?
北极星想起自己第一次捕猎成功,那时它还在母亲的保护下,和兄长一起住在山洞中。
山洞中住着一窝狡猾的老鼠,它们并不将两只幼虎放在眼中,常常肆无忌惮的啃食虎母带回猎物骨头上的残羹剩饭,只要暴躁的兄长上前扑咬,它们便立刻逃回自己的小小鼠洞中。
虎母并不将这些小小的生灵放在眼中,任由它们戏弄年幼的北极星和它的兄长,北极星很快就明白鲁莽的扑咬奈何不了这些烦人的小偷。
于是它静静蹲伏在鼠穴洞口,经过半个夜晚的等待终于将一只肥硕的黑鼠结果在自己稚嫩的虎口下。
虽然兄长对它那次捕猎的成功不屑一顾,但是对于北极星来说,那次成功终生难忘。
不是因为黑鼠那几块细碎的骨头和味道不佳的鼠肉,而是那次成功让北极星懂得了耐心的重要性。
如果在之后的捕猎中出现失误,这几个小时的等待就将付之一炬。
虎目中的浮躁和疲倦一分分收敛回去,沉着和冷静一点点占据淡黄的瞳色。
北极星调整自己的呼吸,使节奏更加平稳。
它相信经过这漫长的时间,它的每一丝气味都将消散在河畔的草地上,就是再狡猾的猎物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终于,北极星隐隐听见沉重的鹿蹄落在泥土上的声音。
先是略显清脆的雌驯鹿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雄驯鹿厚重的蹄声,最后是小驯鹿杂乱活跃的脚步声。
雌驯鹿短小的鹿角最先出现在北极星视线中,它耸动着长满白色绒毛的扁圆上唇,细嗅空气中的气味,只有河水的湿气和鱼虫蟾蜍的腥味。
随后雄驯鹿那对宛如老栎树枝干般粗壮巨大的鹿角出现在雌驯鹿身后。
在它栗棕色的高大身躯旁紧跟着两只尚显瘦小的小驯鹿,它们遍布栗棕色毛发的身躯点缀着些许白色,显得憨厚沉稳。
这是一个小型驯鹿家族。
夏季是驯鹿短暂的独居期,这段时间有些驯鹿会脱离鹿群照料幼崽或者独自享受鲜嫩的食物。
到了秋季的交配时节再返回族群,进行一年一度的大迁徙。
雌驯鹿并未因河岸没有掠食者的气味而放松警惕,它谨慎地在河岸绕行,查看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深邃的密林。
驯鹿的天敌并不多,它们体型硕大,肌肉健壮,并不在狐狸黄鼬的食谱中,只有狼群棕熊等几种巨大的猛兽能构成威胁。
北极星有些紧张,它所处的土坡距离河岸很近,并不确定驯鹿会不会发现它的踪迹。
捕猎想要成功需要与猎物保持较近的距离,若有三个身长的距离成功率便有六成,若是四个身长的距离成功率便不足四成,相距五个身长就只能靠运气。
倘若猎物天性蠢钝或是老弱病残还有几分成功的希望,这个距离足够它们拉开距离了。
驯鹿如果早早的发现隐藏在灌木中的北极星,就算北极星暴起发难也拿它们没办法。
只有等到驯鹿接近到距离它两三个身长的时候,再一跃而起,用宽厚有力的虎掌挂住它脆弱的脖颈,肩部强健的肌肉发力,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驼鹿上半身,倒吊在其身体上。
再用尖牙利齿撕裂动脉,咬断喉管,一击致命。
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足够接近的距离的基础上,稍微拉开一点都将成为空谈。
雌驯鹿在距离北极星六七个身长的草地上停下了脚步,它高竖起像马一样的小耳朵,不安地嗅着空气中飘荡的气味儿,短小的尾巴竖起,似乎发现了什么。
北极星按耐住跃出灌木的冲动,它不敢相信这只驯鹿竟然能机警到这种程度,况且,这个距离,就算是扑向驯鹿也只有一成都不到的把握。
同样都是失败,不如静待事态的发展。
很快,北极星就明白了是何物让这只母驯鹿如此不安————一只肥硕的棕熊不紧不慢的从河对岸的冷杉林中走出来。
耸动着漆黑的鼻子微微张开宽厚的巨口,棕黑色宽大肥硕的肩头上下耸动着,背部的毛发驳杂的像一团乱麻,那股松树树脂味儿混合着熊骚从河对岸飘来。
叶尔秋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棕熊想要游过来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也正因如此驯鹿才没有直接逃跑,而是稍稍远离河面静静注视着对岸的棕熊。
“该死的蠢熊。”
北极星暗暗咒骂河对岸那头棕熊,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多了这一个变数,若是这几只驯鹿胆小直接往南部逃跑它的等待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只棕熊好像刚刚从美梦中醒来,它并非纯粹的食肉者,有肉固然不错,没有的话浆果、松籽、土蜂蚂蚁也可为食。
驯鹿确实是美味,却不好捕捉,就算没有这宽阔的河流都没有把握将美味的鹿肉送入口中,更不要说还相隔着湍急的水流了。
棕熊伸出前掌挠了挠胸口的毛发,对岸的驯鹿并不好捕捉,它只是过来喝水的。
将狭长的前吻伸进湍流中,棕熊大口吞咽清凉的河水,然后不紧不慢的转身返回对岸的密林。
看着它棕黑色的肥大屁股一扭一扭消失在林中,驯鹿和北极星同时长出一口气。
雌驯鹿高竖起的尖耳朵低垂下去,突然出现在对岸的棕熊让它紧张了许久,若不是相隔两岸它早就带着自己的孩子拔腿就跑了。
雄驯鹿上前两步摩挲着雌驯鹿的脖颈发出低沉的鸣叫安慰着它,雌驯鹿回应着雄驯鹿的叫声带着小驯鹿远离了河水一些,似乎这样更有安全感。
北极星静静注视着因为受到惊吓而距离自己更近的驯鹿,微微眯起了淡黄色的双眼。
没想到那只笨熊阴差阳错的令它的计划更顺利了一些。
第三章 猎杀
棕熊返回松林许久后,驯鹿终于放松下来,低下头寻觅着问荆、蘑菇还有鲜嫩的石蕊,灌木枝条河柳的嫩叶也是上好的食物。
这是一年中少有的水草丰美的季节,到了深秋隆冬便只能在高原冻土中寻觅苔藓地衣了。
驯鹿已经光顾这片河岸多次,熟悉的地方令它们放松警惕,加上丰富的食物更使它们沉醉其中,完全没注意到还有一头可怕的猛兽就埋伏在近在咫尺的位置。
不知不觉艳阳已经攀爬到半空,整片河岸都蒸腾着盛夏的暑气,蛙声和虫鸣在杂草水坑中此起彼伏。
