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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体》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节 发端

夜,很黑,很暗。

城区北面高耸大楼顶端的方形立面巨钟,指针已经走过二十点五十分的刻度。交通晚高峰早已结束,路上的车流仍然显得密集。不时有依仗技术良好,无惧交警恐吓的电动车骑手,从被红色信号灯阻拦的街口冲出。身后,立刻跟上一大群把时间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连一秒钟也不愿意多等,数量密密麻麻的随行者。

“这些憨砍头呢,杂个是一点都不自觉……闯红灯,又不是赶着投胎。怪不得人家说中国人一点也某(没)的素质!”

一个鼻梁上架着黑框厚底眼睛的中年男人,站在划有清晰条纹斑马线的街边,望着从面前穿梭而过的电动车与自行车,用昆明本地方言发出愤愤不平的指责。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街道对面正放射出刺眼红光的人行信号灯,迈着稳健的步伐,从容不迫地走下台阶,用悍不畏死的血肉之躯,把一辆在绿灯指引下即将通过路口的公交车硬生生逼停,飞快、迅速消失在街道对面的人流深处。

只有车辆才应该遵守交通规则。至于行人……那当然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忽然,一辆闪烁着红蓝色眩光灯,车厢侧面标注着“昆明市第二十九人民医院”字样的救护车,在刺耳的电子尖啸声中,从拥挤的车流后方缓缓开来。

这种明显不按规矩耐心等候,想要依仗某种特殊条例通过的行为,立刻引起周围诸多等待者的不满。尤其是前面一辆骑着电动车,占据公交车道的中年妇女,干脆直接转过头来,冲着身后的救护车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轻蔑且鄙夷地冷哼了一声,带着拦住比自己身体庞大数十倍钢铁怪物的强烈自豪感,不再理睬身后震耳欲聋的喇叭爆鸣。

救护车厢里的空间,远比外面要安静得多。

“真是倒霉。就代十分钟的班,居然也会碰到急诊。”

横排的侧座上,一个身穿白色大褂,坐在侧椅上的年轻男性护工嘟囔着嘴,闷闷不乐地发着牢骚。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慢慢嚼着一块已经没有多少味道的口香糖。

“看开点吧!谁都会遇到麻烦。”

对面,一个同样穿着白褂,神情孺雅,胸口上却别着“值班医生”徽章的青年男子,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略微有些下滑的眼睛,淡淡地劝解着。

相比前者,他的个头要显得更高一些。一米七五左右,宽大的白褂使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偏瘦,从衣服袖口外伸出来的双手,却显得肌肉扎实,富有力量。纯黑色的眼眸表面,不时有车窗外面的霓虹灯颜色闪晃而过,带起一丝夹杂于年轻人阳光气息当中的羞涩。

他叫刘天明。今年二十二岁,是刚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实习生。

本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正准备换衣服出门,恰巧碰到三号急救车上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内急,顺便就和坐在对面的看护小吴一起,帮他们顶了那么几分钟。没想到这个时候却偏偏接到求救电话,无奈之下,只好随车出诊。

王旗营,是位于城市北面的一个“城中村”。也是电话中所说的病患位置所在。

凭着司机不错的技术,救护车终于挤出车流漩涡,艰难地穿过被众多违章建筑所挤压的村中小路,缓缓开到了一幢红幔砖墙的六层自建小楼前。

不等车完全停稳,刘天明已经背起药箱,以最快的速度跳下车子,按照电话里所说的门牌号码,一头冲进了帖有两张残破年画的屋门。

抢救,拼的就是速度。

很多时候,早一分钟和晚一分钟,足以决定患者的生死。

这是一幢典型的村民自建小楼。楼层占地面积大约百来平米,却足足高达六层。没有护拦的楼梯非常阴暗,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有种很不舒服的黏滑感。悬挂在楼顶的电灯,被几块布满尘灰的蛛网缠绕着,在一群对之抱有浓厚兴趣的蚊虫围聚下,有气无力力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三楼左侧的房门大开,散发出一股令人恶心的尿臊味。用白色石灰刷过粉墙上,还渗有一片形状莫名,肮脏发黑的黄色污垢。延伸到外面的公共区域,还多了几块应该是小孩子随手涂鸦的儿童画“作品”。有长着十余条触手的巨型章鱼,也有头大身小四肢像豆芽菜的古怪小人。靠近楼梯的墨绿色漆面墙上,还歪歪扭扭刻着“李小丽我爱你”、“周大发我是你爹”等乱七糟的字样。

几步窜上楼梯,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沿的刘天明,只觉得微微有些发怔。

一个身形枯瘦,穿着破旧蓝布工装服的中年男子,正攀扶着床沿,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踉跄过来。

也许是看到有人来了的缘故吧!男子明显加快了脚下的移动速度。他张开枯瘦如柴的双手,高高平举在胸前,口中发出“呵呵”的声响,瞪圆双眼,大张着嘴。带着口边不断溢出的浑浊涎水,朝着敞开的房门直扑过来。只是,沉重的脚步并未跟上身体动态。顿时,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弹。

“怎么,怎么会这样?”

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刘天明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他明明看见,从倒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眼睛里,释放出一种非常诡异,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没错,的确是在笑。

可是,那样的笑意,却并不属于温和、狡诈、凶残等任何一种正常的人类表达方式。那张脸上流露出的笑容极其古怪,充满渴求。就好像,好像……好像是在最饥饿的时候,看到了某种能够充当食物的东西一样。

“这家伙就是患者?”

忽然,气喘嘘嘘的小吴随后也冲了进来。二话没说,便拉开急救箱上的皮带,取出听诊器,掀起已经晕阙过去男子身上的衣服,把冰冷的圆形听筒,塞进了对方的胸前。

虽然只是一名护工,小吴却经常跟随救护车外出。如果单论急救方面的知识和操作手段,的确要比刘天明这种刚刚走出校门的毕业生丰富得多。

“人呢?是谁打的求救电话?”

一边辨听脉音,小吴一边转过身,冲房门敞开的屋子里连声叫嚷。

没有人回应。房间里光线非常暗淡。悬挂在屋梁上的旧式白炽灯最多只有二十瓦,映照出一片令人眼睛酸胀的昏黄光幕。简单的家具,还有摆在屋子北面立柜上的一台旧电视,全部都笼罩在奇怪且令人很不舒服的阴影当中。

掀起男子衣服的瞬间,刘天明只觉得眼角忍不住抽了抽,眼瞳也瞬间急剧微缩。

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腹部,完全凹陷成为一个朝内皱起的扁圆。至于那些整齐排列形成胸廓的肋骨,则在灰黄色皮肤覆盖下,硬峥峥地从肌肉中撑起。乍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具被人皮蒙附上的异状骨架。

“心跳微弱,但是很有节奏。”

小吴收起听筒,随手翻起男子微闭的眼皮看了看,惊讶地说:“目光暗淡,有少量充血。眼窝下陷程度很高,嘴唇干裂。看情况,这家伙应该是长时间营养不良造成的虚脱。活见鬼,感觉就像是discovery探索频道,在沙漠里迷路的脱水探险者……刘医生,麻烦你帮我一下,一起把他抬到车上去。”

抓紧男子手臂扛上肩膀的一刹那,刘天明只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他注意到,男子的胳膊很细。仿佛除了骨头外,根本没有多余的肌肉和脂肪。

尤其是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甲和关节的缝隙当中,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浅黑。它们不像是普通的污垢,反倒像是从皮肉深处外透出来的颜色。

正常情况下,只有死人,才会出现这样的身体特征。

问题是,这名男子显然还活着。头部与对方身体接触的一刹那,能够清楚感觉到,顺着胳膊传递过来的心跳节律。

把病人抬到救护车前,正准备放上担架的时候。两人这才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病人的家属在哪儿?

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抢救和救护车出勤的费用谁来支付?

楼上的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上下邻居的房门都紧锁着。空荡荡的街道两边,只有百米开外的几扇窗户亮着灯。除了在黑暗中来回窜动的几只老鼠,这里似乎再也找不到多余的活物。

“有人吗?是谁打的求救电话?谁是病人的家属?”

小吴显然很有处理此类事件的经验。他把双手卷成圆筒,合在口边,朝着空洞的楼道恶声狞语连声狂吼:“妈勒个逼的,如果没人出来,老子也不管了。把这家伙扔到路边,让他自己死去――――”

话音刚落,从旁边被阴影覆盖的墙角里,忽然传来一个颤微微的声音。

“别,你们别走。电话……电话是我打的。那是我弟弟,求,求你们救救他。”

说着,一个身材矮胖,头发零乱的中年人,慢慢走到了昏黄的街灯下。只见他瑟缩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钞票递了过来。用明显带有迟疑的口吻恳求道:“你们……你们能不能先把他送到医院?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过来。这些钱先用着,不够的话,我回头再交。”

光线很暗,刘天明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服上,沾染了很多似乎是打斗过后留下的泥尘污垢。尤其是面颊两边和额头,还有渗出浅红淤印的明显擦痕。

中年男人脸上一直在勉强保持微笑,可是他的身体却在发抖。而那双在夜色笼罩下看不太清楚的眼睛里,也隐隐流露出一丝恐惧。

“也行!不过,必须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和个人身份证。”

小吴摸出手机,按照对方所说,飞快地摁下一连串数字。这种事情经常都会遇到。只要交付了一定数量的钱款,病人家属和医院都会放心得多。

……

驶出城中村阴暗狭窄的小道,顶灯闪烁的救护车,开始以极高的速度挤入车流和人群之间,发出刺耳的尖啸,迅速开始回程的穿梭。就在后部的车厢里,刘天明和小吴也在对刚刚抬上担架的病人,进行着紧张的初步急救。

一瓶用兜网包裹的葡萄糖溶液,高高悬挂在车顶的横架上来回摇晃着。用酒精擦拭过病人的手腕后,刘天明接过小吴手中递来的输液器,对准表皮下面微凸的血管,用力扎了下去。

“咔吱――――”

突然,救护车猛地朝左一个打转。剧烈的动作使得车厢里的两个人顿时丧失了平衡。在橡胶轮胎与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中,刘天明只觉得指尖一痛。抬头看时,只见锐利的针头已经穿破了病人的血管,并且牢牢扎进了自己的食指。两滴分从不同身体里流出的血液,在这种意外的遭遇情况下,正在拼命渗透、进入彼此的身体……

“憨杂种!会不会开车?你狗日的眼睛瞎啦!”

窗外,传来一阵粗俗不堪的骂声。透过模糊的玻璃,刘天明看到一名骑电动车的肥胖妇女,扭着体积硕大的屁股,骂骂咧咧地车身旁边飞快闪过。短粗的手指在空中不断狠戳,爆发出一阵节奏迅猛,内容大多与****和爹妈祖宗有关的污词秽语。

随即,前座上吓出一身冷汗的司机也一边调整方向,一边口沫四溅地探出头去狂声回骂:“臭婆娘,逆行骑车还这么拽?早晚让车把你个憨烂屎活活撞死!”

……

十几分钟后,三号救护车已经驶入了医院大门。护士们把病人抬出车厢的时候,原本应该跟车的医生也迎了上来,不好意思地朝刘天明打着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临时把你们派了出去。小刘,小吴,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吧!”

刘天明无所谓地笑了笑。回到办公室脱掉身上的白大褂,便朝着医院食堂背后的临时宿舍慢慢走去。

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得很累,眼皮很重,连睁开都变得极其困难。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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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糖很甜

夏天的天空,一向都亮得比较早。桌上的时钟刚刚指向七点,城市上空那些还没有被高楼大厦所占据的缝隙里,已经放射出金黄色的淡淡阳光。

刘天明历来没有迟起的习惯。睡眼惺松的他使劲儿伸了个懒腰,,推开温热的被窝,带着朦胧的倦意,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在牙刷上挤好牙膏,就着茶缸里刚从水笼头上结到的净水,慢慢刷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牙刷刚刚伸进口腔的一刹那,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舌头碰触到的牙膏白沫,似乎……很甜。

刘天明疑惑地看了看放在旁边的牙膏盒。那是一条很普通的“蓝天六必治”。淡蓝色的纸盒身上,还印着那个在电视广告里咧嘴傻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大喊“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乳肥肚腆的光头胖子图案。

这牙膏,远比平时刷在口里的滋味儿要甜得多。很有种想让人将其吞咽下去的冲动。

使劲儿甩了甩脑袋,用清水漱了口。刘天明拉开抽屉,从一个红纸包装的小袋子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掉包装纸,塞进了嘴里。

这是上个月一位同事结婚时送来的喜糖。

对于糖果这种东西,刘天明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当时就随手将其扔进抽屉。

普通饮食当中所含的糖分,足够维持人体的正常消耗。吃得太多,除了龋齿,就是徒增脂肪。他还不想在目前的年龄段,变成一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家伙。

如果不是突然想起,这袋糖可能会永远呆在那里,直至发霉。

大口嚼着已经软化的奶糖,他从桌上拿起饭盒,推开房门,走向远处屋顶升起浓白色蒸汽的职工食堂。

……

点零五分,正是医院食堂供应早餐的时间。

十六个售卖饭菜的窗口,已经排起一条条长达数十米的人龙。主厨,是一个从部队上退伍的司务长。很自然的,医院食堂也延续了军队伙食最大的特点————食物算不上美味,制作也不够精美,但胜在份大,量足,而且价格便宜。

五毛钱一个三两多重的馒头,粥和汤免费,窗口旁边的不锈钢脸盆里,满满当当盛着昨天晚上预先做好的生拌莲花白,或者是茄子鲊、咸萝卜、甜藠头之类的咸菜。当然,如果你喜欢面条、米线之类的早点,可以花上同样多的钱,从厨师那里弄到比脑袋还大的满满一茶缸,吃到你撑得慌,连午饭时间也不会感觉饥饿。

这只是医院内部人员才有资格享受的待遇。

住院部南面方向,还有对病人和家属开放开的餐厅。那里的饭菜种类更多,也更齐全。就连枸杞炖鸡、清汤血鸽、红焖牛肉之类需要花费五、六个钟头炖煮的高汤鲜菜,也能够做到二十四小时保证供应。