叶尔秋河水反射太阳的波光映在雌驯鹿的栗褐色毛发上,粼粼摇弋。
温暖的气息加上温和的阳光唤醒了它的倦意,它示意雄驯鹿放哨,照顾好小驯鹿,自己微微眯起双眼假寐起来。
北极星沉在低洼中,肩膀肌肉高耸,前掌按住土壤,后腿紧蹬地面,一双虎目死死锁住身前的母驯鹿。
二者相距已不足两个身长的间隔。
就连那毛发中上升的热气还有环绕着雌驯鹿飞舞的蝇虫都清晰可见,北极星紧绷着全身的肌肉,每一根毛发都在为这场捕猎发力。
从夜晚的黑暗到正午的温暖,它付出的所有耐心和等待即将得到回报。
雌驯鹿缓缓漫步,眼帘下拉,皮肤抖动驱赶着讨厌的蝇虫,前蹄散漫地刨动泥土,低垂着头似是在寻找食物。
它已经松懈到了极点,灵魂都飘忽上了云端,温暖潮湿的气息围绕着它,从它的下腹上升,熏陶着它。
沸沸扬扬喧吵的蛙声鸟叫仿佛都随着这气流愈来愈远,就像从天空的某个角落飘过来一般,在它的耳边微微作响。
它不知道,自己越来越接近可怕的掠食者了,漫无目的的散乱步伐将它带向死亡。
北极星判断着雌驯鹿与自己的距离,完美的角度,完美的伏击地,完美的猎杀时机。
它出击了!
宽厚的喉管迸出一声引擎发动般的低吼,有力的心脏推动澎湃的血液,宽大的肺叶鼓动空气,像是巨神的风箱传输着能量,驱动这钢筋铁骨。
撞开灌木细枝,嫩叶被扯断飞溅,柔软的泥土被重重蹬踏,借着大地赋予自己的力量,北极星伸展强壮坚硬的脊椎。
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从鼻尖的第一根纤毫到尾末的最后一根毛发都随之舞动,就像一团炙热烈火卷携黑色的闪电从土地上一跃而起。
雌驯鹿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它还站在温暖的河岸边缘发呆。
当雄驯鹿急促的警示传入耳中时,当小驯鹿惊慌的蹄声响起时,当那带着腥气的可怕掠影刻入眼中时,它才猛地扭过身体,妄想逃过一劫。
北极星健壮的身姿在空中滞留短短一瞬,粗大的尾巴像船帆般微微调整方向。
随后,就如同它此前多次成功的捕猎一样,宽厚的虎掌挂在了雌驯鹿的脊背上。
锐利的虎爪撕裂皮毛刺入它的肌肉,绝望惊慌的鹿鸣响彻河岸,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对北极星而言却是悠扬乐章。
鲜血气味刺激凶猛的掠食者,空荡荡的胃渴求食物。
匕首似利爪扯断肌腱,钢铁般的肩背组织一齐发力,像是一张由肌肉线条编织的巨网陡然收紧。
北极星紧贴着雌驯鹿,感受它流动的滚烫血液和剧烈跳动的心脏。
雌驯鹿的要害部位暴露在猛兽的尖牙利齿下,坚硬的脊椎、脆弱的喉管动脉,任何一处受到伤害都会结果它的性命。
北极星两只前爪撕扯着驯鹿的皮肉,它凶性大发,一边利用有力的前肢给雌驯鹿带来强大的压力一边伸展身姿靠近雌驯鹿的喉咙。
雌驯鹿细长的前腿无法承受这可怕的压力,终于,它难以支撑倒在地面,潮湿的泥土紧贴它的脊背,它绝望地蹬弹四肢,然而只是无用功。
北极星给了猎物致命一吻,宽大的虎口与雌驯鹿的喉咙亲密接触,犬齿闭合,紧咬脆弱的咽喉。
凄惨的鹿叫戛然而止。
雌驯鹿感受着生命快速流逝,余音化作一声声残破的呜咽,眼中跃动的光芒消散,逐渐停止了挣扎,只剩涓涓热血渲染嫩绿草地,在空气中缓缓冰冷。
蛙鸣仍继续,河岸复平静。
正午的烈阳烘烤草地,平日里常有的清凉微风带着热气吹过。
一只苍鹰勾着猎物从叶尔秋河上空掠过,发出一声啼鸣后飘进远方森林中消失踪影。
北极星将驯鹿开膛破肚,温热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它满意的侧过硕大虎头,用裂齿扯下一块肉片吞咽下肚。
这是北极星从出生以来经历的最漫长的捕猎,从天际黑暗到暑气蒸腾,它付出了十足十的耐心。
为了它尚未出世的孩子,所幸结果美好,上天并未辜负它的努力。
北极星稍微进食了一些内脏补充体力便不再享用食物,这片草地距离对岸的棕熊领地不远,浓烈的血腥味儿很可能将那头蠢熊吸引过来。
死掉的驯鹿可比活着的驯鹿容易得到的多,捕猎不易,北极星不想引起没必要的麻烦。
叼着驯鹿的脖颈,北极星拖动死去的猎物步入森林,它要将这来之不易的猎物带到一个安全的位置慢慢享用。
经历了如此漫长的等待和埋伏,它已经很疲惫了。
走进干燥的落叶松林,阴影一寸寸占据土地。
炎热的太阳被层层密林遮挡在外,清凉的气息拂过北极星面部的绒毛,它稍有些惬意地微微眯眼,带着白色斑点的耳朵灵巧地转动,驯鹿皮毛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让它心情愉悦,步伐更加轻松。
越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繁衍便越困难,东北虎更是如此。
幼虎从出生到能够独自捕猎往往需要一年半甚至更久的时间,这段时间都是虎母独自照料。
这种傲视山林的王者并不像食草动物一样出生十几分钟就能站立,几小时就能奔跑,一周时间便可以迅捷如风。
它们的幼年期漫长且脆弱,脆弱到哪怕一只凶狠的硕鼠都能威胁它们的生命,在锋利的爪牙成熟前,幼虎唯一能依赖的只有虎母。
雌虎本强,为母则更强。
在哺育幼虎的时间段母虎的性情会异常暴躁多疑,平时谨小慎微的它为了保护虎崽甚至不再畏惧体型远远比它庞大的雄虎,任何胆敢靠近领地的动物都将遭到它可怕的袭击。
北极星的领地并不大,它独自生活,领地内的食草动物足够食用,毗邻领地的除了它的母亲和那只棕熊外还有几头成年雄虎。
除了腹中尚未出世虎崽的生父外,另外几只雄虎北极星并未接触过,事实上那几只雄虎对北极星也不感兴趣,它们瞧不上北极星这小小的领地,纷纷将兽王的威势向叶尔秋河的入海口扩展。
那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处女地,食物丰富,还没有老牌虎王的侵犯。
从叶尔秋河岸往西,地势逐渐升高,一座险峻的高山拔地而起,将密林笼罩在自己脚下。
这座高山顶端常年积雪,阻挡寒冷气流的侵犯,虽然不像叶尔秋河一样滋润流域的生灵,可雄伟的身姿也算庇佑着森林中的百兽。
北极星的巢穴就在雪山脚下,那是一处难得的好所在。
为了在自然环境中生活的舒适,大多数动物都会寻找或是建造一处住处,野兔挖掘出的土窟,棕熊冬眠的树洞,蜂巢蚁穴皆如是。
一处常住的洞穴可以遮风挡雨,避免被其他动物侵扰,养育繁衍后代也大有益处,甚至还能带来安全感,放松常年紧绷的神经。
北极星千挑万选最终才选中了这个洞穴,洞穴的入口宽阔,地势较高,从入口到洞穴深处地面逐渐升高,可以避免积水。
内部虽然不如洞口那般宽敞,但也足以容纳三五只北极星般大小的老虎,用来哺育虎崽绰绰有余。
长途跋涉后,北极星终于看到了洞穴入口。
这里并不隐蔽,仅有两三棵高大的冷杉矗立在左右,光秃秃的洞口连杂草都没几根,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老虎气味,足以令豺狼闻之胆颤。
北极星平时很少将猎物带回洞穴,除了那股腐烂的恶臭惹人生厌外,讨厌的乌鸦和食腐动物也会被吸引过来。
尤其是乌鸦,经常不知死活的用聒噪的叫声扰乱它的美梦,偏偏那些家伙又瘦又小还分外机灵,让北极星一点捕食的欲望都没有。
此时已到下午,森林的气温不降反升,热浪一重重掀过树梢,烤的动物们心神不宁。
将驯鹿尸体拖到洞穴深处,北极星趴在岩石上,享受着奢侈的凉意。
倦意一重重袭上心头,北极星闭上秀丽的淡黄眼睛,沉沉的睡着了。
北极星很少做梦,它印象中的梦境仅有幼年时的几次梦中追猎,还有几次梦中它体型超过了兄长,将兄长按在地上蹂躏的呜呜求饶。
这次,可能是太过疲倦,它做了一个漫长的美梦。
梦中它顺利诞下了三只虎崽,每一只都又机灵又强壮,它们长的又快又好,各个筋骨健壮身材雄伟,奔跑起来像一阵风,跳跃起来像一道闪电,无论是狡猾的狐狸还是凶狠的棕熊都能爪到擒来。
北极星相信它们定是未来的森林之王,看着它们茁壮长大,对于北极星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
梦终究会醒。
响亮的雷声伴随着通天彻地的霹雳降临在原始森林中,惊醒了北极星,它睁开眼睛。
只见山洞内外已经一片漆黑,浓云遮蔽日月星辰,暴雨好似一张接天连地的幕布。
斗大的雨滴被狂风鼓动凶猛的向洞穴扑来,积水汇聚成溪流向洞外流去,在闪电的光芒映衬下好像一条条银蛇蜿蜒爬行。
北极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暴雨。
在天公的庞大威势下,北极星终于迎来了剧烈的阵痛,来自下腹。
疼痛电流般袭来,新生命似乎也为雷声所动,耐不住寂寞准备降临这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
北极星低沉嘶哑的吼叫淹没在雷声中,它半站半卧,靠在冰冷的洞壁旁,颤抖着后腿。
虽然疼痛如此剧烈,它双目却饱含温柔。
它期待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来到这个世界。
第四章 死亡与新生
人的生命恰似一本书,其价值在于贡献而不在于短长。
有的是长篇巨著,漫长而沉重,铭刻着历史的风霜;有的是短篇故事,犀利而精湛,撰写着命运的曲折。
现在,有一本书草草完本,徒留遗憾。
枯黄落叶洒满窗台,窗帘闭合,逼仄的房间一片昏暗。
床头的台灯有气无力的闪烁着,细碎的乌黑短发洒满雪白床单,枕着厚重书籍的人,紧皱眉头,似是遭遇一场噩梦。
孟焦,二十一岁,软骨癌晚期患者。
“我曾经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但我未曾想到它的到来如此急促,昨日仿佛还未过去,它便敲响丧钟,呼唤我踏入黄泉。
当生命进入倒计时,不安和焦虑便如期而至,回首过去,我为自己虚度的年华而悔恨,为自己的碌碌无为而羞愧,我从未像今时今日一样渴望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一张A4纸压在孟焦的床头,那是他清晨写下的遗书。
“病痛折磨着我,不过相对心理上的压力而言,疼痛倒是显得轻松许多,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活着的美好。
每一次因为剧痛精神陷入恍惚时,都是最煎熬的时刻,死亡触手可及,像是黑暗的深渊等待着将我吞噬。
我怀念自己健康的身体,怀念在原始森林中漫步的时光,怀念我梦中出现过的每一朵兰花,每一片草丛的剪影,怀念林中的斑斓。”
孟焦蜷缩起来,剧痛又袭来了,像是从骨髓深处生长的倒刺舔舐他的身心,冷汗一滴滴从毛孔涌出,流淌在发梢,浸透薄被。
孟焦梦见了,他穿着最喜欢的那件迷彩,背着沉重的登山包,穿行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原始森林中。
手中紧握的摄像机冰凉,哈气吹成雾霜凝结在睫毛上。
北风呼啸,树挂霜棱,一片雪白。
孟焦期望梦见的,那一抹明亮的剪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它的皮毛像是燃烧的烈火;
它的斑纹像是跃动的霹雳;
它的眼神像是璀璨的星辰;
它是美丽与强健的结合;
是野性与力量的凝聚;
是凶狠和磅礴的象征。
孟焦最难忘记的,是它额头的花纹,像一颗璀璨的星。
“我短暂的二十二年,十二年奉献给了校园,五年奉献给了自然。
从故乡小溪的涓涓细流到乌苏里江的激涌澎湃,从结雅水库宁静的暗流到贝加尔湖畔呼啸的烈风,每一片土地都镌刻我的足迹。
我记得每一条跃出水面的游鱼,它们亮闪闪鱼鳞上的每一颗珍珠似的水滴;
那飞掠过草丛的野兔,像是一道灰色闪电;
柴火堆中火红的狐狸,谨慎地注视着我;
清晨的第一声鹰啼,划破长空的钢铁双翼;
壮硕棕熊漆黑双眼蕴藏的磅礴力量,它有些不怀好意;
狼群奔跑在草原,它们的围猎井然有序;
金雕投射在高原土地上的阴影,让每一只羔羊胆颤;
还有那孤独的猛虎遗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凶残而美丽,强壮而脆弱。
只是,有生之年不能亲眼得见绿色覆盖广袤大地,生灵活跃沃野荒原。
盗猎的枪声常常回响,电锯的铁齿割破年轮,自然与人类何时能完美和睦?