不过,包括刘天明在内,医务人员从不到那里吃饭。

他们很清楚————枸杞炖鸡至少已经在锅里来来回回热了近一个星期。

三七炖血鸽里的汤早已不是原物,而是味精和白水反复勾兑了不下上百遍的假货。

至于红焖牛肉嘛……你根本不要指望能够从碗里发现成块的牛肉。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牛筋,就是牛杂,再不就是类似胸腹隔膜或者肠衣之类的物件。闻着的确很香,番茄酱染出来的颜色也够红,但绝对不是舌头与口腔喜欢的鲜美,还散发着一股非常古怪的牛脚丫子臭味儿。

餐厅里的饭菜贵得惊人:一份普通的油盐炒豆芽,明码标价三十元人民币。枸杞炖鸡之类的“营养药膳”,售价通常为一百五十元一盅。

这种天价菜单,已经不止一次遭人诟病。

当然,这些事情与医院没有任何关系————餐厅已经承包出去,具体饭菜该卖多少,那是承包者的事情。只要不是人肉包子之类的惊世骇俗的玩意儿,只要吃不死人,那就谁也管不着。

……

望着厨房里飘散开来的腾腾热气,刘天明只觉得饥肠辘辘。

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突然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令他忍不住有种想要放开胃口大啖一顿的冲动。

端着满满一饭盒白粥,举着叉有个大馒头的筷子,在旁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刘天明微红着脸,慢慢走到了墙边的餐桌旁。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的早餐,顶多两个馒头就能管饱。可是今天,他却觉得就算把面前所有的食物一扫而光,也恐怕只能吃个半饱。

拿过摆在桌上的调料盘子,刘天明大勺舀出里面的白糖,很快在面前饭盒的粥面上堆起厚厚一层。换在平时,他从来不会这么做。可是今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只觉得很想吃点甜的东西。

而且,越甜越好。

“早啊!刘医生。”

忽然,旁边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回头看时,只见满面微笑的小吴端着一只盛满白粥的白瓷口缸坐了下来。手边的两只筷子上,同样叉着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

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刘天明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却没有说话。

他记得,小吴患有慢性胃溃疡。按照医嘱,只能少吃多餐。平时的饭量也不大,主食通常都是一个馒头或者二两米饭。

甚至,还不一定吃得完。

可是今天,他这种极其惊人,与自己差不多的饭量,显然有些奇怪。

小吴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从刘天明手里接过装糖的调料瓶,把剩下的白糖全部倒进自己的粥里。一边用勺子在茶缸里来回搅拌,一边凑到近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小声道:“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咱们跟车拉回来的那个病人,今天凌晨的时候病情恶化,死了。”

“死了?”

刘天明一惊。顾不上嘴里还在咀嚼的馒头,连忙含糊不清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据值班医生说,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身体机能衰竭。”

小吴端起茶缸,顺着边缘吸溜了几口,呼嘶着烫唇的热气,说:“幸好昨天咱们送病人回来的路上,给他及时打上了葡萄糖。否则,如果出了什么黑锅,还得咱们来背。不过话又说回来,应该不会是那瓶葡萄糖有什么问题吧?”

刘天明没有去管他说的后半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吧!现在尸体已经送进了太平间。就等死者家属来认领。”

“怎么?昨天晚上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听到这里,刘天明又是一惊。

“没有。”

小吴大口咀嚼着馒头,边吃边说道:“不过,他交给我的那两万块钱,倒是足够抢救的费用。至于别的,就只能等人来了再谈。说不定,死者家属会因为这件事情,要求医院赔偿损失。搞不好,又是一起该死的医闹事件。”

只要是在医院死了人,院方就必须赔偿死者家属巨额经济损失。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非正式的惯例。也正因为如此,院方也明确规定:无论任何科室、个人遇到此类问题,必须一查到底。谁起的头,谁负责到底。

刘天明皱着眉,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慢慢咽下嘴里咀嚼的食物,他的目光,也随即转移到手里已经吃掉小半的馒头上。乍一看,就是个弯曲且不太规则的弧圈。就像昨天晚上那个神秘病人干裂嘴唇上凝固的怪笑,不知道究竟出于什么原因,非常诡异。

……

上班后,刘天明先是按照顺序,随同主治医生一起,对所辖病区内的所有病人进行查房。而后,又把巡诊记录编造成册,输入电脑资料库中……做完这一切,时钟上的针尖,已经指向了十点半。

按照惯例,在没有特殊情况需要处理的情况下,从现在开始,直到中午吃饭前的这段时间,刘天明可以自由支配。

他只是一名前来实习的毕业生,院方不可能安排他正式坐诊。出于对自己饭碗的考虑,负责带领新人的主治医生,也只会安排他做些不相关的杂事,永远不会真正教授经验与知识。更多的时候,还是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美其名曰:“让年轻人多接受各方面的锻炼”。

至于前来求诊的病人……对于医生,他们只会从外表进行最直观的判断。

年轻、英俊等等青春美好的代名词,在病患眼中等同于没有经验的小白痴。他们宁愿多花十倍价钱,让那些面皮充满皱纹,牙齿掉光,脑门光秃的专家问诊,也绝对不会挂便宜的普通号,接受刚刚走出学校大门的年轻医生。

就连那些在大街上,目光永远只会追随年轻美女胸口与屁股,不断在大脑里计算着对方罩杯尺寸的猥琐蜀黍和老头。走进门诊室也立刻改换胃口,迫不及待寻找年龄足以当做自己老娘或者奶奶的“老专家”。

如果换在平时,刘天明往往是坐在电脑面前,百无聊赖地玩上一个多小时游戏,然后坐等食堂开饭。可是今天,他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

他总觉得那个病人死的很蹊跷。

想到这里,刘天明下意识地捏了捏昨天晚上受伤的手指。被针头扎破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浅灰色针眼,却隐隐散发出似有似无的痛。

……

与所有人流量庞大的公共场所一样,第二十九人民医院也设有面积庞大的地下停车场。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地下三层停车场的下方,还有一层只有院方专用电梯才能到达的空间。

这是居于地下最深处的楼层。它的作用,只有两样:储备药品,以及存放因为各种意外导致死亡的尸体。

从电梯口出来,首先进入刘天明视线的,是一条狭长的“t”字形甬道。左边的淡绿的墙壁上,涂刷着一个醒目的红色箭头。旁边,还有两个差不多十厘米见方的印刷体大字————药库。

至于右边……没有任何提示性的标志,天花板上只有一盏光线不太明亮的炽光灯,有气无力地把他的影子照射在灰黄色的墙壁上。也许是由于电压不太稳定的缘故吧!被几只小飞虫来回缭绕的灯管两边,还不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小伙子,你是哪个科室的?有什么事吗?”