许许多多,难求其解,令我抱憾。”
死亡终至,似一阵温和的春风,卷过,带走孟焦身上最后一线生机。
未曾闭合的双目,瞳孔溃散,像一汪被污染的清泉。
孟焦听说,人死的时候,生前所经历的种种都会在眼前闪现,如同走马灯一样回放,一瞬往往就是一生。
在查出重病之前,孟焦从未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还很漫长。
死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孟焦构想过。
他曾在杂志中看到有外国画家绘制亡者世界,怪诞扭曲,也曾在传说怪谈中听说幽冥是如何黑暗可怕。
不过孟焦总觉得那些都是炒作。
他对死亡的印象,是一具具死去动物眼中灰蒙蒙的天空。
就像现在这样。
世界消失了色彩,孟焦感觉自己在漂浮,无垠的空间中难以确定方向,既像无休止的上升,又像无休止的下降。
那些恐怖古怪的地狱绘卷并未出现,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大地,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
“或许亡者世界因人而异......”
孟焦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他逐渐丧失了最后一分思考的能力,沉入无边无际的灰暗中。
他短暂的,称不上精彩也绝不算平庸的人生自此画上句号。
许久,许久......如同沉睡万年。
孟焦宕机的意识突然苏醒,各种混乱的感觉蜂涌过来,听觉、触觉、嗅觉、视觉,杂乱无序,而其中首当其冲的是。
窒息感,强烈的窒息感!
像是初学游泳时淹没于水中;
或是暴雨下的漫天水滴凶猛冲击灌进鼻孔耳朵;
身体似是被一层筋膜束缚,紧紧包裹,令他忍不住想张开嘴呼吸,偏偏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耳中之声也是无序杂音,让人绝望且无助。
............
雷霆隐没在铁幕似的夜,每一次电光都像撕开一片天际。
暴雨击打着天公的重鼓,压弯森林的脖颈,肆意流淌。
密集的雨水为洞穴拉上一层帘,蜿蜒的水流爬行在洞穴里,像灌注了雷电闪闪发光。
雌虎沉重地喘息淹没在雨中,它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前肢支撑起身体,后腿微微撇开,洁白的腹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北极星忍受着阵痛,兴奋而紧张。
它能感受到自己子宫的蠕动,收缩,伸展,伴随着雷声的律动,鼓励新生命的降临,等待的时间漫长且艰辛。
它有些不安,初为虎母,从未有过产子经验,需要担忧的问题太多,幼崽一刻没落地,它的心就始终悬着。
暴雨稍歇,驯鹿尸体的血腥气味飘散在洞穴里。
北极星静静保持着半立半卧的姿势,虎目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它低下头望向自己的下腹,羊水带着些许鲜血湿润了那里的皮毛,胎衣包裹着一双小小的后肢连同短小而稚嫩的小尾巴已经露头。
第一只虎崽就要诞生了。
不过事态的发展远没有北极星想象的那样顺利,后肢和半截脊背露出来后最为关键的头部和前肢却像是卡住了一般,迟迟不肯出来。
北极星努力呼吸着,试图促进生育,但终究是在做无用功。
慌乱和焦虑袭上心头。
即便是一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母虎此时也显得异常无助,它犹豫着是用嘴将这只虎崽衔出还是再等等,浑然不觉这只虎崽已经命悬一线——缺氧会置它于死地。
即便是壮硕的成年虎在严重缺氧的状态下也会迅速被死神拖入怀抱,更何况脆弱的虎崽。
...........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烁起杂乱的各色光点,纷纷扰扰的杂音骚扰的孟焦头疼,窒息感,眩晕感,孟焦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努力维系住意识的清醒,这很困难,让他想起了脊柱手术麻醉的感觉。
无边的睡意蔓延过来,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无法维持意识。
长久的病痛折磨锻炼了孟焦的意志力,他勉强维持了几秒钟的清醒。
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沉重有力的一声心跳,像是在无垠旷野响起了惊雷,孟焦感觉自己的脉搏自己的感知似乎都被其所唤醒。
他努力驱使自己的身体活动起来,哪怕是无意义的一次挣扎,一次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
在北极星焦急的目光中,卡住脑袋的虎崽用力扭动了一下,像是调整好了角度,随后伴随着大量羊水从北极星下腹的绒毛上滑下,然后停滞在潮湿的岩石上。
北极星慈爱的打量着自己的第一个幼崽。
它身上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胎衣,透过胎衣能看见它身上参差交错的斑纹,还有它紧闭着的双眼和趴在脑袋上的一对小耳朵。
北极星微微转动身子,第一只虎崽已经出世,下一只幼崽并不会立刻降临,它有充足的时间为接下来的生育做准备。
当然,首要的任务是照料好这只刚下生的小家伙——它的脑袋真是大的出奇,也难怪会被卡住。
硕大的虎头停留在幼崽的上方,温暖的鼻息喷涌在潮湿的岩石上。
北极星伸出舌头舔舐着幼崽身上的胎衣。
它的舌头上长满了带有倒钩的半透明角质化倒刺,面对敌人的时候这是一把挫骨钢刀。
面对幼崽的时候,它便可以收起倒刺,变成一柄温柔的小梳子。
被舔舐掉胎衣的虎崽去掉了一层束缚,小肚子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在北极星慈爱的注视下活动着稚嫩的四肢尝试爬行。
北极星时不时转动虎头帮助小家伙找对方位,向甜美的乳液前进。
............
空气涌动起来!
力量澎湃起来!
孟焦感觉到了,久违的,没有病魔纠缠的感觉。
虽然眼前的黑暗还在,但是杂音已经消失了,它感受到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身体,除去了那一层层束缚,让它可以自由活动,温暖的气流喷涌在它周围。
它下意识地跟随着那股亲切而熟悉的气流前进,虽然四肢像是刚长出来一般无力。
但是,一种磅礴的叫做生命的力量,伴随着肺部的张合;
伴随着心脏的跳动;
伴随着血液的流动;
复苏了!
在北极星的指引下,孟焦本能地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衔住rǔ头,还未吮吸,甜美的乳液便灌满了它的口腔,甚至还溢了出来。
孟焦有些惊慌地松开了嘴,扭过头去——它的头是真的大。
啊呜!
咳......
孟焦发出了它虎生的第一声稚嫩的咆哮,随即被嗓子中还没来得及下咽的虎奶呛得咳出声来。
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边的乳液,又投入到对虎奶的“口诛爪伐”中。
第五章 大头娃娃
暴雨终于停歇,雷公驱使着雷霆闪电远离了这片森林。
随后到来的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夜色中演奏自然的乐章。
洞穴,雨点敲击石头的声音滴滴哒哒响个不停。
此时已经接近黎明,漆黑内侧只能隐约看见雌虎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北极星注视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等待着下一只虎崽的降生。
即便现在它已经可以算上是有产崽经验的母亲,还是很难压抑心中的紧张和焦虑,尤其是——下一只虎崽不会也因为脑袋太大而被卡住吧。
所幸这第一只幼崽还算省事,除了降生有些艰难,倒也再无意外发生。
此刻它正趴在北极星的腹部绒毛上,伴随着北极星有节奏的呼吸大口吮吸着母乳。
吮吸着奶水,孟焦思考自己的处境。
似乎是因为刚复苏,它的大脑反应很迟钝,不但反应慢半拍,而且每当它思考过多时就会一阵阵地晕眩,令它不得不放弃思考,投入到对营养的摄取中。
从刚刚那一声稚嫩的咆哮起,孟焦就隐隐明白了自己不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它觉得自己很可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因为它明明想高呼一声“我复活啦!”却变成了一声啊呜。
而现在,随着母乳被转化成热量温暖它的四肢活动它的大脑,令它的感官更加敏捷。
孟焦感受到了自己除了四肢之外的另一样器官——尾巴,它终于确定了自己已不再是人类。
所幸孟焦接受能力并不差,它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变成一只野兽的现实。
实际上就算它表示抗议也没有用,啊呜啊呜叫几声只会被母兽当成撒娇,若是遇到脾气暴躁的母兽,当场把聒噪的孩子杀死也是有几率发生的。
孟焦还不能明确自己是什么种类的野兽,因为它还不能睁眼,此时它的眼睛还未发育完全,只有一些模糊的光感,勉强能分辨一些光亮,若是强行睁开眼睛就会破坏眼球结构。
一只盲兽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就是死路一条。更何况它也睁不开眼睛,此时的上下眼皮就像胶水粘住了一般,没有外力介入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打不开。
所幸孟焦还能思考,它猜测自己很大可能性是猫科动物,而且是大型猫科动物。
首先它是被生出来的,而不是被孵化出来的,而且是在陆地上,这说明它是哺乳类,而且不是鱼,是一种陆地生物。
它有一条尾巴,而且不短,靠四肢行走,母兽有哺育照料幼崽的习性。
食草动物大多数出生后很快就能睁眼独立行动,很明显它很脆弱,甚至连爬都爬不稳当,并且没有蹄子,所以它应该不是食草动物。
肉食动物,哺乳类,四肢行走,带尾巴,有绒毛。
孟焦第一时间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猫科动物,因为它还为人的时候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大猫。
他曾经是一个野生动物保护者,常年跋涉在原始森林和各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从寒冷的北极圈到炎热的赤道群岛,从干燥的非洲草原到潮湿的亚马逊雨林,他目睹了太多因偷猎盗猎而死的猫科动物。
其中不乏斑驳的花豹,被誉为草原超模的猎豹,草原之王狮子森林之王老虎也难逃魔掌。
尤其是老虎,那一身美丽的斑斓皮毛被每一个偷猎者所垂涎,还有虎骨虎血虎牙虎鞭,这种美丽而强大的生物在火枪陷阱下显得异常脆弱。
孟焦手中的摄像机记录了太多太多残酷的偷猎画面,那是一部他和同事们筹备了近两年的反偷猎纪录片。
可惜还没问世孟焦便撒手人寰。
“希望我是一只花豹,而不是一只美洲虎或者老虎什么的。”
孟焦暗自祈祷,它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是家猫或者野猫,因为嗓子迸发出的那一声咆哮。
那咆哮说明它是一只豹亚属的大猫,因为猫属的诸如猎豹狞猫的猫科动物都是喵喵叫的,发声结构限制了它们的声音。
而豹属的大猫只有寥寥几种,狮子,老虎,花豹,美洲虎,雪豹,这其中花豹的生存状态最好,狮子其次,老虎和雪豹的生存状态都不是很乐观。
尤其是二者珍贵的皮毛,使其成为大多数偷猎者铤而走险的对象。
豹亚属大猫中能发出所谓帝王引擎声音的也只有狮子老虎美洲虎和花豹四种,这得益于它们独特的发声结构。
与猎豹等其它猫属大猫不同,这四种大猫的舌骨并未完全硬化,并且伴随着一条方形声带,相对大多数动物的三角形声带来说,方形声带更耐拉伸。