刚走到拐角,从旁边一扇半开的小门里,冷不防传来一阵沙哑的问话。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褂,身材矮小,体形干瘦,趿着黑胶皮木底拖鞋,年纪约莫六十左右,脸上麻木刻板,没有丝毫表情的老妇,也随之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叫陈婆,专管负责看守地下太平间。

据说,早年时候,她曾经是医院诸多年轻护士里最为漂亮的女人。不过,陈婆的身世很惨。先是丈夫外遇导致离婚,后来独生儿子又在车祸中丧命,她本人也患有多种慢性疾病。出于照顾,院方才给她安排了这项听起来有些恐怖,实际上却油水颇多的工作。

每当有死者家属到太平间提尸,总会发给看管人一个不菲的红包。只不过,这笔钱在常人看来实在晦气。尤其是陈婆到食堂打饭的时候,人们也都远远避开她,如果没有必要,根本不会与之答腔。仿佛,她就是一具无意识的行尸走肉。

望着神情冰冷的陈婆,刘天明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盖有科室图章的便条:“科室里让我来看看那具今天凌晨送来的尸体,准备做资料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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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守尸人

尸体和病人一样,都需要进行资料录入。这个理由没有什么破绽。至于盖图章的便条,基本上每个实习医生身上都会带着几张。这种东西唯一的作用,就是证明自己的身份。何况,刘天明的理由也很充分。即便陈婆真的到科里就此事询问,他也完全可以用整理资料的借口混淆过关。

接过便条看了很久,陈婆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皮,用浑浊微黄的眼眸死死盯着刘天明的脸,注视了近三分钟,这才掀起半旧不新的白大褂,从裤带上摸出一串钥匙,用节奏缓慢的沙哑嗓音说:“走吧!”

走廊尽头,是两扇表面略带锈渍的厚重铁门。门顶上一块昏暗的灯牌上亮着三个红的发黑的字――――太平间。

“哐啷!”

巨大的金属门拴在钥匙的转动下,从门壁背后传来齿轮松动的撞击声。跟随着陈婆佝偻蜷曲的背影,刘天明第一次走进了这个阴森冰冷的房间。

两排顺着墙沿摆放的尸柜,占据了屋子里的绝大部分空间。除了几张斜靠在墙角的铁架床,还有几条背靠而立的黄漆木凳,再也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摆设。

刘天明下意识地抱紧双臂。为了保存尸体,这个密闭的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保持着极低的温度。而这种外侵的寒意,都会使得走进房间的人们,身体总会不自觉的颤抖。

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的缘故,陈婆并没有表现出与刘天明类似的动作。她面无表情地拉开用红漆标有“十九号”字样的尸柜,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慢慢拉出两米多长的不锈钢滑屉,用特有的沙哑声调说:“看完记得把柜子关上。我就在隔壁,走的时候,提醒我过来锁门。”

说完,她转过身,自顾走出了太平间。

拉开尸柜的一刹那,刘天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具尸体上。

由于冷冻的效果,尸体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用手轻轻掸开,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从已经僵硬的皮肤表面透射而出的粗糙和冰冷。

死者的嘴唇微张着,外露出口腔的牙齿上,满是令人恶心的黄渍。紧闭的双眼略有肿凸,鼻翼两边的皮层因为失水,显得有些萎缩。但是,这些微小的变化,并不足以掩盖他的真实身份。

没错!昨天晚上随同救护车一起拉回来的,就是这个人。

刘天明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慢慢拉开围裹在尸体身侧的塑料薄膜。他意外地发现,死者面部的皮肤,竟然呈现出碳状的乌黑。

这不正常。

人死之后,由于新陈代谢不再起作用,血液会凝聚变腐。皮肤也由渗红转变成为铅灰色。机体脱水后,尸体还会逐渐呈现深褐色乃至灰黑色。可是像眼前这种碳黑的状况,刘天明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仅仅是面部。当他用颤抖的手,慢慢解开死者身上衣服的时候,裸露在空气中的整个胸脯和肩膀,同样呈现出令人心悸的乌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定了定神,刘天明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几只试管,分别从死者的头发和指甲上取下部分样本。又摸出锋利的手术刀,从尸体的左肩外侧削下一片两厘米见方的皮肤……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起沉重的尸箱,顺着滑轨,将其慢慢推入柜中。

他并非天生的恋尸僻。只是隐隐觉得,这个突然死亡的病人身上,应该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就在尸柜即将合拢的一刹那,刘天明忽然发现:从自己所在的角度望去,死者的面部似乎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笑容。就好像昨天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那种充满恐怖和残忍意味的微笑,仿佛是看到了美味无比的食物。

……

“陈医生,资料已经做完了。请把门锁上吧!”

陈婆当然和“医生”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这不过是对医院工作人员笼统的称呼。

路过看管间,刘天明顺手敲了敲半开的窗户。坐在窗前的陈婆抬头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仍然保持着与先前没有任何变化的呆滞神情,拿起摆在桌面上的钥匙,朝着太平间的方向走了过去。黑色厚木底拖鞋撞击着水泥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刘天明忽然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某种自己似乎很熟悉的东西,从眼角余光中滑过。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透过敞开的窗户,直接落在在楼道看管间的桌子上。随即,牢牢锁定,半天也没有移开。

那是几块“徐福记”水果糖。

旁边,还有一张已经被揉成团状的透明包装纸。

陈婆也喜欢吃糖?

……

十二点,午餐时间。

医院食堂做的红烧肉非常不错,浓郁的香气隔着很远便能闻见。去的晚了,根本就买不到。

虽然早饭吃得不少,可是刘天明仍然觉得肚子饿。他早早来到食堂,足足打了两斤米饭,六个红烧肉。混杂着肉块与胡萝卜的米饭,在洗干净的不锈钢餐盆里,堆成码尖的小山。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面露诧异,惊叹着倒吸冷气。

“嘿!这年轻人胃口真不错,居然能吃这么多。”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从苏浩身边走过,不住地摇头叹气,喃喃自语:“想当年,我也不差,甚至吃得比这还多。如今这身子骨……唉,老喽……”

用红糖和酱油焖烧出来的肉块,吃在嘴里有种非常舒服的酥烂口感。不过在刘天明看来,对自己产生最大吸引力的,却是肉块表面那种混合着酱色的暗红。

它,很像血。

涂满鲜血的肉块,应该非常鲜美。

……

尽管午饭吃的很饱,到了下午上班的时候,刘天明仍然觉得还是饿得发慌。而且喉咙一阵发干,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的疼。

摸索过桌上的茶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凉水,这才稍微缓和下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从症状上判断,很像是上呼吸道感染。在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刘天明也不敢随便用药。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先做一份血样化验,看看结果再说。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直接找某个医生询诊?那样做很方便,对症下药,好的应该更快。然而,潜意识当中,刘天明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

……

三楼化验室,是一个完全用合金框架与有机玻璃隔开,占用了楼道大厅近三分之二面积的大房间。隔着那层透明障碍,可以清楚看到摆放在屋子里的各种检测仪器。甚至还有对面窗户之外,楼下,体积已经显得非常微小的行人和车辆。

刘天明刚刚走上二楼,拐角楼梯的卫生间里,也同时走出一个穿牛仔短裙的年轻女人。

她的脸非常白净,但显然不是自然的皮肤本来面目,而是粉底涂抹太多显出的妆色。年龄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九岁的样子,干干瘦瘦的,凸显出很多女孩刻意追求的骨感效果。穿着却很暴露。尤其是短裙,勉强能够遮挡腿根略下大约五厘米左右的部位。从刘天明所在的楼梯偏下位置,甚至可以看见双腿中间若隐若现的粉红色丝质*****这种着装打扮很是性感的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多男性目光注视的焦点。刘天明也不例外。也正因为如此,他注意到:女人手里端着一个盛尿用的浅口塑料杯。

十二公分的细高跟鞋踩在水磨地砖表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似乎并不介意从四面方投射过来,带有鄙夷、嫉妒、冷漠,甚至火热**和邪恶的各种目光,依旧高昂着头,扭动腰肢,用颇为优雅且带有相当诱惑性的姿势,把装有微黄尿液的塑料杯,连同一张已经交过费的医用处方签,轻轻摆在化验室的窗口前。

刘天明俯低身子,隔着玻璃看了看,转身走向旁边紧闭的小门。绕过女人身后的时候,他不经意地瞥见,化验单上写着“验孕”两个字。

由于宿舍在同一楼层的关系,刘天明与化验室的人很熟。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坐在显微镜前化验员张德良抬起头来,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士官生,又跑到我们这儿来搞情报了?”