并且在声带固有层侧面分布着脂肪、胶原蛋白、弹性蛋白纤维、透明质酸形成的组织,使得大猫们发出的声音更加低沉,同时节省发声所造成的肺部压力,使它们发出摄人心魄的咆哮。
尤其是咆哮帝狮子,它们的咆哮可达到114分贝,几乎相当于一台喷气式飞机起飞时的声音,在广阔的非洲草原传播出八公里之远依旧清晰可辩。
明白自己是一只能发出咆哮的大猫后剩下的事情就变得好推断多了,四种选项,首先排除狮子。
狮子是群居动物,在母狮生产后狮群不来察看接纳新成员是很不正常的现象,剩下三个选项中花豹应该算是最优解了。
美洲虎相对来说没有老虎狮子健壮,生存环境颇为紧张,而且领地内还有鳄鱼森蚺这种强有力的竞争者,虽然近些年保护它们的力度有很大增加,但是它们的前景还是显得有些紧张。
尤其是亚马逊流域的美洲虎,当地的土著可不在乎律法,就算没有枪,淬毒的弓箭长矛也足以要了美洲虎的命。
孟焦曾经在一位部族酋长的营帐里见到过挂了半面墙的美洲虎皮,那震撼的一幕至今还保留在他的摄像机中。
至于老虎,老虎谷的老虎前景堪忧,野生华南虎可能已经灭绝,野生东北虎仅存三四百只,近亲繁殖和生态环境恶化在前,偷猎者在后。
很多时候,孟焦和他的同伴们面对凭空消失的野生虎感受到的除了愤怒便是无助,要知道,有些时候偷猎者的枪口不但会对准野生动物,也会指向同类。
相对而言花豹的生活要滋润的多,无论是密林还是现代的钢筋混凝土森林都有它们一席之地,它们昼伏夜出,上山下河,野生动物和家养的牲畜猎犬皆在它们的食谱内。
从喜马拉雅山脉到撒哈拉沙漠都有它们的身影,超强的适应力使得它们不仅没有陷入像美洲虎和老虎那样的濒危处境,反倒在不断壮大。
孟焦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太久,可能是因为刚出生,也有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类那样发达的大脑支持它思考。
总之只要过多思考它就会觉得晕乎乎的,正好吃饱喝足,它有些困了。
“想太多也没用,现在大局已定,思考不如睡觉。”
孟焦叼着 r t的小嘴渐渐松懈,然后它的大脑袋从北极星腹部上的绒毛滑了下去,半睡半醒间还不忘伸出小舌头舔舔嘴边的奶渍。
北极星轻轻舔了舔孟焦身上的毛发,它宽厚的大舌头几乎能盖住幼虎的身子。
舔舐不但能梳理毛发,还能温暖幼崽的身体,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是刚下完暴雨,小雨还未停歇,山洞里的温度偏低,提高幼崽的体温是很有必要的事。
北极星并没有接受过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虎妈妈这种教导,这行为完全来自本能,生命的伟大之处就体现于此。
孟焦未被吵醒,或许是思考耗费了它太多体力,它睡的很死。
北极星将幼崽轻轻推到前臂处,避免在接下来的生产过程中碾压到它,作为一名年轻的母亲,它的细心程度颇为出众。
初生的虎崽最为脆弱,粗心的母虎照料不周极有可能导致幼虎夭折,所幸孟焦的运气不错。
第二只虎崽的降生相对来说顺利很多,就像是抹了润滑剂一样,它包裹着胎衣,火急火燎的出世了。
实际上老虎很少出现难产的情况,就算出现难产也不是生不出来,而是幼虎降生便死亡的状况。
老虎的生命并不漫长,一只母虎一生也不会有太多次产崽照料幼崽的机会,幼崽夭折极有可能带给母虎巨大的打击,失去幼崽的母虎会极度悲伤,甚至会产生厌食抑郁的现象。
大自然是公平的,它赋予了东北虎强大力量的同时也使这种猛兽的繁衍极度困难,无论是年幼时的脆弱还是漫长的成长期都限制了它们的发展壮大。
第二只幼崽并不是“大头娃娃”,相较老大来说它的身体更显粗壮,北极星刚舔舐掉它的胎衣它便扭动着短粗的四肢呜哇呜哇的向北极星的腹部前进。
两只虎崽中北极星更中意这一只虎崽,它更加强壮更加活泼,这代表它可能会成长的更快,更茁壮。
北极星已经有了一些做母亲的经验,它舔舐完这只幼崽的胎衣便指引它爬向rǔ头——那是第一只幼崽刚刚吃完奶的那个rǔ头。
孟焦的沉睡并未持续太久,本来舒服地依偎在母虎臂弯的它被二娃的叫声吵醒了。
那家伙一边吭哧吭哧地吃奶一边还有闲心呜哇乱叫,要是一般的虎崽被吵醒也就罢了,埋头接着睡就是,孟焦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好家伙,刚出生就这么嚣张,以后还了得?不知道扰人清梦如同谋财害命吗?”
孟焦摸索着向母虎的腹部前进。
北极星以为老大又饿了,它用鼻子推动孟焦前进,还伸出舌头推了孟焦的小屁股一把,帮助孟焦找到正确的方向。
在北极星的帮助下孟焦自然是迅速来到了母虎的腹部。
它并没有再寻找其它rǔ头,而是蛮横的一巴掌挥了出去,正好拍在虎二娃的脑门上,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虎二娃拍的滚了一圈,然后自己爬过去霸占了这个rǔ头。
虎二娃自下生以来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打击,突然袭来的一巴掌把它拍的有些发懵,但它可没认怂。
谁还不是个暴脾气了,辨别着方向它反手就是一巴掌。
很遗憾,拍空了。
孟焦是听声辩位爬过来的,它可不像老二,吃奶还那么吵闹,安安静静的嘬着奶水,不出声响。
大家都看不见对方,暴躁的虎二娃找不到它在哪自然打不到它。
尝试性的反击打在了空处,虎二娃没再纠缠,转眼就忘记了一巴掌的仇,扭过头向另一个高地发起了进攻。
当前没有什么比吃更重要。当然,它一边喝奶一边也没忘了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仿佛不发出点儿声音吃的就不香一样。
随即它就迎来了孟焦的第二份礼物——孟焦横在北极星的肚皮上用后腿狠狠地蹬了虎二娃的小肚子一脚,摸着黑打架,咱靠的就是感觉。
虎二娃自然是又被从阵地上踹下去了,这回不但是掉下去而且直接滑了好远一块距离,直接摔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
呜哇!
这一脚不亚于捅了马蜂窝,就像是打开了虎二娃的大喇叭一样,委屈的它连续叫唤着,控诉老大的恶行。
“凭什么?吃个奶还要挨揍,第一次我大人有大量原谅它了,它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要不是我看不见它,我非得跟它拼个你死我活,让它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北极星没料到刚下生的这个大头娃娃脾气这么火爆。
等它反应过来时虎二娃已经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而大头娃娃似乎还没有停脚的样子,扭着小屁股还在往一边乱蹬。
北极星有些看不下去了,它一边舔舐安慰着委屈的虎老二一边发出阵阵低声咆哮,似乎在警告老大不要再调皮了。
孟焦愣住了。
这熟悉的咆哮声,宛如W16涡轮发动机一样低沉有力的声音,被戏称为帝王引擎的低吼。
作为一名前野生动物保护者,这声音它再熟悉不过。
一直在照料它的母兽绝对是一只老虎,也就是说,自己托生成一只老虎了。
另一边,北极星知道新生的幼崽未必听得懂自己的警告。
低吼过后,它先是把大头娃娃横着的身子竖过去,避免小家伙再惹是生非。
然后轻轻攘动虎老二往最后一个rǔ头前进,这样两只幼虎之间便空出很大一块,可以避免它们打架。
毫无疑问,北极星是一个非常称职的虎妈妈。
只不过,此刻的它还没意识到这两个正在吃奶的小家伙是怎样的麻烦鬼。
第六章 三虎
东北虎的繁衍很缓慢。
它们每年冬末春初发情,在短暂的交配期过后,怀孕的母虎会独自生活,经过长达一百多天的孕期,然后产崽。
一般来说,东北虎每胎只有一两只,少数情况下会诞下四胞胎。
野生状态的母虎照料幼虎绝非易事。
幼虎从出生到睁眼短则一周,长则十天,这段时间母虎必须时刻照料幼虎,甚至寸步不离。
记载中的母虎甚至有十天不进食照料幼崽的壮举。
待幼虎睁眼后母虎还要肩负起一家子的生存重任,捕猎,御敌,教导幼虎如何战斗,如何生存。
这个带崽期长达一两年之久,虎妈妈就是这样慢慢的将森林之王抚养大的。
一只母虎从出生到脱离母亲独自生活需要三年,从交配到生产第一胎虎崽并将其照料到能够独自生活又是三年。
带仔期间母虎不会再发情交配,在它们短暂的只有十几年的一生中,除去跟随母亲的幼年期和垂垂老矣的暮年期,也就能哺育四五胎幼虎。
至多二十只,少则五六只。
和“给我三年我能遍布草原”的兔子家族不同,虎族的繁衍就是这样孤独且漫长。
这也是多数猛兽的宿命,很多时候击败它们的并非敌人,而是它们自己。
人们眼中的虎凶狠残暴,好似一台台无情的杀戮机器,实际上这种美丽生物的感情要比人们想象中丰富的多。
尤其是母虎和虎崽的感情。
幼虎能独立生存后时常依依不舍,继续跟随母虎一段时间,还有母虎将自己珍贵的领地分出一部分给女儿,使小雌虎不必冒着风险开疆拓土。
相对而言食草动物的竞争似乎更加不讲情面,平时温和的它们在争夺配偶时频繁造成流血事件,尖利的犄角和一身肌肉打击同伴时要比面对仇敌还要狠辣。
弱者拔刀向更弱者,强者拔刀向更强者。
或许这就是虎之所以为虎羊之所以为羊的原因。
............
雨还在下,从小雨化为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森林笼罩起微光,晶莹的水珠汇聚在针叶林冠上的蜘蛛网,横纵串联,好似一张珍珠面纱。
洞穴入口,积水流淌进土壤,湿气弥漫。
北极星伏在岩石上,阳光穿过宽阔的洞口透过不断滴落的水珠打在它的睫毛上,它微微阖上虎目,额头上黄黑线条勾勒成的星星状花纹熠熠生辉,一对宽厚巨大的虎臂垫在脑袋下。
在它洁白的腹部趴着三只小虎崽,黑黄相间的花大衣已经干燥了,细密短小的绒毛贴在小小的身子上,伴随着它们的呼吸上下浮动。
微微张开了小嘴,依稀可见粉嫩嫩的小舌头,依偎在温暖的母亲身旁,舒适又安全,睡得正香。
第三只小老虎是刚刚降生的,似乎应了北极星的梦。
虎很少生三胞胎,尤其是首胎三崽更为罕见。
最后一只是雌虎,比起它的大头兄长和话痨二娃哥哥来说它瘦小很多,北极星为它舔干净胎衣后它就被推到了中间的*头喝奶。
它倒安静,不像它的二哥那样呜哇乱叫,也因此避免了某个暴躁大头娃娃的胖揍,至于虎二娃,在挨揍以后便安静了许多,受到警告的孟焦也没再找二娃的麻烦。
整个产崽过程持续了四五个小时之久,即使是身强体壮的东北虎也被折腾的身心俱疲。
北极星耐着倦意照顾三个小家伙吃完奶后便趴在岩石上假寐起来。
它不敢完全松懈,平日里孤身一虎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长眼的豺狼野兽怎敢上门自寻死路。
现在已为虎母,不单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即使是小睡一会儿北极星也不忘留几分心思注意有无异常响动。
孟焦很久没享受过这种熟睡没有疼痛打搅的感觉了,哪怕它现在已经变成一只未睁眼的小老虎,也不能妨碍它享受睡眠的感觉。
要知道,它是在癌症的刻苦疼痛中死亡的,不生病就不知道健康的重要,正常人很难理解难求一梦的感觉。
四仰八叉的躺在母虎温暖的腹部绒毛中,旁边趴着两只睡的正熟的兄弟姐妹。
之所以睡姿如此奇葩是因为它实在是趴不下,它吃的实在太多了,小肚子滚圆滚圆。
从事多年野保行业的孟焦深谙自然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
虽然母虎不会随便抛弃幼崽,但是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谁能保证永远没有意外。
现在能吃的饱就多吃点,省的以后出问题恨自己吃的少。
幼年期的小老虎成长是十分迅速的,只要有充足的营养供应它们简直就是一天一个变化,吹气球一样疯长。
所以要把握好这个机会,长得快一点怎么看都是没坏处的。
北极星半睡半醒的状态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它就陷入了深度睡眠中,它实在是太疲倦了。
肉体上的乏累还是其次,哪怕雌虎没有公虎强壮,毕竟也是老虎,关键是精神上的疲倦。
首胎首崽难产,后面又陆陆续续生下了两只虎崽,焦虑、紧张在整个生产过程一直伴随着它,此刻三只幼崽照料好,都已经睡着了,它也很难再长时间紧绷精神,沉沉地睡了。
大多情况下母虎这种警惕都很没必要,虎穴的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虎腥味儿,任何不长眼的野兽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试问谁会想不开去找一只猛虎的麻烦呢。
虽然多数时候母虎的警惕都显得画蛇添足,但是这种传承在基因里的本能没有被任何一只母虎抛弃。
肥猪生下十头猪崽翻身压死八头还剩两头,而且来年还能再生一胎,它们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而母虎一个大意损失掉任何一只虎崽都难以弥补。
一个是在烂泥打滚的猪,一个是呼啸山林的王。
............