被恒温培养柜阻隔视线的桌子对面,滑出一只轮式转椅,上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很瘦,个子不高,尽管白大褂已经是最小尺码,他穿在身上依然显得很空。

与张德良一样,钱广生也是医院的化验员。早年的时候从卫校毕业以后,就一直分配在化验室。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对包括刘天明在内前来实习的医大毕业生也很冷淡。也许是出于嫉妒,或者是痴迷于苏联时期红色的缘故,钱广生把所有大学毕业的人都叫做“士官生”。至于化验单,则称之为“情报”。

“有一个朋友,老病号了,委托我帮他看看血样。”

刘天明陪着笑脸打着招呼,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支提前准备好,装有自己血样的试管,拉过一把椅子,在分子检测仪面前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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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我生病了

“熟人”和“朋友”,永远是流行在这个社会上,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肯能帮用到的角色。医院也不例外。所以,尽管刘天明的动作违反了医院的规定,可是张德良和钱广生却丝毫没有想要制止的意思。感觉,就好像某个熟人来到自己家里,随口借用厕所方便一下。

用吸管抽出血液,小心滴在玻片上,加入稀释剂,调匀,将玻片塞进电子显微镜下,调整旋钮……一个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微观世界,顿时出现在刘天明眼前。

扁圆形的红细胞之间,偶尔间杂着一个个巨大的,外形如同斑疹的白血球。它们如同游虱在水面漂浮,上下层叠。就在这两种构成血液的基础细胞之外,还有一种形状类似海胆,表面带有密密麻麻锐状凸起的怪异存在。它的体积比白细胞略大,呈椭圆形,游动缓慢。一旦有红血球从旁边经过,尖锐的针刺立刻主动伸出,将其狠狠扎穿。

这种怪异的细胞,仿佛是专以血液为食。就在刘天明的注视下,五秒钟内,已经有三只红血球被连续扎中,吞噬。那种凶蛮狠厉的动作,就像冲进羊群,肆意虐杀的恶狼。

看到这一幕,刘天明只觉得心脏骤然抽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触电般将眼睛从显微镜前移开,上身后仰靠在椅子上,神情茫然地望着镜头下面那块载有红色血点的薄薄玻片。

张德良已经戴起口罩,从消毒箱里小心翼翼取出一盒刚刚清洗过的培养皿。坐在写字台前的钱广生拿起一张化验单,对着一份尿检样本鄙夷地连连摇头,冷笑着在右下角空白处重重写下“阳性”两个字,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扫到拱圆形的接单窗口外。

张德良无论任何时候都小心谨慎,很少得罪人。相比之下,钱广生却显得性子古怪,尤其是对女人有着天生难以言语的冷淡。据说,他最喜欢听到某个女人意外怀孕。而且,化验单上“阳性”这两个字也写的特别好。

他们都没有看到刘天明脸上的异样,也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了化验室。尤其是钱广生,一直色迷迷盯着坐在化验室窗口对面那个穿超短裙的纤瘦女人。仿佛他细小的眼睛有x光功能,可以透视。

美女。

男人嘛,可以理解。

……

医院办公室。

为了配合天气预报今天日间气温高达二十九摄氏度的的说法,太阳卖力的释放着能量,像熔炉一样烘烤大地,面目狰狞地注视着地球上这些可怜的卑小生物。

刘天明用力旋开一瓶“阿莫西林”的盖子,抖出六颗红白包装的胶囊,就着从饮水机上刚刚接下的热水,将这些表面光滑的小玩意儿全部吞下。

毫无疑问,自己生病了。对此,刘天明非常肯定。

至于病因……应该不是什么常见的上呼吸道感染,而是那天晚上在车上的抢救过程中,从病人身上沾染到的血液。

一束阳光从窗外透入,照在他的脸上,浮泛出略显苍白的颜色。

得益于大学时代从未间断过的晨跑和训练,刘天明肩膀很宽,身体厚实得好像一堵沙垒,他的身材整体十分匀称,充满了力量感。他的脸上几乎总是带着微笑,待人态度也很温和,总会让人感到似乎有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刘天明总是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古怪病人状如死尸般的面孔,只觉得浑身发冷。显微镜下那种凶暴残忍的怪异细胞,仿佛正在张开大嘴,狠狠啃啮自己的心脏。

化验单上的大部分数据都很正常,唯一异常的,就是血色素偏低。像他这个年龄阶段的男子,正常值应该为130~180g/l,而目前的化验结果只有60~70g/l,连一半都不到。

贫血,非常严重的贫血。

刘天明自己也不相信这个结果。为了防止差错,他单独从自己身上抽出另外两份血样,以其他人的名字,分别委托张宏良和另外一名值班人员进行验证。结果显示,三份单据的检验数字都没有出入,完全一样。

今天是星期四,按照排班顺序表,明天可以轮班休息。

悬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已经走过下午四点二十五分。与上午到处都是病人,忙碌且混乱的场景相比,位于三楼的内科诊室显得很空,走廊的绿色条椅上,也只有一个正把吊瓶挂在高处输液的病号。

科室里的专家,半小时前就已经下班。今天轮到一个姓顾的老头坐诊。据说,他是副院长从其它地方花大价钱挖来,在治疗肝病方面颇有心得的高手。作为初出茅庐的学生,刘天明也曾将其当做神一样崇拜。不过,他后来发现:顾老头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处方签上无一例外都是那几付成份简单,却被顾专家大肆宣扬为“特效秘方”的草药。

每逢顾专家上班时间,总有一、两个大病初愈的患者,在人最多的时候出现在内科诊室。他们总会说上一大堆充满感激的话语,像对待自己至亲一般送上厚厚的红包,或者价值不菲的高档礼品。顾老头也总是满面冷肃果断拒绝,更少不了“医者济世乃本心”之类的呵斥……就这样,红包和礼品在推来挡去之间不断过手,最后,被坚决要表示感谢的患者换成“再生父母”、“杏林高手”、“悬壶济世”之类的锦旗,密密麻麻张贴在墙上。

这些人来的次数多了,刘天明自然也就看得眼熟。有一次下班,在医院外面的公交车站台上,他亲耳听到一个年轻病人管顾老头叫“二舅”。

那小子病历上显示他患有重度乙型肝炎,是诊室里经常来来往往的老病号,也送过顾专家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与其相信这种所谓的专家,不如直接去药店里按照说明自己买药来吃。

电脑上的红色愤怒小鸟在到处乱飞,绿色猪头躲在破烂房子深处笑得越来越猥琐。各种杂七杂的鲜艳颜色,在刘天明眼睛里逐渐幻化成斑斓的颗粒,慢慢的,与熟识的青霉素、链霉素、头孢重叠,变成一粒粒非实质性的药片。

大量服用抗生素和补血药剂,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做的。

刘天明不想成为“怪病”的载体。无论在医学院还是实习单位,他看过太多重症病人被鄙视和回避的案例。护士们对你敬而远之,医生则将其当做临床试验的最佳道具,家人干脆置之不理。至于什么“治疗效果不错”、“要对医生和你自己有信心”、“顽强对抗病魔”之类的废话,恐怕连说出口的那些人自己都不相信。

先吃几天药看看情况,如果体内细胞仍然保持这种怪异的状态,刘天明只能去其它医院,用伪装过的身份求诊。

……

下班时间的昆明城里,到处都充满着人群和拥挤。

刘天明运气不错,挤上公交车,旁边座位上的人刚好站起,他立刻动作麻利地一屁股坐下,暗自庆幸可以在回家路上这段漫长难熬的时间放松一下,稍微打个盹。

眼皮越来越沉重,依靠最后一丝清明勉强听着广播站名的耳朵,与强烈要求酣睡的大脑,像你死我活的对手一样疯狂撕咬着……刘天明头垂得很低,随着车身行驶的节奏来回摇晃。脖子仿佛不堪重负的可怜枝条,用力拖拽着沉重的头颅,不让它从自己的顶端挣脱,摔落。

“嘭!”

一种被硬物撞击产生的触感,从左边面颊靠近眼睛的部位弥漫开来。不是很痛,但苏浩还是尽量抬起酸涩的眼皮,想要透过朦胧,看看自己究竟碰到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公交车轮飞快碾过马路上的一处凹坑,车身带着巨大的力量从地面弹起,左右摇晃着重重落下。车厢里的乘客不约而同发出尖叫,却只是有惊无险地随着车身来回晃动了几下,又重新恢复沉闷和平静。

意外的颠动,让刘天明的面颊再次撞上那块不知名的硬物。这一次撞得很重,力量也很大,受创部位的左颧骨仿佛彻底粉碎,钻心的疼。

那是一只黑色的龙头。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根粗大的木质拐杖――――被手握住的顶端,正是与木杖垂直连接的横置部分。这玩意儿做工粗糙,以至于龙头看上去,就跟刚刚做过减肥手术的猪脑袋差不多。

拐杖是没有生命的死物。它的握柄,牢牢握在一只被无数皱纹包裹,如同枯死树根一般苍老的手里。顺序向上,可以看到一个身材矮胖,颧骨朝前凸伸得厉害,佝偻着背的老妇。

她小半个身体已经站进座位前段的空隙,几乎将刘天明和前排椅背的空间彻底填满。尤其是握在右手的拐杖,斜斜杵在地面上,顶端部分坚硬的凸起龙头,正随着车身颠簸,在刘天明面前来回摇晃。距离,最多不超过两公分。

刘天明下意识坐直,顺便偏过头,本能地看了看老妇周围。

车厢里很拥挤,却也没有达到密闭沙丁鱼罐头那般夸张的程度。老妇身后至少还有半平方米左右的空间,她之所以保持现在的站姿,目的其实非常明显:就是为了用这种看似合理的方法,强行弄醒自己。

那根拐杖是她故意凑上来,摆在这个位置。昏睡中的人头部会左右摇晃,自动撞上去的几率很大。只要车身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晃动,刘天明的头部都会狠狠撞上去。

“哼!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素质,看到老人也不会主动让座,我真替你们的爹妈感到丢脸!”

老妇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她眨巴着眼睛,不断翻动着因为缺牙朝内倒陷的薄嘴唇。说话的声音很大,惹得前后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成为关注焦点的老妇越发得意,她示威性地使劲儿跺了跺拐杖,用冰冷、锐利,充满命令式的目光死死盯住刘天明。

让座?

你居然用这种方法叫我让座?

被龙头狠狠撞过的左脸依然生疼,刘天明却没有想要与之争吵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一把扯掉老妇的脑袋,用牙齿狠狠撕咬对方脖颈上的皮肉,狂饮鲜血。

我,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他用力扭了扭脖子,让迷乱的思维神经重新恢复正常。公交车恰好在这个时候靠站,刘天明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未等急不可耐的老妇坐下,他已经从喉咙里咯出一口浓痰,准确地吐在绿色座椅表面,然后,大踏步从后门走下车厢。

被欺负了,当然要反击。

旁边的人看不惯不要紧,只要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就足够了。

身后的车厢里,响起了老妇无比尖厉,阴狠刻骨,充满了无限怨恨与狂怒的咒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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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偶然发现的美女

刘天明的房子不大,房产证上的建筑面积只有七十三个平方。严格来说,这套房子属于刘天明的父母。

他们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一年,刘天明只有四岁。很多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因为交通事故导致意外死亡。而且,从小照顾刘天明的奶奶也在消息传来的几个月后悲伤过度去世。要不是因为父亲的军人身份,刘天明也不可能一直,并且顺利的大学毕业。

刘天明没有亲人。刘家这一脉,似乎到他这里就已经达到了最后一个。对于小时候的事情,刘天明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是医生,自然明白遗忘是幼童大脑发育过程中必不可少的规律。家里相册里有父母和奶奶的几张遗照,每逢清明冬至,刘天明也会按照国人的习俗,给他们烧纸上香。

家里很空,除了一台电脑,外加一台旧洗衣机,一台电视,几样后来新买的廉价家具,再也没有多余的摆设。

这房子位于市中心,旁边有两所重点学校,位置绝对属于黄金地段。对面邻居的那套房子半年前就卖掉了,据说售价高达两百多万。

刘天明是不折不扣的百万富翁。可是,如果卖掉这套房子,他就无家可归。至于另外购买一套价格低些的新房安身……不过仔细算下来,连同家具和装修等杂七杂的费用,差不多也要两百多万。就算是精打细算节省一些下来,其实也落不下多少。

带着从公交车上而来的愤怒,刘天明直接躺在了床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看着颜色微黄的天花板,疲惫且无奈地长长呼了口气。

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也都对这个社会和世界充满了渴求与希望。

刘天明此刻的心里丝毫没有那些美妙的幻想画面,只有一丝微微的惊讶,还有就是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忧。

离开公交车时那种无理至极的举动,固然是发泄内心的不满。可是,刘天明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离开座位的速度很快,腿脚刚刚迈动,就已经跃出了两米多远。而且,吐出的口痰也很准确,不偏不倚落在了座位的椅面上。

自己以前好像没这么厉害吧?

想到这里,刘天明不由得顺手抓起摆在床头柜上的旧报纸,在手中揉作一团,对准放在外面客厅角落里,与卧室方向成一条直线的垃圾桶,尝试着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落点碰撞到了垃圾桶内缘,就像篮球比赛里已经投入篮筐,却仍然在惯性与坠落力量的推动下旋转的球体,沿着桶筐绕了两圈,最后还是稳稳掉落进去。

看到这一幕,刘天明不由得有些发愣:从自己所在的床铺到客厅,十多米远的距离,随手一扔,居然就这么进了?