孟焦早早睡醒,或者说被迫睡醒,它现在正面临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排泄,俗称拉屎。
吃饱了要排泄这是虎之常情,人要脱裤子拿纸,找一个角落蹲下,虎方便很多,虎皮大衣是开裆裤,随便找个地方就能释放。
可那是成年虎,幼年虎的排泄系统发育尚不完全,无法自己排泄,需要靠母虎的帮助。
现在母虎正在睡觉,孟焦皱着个小虎脸。
真是王八作报告——憋(鳖)声憋(鳖)气。
俗话讲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孟焦思前想后自己不能一直憋下去,万一憋出点毛病可就成貔貅了。
当前首要任务肯定是把虎妈妈叫醒给自己解决一下问题。
嗷呜,嗷呜......孟焦扯开嗓子奶声奶气的嚎叫起来,呼唤熟睡的虎妈妈快来照顾它。
它是名副其实的双标虎,别人打搅它睡觉它就给别人一巴掌,它打搅别人睡觉可一点都不在乎。
猫科动物的深度睡眠时间很短暂,尤其是野生大猫,很多时候都是借助浅睡眠来降低身体的热量消耗,采用短睡多睡的方式休息保持状态。
森林中可能会发生各种突发状况。
可能突然出现一只猎物,也可能突然出现一名强敌,维持最佳状态是每只野生动物的必修课。
北极星早就结束了深度睡眠状态,它一直在浅睡。
森林已近正午,明日高悬,微风拂过,浓云散去。
若不是高大树木上深褐色的潮湿痕迹和尚未停止流淌的积水,谁能想到昨晚下了一场迅猛的暴雨呢。
洞口的流水已经渗透进土地,鹿尸腐化一晚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儿,不再新鲜。
若不是这场暴雨鹿尸的变质还会来的更早,这可是夏季,很快就会有蚊蝇前来跟北极星分一杯羹。
还有大胆的乌鸦会尝试从庞大的鹿尸上衔走一块块碎肉,同时用它们的破锣嗓子一展歌喉。
大头娃娃的叫声很快唤醒了北极星,它伸动后掌轻轻将小家伙拨动到自己硕大的虎头旁,伸出舌头梳理孟焦的毛发,一双虎目饱含慈爱。
很快它就发现导致大头娃娃不停嚎叫的原因,并尝试着舔舐小家伙的下半身,帮助小家伙排泄。
这种行为一部分来自于北极星已经模糊的年幼记忆,一部分来自于本能。
起初孟焦还有些不适应这种被大舌头舔舐的感觉,然后居然觉得有些小舒适,便在母虎不断的鼓励下完成了排泄。
若是它还有面皮没准会老脸一红,这感觉就像光着屁股一边按摩一边拉屎一样。
然而对于动物来说这再平常不过,孟焦也不纠结那么多,实际上一旦它过多思考这种没什么帮助的问题就会引发一阵阵眩晕。
可能它的小脑瓜还不支持它思考虎生,倒是思考吃喝拉撒的时候,小脑瓜转的飞快。
母虎的舔舐不但能帮助幼虎排泄还会在幼虎身上留下气味,无论是幼虎寻找母虎还是母虎辨别幼虎都需要气味的帮助。
这也是母子之间增进感情的纽带,没有母虎气味的幼虎会被遗弃甚至杀死。
排泄过后,孟焦感觉身体好像被掏空,本来鼓鼓的小肚子空荡荡,尽管刚拉完屎就吃饭好像有些不雅,但孟焦只矜持了三秒不到就在饥饿感的鞭策下迅速向母虎*头匍匐前进。
若是举办一个小老虎吃奶马拉松,它定能名列前茅。
大口吃奶,孟焦颇为自豪的想着,自己也算是领先在吃奶线上了,这样肯定能比虎二娃长得更快,以后无论是打架还是跑路一定更占优势。
它还不知道除了聒噪的虎二娃自己还有个三妹,毕竟三妹出生的时候它睡的正香。
北极星给大头娃娃解决了排泄问题后也不忘将另外两个小家伙唤醒,帮助幼虎排泄非常重要。
人工饲养的母虎很多都丧失了这种本能,需要饲养员来帮助小虎排便。
如果排便问题不能得到及时解决小老虎会因无法排泄死亡。
两个小家伙自然没有孟焦那么机敏,被舔醒以后还有些迷迷糊糊,看样子它们还没有排便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它们吃的没有孟焦那么饱,北极星将它们推到*头附近它们也没去吃奶,扭过头又去睡觉了。
照顾完三只幼崽已经是正午,北极星静静等待大头娃娃吃完奶,它准备去进食,鹿肉虽然已经不再新鲜,但尚可为它补充大量能量。
它如今已是三只小老虎的母亲,往远处想,将三个小家伙安安全全养育大,需要许多食物。
往近处看,小老虎睁眼前它不能离开洞穴,这期间保持状态非常关键。
最关键的是,已经有几只讨厌的乌鸦闻着味儿飞进了洞穴。
北极星不想和这些讨厌的家伙分享自己的战利品。
猫科动物大多厌恶鸟类,它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