说不定,自己有着篮球投手,或者飞镖竞技手的天赋,只是一直以来没有被发现而已?

这样的念头当然只是玩笑。短暂的惊讶与振奋过后,刘天明的大脑思维仍然还是被沉闷的忧虑所统治。

从医院回家的这条路,刘天明几个月来往返了很多次。无论上班还是下班,从未像今天这样,在公交车上睡着。

医院的工作很是轻松。他很清楚,那绝对不是因为疲劳或者困顿,而是眩晕所导致。

医生大概是对于自己身体变化最为敏感的那一类人群。刚刚来到二十九人民医院实习的时候,刘天明的体检报告所有数据都很正常,表明他是一个健康的人。

先是血液指数不对,现在又是突然之间的眩晕……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刘天明实在不敢想象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在王旗营收治的那个病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在入院以后的短时间内突然暴死?

摆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传来“嗡嗡”的震动。那是刘天明设定的吃药时间。他从衣袋里摸出那瓶阿莫西林,仍然抖出六粒胶囊,就着从饮水机上接下来的水,沉默着,一颗一颗送进了嘴里。

这种规格的阿莫西林,成年人每次的用药量只是两粒。刘天明的服药量,足足超过了三倍。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那个已经死亡的病人真的很奇怪,也很神秘。他的家属一直没有出现。

这不正常。

把药瓶装进衣服口袋的时候,刘天明的手指触到了另外一件东西。那是他在医院小卖部买的一袋“阿尔卑斯”奶糖,还吃剩下了几块。

小吴也喜欢吃糖。

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

医院无论任何时候人都很多。除了银行,这里大概是世界上排队人数最多的地方。

没有跟随救护车外出的时候,小吴通常都是呆在外勤室。刘天明不太喜欢那个地方。因为走廊就只有那么一条。每次过去,都要经过内分泌科的诊室。

那是一个充斥了大量医疗广告的地方。

据说,自从医院领导做出了“科室外包承包”这项为了全院职工谋取福利的伟大决策以后,内分泌科的房间有三分之二都被转租出去。墙壁上各种宣传画遍布触目惊心的肉色胡萝卜。它们形态各异,有的长势良好,粗壮硬挺,一看就是营养充足发育健康。有的又黑又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人与胡萝卜联系在一起。还有的表面分布着无数斑点与疙瘩,看着就令人联想起苦瓜。

作为堂堂公立医院,没有一个内分泌科当然说不过去。这里只是属于医院内部的医生少了些,护士也少了些。

刘天明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推着药品车子走过来的郑小月。

卫校毕业的女孩,大多会选择在医院里实习。郑小月也不例外。她个子并不算高,白色的护士服显然是大了一号,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整个人显得越发瘦小。

“怎么,终于良心发现,愿意过来请我吃饭了?”

郑小月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很是白净,也显得精致,却算不上太过漂亮的脸。表情有些嗔怪,也有几分冷意。

刘天明脸上露出苦笑。

是的,自己还欠郑小月一顿饭。

同事之间总有各种各样的相互帮忙。与郑小月这样的卫校女生比起来,医学院出身的刘天明无疑显得很是耀眼。虽说刘天明根本谈不上什么身家,也没有身份显赫的父母亲戚,可他毕竟是个大学实习生,尤其在医院这种众多护士集中的地方,很容易就能成为姑娘们闲聊,经常接触,或者是无伤大雅调侃的对象。

不,不仅仅只是欠一顿饭那么简单。

细细计算下来,这段时间郑小月已经帮着刘天明打过好几次饭,处理过好几份临时病患的夜间急诊单子。

每一次,郑小月都极其强势的要求刘天明请自己吃饭,刘天明也总是随口点头答应下来。只是,时间和机会都不凑巧,不是刘天明临时有事,就是郑小月排班没有休假。总之,两个人从未有过同一天的休息时间。

欠账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欠得多了,还的自然也多。刘天明之所以不愿意来内分泌科的愿意之一,就是有些畏惧郑小月。倒不是这个小护士凶悍泼辣蛮不讲理,纯粹只是有种杨白劳想要远远避开黄世仁的那种感觉。

“好好好!只要你有空,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天明脚下并没有减缓速度。郑小月说话速度快得像机关枪,虽说是自己不对在先,可是刘天明对于如何处理男女之间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经验,只能是脸上陪着极其尴尬的笑,能躲就躲,能跑就跑。

现在是上班时间,郑小月不可能放下手上的工作专门过来向自己“讨债”。小护士其实也就会嘴皮子上讨个便宜,不是菜市场里得理不饶人的无良婆娘。

从郑小月身边小跑过去的时候,刘天明忽然发现郑小月的身材比例真的很好。

她的腰很细,腿也很长,皮肤又细又白,只是被宽大的护士服严严实实的罩住,若非走到近前仔细观察,恐怕根本难以发现其中的妙处。

过于宽敞的制服也有好处。刘天明的个头本来就比郑小月高了不少,他居高临下透过护士服领口的缝隙,看到了郑小月浑圆挺拔的胸脯。虽然仅仅只是一瞥,确足以令他感到震撼与惊艳。郑小月推动着医药车,饱满圆润的两团球形物随着躯体的运动而抖然跳动着,仿佛随时可能从衣领中间摇摇欲出。

郑小月真的很漂亮啊!为什么自己从前一直没有发现?

刘天明不禁有种想要停下脚步,陪着郑小月好好聊上几句的冲动。这与邪恶**之类的事情丝毫没有关联,纯粹就是肾上腺素受到刺激分泌加快所导致的亢奋。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不远处的走廊出口,出现了几个正说笑着朝医院大门方向走去的人影。距离有些远,很是模糊,看不清楚具体的长相,刘天明只是觉得其中有一个人的身材背影很像是小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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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拿我的钱,给你交租

来不及与郑小月多说,刘天明连忙加快脚步,朝着走廊出口跑了过去。

到了近前一看,却不是小吴,而是另外一个与小吴身形相仿的陌生人。刘天明觉得很是尴尬,举在空中想要打招呼的右手一直放不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按照医院的划分,小吴这样的男性看护人员被归于保卫科统一管理。刘天明走进保卫科办公室的时候,保安副队长何大山正坐在沙发上,摇头晃脑哼着几句民间花灯唱词。

何大山人如其名,身材高大,体型有些肥胖,个头超过一米九,宽阔的肩膀与黑色的皮肤总给人以一种力量威慑。据说,他以前曾经是体校的篮球预科生,因为性情暴躁,多次打架斗殴因而被学校开除。凭着好勇斗狠的性子,何大山来做保安这一行倒也算是合适。只是这些年明显是疏于锻炼,吃得多动得少,身上的肥肉一天天多了起来。私下里有人曾经开玩笑说过:现在的何大山,就是一头膘肥体壮的人形野猪。

听见脚步声,何大山转动着硕大的头颅,朝着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刘天明看了一眼,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年龄优势和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身份差距,威严且冷淡地问了一句:“小伙子,有什么事吗?”

何大山当然认识刘天明。区区一个大学实习生,又不是医院里有编制的正式医生,根本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刘天明很是平静地点点头,直接问道:“何队长,小吴在吗?”

“小吴?”

何大山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香烟,慢慢抽出一支点燃,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皱起眉头说:“好几天都没看见他了。打电话也没人接。也许是觉得医院看护这份差使不好做,这小子干脆不来了吧?”

刘天明之前就打过小吴的手机,的确是无人接听。

医院看护是一份很是消耗时间和体力的工作,薪水也不算很多。经常有人只做满一个月,然后就辞职离开。也有人觉得写一份辞职申请很是麻烦,干脆拿了当月工资以后就自行离开。总之,自己不欠医院什么,反倒还给医院免费多上了几天班。

计算下来,与小吴失去联系的时候,也就是发放上个月工资以后的第三天。何大山的猜测,倒也并非毫无道理。

刘天明没有在办公室多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转身离开。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从何大山这里打听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很幸运,之前一起工作的时候,刘天明留过一个小吴的居住地址。

这大概是最后的线索了。

……

城中村里出租的房子价格都很便宜。六甲村的位置已经是昆明郊外,虽说距离主城区很远,可是凭借着百来块钱一个月的房租,仍然吸引了大量的外来打工人群。

刘天明来到六甲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靠近公路的村子入口处摆着几个烧烤摊,空气中远远传来一股浓烈的油烟和烤肉气味。无论烤鸡翅还是烧豆腐都很便宜,随便花上几块钱就能吃饱。不过,看着烤架上那些涂抹了大量香料用于遮掩臭味,不知道究竟在冰箱里摆放了多久,颜色已经在防腐剂作用下发红到令人发指程度的鱿鱼和鸡块,刘天明实在没有任何想吃的**。

昨天刚下过雨,村子里到处都是污水。林立的房屋拼命挤压着空间,道路也变成一条条仿佛从钢筋水泥怪兽肚子里正在外逃的线状长虫。这种地方的路面实在窄的可怜,即便是最宽的地方,也只能是勉强容纳三个人并行通过。毕竟,现在盖起来的楼房,以后政府拆迁的时候都要算钱。多占一平方寸的地皮,那都是厚厚一大摞的钞票。

按照小吴留下的地址,刘天明小心翼翼走进了897号敞开的红漆铁门。

这是一幢“凹”字形的六层小楼。大门进去以后就是天井,一楼侧面的房门敞开着,一群人在里面摆开了麻将,发出亢奋的吆喝声,笑骂声,还有“稀里哗啦”的打麻将洗牌噪音。

一个身穿蓝布上衣,身形佝偻的老头走过来,很是警惕地打量着刘天明,操着浓重的本地方言问道:“你找哪个?有哪样事情?”

早已盘算过的谎话从刘天明嘴里脱口而出:“我是吴建的朋友,来帮他交这个月的房租。”

小吴的名字叫做吴建。至于房租,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之前收治的那个神秘病人已经死了。刘天明对自己身体目前的状况很是担忧。他不想当小白鼠,也不愿意死。因此他必须,也一定要找到小吴。

不确定小吴是否仍在出租房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直接果断的用“钱”这个字开路。砸钱也需要技巧。突然之间把钱硬塞过去,实在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也会下意识的产生警惕和防备心理。如果使用房租这样的借口,那就不一样了。

灯光下的老头脸上表情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咧开嘴,露出几分满足的笑意,还有沾满了污垢发黑变黄残缺不全的烂牙:“这个月也没剩下几天了,上个星期就催着要他的房租,没想到今天才送过来。昨天就有人过来看房子,说是要租他现在住的那个房间。啧啧啧啧,人家直接给两百块的,我也是想着不如租给熟人,这才留到了现在……”

老头这番话明显是在示好。当然,也是看在刘天明从口袋里摸出的那几张钞票的份上。刘天明没心思站在这里听老头胡扯,连忙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话,简短地问:“吴建在吗?”

“好几天都没看见他喽。”

老头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反应过来,很是奇怪地看着刘天明:“咦!你不是过来给他交房租的吗?你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我是他医院里的同事,接到他的电话就赶过来。”

每天在医院里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刘天明也被磨练出一口张嘴就来,眼睛都不眨的撒谎技能:“他在电话里说是在外面办事。如果我先到了,就去他房间里等着。嗯……那个,麻烦你把吴建的房门给我开一下。”

这番话说的合乎逻辑,也在情理之中。城中村本来就是个极其混乱的地方,出租房客之间复杂的朋友关系让人难以分辨清楚。身为房东,老头对于如何判断并且这类问题自然是经验丰富。在他看来,外表文质彬彬,给人以好感的刘天明应该不是骗子。何况,刘天明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直接找吴建,而是说给吴建补交房租。这种愿意主动拿出钱来的人,已经把老头的戒备心理消除了大半。

小吴失踪的这几天,老头也偷偷进房间里看过。

出租房这种地方,任何奇葩怪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比如还在学校里念的少女未婚产子;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野鸳鸯在这里苟合;杀人犯伪装成吃苦耐劳的打工人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老头必须要做到对出租屋里每一点信息全部掌控在内。因此,每一位租客的房间,老头都寻找机会暗地里看过。这绝对不是"se qin"狂想要偷窃女性内裤或者丝袜的冲动,纯粹只是一种本能的责任感,外加更多的个人好奇心。

跟着脚步颤颤悠悠的老头走上三楼,看着老头从后腰裤带上摸出一大串钥匙,抖抖索索地从中找出一把,塞进锁眼,把漆面剥落的房门慢慢推开。

刘天明有些意外。

他原本觉得,想要走进小吴的房间,应该要费上一番口舌。说不定,还要继续给小吴多交几个月房租才行。直到老头转身离开,自己的目光看到房间里那些简单的物件摆设之后,刘天明才觉得恍然,不由得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屋子面积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能够收缩拆解的布面衣柜,一张桌子,除此而外,再也没有多余的大件东西。靠近房门的位置,摆着几双有些破旧的鞋子,角落的脸盆里堆满了尚未洗过的脏衣服,散发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也难怪老头会毫无戒心的打开房间让刘天明进来。这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恐怕还卖不到一百块钱。任何盗贼都不会对这里感兴趣。

关上门,刘天明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楼下搓洗麻将的噪音也变得很小。透过密闭的窗户玻璃,可以看到对面也有一扇窗户。那显然也是一间出租屋,隔着外面两堵墙壁之间约莫三米的距离,刘天明看见对面房间的床上坐着两个上身"chi luo"的男人。一个正在专心致志的看,另外一个低着头,仔细的用剃刀挂着同伴的腿毛。

这场景看上去让人感觉别有一番意味。只是两间屋子的距离实在太近,正在刮毛的男人也许是累了,抬起头,正好看到了颇为好奇的刘天明。于是他颇为恼怒地冲着这边瞪了瞪眼,正在看的男子受到惊吓,立刻如同小鸟依人般扑进了他的怀里偎依着。然后,手持剃刀的男人脸上带着怒容,挥舞着肌肉发达的胳膊,伸开五指,抓住窗帘狠狠一扯,刘天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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